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裘力斯·凱撒 莎士比亞 第1頁,共2頁

第一場羅馬。安東尼家中一室

安東尼、奧克泰維斯及萊必多斯圍桌而坐。

安東尼

那麼這些人都是應該死的;他們的名字上都作了記號了。

奧克泰維斯

你的兄弟也必須死;你答應嗎,萊必多斯?

萊必多斯

我答應。

奧克泰維斯

替他作了記號,安東尼。

萊必多斯

可是有一個條件,坡勃律斯也不能讓他活命,他是你的外甥,安東尼。

安東尼

那麼就把他處死;瞧,我用一個黑點註定他的死罪了。可是萊必多斯,你到凱撒家裡去一趟,把他的遺囑拿來,讓我們決定怎樣按照他的意旨替他處分遺產。

萊必多斯

什麼!還要我到這兒來找你們嗎?

奧克泰維斯

我們要是不在這兒,你到聖殿來找我們好了。(萊必多斯下。)

安東尼

這是一個不足齒數的庸奴,只好替別人供奔走之勞;像他這樣的人,也配跟我們鼎足三分,在這世界上稱雄道霸嗎?

奧克泰維斯

你既然這樣瞧不起他,為什麼在我們判決哪幾個人應當處死的時候,卻願意聽從他的意見?

安東尼

奧克泰維斯,我比你多了幾年人生經驗;雖然我們把這種榮譽加在這個人的身上,使他替我們分去一部分誹謗,可是他負擔他的榮譽將會像驢子負擔黃金一樣,在重荷之下呻吟流汗,不是被人牽曳,就是受人驅策,走一步路都要聽我們的指揮;等他替我們把寶物載運到我們預定的地點以後,我們就可以卸下他的負擔,把他趕走,讓他像一頭閒散的驢子一樣,聳聳他的耳朵,在曠地上啃嚼他的草料。

奧克泰維斯

你可以照你的意思做;可是他不失為一個經驗豐富的勇敢軍人。

安東尼

我的馬兒也是這樣,奧克泰維斯;因為它久歷戎行,所以我才用糧草飼養它。我教我的馬兒怎樣衝鋒作戰,怎樣轉彎,怎樣停步,怎樣向前馳突,它的身體的動作都要受我的精神的節制。萊必多斯也有幾分正是如此;他一定要有人教導訓練,有人命令他前進;他是一個沒有獨立精神的傢伙,靠著腐敗的廢物滋養他自己,只知道掇拾他人的牙慧,人家已經習久生厭的事情,在他卻還是十分新奇;不要講起他,除非把他當作一件工具看待。現在,奧克泰維斯,讓我們講些重大的事情吧。勃魯託斯和凱歇斯正在那兒招募兵馬,我們必須立刻準備抵禦;讓我們集合彼此的力量,拉攏我們最好的朋友,運用我們所有的資財;讓我們立刻就去舉行會議,商討怎樣揭發秘密的陰謀,抗拒公開的攻擊的方法吧。

奧克泰維斯

好,我們就去;我們已經到了存亡的關頭,許多敵人環伺在我們的四周;還有許多雖然臉上裝著笑容,我怕他們的心頭卻藏著無數的奸謀。(同下。)

第二場薩狄斯附近的營地。勃魯託斯營帳之前

鼓聲;勃魯託斯、路西律斯、路歇斯及兵士等上;泰提涅斯及品達勒斯自相對方向上。

勃魯託斯

喂,站住!

路西律斯

喂,站住!口令!

勃魯託斯

啊,路西律斯!凱歇斯就要來了嗎?

路西律斯

他快要到了;品達勒斯奉他主人之命,來向您致敬。(品達勒斯以信交勃魯託斯。)

勃魯託斯

他信上寫得很是客氣。品達勒斯,你的主人近來行動有些改變,也許是他用人失當,使我覺得有些事情辦得很不滿意;不過要是他就要來了,我想他一定會向我解釋的。

品達勒斯

我相信我的尊貴的主人一定會向您證明他還是那樣一個忠誠正直的人。

勃魯託斯

我並不懷疑他。路西律斯,我問你一句話,他怎樣接待你?

路西律斯

他對我很是客氣;可是卻不像從前那樣親熱,言辭之間,也沒有從前那樣真誠坦白。

勃魯託斯

你所講的正是一個熱烈的友誼冷淡下來的情形。路西律斯,你要是看見朋友之間用得著不自然的禮貌的時候,就可以知道他們的感情已經在開始衰落了。坦白質樸的忠誠,是用不著浮文虛飾的;可是沒有真情的人,就像一匹尚未試步的倔強的弩馬,表現出一副奔騰千里的姿態,等到一受鞭策,就會顛躓泥塗,顯出庸劣的本相。他的軍隊有沒有開拔?

