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辛白林 莎士比亞 第2頁,共2頁

伊摩琴

可是傻子醫不好瘋子。

克洛頓

你叫我傻子嗎?

伊摩琴

我是個瘋子,所以說你是傻子。要是你願意忍耐一些,我也可以不再發瘋;那麼你就不是傻子,我也不是瘋人了。我很抱歉,先生,你使我忘記了婦人的禮貌,說了這麼多的廢話。請你從此以後,明白我的決心,我是知道我自己的心的,現在我就憑著我的真誠告訴你,我對你是漠不相關的;並且我是那樣冷酷無情,我簡直恨你;這一點我原來希望你自己覺得,當面說破卻不是我的本意。

克洛頓

你對你的父親犯著不孝的罪名。講到你自以為跟那下賤的傢伙訂下的婚約,那麼像他那樣一個靠著佈施長大、吃些宮廷裡殘羹冷炙的人,這種婚約是根本不能成立的。雖然在微賤的人們中間——還有誰比他更微賤呢?——男女自由結合是一件可以容許的事,那結果當然不過生下一群黃臉小兒,過著乞丐一般的生活;可是你是堂堂天潢貴胄,那樣的自由是不屬於你的,你不能汙毀王族的榮譽,去跟隨一個卑賤的奴才、一個奔走趨承的下僕、一個奴才的奴才。

伊摩琴

褻瀆神聖的傢伙!即使你是天神朱庇特的兒子,你也不配做他的侍僕;要是按照你的才能,你能夠在他的王國裡當一名劊子手的助手,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人家將會妒恨你得到這樣一個大好的位置。

克洛頓

願南方的毒霧腐蝕了他的筋骨!

伊摩琴

他永遠不會遭逢災禍,只有被你提起他的名字才是他最大的不幸。曾經掩覆過他的身體的一件最破舊的衣服,在我看起來也比你頭上所有的頭髮更為寶貴,即使每一根頭髮是一個像你一般的人。啊,畢薩尼奧!

畢薩尼奧上。

克洛頓

「他的衣服」!哼,魔鬼——

伊摩琴

你快給我到我的侍女陶樂雪那兒去——

克洛頓

「他的衣服」!

伊摩琴

一個傻子向我糾纏不清,我又害怕,又惱怒。去,我有一件貴重的飾物,因為自己太大意了,從我的手臂上滑落下來,你去叫我的侍女替我留心找一找;它是你的主人送給我的,即使有人把歐洲無論哪一個國王的收入跟我交換,我也寧死不願放棄它。我好像今天早上還看見的;昨天夜裡還的的確確在我的臂上,我還吻過它哩。我希望它不是飛到我的丈夫那兒去告訴他,說什麼我除了他以外,還吻過別人。

畢薩尼奧

它不會不見的。

伊摩琴

我希望這樣;去找吧。(畢薩尼奧下。)

克洛頓

你侮辱了我:「他的最破舊的衣服」!

伊摩琴

嗯,我說過這樣的話,先生。您要是預備起訴的話,就請找證人來吧。

克洛頓

我要去告訴你的父親。

伊摩琴

還有您的母親;她是我的好母后,我希望她會恨透了我。現在我要少陪了,先生,讓您去滿心不痛快吧。(下。)

克洛頓

我一定要報復。「他的最破舊的衣服」!好。(下。)

第四場羅馬。菲拉里奧家中一室

波塞摩斯及菲拉里奧上。

波塞摩斯

不用擔心,先生;要是我相信我能夠挽回王上的心,正像深信她會保持她的貞操一樣確有把握,那就什麼都沒有問題了。

菲拉里奧

您向他設法疏通沒有?

波塞摩斯

沒有,我只是靜候時機,在目前嚴冬的風雪中顫慄,希望溫暖的日子會有一天到來。抱著這樣殘破的希望,我慚愧不能報答您的盛情;萬一抱恨而終,只好永負大恩了。

菲拉里奧

能夠和盛德的君子同堂共處,已經是莫大的榮幸,可以抵償我為您所盡的一切微勞而有餘。你們王上現在大概已經聽到了偉大的奧古斯特斯的旨意;卡厄斯-路歇斯一定會不辱他的使命。我想貴國對於羅馬的軍威是領教過的,餘痛未忘,這一次總不會拒絕納貢償欠的條款的。

波塞摩斯

雖然我不是政治家,也不會成為政治家,可是我相信這一次將會引起一場戰爭。你們將會聽到目前駐屯法蘭西的大軍不久在我們無畏的不列顛登陸的訊息,可是英國是決不會獻納一文錢的財物的。我們國內的人已經不像當初裘力斯-凱撒譏笑他們遲鈍笨拙的時候那樣沒有紀律了,要是他尚在人世,一定會驚怒於他們的勇敢。他們的紀律再加上他們的勇氣,將會向他們的讚美者證明他們是世上最善於改進的民族。

菲拉里奧

瞧!阿埃基摩!

