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扶搖皇后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它仰頭,拼命的仰起自己的太重的頭,望向長青神殿的最高處,烏溜溜的黑眼珠瞪得大大,那瞳仁的光影裡,映出它所看見的一切,映出它的驚怖欲絕。

先前那一陣子,主子關閉了對它的心靈聯絡,然而就在剛才,靈識開啟,它已經感覺到了一切。

主子在受苦!

它拼命的要奔向那個方向,卻被來自心中的命令生生逼退。

退回去!

退回她身邊!

不能把她帶到我這裡!

保護她!

那心靈感應的命令極其虛弱,它好容易才感覺清楚,這虛弱讓它心急如焚,然而卻真的不敢再動。

一生忠於他,忠於他的所有命令。

它的意識中,沒有違背。

元寶大人站在雪地中,鬆軟的雪地迅速陷下了它小小的身體,它往前走兩步,再退後一步,它抬頭看看前方,再回頭看看一臉期盼等著它帶路的孟扶搖。

這一刻,一生裡在主人庇護愛寵下飽吃飽睡,不知道人間之苦的天機神鼠,終於第一次懂得了人類的焚心為難的滋味。

身後,孟扶搖跪在它身側,近乎哀求的低低道:「元寶,走啊,走啊——」

元寶大人長久沉默著,烏亮的黑眼珠,漸漸浮出閃亮的碎光。

它最後仰頭,看了那個方向一眼。

然後它轉身,一步步爬上孟扶搖的手掌。

它抱著孟扶搖冰涼的手指,將腦袋慢慢的貼了過去,然後,不動了。

孟扶搖看著它,眼神由不解轉為了然,最後是無涯的疼痛。

她不再說話,也不再催促,她小心合起手指,將元寶舉上自己額頭,用自己血跡殷然的額,輕輕抵上它的。

這一刻她希望自己才是元寶的真正主人,可以讀懂它的心思讀懂它看見的一切,可以知道在他離去之後,這山谷之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然而此刻她明白,他不會允許她輕舉妄動,他即使離開,也安排好了她要走的路,他不要她因為他,走岔了預定的路程。

他一生為她鋪平腳下道路,哪怕那需要用他自己的生命和肌骨。

她每走一步,原來都在踩著他的骨他的心——

孟扶搖顫抖著,在這午夜呼嘯的風中抖成枯葉一枚,她聽見自己牙齒格格顫抖,聽見和她額頭相抵的元寶,從胸腔裡發出的細微的哭泣般的哀鳴。

那樣的哀鳴同樣響在她自己心底,一聲聲越來越響,震得她意識昏眩,腦中思緒亂成一團。

非煙當初那攝魂大陣傷了她的大腦,雖然後來因禍得福衝破關隘「破九霄」功成,但是多少留下了點後遺症,她在極度情緒激動時,依舊會頭痛。

這一痛她才突然一醒,想起長孫無極的切切囑咐,心中頓時一驚,無極現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就應該更加的珍重自己,才能去救他,怎麼可以在這裡沉淪疼痛不能自拔?

她立即伸手撈了一把雪,擦了擦火熱的額頭,從雪坑中飛身而起,記著長孫無極關於煙氣西南角的囑咐,她飛身而出身子一轉——

一轉之下,頭腦一昏,身子斜了一斜,落下地時四周景物一變。

雪地不見,山谷不見,頭頂蒼穹如蓋,四面繁星點點。

而她並未落在地面,而是身子一沉,竟然彷彿直落深淵!

