第四幕

辛白林 莎士比亞 第1頁,共2頁

第一場威爾士。培拉律斯山洞附近森林

克洛頓上。

克洛頓

要是畢薩尼奧指示我的方向沒有錯誤,那麼這兒離開他們約會的地點應該不遠了。他的衣服我穿著多麼合身!既然穿得上他的衣服,為什麼配不上他的愛人呢?她不是跟他的裁縫一樣,都是上帝造下的生物嗎?據說,女人究竟能不能配上,全得看她一時的衝動——對不起,我說得過分露骨了。反正我必須使盡我的伎倆才是。我敢老實對自己說一句話——因為一個人在自己房間裡照照鏡子是算不得虛榮的——我的意思是說,我的全身的線條正像他一樣秀美;同樣的年輕,講身體我比他結實,講命運我不比他壞,講眼前的地位他不及我,講出身他沒有我高貴;我們同樣通曉一般的庶務,可是在單人決鬥的時候,我比他更了不起;然而這個不識好歹的丫頭偏偏丟下了我去愛他!人類真是莫名其妙的東西!波塞摩斯,你的頭現在還長在你的肩膀上,一小時之內,它就要掉下來了;你的愛人要被我強xx,你的衣服要當著她的面前撕成碎片;等到這一切都幹完以後,我要把她踢回家去見她的父親,她的父親見我用這種粗暴的手段對待他的女兒,也許會有點兒生氣,可是我的母親是能夠控制他的脾氣的,到後來還是我得到一切的讚美。我的馬兒已經拴好;出來,寶劍,去飲仇人的血吧!命運之神啊,願你讓他們落在我的手裡!這兒正是他所描寫的他們約會的地點;那傢伙想來不敢騙我。(下。)

第二場培拉律斯山洞之前

培拉律斯、吉德律斯、阿維拉古斯及伊摩琴自洞中上。

培拉律斯

(向伊摩琴)你身子不大舒服,還是留在洞裡;我們打完了獵就來看你。

阿維拉古斯

(向伊摩琴)兄弟,安心住著吧;我們不是兄弟嗎?

伊摩琴

人們本來應該像兄弟一般彼此親愛;可是粘土也有貴賤的區分,雖然它們本身都是同樣的泥塊。我病得很難過。

吉德律斯

你們去打獵吧;我來陪他。

伊摩琴

我沒有什麼大病,就是有點兒不舒服;可是我還不像那些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一般,沒有病就裝出一副快要死了的神氣。所以請你們讓我一個人留著吧;不要放棄你們每日的工作;破壞習慣就是破壞一切。我雖然有病,你們陪著我也於事無補;對於一個耽好孤寂的人,伴侶並不是一種安慰。我的病不算厲害,因為我還能對它大發議論。請你們信任我,讓我留在這兒吧;除了我自己以外,我是什麼也不會偷竊,我只希望一個人偷偷地死去。

吉德律斯

我愛你;我已經說過了;我對你的愛的分量,正像我愛我的父親一樣。

培拉律斯

咦!怎麼!怎麼!

阿維拉古斯

要是說這樣的話是罪惡,父親,那麼這不單是我哥哥一人的過失。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愛這個少年;我曾經聽見您說,愛的理由是沒有理由的。假如柩車停在門口,有人問我應該讓誰先死,我會說,「讓我的父親死,讓這少年活著吧。」

培拉律斯

(旁白)啊,高貴的氣質!優越的天賦!偉大的胚胎!懦怯的父親只會生懦怯的兒子,卑賤的事物出於卑賤。有谷實也就有糠麩,有猥瑣的小人,也就有倜儻的豪傑。我不是他們的父親;可是這少年不知究竟是什麼人,卻會造成這樣的奇蹟,使他們愛他勝於愛我。現在是早上九點鐘了。

阿維拉古斯

兄弟,再會!

伊摩琴

願你們滿載而歸!