阿埃基摩上。

波塞摩斯

最敏捷的馴鹿載著你在陸地上賓士,四方的風吹著你的船帆,所以你才會這樣快就回來了。

菲拉里奧

歡迎,先生。

波塞摩斯

我希望你所得到的簡捷的答覆,是你提早歸來的原因。

阿埃基摩

你的愛人是我所見到過的女郎中間最美麗的一個。

波塞摩斯

而且也是最好的一個;要不然的話,讓她的美貌在窗孔裡引誘邪惡的人們,跟著他們墮落了吧。

阿埃基摩

這兒的信是給你的。

波塞摩斯

我相信是好訊息。

阿埃基摩

大概是的。

菲拉里奧

你在英國的時候,卡厄斯-路歇斯是不是在英國宮廷裡?

阿埃基摩

那時候他們正在等候他,可是還沒有到。

波塞摩斯

那麼暫時還不至於有事。這一顆寶石還是照舊發著光嗎?或者你嫌它戴在手上太黯淡了?

阿埃基摩

要是我失去了它,那麼我就要失去和它價值相等的黃金。我在英國過了這樣甜蜜而短促的一夜,即使路程再遠一倍,我也願意再作一次航行,再享一夜這樣溫存的豔福。這戒指我已經贏到了。

波塞摩斯

這鑽石太堅硬了,它的稜角是會刺人的。

阿埃基摩

一點不,你的愛人是這樣一位容易說話的女郎。

波塞摩斯

先生,不要把你的失敗當作一場玩笑;我希望你知道我們不能繼續做朋友了。

阿埃基摩

好先生,要是你沒有把我們的約定作為廢紙,那麼我們的友誼還是要繼續下去的。假如這次我沒有把關於你的愛人的訊息帶來,那麼我承認我們還有進一步推究的必要,可是現在我宣佈我已經把她的貞操和你的戒指同時贏到了;而且我也沒有對不起她或是對不起你的地方,因為這都是出於你們兩人自願的。

波塞摩斯

要是你果然能夠證明你已經和她發生了枕蓆上的關係,那麼我的友誼和我的戒指都是屬於你的;要不然的話,你這樣汙衊了她的純潔的貞操,必須用你的劍跟我一決雌雄,我們兩人倘不是一死一生,就得讓兩柄無主的劍留給無論哪一個經過的路人收拾了去。

阿埃基摩

先生,我將要向你詳細敘述我所見所聞的一切,它們將會是那樣逼真,使你不能不相信我的話。我可以發誓證明它們的真實,可是我相信你一定會准許我不必多此一舉,因為你自己將會覺得那是不需要的。

波塞摩斯

說吧。

阿埃基摩

第一,她的寢室——我承認我並沒有在那兒睡過覺,可是一切值得注目的事物,都已被我飽覽無遺了——那牆壁上張掛著用蠶絲和銀線織成的錦氈,上面繡著華貴的克莉奧佩特拉和她的羅馬英雄相遇的故事,昔特納斯的河水一直氾濫到岸上,也許因為它載著太多的船隻,也許因為它充滿了驕傲;這是一件非常富麗堂皇的作品,那技術的精妙和它本身的價值簡直不分高下;我真不信世上會有這樣珍奇而工緻的傑作,因為它的真實的生命——

波塞摩斯

這是真的;不過也許你曾經在這兒聽我或是別人談起過。

阿埃基摩

我必須用更詳細的敘述證明我的見聞的真確。

波塞摩斯

是的,否則你的名譽將會受到損害。

阿埃基摩

火爐在寢室的南面,火爐上面雕刻著貞潔的狄安娜女神出浴的肖像;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栩栩如生的雕像;那雕刻師簡直是無言的化工,他的作品除了不能行動,不能呼吸以外,一切都超過了大自然的傑作。

波塞摩斯

這你也可以從人家嘴裡聽到,因為它是常常被人稱道的。

阿埃基摩

寢室的屋頂上裝飾著黃金鑄成的小天使;她的爐中的薪架,我幾乎忘了,是兩個白銀塑成的眉目傳情的小愛神,各自翹著一足站著,巧妙地憑靠在他們的火炬之上。

波塞摩斯

這就是她的貞操!就算你果然看見這一切——你的記憶力是值得讚美的——可是單單把她寢室裡的陳設描寫一下,卻還不能替你保全你所押下的賭注。

阿埃基摩

那麼,要是你的臉色會發白的話,請你準備起來吧。准許我把這寶貝透一透空氣;瞧!(出手鐲示波塞摩斯)它又到你眼前來了。它必須跟你那鑽石戒指配成一對;我要把它們保藏起來。

波塞摩斯

神啊!再讓我瞧一瞧。這就是我留給她的那手鐲嗎?

阿埃基摩

先生,我謝謝她,正是那一隻。她親自從她的臂上捋了下來;我現在還彷彿能想見她當時的光景;她的美妙的動作超過了她的禮物的價值,可是也使它變得格外貴重。她把它給了我,還說她曾經一度對它十分重視。

波塞摩斯

也許她取下這手鐲來,是要請你把它送給我的。

阿埃基摩

她在信上向你這樣寫著嗎?

