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蒼長青第十二章諸般心思
頭頂劍光交剪,身下幽瑰噬人,身在其間,避無可避。
孟扶搖一閉眼,「千斤墜」加速墜落!
和一劍穿心比起來,她寧可選擇先墮入泥濘,哪怕註定是死,她也要多掙扎一刻,哪怕死得更難看,只要能多活一刻,她也毫不猶豫。
她不是單單為自己活,還有那麼多她所在乎的,也在乎著她的人們。
一路血雨,好勇鬥狠一時之快已經不會再是她的最終選擇。
墜落!風聲虎虎,四面光影一亂,身後德王幽魂,張著沒有舌頭的血口迎上前來。
「噝!」
突然腰間一緊,身子一停,卻不是陷入想象中的腥臭軟滑的黑色泥流,而是依舊停在空中。
孟扶搖睜眼,便看見一道黑紅相間的炮彈從上端呼嘯著衝下來。
那道風來得太快太猛烈,以至於孟扶搖頭髮呼的一下散開,眼睛都睜不開,狂風撲面,連呼吸都窒了窒。
那黑紅二色飆風一頭直衝向她,將近她時並不停留,手中赤紅光芒一閃,「啪」一聲。
他一劍將孟扶搖身後那張牙舞爪攀附向她的德王幽魂拍碎!
管你是誰,管你是什麼了不得的幽魂,只要你碰孟扶搖一根指頭,必殺!
孟扶搖緩過一口氣,正要伸手去拉他,身子突然被人直拽飛起,於此同時,一道白影,和她迎面方向,從崖上掠了下來。
和剛才飆風般橫衝直撞氣勢驚人的黑影不同,這道白影迅捷而輕盈,行動間流線一般利落,如一柄最鋒利線條最流暢最符合人體使用力學的匕首,以最減少空氣阻力的方式,瞬間毫無滯礙的劃裂黑暗一瀉千里。
像利剪迎上黑色的細綢,一剖而下,「哧」一聲。
只是那一閃間,琉璃眼眸紅唇如火的豔麗男子便無聲出現在孟扶搖眼前,肘間緊貼著的一柄長劍明光連閃,一路將那些飛劍砰砰乓乓截斷,半空中飛出無數雪亮的劍尖碎片,像碎落的茶花花瓣,翻飛在灰黑的霧氣裡。
獨特的用劍方式,流線一般的漂亮身形。
孟扶搖的眼晴,突然微微溼了。
那人掠到身前,伸手一提,身下那個抬手一頂,兩大高手剎那合作無間,將正想打招呼的孟扶搖一把扔了上去。
這一扔瞬間孟扶搖便衝破無邊無際的灰黑,看見上方光明,然而她怎肯置身事外,半空中一個翻身還想下去,冷不防上方突然伸過來一隻手,一拉她的手腕把她拉了過去。
孟扶搖砰一聲落在地面上,頓時覺得腳踏實地的感覺真是好啊,下一瞬她瞪大眼晴,愕然道:「雲痕,姚迅鐵成,你們怎麼都進來了……」
那三個人瞟她一眼,不說話,看出來都很有些生她氣,孟扶搖無奈,自己知道理虧,卻又沒心情討好,也悶在那裡,想了一會道:「我還是下去,那東西很難對付。」
「別去。」雲痕拉住她,「戰兄有辦法破陣,你去反而分他們心。」
「嗯?」孟扶搖挑起眉。
「戰兄說他師父當年曾經閒得無聊闖過四境中的前兩陣,知道破九幽陣的關竅。」雲痕道,「雖然現在這個陣威力更大,多了劍崖,但是辦法還是應該差不多的。」
「什麼辦法?」孟扶搖怔怔想這見鬼的九幽,將入陣者一生中所有殺過的幽魂都驅使出來,這些東西殺不完也死不掉,就算不被伐心蠱惑神智而死,也會被無休無止的纏殺活活累死,能怎麼破?
那倆皇帝殺的人,貌似比自己更多吧?自己都快累死了,他有什麼理由逃過?
那些魂,不死不休吧?
