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維洛那二紳士 莎士比亞 第1頁,共2頁

第一場米蘭。公爵府中接待室

公爵、修里奧及普洛丟斯上。

公爵

修里奧,請你讓我們兩人說句話兒,我們有點秘密的事情要商議一下。(修里奧下)現在告訴我吧,普洛丟斯,你要對我說些什麼話?

普洛丟斯

殿下,按照朋友的情分而論,我本來不應該把這件事情告訴您;可是我想起像我這樣無德無能的人,多蒙殿下恩寵有加,倘使這次知而不報,在責任上實在說不過去;雖然如果換了別人,無論多少世間的財富,都不能誘我開口的。殿下,您要知道在今天晚上,我的朋友凡倫丁想要把令嬡劫走,他曾經把他的計劃告訴我。我知道您已經決定把她嫁給修里奧,令嬡對這個人卻是不大滿意的;現在假如她跟凡倫丁逃走了,那對於您這樣年紀的人一定是一個重大的打擊。所以我為了責任所迫,寧願破壞我的朋友的計謀,卻不願代他隱瞞起來,免得您因為事出不意,而氣壞了您的身子。

公爵

普洛丟斯,多謝你這樣關切我;我活一天,一定會補報你的。他們雖然當我在睡夢之中,可是我早就看出他們兩人在戀愛;我也常常想禁止凡倫丁和她親近,或是不許他到我的宮廷裡來,可是因為我不願操切從事,生恐我的猜疑並非事實,反倒錯怪了好人,所以仍舊照樣持之以禮,慢慢看出他的舉止用心來。我知道年輕人血氣未定,易受誘惑,早就防範到這一步,每天晚上我叫她睡在閣上,她房間的鑰匙由我親自保管,所以別人是沒有法子把她偷走的。

普洛丟斯

殿下,他們已經想出了一個法子,他預備用繩梯爬上她的視窗,把她從窗裡接下來。他現在去拿繩梯去了,等會兒就會經過這裡,您要是願意的話,就可以攔住問他。可是殿下,您盤問他的時候話要說得巧妙一點,別讓他知道是我走了風,因為我這樣報告您,只是出於我對您的忠誠,不是因為對我的朋友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

公爵

我用名譽為誓,他不會知道我是從你這裡得到這訊息的。

普洛丟斯

再會,殿下,凡倫丁就要來了。(下。)

凡倫丁上。

公爵

凡倫丁,你這麼急急地要到哪兒去?

凡倫丁

啟稟殿下,有一個寄書人在外面,等著我把信交給他帶給我的朋友們。

公爵

是很重要的信嗎?

凡倫丁

不過告訴他們我在殿下這兒很好、很快樂而已。

公爵

那沒什麼要緊,陪著我談談吧。我要告訴你一些我的切身的事情,你可不要對外面的人說。你知道我曾經想把我的女兒許給我的朋友修里奧。

凡倫丁

那我很知道,殿下,這門親事要是成功,那的確是門當戶對;而且這位先生品行又好、又慷慨、又有才學,令嬡配給他真是再好沒有了。殿下不能夠叫她也喜歡他嗎?

公爵

就是這麼說。這孩子脾氣壞,沒有規矩,瞧不起人,又不聽話又固執,一點不懂得孝道;她忘記了她是我的女兒,也不把我當一個父親那樣敬畏。不瞞你說,她這樣忤逆,使我對於她的愛也完全消失了。我本來想象我這樣年紀的人,有這麼一個女兒承歡膝下,也可以娛此餘生;現在事與願違,我已經決定再娶一房妻室;至於我這女兒,誰要她便送給他,她的美貌就是她的嫁奩,因為她既然瞧不起我,當然也不會把我的財產放在心上的。

凡倫丁

關於這件事情,殿下要吩咐我做些什麼?

公爵

在這兒,有一位維洛那地方的姑娘,我看中了她;可是她很貞靜幽嫻,我這老頭子說的話是打不動她的心的。我已經老早忘記了求婚的那一套法子,而且現在時世也不同了,所以我現在要請你教導教導我,怎樣才可以使她那太陽一樣明亮的眼睛眷顧到我。

凡倫丁

她要是不愛聽空話,那麼就用禮物去博取她的歡心;無言的珠寶比之流利的言辭,往往更能打動女人的心。

公爵

我也曾經送過禮物給她,可是她一點不看重它。

凡倫丁

女人有時在表面上裝作不以為意,其實心裡是萬分喜歡的。你應當繼續把禮物送去給她,切不可灰心;起先的冷淡,將會使以後的戀愛更加熱烈。她要是向你假意生嗔,那不是因為她討厭你,而是因為她希望你更加愛她。她要是罵你,那不是因為她要你離開她,因為女人若是沒有人陪著是會氣得發瘋的。無論她怎麼說,你總不要後退,因為她嘴裡叫你走,實在並不是要你走。稱讚恭維是討好女人的秘訣;儘管她生得又黑又醜,你不妨說她是天仙化人。一個男人生著三寸不爛之舌,要是說服不了一個女人,那還算是什麼男人!