孟扶搖心中轟然一聲,電光石火間忽然想起,自己躍出的時候一個翻轉,情緒混亂頭痛之下昏頭昏腦,半空中方向似乎轉錯了。

她沒有落入西南角。

她誤入了死門!——

九天之巔,神罰之地。

長青神山最高峰,接天峰。

峰高三千丈,頂端尖利如刀戳向天空,最高處已近直角,直上直下,結滿丈許厚的冰雪,滑得飛鳥亦難立足。

峰巔是空心的,不過幾丈方圓,對穿成一個長不過三丈的嶙峋石洞,洞中亦積滿冰雪,三千丈之上凌厲冰風,時時刻刻無遮無擋的自洞中穿過,呼嘯咆哮,滌盪不休。

洞的正中,一個人形鐵架連線洞頂洞底,架上隱約有凝固了的發黑的血色,昭示著這裡曾經囚禁過神殿的叛徒。

一百五十年前,上屆殿主練功走火入魔,神殿夜叉部大王,最為驚才絕豔武功絕世,號稱「不滅金身」的司空奇趁機勾連其餘諸部意圖反叛,將要成功的關口,卻被奄奄一息的殿主以無人見過的神術一招制下,「滅神釘」穿司空奇琵琶骨,「縛魔索」鎖司空奇四肢,釘於九天之巔神吼之地,日日受冰風穿身之苦,縱橫穹蒼,身如鋼鐵不懼人間任何痛苦的夜叉大王,生生痛吼一百日夜,死於刑架之上。

那風,本就不是尋常冰風,尋常弟子,便是武功仍在,身體完好,也頂多不過支援三日夜便必死無疑,以至於神殿懲罰犯罪弟子,什麼刑堂都不必設,仍到接天峰半山腰便可以了。

長青神殿上下,聞九天之巔而色變,除了三百年前創教祖師曾在這裡呆過一個月,以及後來闢為囚牢,夜叉王在此受刑之外,百年之下,哪怕是各部大王和長老,也絕不敢輕易靠近那裡一步。

時隔一百五十年,葬送一代奇傑的九天刑架,再次迎接了它的新祭品。

在半山腰,負責押送的神殿殿軍便已停下,甲冑在身已經不能爬滑溜無比的冰峰,跟隨緊那羅王上山的,是一批神殿高階弟子。

在離巔峰三百米處,那些弟子也已經禁受不住,停在崖邊,緊那羅王接過長孫無極,道:「我自己上去。」

「我陪你一起。」一人從山下大袖飄飄的上來,蒼青長袍,同色高冠,弟子們都謙恭的躬身,道:「見過四長老。」

緊那羅王回身,目光流轉,笑了笑道:「四長老也來了。」

四長老拈鬚一笑,道:「聽聞神殿出了叛徒,本座十分憤怒,特來觀刑。」

他看著緊那羅王負著的長孫無極,皺眉道:「不過一個將死的叛徒,還配讓您揹著,我來。」一伸手拉下長孫無極,重重摜在地上。

長孫無極落在滿是冰雪的地上,傷口一震再次鮮血飛濺,浸入不化的冰層深處,他卻依舊一聲不吭,抬眼淡淡瞟了一眼四長老,便將目光轉開。

「殿下,」四長老盯著他冷笑,「您縱橫神殿作威作福,可想過會有今日?」

「過獎。」長孫無極輕輕咳嗽,「那八個字……評語,本座覺得……用在四長老身上似乎更合適些。」

「胡扯!」四長老面色一沉。

「三年前……你掌管阿修羅部時,私自加重稅收……派遣私人勒索教民……截留國稅,」長孫無極緩緩道,「殿主也想請你……在九天之巔住上幾天,本座……攔下了,如今想來,倒不如……救你那隻……名叫兇狼的狗。」

「你!」被揭了瘡疤的四長老怒不可遏,低喝:「不是你壞事,殿主根本責不到本座頭上,本座又怎會丟失阿修羅部大王位!」越說越怒,惡狠狠抬腳便要踢向長孫無極。

緊那羅王一直抄著袖子冷笑看著,此刻才道:「山上冰滑,踢下了崖反而不好交代,長老看他不順眼,不如早些釘上去,還有什麼懲罰,比神吼之地更適合他呢?」

「是極。」四長老一笑,一伸手拽起長孫無極,飛身上崖,看見那掛滿冰凌的刑架,揚眉冷笑道:「殿下啊,看見沒,那就是最合適你的棺材了。」

他將長孫無極拖過去,將穿過長孫無極雙肩雙腕的「弒神釘」穿過刑架上預留的洞孔,再將長釘掰彎,扣上刑架上精鐵剛鎖機關,這樣即使長孫無極不顧真元被毀強行掙脫,連動的機關也可以立即撕裂他上半身,致他於死。

一番動作,鮮血汩汩再出,冰雪刑架上那些發黑的血跡,頓時再次染上新鮮的殷紅。

四長老動作粗暴,有心整治,長孫無極卻始終一聲不吭,折磨人的人卻聽不見對方求饒呼號,便覺得無趣,四長老悻悻退開,撫了撫袖子笑道:「這神吼之風當真了得,本座在這刑架之前站上一站,便覺得有些吃不消。」