這樣想著,心中突然靈光一閃,隱約掠過一個念頭,卻電光石火,快得無法捕捉。
大概也因為那念頭太過驚悚,意識自動遮蔽。
孟扶搖心剛砰砰跳起,眼前白影一閃,宗越掠了上來,他的緊身白衣也割破了幾處,底下劍陣確實威力無窮,便是宗越這樣天下第一殺手,頂尖劍術名家,都險些掛彩。
「你怎麼上來了?」孟扶搖愕然看他,還沒來得及問戰北野怎麼樣,忽覺身下震動,這一方剛剛踏實的地面突然也在變幻,漸漸現出嶙峋的崖面,而那腥臭氣息和翻滾泥流,再次重來。
他們還在死門之中,尚未破陣,九幽大陣週而復始,只要未破便永不停息!
孟扶搖臉色一變,躍起探頭一看,崖下一道黑色身影如逆風之旗,唰一下倒卷向上直射,而底下無數湧動掙扎的幽魂,掉頭的、斷臂的、胸口血洞殷然的、全身骨碎的……殘缺著零落著歪歪斜斜著,哭叫呼嘯哀號著向戰北野狂湧而來!
戰北野身在半空,無可退避,眼看將被幽魂拖住——
孟扶搖剛剛要奔下——
戰北野忽然大喝:
「要我死,成!」
「嚓!」
赤紅劍光橫掠於頸,唰一聲漾開朝霞一般的華光,華光裡比劍氣更豔烈的熱血,潑辣辣飛射出去,在灰黑霧氣裡曳開一道驚虹!
驚虹未散,宗越衣袖一揮,一道白色匹練橫飛而出,展開於霧氣之中。
白練大旗一般迎風抖動,染上鮮豔血色,白練之下,一道噴濺著鮮血的黑影飛速墜落!
孟扶搖一聲驚呼堵在了咽喉口!
她瞬間腦中一片空白,僵在那裡。
撲在崖邊,她看見黑影墜落,幽魂們立即歡笑著尖嘯著爭搶著擠上去,將那道黑影裹挾在其中,手撕口咬拼命擠成一團,有些搶不上去的,擠掉了頭撞飛了腿炸裂了眼珠……黑色的河流不住汩汩翻滾喧鬧,直到將那黑影撕成碎片,幽魂終於完成了宿願,一個個漸漸沉沒下去,隱入無窮無盡的幽冥之河中。
黑色泥河復歸平靜,地面震動漸止,當最後一個幽魂在河面之上冒出一個氣泡徹底沉沒之時,四面「轟」一聲巨響。
孟扶搖在平地上身子一震,忽覺四面一亮,氣息一冷,再一看身下白雪皚皚,兩側壁立千仞,身周風雪呼嘯,赫然竟是剛才山谷。
第一陣,九幽,破了。
陣破了,孟扶搖癱軟在地卻毫無喜色,掙扎著爬起來,大呼:「戰北野——戰北野——」
她拼命大叫,聲音在空寂的山谷之中迴盪,撞上山壁,滿山都是「戰北野戰北野戰北野……」
四面無人回答,身側宗越和雲痕靜靜看著她,空氣如此冰涼安靜,群山無聲,山谷無聲,彷彿剛才九幽大陣之中,幽魂逼近情形下當空自刎的慘烈一幕,根本沒有發生過。
孟扶搖怔怔坐在那裡,心中空空茫茫,將剛才那一暮反反覆覆想了很久,半晌卻突然跳起來,大罵:「戰北野,給我滾出來!你再不出來,這輩子我再不認識你!」
身後突有人哈哈一笑。
隨即有個熱烈而明朗的聲音道,「哎,真是小氣。」
孟扶搖頭也不回一拳就轟了出去,怒:「你混帳!嚇人不帶這樣的!」
那人伸手接了她這一拳,反掌一握便不肯放鬆了,孟扶搖一掙沒掙動,她精疲力盡之下哪裡還有力氣和戰北野拉拉扯扯,眉毛一豎怒道:「放開!」
握住她手掌的溫暖的手頓了頓,有所留戀的輕輕撫了撫掌中纖細的手指,終於放開,孟扶搖回首,怒目而視。
身後,一地雪色之中,黑衣紅袍的俊朗男子眉目深黑眼神如鐵,鮮明灼亮,他深深看著她,沒有退讓也沒有歉意,道:「扶搖,我只是想……多看看你為我傷心的模樣。」
我想看看你為我擔心傷心的模樣,看見你為我顰眉,為我焦灼,為我眼神里寫滿關切。