公爵

可是我所說起的那位姑娘,已經由她的親族們許配給一個年輕的紳士了。她家裡門戶森嚴,任何男人在白天走不進去。

凡倫丁

那麼要是我,就在夜裡去見她。

公爵

可是門戶密閉,沒有鑰匙,在夜裡更走不進去。

凡倫丁

門裡走不進去,不是可以打窗裡進去嗎?

公爵

她的寢室在很高的樓上,要是爬上去,準有生命之虞。

凡倫丁

只要找一副輕便的繩梯,用一對鐵鉤把它拋到窗沿上就成了;若是你有膽量冒這個險,就可以像古詩裡的少年那樣攀上高樓去和情人幽會。

公爵

請你看在你世家子弟的身份上,告訴我什麼地方可以弄到這種梯子。

凡倫丁

你什麼時候要用?請你告訴我。

公爵

我今夜就要;因為戀愛就像小孩一樣,想要什麼東西巴不得立刻就有。

凡倫丁

七點鐘我可以給你弄到這麼一副梯子來。

公爵

可是我想一個人去看她,這副梯子怎麼帶去呢?

凡倫丁

那是很輕便的,你可以把它藏在外套裡面。

公爵

像你這樣長的外套藏得下嗎?

凡倫丁

可以藏得下。

公爵

那麼讓我穿穿你的外套看;我要照這尺寸另做一件。

凡倫丁

啊,殿下,隨便什麼外套都一樣可用的。

公爵

外套應當怎樣穿法才對?請你讓我試穿一下吧。(拉開凡倫丁的外套)這封是什麼信?上面寫著的是什麼?——給西爾維婭!這兒還有我所需要的工具!恕我這回無禮,把這封信拆開了。

相思夜夜飛,飛繞情人側;

身無綵鳳翼,無由見顏色。

靈犀雖可通,室邇人常遐,

空有夢魂馳,漫漫怨長夜!

這兒還寫著什麼?「西爾維婭,請於今夕偕遁。」原來如此,這就是你預備好的梯子!哼,好一副偷天換日的本領!你因為看見星星向你閃耀,就想上去把它們採摘嗎?去,你這妄圖非分的小人,放肆無禮的奴才!向你的同類們去脅肩諂笑吧!不要以為你自己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我因為不屑和你計較,才叫你立刻離開此地,不來過分為難你。我從前已經給過你太多的恩惠,現在就向你再開一次恩吧。可是你假如不立刻收拾動身,在我的領土上多停留一刻工夫,哼!那時我發起怒來,可要把我從前對你和我女兒的心意都拋開不管了。快去!我不要聽你無益的辯解;你要是看重你的生命,就立刻給我走吧。(下。)

凡倫丁

與其活著受煎熬,何不一死了事?死不過是把自己放逐出自己的軀殼以外;西爾維婭已經和我合成一體,離開她就是離開我自己,這不是和死同樣的刑罰嗎?看不見西爾維婭,世上還有什麼光明?沒有西爾維婭在一起,世上還有什麼樂趣?我只好閉上眼睛假想她在旁邊,用這樣美好的幻影尋求片刻的陶醉。除非夜間有西爾維婭陪著我,夜鶯的歌唱只是不入耳的噪音;除非白天有西爾維婭在我的面前,否則我的生命將是一個不見天日的長夜。她是我生命的精華,我要是不能在她的煦護拂庇之下滋養我的生機,就要乾枯憔悴而死。即使能逃過他這可怕的判決,我也仍然不能逃避死亡;因為我留在這兒,結果不過一死,可是離開了這兒,就是離開了生命所寄託的一切。

普洛丟斯及朗斯上。

普洛丟斯

快跑,小子!跑,跑,把他找出來。

朗斯

喂!喂!

普洛丟斯

你看見什麼?

朗斯

我們所要找的那個人;他頭上每一根頭髮都是凡倫丁。

普洛丟斯

是凡倫丁嗎?

凡倫丁

不是。

普洛丟斯

那麼是誰?他的鬼嗎?

凡倫丁

也不是。

普洛丟斯

那麼你是什麼?

凡倫丁

我不是什麼。

朗斯

那麼你怎麼會說話呢?少爺,我打他好不好?

普洛丟斯

你要打誰?