路西律斯

他們預備今晚駐紮在薩狄斯;大部分的人馬是跟凱歇斯同來的。

勃魯託斯

聽!他到了。(內軍隊輕步行進)輕輕地上去迎接他。

凱歇斯及兵士等上。

凱歇斯

喂,站住!

勃魯託斯

喂,站住!口令!

兵士甲

站住!

兵士乙

站住!

兵士丙

站住!

凱歇斯

最尊貴的兄弟,你欺人太甚啦。

勃魯託斯

神啊,判斷我。我欺侮過我的敵人嗎?要是我沒有欺侮過敵人,我怎麼會欺侮一個兄弟呢?

凱歇斯

勃魯託斯,你用這種莊嚴的神氣掩飾你給我的侮辱——

勃魯託斯

凱歇斯,別生氣;你有什麼不痛快的事情,請你輕輕地說吧。當著我們這些兵士的面前,讓我們不要爭吵,不要讓他們看見我們兩人不和。打發他們走開;然後,凱歇斯,你可以到我的帳裡來訴說你的怨恨;我一定聽你。

凱歇斯

品達勒斯,向我們的將領下令,叫他們各人把隊伍安頓在離這兒略遠一點的地方。

勃魯託斯

路西律斯,你也去下這樣的命令;在我們的會談沒有完畢以前,誰也不準進入我們的帳內。叫路歇斯和泰提涅斯替我們把守帳門。(同下。)

第三場勃魯託斯帳內

勃魯託斯及凱歇斯上。

凱歇斯

你對我的侮辱,可以在這一件事情上看得出來:你把路歇斯-配拉定了罪,因為他在這兒受薩狄斯人的賄賂;可是我因為知道他的為人,寫信來替他說情,你卻置之不理。

勃魯託斯

你在這種事情上本來就不該寫信。

凱歇斯

在現在這種時候,不該為了一點小小的過失就把人譴責。

勃魯託斯

讓我告訴你,凱歇斯,許多人都說你自己的手心也很有點兒癢,常常為了貪圖黃金的緣故,把官爵出賣給無功無能的人。

凱歇斯

我的手心癢!說這句話的人,倘不是勃魯託斯,那麼憑著神明起誓,這句話將要成為你的最後一句話。

勃魯託斯

這種貪汙的行為,因為有凱歇斯的名字作護符,所以懲罰還不曾顯出它的威嚴來。

凱歇斯

懲罰!

勃魯託斯

記得三月十五嗎?偉大的凱撒不是為了正義的緣故而流血嗎?倘不是為了正義,哪一個惡人可以加害他的身體?什麼!我們曾經打倒全世界首屈一指的人物,因為他庇護盜賊;難道就在我們中間,竟有人甘心讓卑汙的賄賂玷汙他的手指,為了盈握的廢物,出賣我們偉大的榮譽嗎?我寧願做一頭向月亮狂吠的狗,也不願做這樣一個羅馬人。

凱歇斯

勃魯託斯,不要向我吠叫;我受不了這樣的侮辱。你這樣逼迫我,全然忘記了你自己是什麼人。我是一個軍人,經驗比你多,我知道怎樣處置我自己的事情。

勃魯託斯

哼,不見得吧,凱歇斯。

凱歇斯

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勃魯託斯

我說你不是。

凱歇斯

別再逼我吧,我快要忘記我自己了;留心你的安全,別再挑撥我了吧。

勃魯託斯

去,卑鄙的小人!

凱歇斯

有這等事嗎?

勃魯託斯

聽著,我要說我的話。難道我必須在你的暴怒之下退讓嗎?難道一個瘋子的怒目就可以把我嚇倒嗎?

凱歇斯

神啊!神啊!我必須忍受這一切嗎?

勃魯託斯

這一切!嗯,還有哩。你去發怒到把你驕傲的心都氣破了吧;給你的奴隸們看看你的脾氣多大,讓他們嚇得亂抖吧。難道我必須讓你嗎?我必須侍候你的顏色嗎?當你心裡煩躁的時候,我必須誠惶誠恐地站在一旁,俯首聽命嗎?憑著神明起誓,即使你氣破了肚子,也是你自己的事;因為從今天起,我要把你的發怒當作我的笑料呢。

凱歇斯

居然會有這樣的一天嗎?

勃魯託斯

你說你是一個比我更好的軍人;很好,你拿事實來證明你的誇口吧,那會使我十分高興的。拿我自己來說,我很願意向高貴的人學習呢。

凱歇斯

你在各方面侮辱我;你侮辱我,勃魯託斯。我說我是一個經驗比你豐富的軍人,並沒有說我是一個比你更好的軍人;難道我說過「更好」這兩個字嗎?

勃魯託斯

我不管你有沒有說過。

凱歇斯

凱撒活在世上的時候,他也不敢這樣激怒我。

勃魯託斯

閉嘴,閉嘴!你也不敢這樣挑惹他。

凱歇斯

我不敢!