我知道……也許一生裡只有這一次了。
所以我明知不該讓你焦心,依舊自私的多沉溺了那一刻,想將這一刻你的眼神記取得更加清楚,在日後歲月裡歷久彌新。
我要用這樣的日日重溫告訴自己,你心中,永遠有我的位置。
孟扶搖沉默著,仰起臉,錯開戰北野灼熱的眼光。
這勇悍而明烈的男子。
這火一般的大瀚皇帝。
自太淵密林中駐馬初遇,到如今穹蒼四境中再次並肩,這也許已經是一生裡最後一次相逢,她知,他也知。
到得此時,什麼好笑怒罵故作渾然,都已掩飾不了來自各自眼神中了悟的蒼涼。
她勉強笑笑,岔開話題:「你怎麼知道這個破法的?竟然做得和真的一樣。」
「解鈴還須繫鈴人,」戰北野笑道,「幽魂之陣,執念不就是報仇麼?那麼死給他們看,心願一了怨氣一散,陣法不攻自破。當年我師傅闖陣,他一生殺人如麻,給那群幽魂纏得忍無可忍,一怒之下覺得被幽魂纏死實在沒面子,便回刀去抹脖子,結果發現一抹脖子,那群混賬都退了下去,這才知道原來是這麼破的。」
孟扶搖忍不住一笑:「哦?雷動大人破過這陣,為什麼江湖上沒有人聽聞?」
「他當然不能真抹脖子,急中生智之下將自己帶著準備燒烤的一隻雞給殺了,做了個障眼法。」戰北野朗朗笑,「這說起來實在不太好聽,家師引為平生之恥,所以從未對外說過。」
他說話時一直笑聲琅琅,試圖用自己的明朗衝破此刻鬱郁,衝破素來鮮豔明麗的孟扶搖眉間慘然,然而未卜前路和那灘血跡始終沉沉壓在孟扶搖心頭,她便是始終努力的明亮一點,那笑意依舊淡若空花。
戰北野漸漸也笑不出來了,他無聲低嘆,轉過身去。
孟扶搖目光,緩緩轉過身側宗越和雲痕,看見他們,不能說不欣喜,然而那欣喜裡,依舊是無奈的。
那兩人都默不作聲,一個負手而立,一個盤膝而坐,一個背影孑然,一個目光落在遠遠的虛空,他們的目光都不再落在她身上,卻又無所不在將她包圍。
天涯海角,只在她身側。
無論她擊水三千扶搖直上,還是橫刀千丈地獄沉墮,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那些人世巔峰的男子,不因身份改變不為權欲矇昧,總在她身側。
這些……愛她的人們。
一生裡不願牽扯掛礙,卻欠了這一身永生也還不了的情債,一筆筆在心,卻註定讓他們潮打空城。
她的心思早已入骨,寫在眼神中動作裡,不需言語字字分明。
此刻沉默太令人心生愴然,孟扶搖轉回頭,默默捧出元寶大人,看了一眼,「啊」一聲眼淚便落了下來。
元寶大人僵僵的挺著肚皮,毛色暗淡,全身一點溫度都沒有,看起來已經一命嗚呼了。
孟扶搖直直的瞪著眼睛,盯著元寶大人,眼淚無聲無息在眼角凝結成冰。
「耗子……耗子……不要啊……」她捧著元寶大人,喃喃,「不要啊……我不要你們這樣犧牲……」
眼淚冰珠般落下來,墜在凝成一團的暗淡的毛上叮然有聲。
孟扶搖將元寶大人貼在臉上,哀求:「你起來啊,你起來,你不是很會罵我嗎?你不是很喜歡煽我嗎?起來,起來啊,以後你想怎麼罵我怎麼煽我我都由你……」
眼淚噼噼啪啪滴落,落在雪色袍角上,是宗越坐了過來,孟扶搖目光一亮,彷彿遇見莫大希望,一回頭揪住他衣襟:「宗越,宗越,你是天下神醫,救救元寶,救救元寶——」
宗越的目光,落在她的斷指上,又緩緩看了元寶大人一眼,淡淡道:「我不是獸醫。」