朗斯

不打誰。

普洛丟斯

狗才,住手。

朗斯

唷,少爺!我打的不是什麼呀;請你讓我——

普洛丟斯

我叫你不許放肆——凡倫丁,我的朋友,讓我跟你講句話兒。

凡倫丁

我的耳朵裡滿是壞訊息,現在就是有好訊息也聽不見了。

普洛丟斯

那麼我還是把我所要說的話埋葬在無言的沉默裡吧,因為它們是刺耳而不愉快的。

凡倫丁

難道是西爾維婭死了嗎?

普洛丟斯

沒有,凡倫丁。

凡倫丁

沒有凡倫丁,不錯,神聖的西爾維婭已經沒有她的凡倫丁了!難道是她把我遺棄了嗎?

普洛丟斯

沒有,凡倫丁。

凡倫丁

沒有凡倫丁,她要是把我遺棄了,世上自然再沒有凡倫丁這個人了!那麼你有些什麼訊息?

朗斯

凡倫丁少爺,外面貼著告示說把你取消了。

普洛丟斯

把你驅逐了。是的,那就是我要告訴你的訊息,你必須離開這裡,離開西爾維婭,離開我,你的朋友。

凡倫丁

唉!這服苦藥我已經嚥下去了,太多了將使我噎塞而死。西爾維婭知道我已經被放逐了嗎?

普洛丟斯

是的,她聽見這個判決以後,曾經流過無數珍珠溶化成的眼淚,跪倒在她兇狠的父親腳下苦苦哀求,她那皎潔的纖手好像因為悲哀而化為慘白,在她的胸前搓絞著;可是跪地的雙膝、高舉的玉手、悲傷的嘆息、痛苦的呻吟,銀色的淚珠,都不能感動她那冥頑不靈的父親,他堅持著凡倫丁倘在米蘭境內被捕,就必須處死;而且當她在懇求他收回成命的時候,他因為她的多事而大為震怒,竟把她關了起來,恫嚇著要把她終身禁錮。

凡倫丁

別說下去了,除非你的下一句話能夠致我於死命,那麼我就請你輕聲送進我的耳中,好讓我能夠從無底的憂傷中獲得解放,從此長眠不醒。

普洛丟斯

事已至此,悲傷也不中用,還是想個補救的辦法吧;只要靜待時機,總有運命轉移的一天。你要是停留在此地,仍舊見不到你的愛人,而且你自己的生命也要保不住。希望是戀人們的唯一憑藉,你不要灰心,儘管到遠處去吧。雖然你自己不能到這裡來,你仍舊可以隨時通訊,只要寫明給我,我就可以把它轉交到你愛人的乳白的胸前。現在時間已經很匆促,我不能多多向你勸告,來,我送你出城,在路上我們還可以談談關於你的戀愛的一切。你即使不以你自己的安全為重,也應該為你的愛人著想;請你就跟著我走吧。

凡倫丁

朗斯,你要是看見我那小子,叫他趕快到北城門口會我。

普洛丟斯

去,狗才,快去找他。來,凡倫丁。

凡倫丁

啊,我的親愛的西爾維婭!倒楣的凡倫丁!(凡倫丁、普洛丟斯同下。)

朗斯

瞧吧,我不過是一個傻瓜,可是我卻知道我的主人不是個好人,這且不去說它。沒有人知道我也在戀愛了;可是我真的在戀愛了;可是幾匹馬也不能把這秘密從我嘴裡拉出來,我也決不告訴人我愛的是誰。不用說,那是一個女人;可是她是怎樣一個女人,這我可連自己也不知道。總之她是一個擠牛奶的姑娘;其實她不是姑娘,因為據說她都養過幾個私生子了;可是她是個拿工錢給東家做事的姑娘。她的好處比獵狗還多,這在一個基督徒可就不容易了。(取出一紙)這兒是一張清單,記載著她的種種能耐。「第一條,她可供奔走之勞,為人來往取物。」啊,就是一匹馬也不過如此;不,馬可供奔走之勞,卻不能來往取物,所以她比一匹吊兒郎當的馬好得多了。「第二條,她會擠牛奶。」聽著,一個姑娘要是有著一雙乾淨的手,這是一件很大的好處。

史比德上。

史比德

喂,朗斯先生,尊駕可好?

朗斯

我東家嗎?他到港口送行去了。

史比德

你又犯老毛病,把詞兒聽錯了。你這紙上有什麼新聞?

朗斯

很不妙,簡直是漆黑一團。

史比德

怎麼會漆黑一團呢?

朗斯

咳,不是用墨寫的嗎?

史比德

讓我也看看。

朗斯

呸,你這呆鳥!你又不識字。

史比德

誰說的?我怎麼不識字?

朗斯

那麼我倒要考考你。告訴我,誰生下了你?

史比德

呃,我的祖父的兒子。

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