阿維拉古斯

願你恢復健康!請吧,父親。

伊摩琴

(旁白)這些都是很善良的人。神啊,我聽到一些怎樣的謊話!我們宮廷裡的人說,在宮廷以外,一切都是野蠻的;經驗啊,你證實傳聞的虛偽了。莊嚴的大海產生蛟龍和鯨鯢,清淺的小河裡只有一些供鼎俎的美味的魚蝦。我還是覺得不舒服,心裡一陣陣地難過。畢薩尼奧,我現在要嘗試一下你的靈藥了。(吞藥。)

吉德律斯

我不能鼓起他的精神來。他說他是良家之子,遭逢不幸,忠實待人,卻受到人家的欺騙。

阿維拉古斯

他也是這樣回答我;可是他說以後我也許可以多知道一些。

培拉律斯

到獵場上去,到獵場上去!(向伊摩琴)我們暫時離開你一會兒;進去安息安息吧。

阿維拉古斯

我們不會去得很久的。

培拉律斯

請你不要害病,因為你必須做我們的管家婦。

伊摩琴

不論有病無病,我永遠感念你們的好意。(下。)

培拉律斯

這孩子雖然在困苦之中,看來他是有很好的祖先的。

阿維拉古斯

他唱得多麼像個天使!

吉德律斯

可是他的烹飪的手段多麼精巧!他把菜根切得整整齊齊;他調煮我們的羹湯,就像天后朱諾害病的時候曾經侍候過她的飲食一樣。

阿維拉古斯

他用非常高雅的姿態,把一聲嘆息配合著一個微笑:那嘆息似乎在表示自恨它不能成為這樣一個微笑,那微笑卻在譏諷那嘆息,怪它從這樣神聖的殿堂裡飛了出來,去同那水手們所詈罵的風兒混雜在一起。

吉德律斯

我注意到悲哀和忍耐在他的心頭長著根,彼此互相糾結。

阿維拉古斯

長大起來,忍耐!讓那老朽的悲哀在你那繁盛的藤蔓之下解開它的枯萎的敗根吧!

培拉律斯

已經是大白天了。來,我們走吧!——那兒是誰?

克洛頓上。

克洛頓

我找不到那亡命之徒;那狗才騙了我。我好疲乏!

培拉律斯

「那亡命之徒」!他說的是不是我們?我有點兒認識他;這是克洛頓,王后的兒子。我怕有什麼埋伏。我好多年沒有看見他了,可是我認識他這個人。人家把我們當作匪徒,我們還是避開一下吧。

吉德律斯

他只有一個人。您跟我的弟弟去看看有沒有什麼人走過來;你們去吧,讓我獨自對付他。(培拉律斯、阿維拉古斯同下。)

克洛頓

且慢!你們是些什麼人,見了我就這樣轉身逃走?是嘯聚山林的匪徒嗎?我曾經聽見說起過你們這種傢伙。你是個什麼奴才?

吉德律斯

人家罵我奴才,我要是不把他的嘴巴打歪,那我才是個不中用的奴才。

克洛頓

你是個強盜,破壞法律的匪徒。趕快投降,賊子!

吉德律斯

向誰投降?向你嗎?你是什麼人?我的臂膀不及你的粗嗎?我的膽量不及你的壯嗎?我承認我不像你這樣愛說大話,因為我並不把我的刀子藏在我的嘴裡。說,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我向你投降?

克洛頓

你這下賤的賊奴,你不能從我的衣服上認識我嗎?

吉德律斯

不,惡棍,我又不認識你的裁縫;他是你的祖父,替你做下了這身衣服,讓你穿了像一個人的樣子。

克洛頓

好一個利嘴的奴才,我的裁縫並沒有替我做下這身衣服。

吉德律斯

好,那麼謝謝那舍給你穿的施主吧。你是個傻瓜;打你也嫌汙了我的手。

克洛頓

你這出口傷人的賊子,你只要一聽我的名字,你就發起抖來了。

吉德律斯

你叫什麼名字?