「怎麼會。」緊那羅王看著四長老一讓開,九天冰風立即呼嘯咆哮著擊打在長孫無極身上,目光閃動,笑道,「長老謙虛了,您神功深厚,哪裡會懼這個。」

「緊那羅王立於九天之巔顏色不改,神功也臻化境。」四長老捋須一笑,笑得意味深長,「恭喜緊那羅王。」

「何喜之有?」緊那羅王淡淡瞟他一眼。

「神殿大位,眾所皆知,除聖主外只有緊那羅王您有資格問鼎。」四長老目光閃動,「殿主以往心意所屬雖是聖主,然而這叛徒大逆不道欺師滅祖,殿主如今將這叛徒交您處置,其中心意,可想而知。」

「希望借四長老吉言。」緊那羅王揚眉笑道,「若真有幸得承大位,以四長老學識才幹,夜叉部大王位,非您莫屬。」

四長老聽得眉飛色舞,險些立即就一個躬彎下去先「恭賀我主」,一轉目瞅見刑架上長孫無極半閉著眼,蒼白臉上神情似笑非笑,這才省起自己的超然長老身份,拼命按捺住喜悅神色,點點頭道:「如此,祝緊那羅王早日心願得償。」

「彼此彼此。」緊那羅王微笑,緩緩從懷中抽出一條銀米閃爍的長鞭。

四長老眉頭一挑,詫道:「化神鞭?」他眉頭跳了跳,回身看長孫無極,愕然道:「緊那羅王要對這叛徒用刑,理所應當,只是這化神鞭非同小可,萬一……」

化神之鞭,練化元神,摧筋斷骨,苦不可當,神殿死在此鞭之下的人不計其數,四長老皺了皺眉,心想緊那羅王恨聖主入骨,竟然動用這鞭,平日裡倒也罷了,如今這叛徒重傷之身,又釘在九天之巔受神吼風刑,哪裡還經得起這化神鞭的摧心之苦?他倒不在乎長孫無極性命,只覺得殿主既然還沒下令處死叛徒,這麼快便折騰死對方,未必對己方有利。

「長老放心。」緊那羅王輕執長鞭,唇角獰笑森森,「本座自有分寸,總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將長鞭在手中輕撫,緊那羅王偏偏頭,斜睨四長老,一言不發。

接收到緊那羅王目光,四長老若有所悟,大王要用刑,必然還要同時發洩一下對政敵的多年憎恨,也許還有些手段什麼的要施展,這些都不方便當著他人的面進行,趕緊退後一步,笑道:「殿中還有事務,本座先行一步。」

「長老請。」緊那羅王手一引。

四長老快步下峰,行出百米時,隱約聽見破空的鞭風,比那神吼之風更猛更烈,「啪」的一聲驚得他也顫了顫,喃喃道:「這麼大的力道,不會一鞭就把人抽死了吧?」

隨即又浮現一絲冷笑,半回身看著雲霧繚繞之上的山巔,神色快意:「死了也好,從此後,便是我天行一脈的天下!」——

夜色深濃,整個長青神山都籠罩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唯有神山之巔,因為高過雲端,山巔之尖被永久的溼潤冰涼的雲霧所籠罩,不見天色。

雲霧之上,狂風怒號,以兇猛如刀劈的勁道,穿過冰層凝結的冰洞。

冰洞之中,刑架之上,受刑的人卻十分安靜,沒有呼號沒有呻吟沒有痛吼,如果不是白亮的冰層反射著那人的身影,根本就像那刑架仍然是空的。

百丈之下,受命駐紮看守的神殿弟子,在冰層之下掏就的冰室中面面相覷,他們都聽說過神吼之地的恐怖,也聽說了百年前夜叉大王悽慘的死亡,原以為會被呼號之聲吵得整夜睡不著覺,不想居然安靜如此。

驚訝之後,便是佩服,聖主不愧為聖主,淪落至此也未曾折節,重傷之身釘於九天之巔,竟然生生抗了下來,而他們,個個神完氣足,時時運功禦寒,才呆了一天,便已經禁受不住這半山的寒氣,真不知道是怎樣的忍耐力和毅力,才讓已經武功被制無法運功的殿下堅持下來的?