孟扶搖怔怔看著他,半晌鬆開手,宗越卻一把拉住她的手,道:「你那截手指呢?趁陣法還沒發動,我給你想辦法接上。」
「算了。」孟扶搖抽回手,空空淡淡的道,「斷了也便斷了,這世上,有多少東西能夠斷了再續?我為什麼要例外?」
她語氣淡漠,眼神空無一物,宗越看著那眼神,震了一震,剛要說什麼,忽聽戰北野低叱:「誰!」
與此同時戰北野衣袖一拂,雪地上騰開漫漫狂風,夾雜著雪霧鋪天蓋地而起,直撲向一個方向。
以他的功力,除了長青殿主,便是十強者來也能擋住,然而小小一團黑影一閃,一個東西已經穿越他的掌力縫隙,直撲入孟扶搖這邊。
孟扶搖一轉頭,一眼看清了那東西,「咦」一聲,目光一亮道:「黑珍珠!」
黑珍株根本不理她,直撲上元寶大人身,二話不說抱著它就開哭。
「吱吱吱吱吱吱吱……」
「吱呀呀吱呀呀……呀呀呀吱吱……」
「呀吱吱……呀呀……吱吱……」
孟扶搖一開始還愧疚的聽它哭,聽著聽著眉毛便豎起來,這只是在哭呢還是在號喪呢,聽起來就像專職大媽級哭手在哭唱,是不是把元寶從生下來到現在所有生平和哭成歌了?
聽那隻還在揮淚傾盆,孟扶搖忍無可忍,抬手就是一巴。
「你是來哭的還是來救它的?來哭的可以滾了,來救的就趕緊!」
黑珍珠捱了一巴,才想起自己來是幹嘛的,趕緊拖著元寶大人便往旁邊雪地裡鑽。
孟扶搖不知道它要做什麼,伸手想攔,黑珍球呸的給了她憎惡的一口口水,順爪踩了她一指,它最近又胖了,足足有元寶兩倍大,一腳踩下去,孟扶搖手指都給踩得扁扁。
身側宗越攔住她,道:「這種神獸,既然同脈相生,必然有一套它們自己才知道的救命辦法,黑珍珠既然感應了趕過來,你就讓它去。」
孟扶搖只好鬆手,眼見著肥大的黑珍珠拖著瞬間瘦了許多的元寶大人,吭哧哼哧往一個雪洞裡鑽,看上去就像一個五大三粗的婆娘扛回了瘦小的男人……這聯想瞬間讓她嘴角抽了抽,心道不會吧,不會這麼狗血吧?
轉念一想,便是那樣便又如何?既然天下就這兩隻長青神獸,本來就命中註定在一起的嘛,只要黑珍珠能救回元寶,她不介意做個媒……
她心情輕鬆了幾分,聽見宗越問她:「這回該把那截手指拿出來了吧?」
孟扶搖掏出手指,宗越看了看,讚道:「竟然知道用冰雪凍住,還好,還來得及。」想了想又為難的道,「出來得急,身邊沒有曼陀羅花……」
孟扶搖平靜的道:「沒關係。」
這輩子受了多少傷吃了多少苦,沒有麻藥縫個斷指又算什麼?便是肉體苦痛萬端,又怎能比過戕心之痛?又怎能比過先前在谷中撲倒在那染血雪中一刻,慟至無聲?
要不是擔心失去一截手指影響以後出手,接不接回,也沒那麼重要。
她心中最重要的,在前方。
宗越抓著她手指的手抖了抖,身後戰北野呼吸緊了緊,雲痕默默轉過頭去,他肩上金剛單腳站立,黃毛向天,一隻眼睜一隻眼閉的盯著孟扶搖,半晌道:「好!從現在開始爺佩服你!」
宗越取出自己的醫囊,點燃火摺子將那些用具消毒,戰北野和雲痕都背過身去,前者默然半晌,狠狠一拳擊得雪霧四濺,卻也不知道在憤怒著什麼
空氣十分沉靜,隱約只聽見飛雪簌簌飄落的聲音,聽見刀針細微的聲響,聽見宗越穩定的手翻找用具的聲響,聽見屏息的緊張的忍耐的呼吸——那呼吸不是不用麻藥做手術的孟扶搖的,是戰北野和雲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