克洛頓

克洛頓,你這惡賊。

吉德律斯

你這惡透了的惡賊,原來你的名字就叫克洛頓,那可不能使我發抖;假如你叫蛤蟆、毒蛇、蜘蛛,那我倒也許還有幾分害怕。

克洛頓

讓我叫你聽了格外害怕,嘿,我要叫你嚇得發呆,告訴你吧,我就是當今王后的兒子。

吉德律斯

我很失望,你的樣子不像你的出身那麼高貴。

克洛頓

你不怕嗎?

吉德律斯

我只怕那些我所尊敬的聰明人;對於傻瓜們我只有一笑置之,不知道他們有什麼可怕。

克洛頓

過來領死。等我親手殺死了你以後,我還要追上剛才逃走的那兩個傢伙,把你們的首級懸掛在國門之上。投降吧,粗野的山賊!(且鬥且下。)

培拉律斯及阿維拉古斯重上。

培拉律斯

不見有什麼人。

阿維拉古斯

一個人也沒有。您準是認錯人啦。

培拉律斯

那我可不敢說;可是我已經好久沒看見他了,歲月還沒有模糊了他當年臉上的輪廓;那斷續的音調,那衝口而出的言語,都正像是他。我相信這人一定就是克洛頓。

阿維拉古斯

我們是在這地方離開他們的。我希望哥哥給他一頓好好的教訓;您說他是非常兇惡的。

培拉律斯

我說,他還沒有像一個人,什麼恐懼他都一點兒不知道;因為一個渾渾噩噩的傢伙,往往膽大妄為,毫無忌憚。可是瞧,你的哥哥。

吉德律斯提克洛頓首級重上。

吉德律斯

這克洛頓是個傻瓜,一隻空空的錢袋。即使赫剌克勒斯也砸不出他的腦子來,因為他根本是沒有腦子的。可是我要是不幹這樣的事,我的頭也要給這傻瓜拿下來,正像我現在提著他的頭一樣了。

培拉律斯

你幹了什麼事啦?

吉德律斯

我明白我自己所幹的事:我不過砍下了一個克洛頓的頭顱,據他自己所說,他是王后的兒子;他罵我反賊、山林裡的匪徒,發誓要憑著他單人獨臂的力量,把我們一網捕獲,還要從我們的脖子上——感謝天神!——搬下我們的頭顱,把它們懸掛在國門上示眾。

培拉律斯

我們全完了。

吉德律斯

噯喲,好爸爸,我們除了他所發誓要取去的我們的生命以外,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法律並不保護我們;那麼我們為什麼向人示弱,讓一個妄自尊大的傢伙威嚇我們,因為我們害怕法律,他就居然做起我們的法官和劊子手來?你們在路上看見有什麼人來嗎?

培拉律斯

我們一個人也沒看見;可是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一定是帶著隨從來的。他的脾氣固然是輕浮善變,往往從一件壞事搖身一轉,就轉到一件更大的壞事;可是除非全然發了瘋,他決不會一個人到這兒來。雖然宮廷裡也許聽到這樣的訊息,說是有我們這樣的人在這兒穴居行獵,都是一些化外的匪徒,也許漸漸有擴充套件勢力的危險;他聽見了這樣的話,正像他平日的為人一樣,就自告奮勇,發誓要把我們捉住,然而他未必就會獨自前來,他自己固然沒有這樣的膽量,他們也不會這樣答應他。所以我們要是害怕他的身體上有一條比他的頭更危險的尾巴,也不是沒有根據的。

阿維拉古斯

讓一切依照著天神的旨意吧;可是我的哥哥幹得不錯。

培拉律斯

今天我沒有心思打獵;斐苔爾那孩子的病,使我覺得彷彿道路格外漫長似的。

吉德律斯

他揮舞他的劍,對準我的咽喉刺了過來,我一伸手就把它奪下,用他自己的劍割下了他的頭顱。我要把它丟在我們山崖後面的溪澗裡,讓溪水把它衝到海里,告訴魚兒他是王后的兒子克洛頓。別的我什麼都不管。(下。)