山下有腳步聲傳來,來換班的弟子們到了,守衛的這一批頓時一喜,紛紛迎了出來,一個個跺腳呵氣,埋怨道:「怎麼現在才來,凍死了凍死了……」

「不是準時麼。」接班的弟子也在埋怨,「咱們還提前了一刻鐘呢。」

兩批人互相鬥嘴,只顧著交班,都沒注意到崖壁一側,一道黑影無聲無息飄了上去。

那蒙面黑影輕功超絕,和這半山雲霧一般飄過那群弟子身側,直掠崖巔,身子一閃已經鑽入冰洞。

地面溜滑滿是鏡面般的冰,那人似是心神激盪,明明武功高絕,偏偏入洞便是一滑,一骨碌栽了下去,巧巧滑到長孫無極腳下。

這人也不起身,就勢一抱,連著冰冷的刑架一起抱住了長孫無極的腰,也不說話,半晌,似有細細的水流滴落下來,尚未落地,便成了冰,落在冰面之上,叮叮有聲。

「別……哭。」長孫無極閉著眼睛,沒有看來者是誰,輕輕道,「小心……被聽見……」

那人立即靜了靜,隨即起身,繞到長孫無極身後,伸手去拔那連住長釘的鎖鏈。

這人手勢十分小心,一手扯住鏈條一手抓住鎖頭,生怕胡亂扯動傷著長孫無極,然而全力一拔之下,鎖頭絲毫不動,長孫無極卻悶哼一聲。

那人立即不敢再動,黑暗中眼光一黯,長孫無極輕輕道:「別……拔不了的……」

頹然放下手,手指在長孫無極比冰還冷的身上掠過,那人激靈靈打個寒戰,從懷中摸出一顆丹藥,喂在他口中,又取出一塊薄薄的黑色的皮毛,拉開長孫無極衣襟,貼在他心口上。

然後又走到刑架之前,似乎想為長孫無極多擋一陣風,然而又想起背後也是有風的,又轉到背後,轉來轉去,十分無措。

長孫無極睜開眼,疲倦的對那忙碌的影子笑笑,低低道:「難為……你了,其實……不用管……我。」

那人卻似不忍看他笑容,一抬手遮住了他的眼,道:「別……」

「只求你……只求你……」長孫無極閉上眼,喃喃道,「她那邊……」

那人默然鬆開手,轉過身去。

長孫無極也不說話,黑暗中無人哭泣無人呻吟,一片凝固了的寂靜,然而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感覺到沉默之中那連骨骼都將迸裂的拼死抵抗和莫大忍耐,那般來自靈魂深處的苦熬的力量,在沉靜之中隱隱作響,激起震撼的回聲,撞在冰洞壁上,連這怒吼的風,高矗的山都在顫抖。

那人終於熬不得這無聲的巨大撞擊,身子顫了顫,手指緊緊抓住洞壁,指尖深深沒入冰層,綻開一點微微的血色。

半晌掙扎而艱難的道:「我儘量……」

長孫無極慢慢吐出一口長氣,一笑欣然,他臉色白得可怕,一抹笑意綻開如冰雪之花,那笑容璀璨華豔光芒流轉,卻又令人覺得美在頃刻稍縱即逝。

那人看著那樣的笑容,慢慢的,轉過身去,半晌喃喃道:「何苦……」

長孫無極慢慢抬起眼,目光穿越混沌迷茫的高山雪霧,注視著那個心之所繫的方向。

她到了那裡了嗎?她進入四大境了嗎?她一切順利嗎?

但望她一路安好。

苦……也許是苦,然而依舊覺得,和她在一起的幸運,抵得過這一身所受的所有痛苦。

他笑意綻開,微微滿足,自覺一生裡金尊玉貴,富有一國,然而最快樂的時刻,還是她每次認真注視他的時刻,那樣清亮的眼神里滿映他的影子,人生的貧瘠和蒼白從此充盈。

「何苦……受這般苦……」那人依舊失神的喃喃,「你還要為她,付出多少?便是這大好河山不值一顧,難道連你這條命,你也不珍惜嗎?」

長孫無極沉默著,良久,淺淺一笑。

「和她在一起……需要下地獄嗎?」

蒙面人愕然轉身。

「那麼,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