勃魯託斯

你不敢。

凱歇斯

什麼!不敢挑惹他!

勃魯託斯

你不敢挑惹他。

凱歇斯

不要太自恃你我的交情;我也許會做出一些將會使我後悔的事情來的。

勃魯託斯

你已經做了你應該後悔的事。凱歇斯,憑你怎樣恐嚇,我都不怕;因為正直的居心便是我的有力的護身符,你那些無聊的恐嚇,就像一陣微風吹過,引不起我的注意。我曾經差人來向你告借幾個錢,你沒有答應我;因為我不能用卑鄙的手段蒐括金錢;憑著上天發誓,我寧願剖出我的心來,把我一滴滴的血熔成錢幣,也不願從農人粗硬的手裡輾轉榨取他們汙臭的錙銖。為了分發軍隊的糧餉,我差人來向你借錢,你卻拒絕了我;凱歇斯可以有這樣的行為嗎?我會不會給卡厄斯-凱歇斯這樣的答覆?瑪克斯-勃魯託斯要是也會變得這樣吝嗇,鎖住他的鄙賤的銀箱,不讓他的朋友們染指,那麼神啊,用你們的雷火把他殛得粉碎吧!

凱歇斯

我沒有拒絕你。

勃魯託斯

你拒絕我的。

凱歇斯

我沒有,傳回我的答覆的那傢伙是個傻瓜。勃魯託斯把我的心都劈碎了。一個朋友應當原諒他朋友的過失,可是勃魯託斯卻把我的過失格外誇大。

勃魯託斯

我沒有,是你自己對不起我。

凱歇斯

你不喜歡我。

勃魯託斯

我不喜歡你的錯誤。

凱歇斯

一個朋友的眼睛決不會注意到這種錯誤。

勃魯託斯

在一個佞人的眼中,即使有像俄林波斯山峰一樣高大的錯誤,也會視而不見。

凱歇斯

來,安東尼,來,年輕的奧克泰維斯,你們向凱歇斯一個人復仇吧,因為凱歇斯已經厭倦於人世了:被所愛的人憎恨,被他的兄弟攻擊,像一個奴隸似的受人呵斥,他的一切過失都被人注視記錄,背誦得爛熟,作為當面揭發的罪狀。啊!我可以從我的眼睛裡哭出我的靈魂來。這是我的刀子,這兒是我的袒裸的胸膛,這裡面藏著一顆比財神普路託斯的寶礦更富有、比黃金更貴重的心;要是你是一個羅馬人,請把它挖出來吧,我拒絕給你金錢,卻願意把我的心獻給你。就像你向凱撒行刺一樣把我刺死了吧,因為我知道,即使在你最恨他的時候,你也愛他遠勝於愛凱歇斯。

勃魯託斯

插好你的刀子。你高興發怒就發怒吧,高興怎麼幹就怎麼幹吧。啊,凱歇斯!你的夥伴是一頭羔羊,憤怒在他的身上,就像燧石裡的火星一樣,受到重大的打擊,也會發出閃爍的光芒,可是一轉瞬間就已經冷下去了。

凱歇斯

難道凱歇斯的傷心煩惱,只給他的勃魯託斯作為笑料嗎?

勃魯託斯

我說那句話的時候,我自己也是脾氣太壞。

凱歇斯

你也這樣承認嗎?把你的手給我。

勃魯託斯

我連我的心也一起給你。

凱歇斯

啊,勃魯託斯!

勃魯託斯

什麼事?

凱歇斯

我的母親給了我這副暴躁的脾氣,使我常常忘記我自己,看在我們友誼的情分上,你能夠原諒我嗎?

勃魯託斯

是的,我原諒你;從此以後,要是你有時候跟你的勃魯託斯過分認真,他會當作是你母親在那兒發脾氣,一切都不介意。(內喧聲。)

詩人

(在內)讓我進去瞧瞧兩位將軍;他們彼此之間有些爭執,不應該讓他們兩人在一起。

路西律斯

(在內)你不能進去。

詩人

(在內)除了死,什麼都不能阻止我。

詩人上,路西律斯、泰提涅斯及路歇斯隨後。

凱歇斯

怎麼!什麼事?

詩人

呸,你們這些將軍們!你們是什麼意思?你們應該相親相愛,做兩個要好的朋友;我的話不會有錯,我比你們誰都活得長久。

凱歇斯

哈哈!這個玩世的詩人吟的詩句多臭!

勃魯託斯

滾出去,放肆的傢伙,去!

凱歇斯

不要生他的氣,勃魯託斯;這是他的習慣。

勃魯託斯

誰叫他胡說八道。在這樣戰爭的年代,要這些胡謅幾句歪詩的傻瓜們做什麼用?滾開,傢伙!

凱歇斯

去,去!出去!(詩人下。)

勃魯託斯

路西律斯,泰提涅斯,傳令各將領,叫他們今晚準備把隊伍安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