培拉律斯

我怕他們會來報復。波里多,你要是不幹這件事多好!雖然你的勇敢對於你是十分相稱的。

阿維拉古斯

但願我幹下這樣的事,讓他們向我一個人報復!波里多,我用兄弟的至情愛著你,可是我很妒嫉你奪去了我這樣一個機會。我希望復仇的人馬會來找到我們,讓我們盡我們所有的力氣,跟他們較量一下。

培拉律斯

好,事情已經這樣幹下了。我們今天不用再打獵,也不必去追尋無益的危險。你先回到山洞裡去,和斐苔爾兩人把食物烹煮起來;我在這兒等候鹵莽的波里多回來,就同他來吃飯。

阿維拉古斯

可憐的有病的斐苔爾!我巴不得立刻就去看他;為了增加他的血色,我願意放盡千百個像克洛頓這樣傢伙的血,還要稱讚自己的心腸慈善哩。(下。)

培拉律斯

神聖的造化女神啊!你在這兩個王子的身上多麼神奇地表現了你自己!他們是像微風一般溫柔,在紫羅蘭花下輕輕拂過,不敢驚動那芬芳的花瓣;可是他們高貴的血液受到激怒以後,就會像最粗暴的狂風一般兇猛,他們的威力可以拔起嶺上的松柏,使它向山谷彎腰。奇怪的是一種無形的本能居然會在他們身上構成不學而得的尊嚴,不教而具的正直,他們的文雅不是範法他人,他們的勇敢茁長在他們自己的心中,就像不曾下過耕耘的功夫,卻得到了豐盛的收穫一般!可是我總想不透克洛頓到這兒來對於我們究竟預兆著什麼,也不知道他的一死將會引起怎樣的後果。

吉德律斯重上。

吉德律斯

我的弟弟呢?我已經把克洛頓的骷髏丟下水裡,叫他向他的母親傳話去了;他的身體暫時留下,作為抵押,等他回來向我們覆命。(內奏哀樂。)

培拉律斯

我的心愛的樂器!聽!波里多,它在響著呢;可是凱德華爾現在為什麼要把它彈奏起來?聽!

吉德律斯

他在家裡嗎?

培拉律斯

他在家裡。

吉德律斯

他是什麼意思?自從我的最親愛的母親死了以後,它還不曾發過一聲響。一切嚴肅的事物,是應該適用於嚴肅的情境之下的。怎麼一回事?無事而狂歡,和為了打碎玩物而痛哭,這是猴子的喜樂和小兒的悲哀。凱德華爾瘋了嗎?

阿維拉古斯抱伊摩琴重上,伊摩琴狀如已死。

培拉律斯

瞧!他來了,他手裡抱著的,正是我們剛才責怪他無事興哀的原因。

阿維拉古斯

我們千般憐惜萬般珍愛的鳥兒已經死了。早知會看見這種慘事,我寧願從二八的韶年跳到花甲的頹齡,從一個嬉笑跳躍的頑童變成一個扶杖蹣跚的老翁。

吉德律斯

啊,最芬芳、最嬌美的百合花!我的弟弟替你簪在襟上的這一朵,遠不及你自己長得那麼一半秀麗。

培拉律斯

悲哀啊!誰能測度你的底層呢?誰知道哪一處海港是最適合於你的滯重的船隻碇泊的所在?你有福的人兒!喬武知道你會長成一個怎樣的男子;可是你現在死了,我只知道你是一個充滿著憂鬱的人間絕世的少年。你怎樣發現他的?

阿維拉古斯

我發現他全身僵硬,就像你們現在所看見的一樣。他的臉上盪漾著微笑,彷彿他沒有受到死神的箭鏃,只是有一個蒼蠅在他的熟睡之中爬上他的唇邊,癢得他笑了起來一般。他的右頰偎貼在一個坐墊上面。

吉德律斯

在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