波塞摩斯

啊!不,不,不,這是真的。來,把這也拿去;(以戒指授阿埃基摩)它就像一條毒龍,看它一眼也會致人於死命的。讓貞操不要和美貌並存,真理不要和虛飾同在;有了第二個男人插足,愛情就該抽身退避。女人的誓言是不能發生效力的,因為她們本來不知道名節是什麼東西。啊!無限的虛偽!

菲拉里奧

寬心一些,先生,把您的戒指拿回去;它還不能就算被他贏到哩。這手鐲也許是她偶然遺失;也許——誰知道是不是她的侍女受人賄賂,把它偷出來的?

波塞摩斯

很對,我希望他是這樣得到它的。把我的戒指還我。向我提出一些比這更可靠的關於她肉體上的證據;因為這是偷來的。

阿埃基摩

憑著朱庇特發誓,這明明是她從臂上取下來給我的。

波塞摩斯

你聽,他在發誓,憑著朱庇特發誓了。這是真的;不,把那戒指留著吧;這是真的。我確信她不會把它遺失;她的侍女們都是矢忠不貳的;她們會受一個不相識者的賄誘,把它偷了出來!不可能的事!不,他已經享受過她的肉體了;她用這樣重大的代價,買到一個淫婦的頭銜:這就是她的失貞的鐵證。來,把你的酬勞拿了去;願地獄中一切惡鬼為了爭奪你而發生內訌吧!

菲拉里奧

先生,寬心一些吧;對於一個信心很深的人,這還不夠作為充分的證據。

波塞摩斯

不必多說,她已經被他姦汙了。

阿埃基摩

要是你還要找尋進一步的證據,那麼在她那值得被人愛撫的酥胸之下,有一顆小小的痣兒,很驕傲地躺在這銷魂蝕骨的所在。憑著我的生命起誓,我情不自禁地吻了它,雖然那給我很大的滿足,卻格外燃起了我的飢渴的慾望。你還記得她身上的這一顆痣嗎?

波塞摩斯

嗯,它證實了她還有一個汙點,大得可以充塞整個的地獄。

阿埃基摩

你願意再聽下去嗎?

波塞摩斯

少賣弄一些你的數學天才吧;不要一遍一遍地向我數說下去;只一遍就抵得過一百萬次了!

阿埃基摩

我可以發誓——

波塞摩斯

不用發誓。要是你發誓說你沒有幹這樣的事,你就是說謊;要是你否認姦汙了我的妻子,我就要殺死你。

阿埃基摩

我什麼都不否認。

波塞摩斯

啊!我希望她就在我的眼前,讓我把她的肢體一節一節撕得粉碎。我要到那裡去,走進她的宮裡,當著她父親的面前撕碎她。我一定要幹些什麼——(下。)

菲拉里奧

全然失去了自制的能力!你已經勝利了。讓我們跟上他去,解勸解勸他,免得他在盛怒之下,幹出一些不利於自己的事來。

阿埃基摩

我很願意。(同下。)

第五場同前。另一室

波塞摩斯上。

波塞摩斯

難道男人們生到這世上來,一定要靠女人的合作的嗎?我們都是私生子,全都是。被我稱為父親的那位最可尊敬的人,當我的母親生我的時候,誰也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不知道哪一個人造下了我這冒牌的贗品;可是我的母親在當時卻是像狄安娜一般聖潔的,正像現在我的妻子擅著無雙美譽一樣。啊,報復!報復!她不讓我享受我的合法的歡娛,常常勸誡我忍耐自制,她的神情是那樣的貞靜幽嫻,帶著滿臉的羞澀,那楚楚可憐的樣子,便是鐵石心腸的人,也不能不見了心軟;我以為她是像沒有被太陽照臨的白雪一般皎潔的。啊,一切的魔鬼們!這卑鄙的阿埃基摩在一小時之內——也許還不到一小時的工夫?——也許他沒有說什麼話,只是像一頭日耳曼的野豬似的,一聲叫喊,一下就撲了上去,除了照例的半推半就以外,並沒有遭遇任何的反抗。但願我能夠在我自己的一身之內找到哪一部分是女人給我的!因為我斷定男人的罪惡的行動,全都是女人遺留給他的性質所造成的:說謊是女人的天性;諂媚也是她的;欺騙也是她的;淫邪和猥褻的思想,都是她的、她的;報復也是她的本能;野心、貪慾、好勝、傲慢、虛榮、誹謗、反覆,凡是一切男人所能列舉、地獄中所知道的罪惡,或者一部分,或者全部分,都是屬於她的;不,簡直是全部分;因為她們即使對於罪惡也沒有恆心,每一分鐘都要更換一種新的花樣。我要寫文章痛罵她們、厭惡她們、咒詛她們。可是這還不是表示真正的痛恨的最好的辦法,我應該祈求神明讓她們如願以償,因為她們自己招來的痛苦,是遠勝於魔鬼所能給與她們的災禍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