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扶搖皇后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璇璣之謎第一章煙花之年

「我要求壓歲錢。」長桌上攤開一雙雪白的手,抓著個特製的大紅包,此包非常之大,方圓三尺。

雪白的手旁邊蹲著只雪白的球,立刻有樣學樣的撐開一個肥碩的口袋,該口袋十分之闊,長寬十寸。

一人一鼠涎著臉,目光灼灼的盯著對面那個金主。

金主悠閒的靠在椅背上,手指答答敲著桌面,先輕描淡寫的睨一眼某球,道:「元寶,從你身上我終於完全理解了近墨者黑的意思。」

墮落的元寶大人羞愧的去牆角畫圈圈。

強悍的孟大王字典裡卻從來就沒有「不戰而退」、「自慚形穢」之類的字眼,紅包依舊不依不饒的遞著,猥瑣的笑:「要求不高,只需千兩白銀面值的銀票將此包裝滿,相信尊貴的太子殿下一定不會拒絕我這個小小的要求的。」

太子殿下微笑,抬起長睫瞅她一眼,道:「放心,現在全天下的人都不敢虧待你孟大王的。」

「哦?」孟扶搖托腮。

「擔心你家兔子亂跑。」

孟扶搖咧嘴笑,道:「這句話從紀羽那冰塊嘴裡說出來真是太有效果了……咦,為什麼帶領我王軍的人是他?戰北野不要他了?」

「也許吧。」太子殿下壞心的道:「你要知道,各國朝廷有例,紀羽這種情況,是不能為官的。」

孟扶搖含笑瞟他一眼,道:「無恥啊無恥。」

長孫無極謙虛:「過獎啊過獎。」

孟扶搖無奈,某太子皮厚如城牆心黑似墨漿,指望他良心發現還不如指望戰北野當眾跳裸舞,只好轉移話題:「喂,咱們要去賀璇璣女主登位?可你還沒說璇璣女主是哪個。」

「不知道。」長孫無極道:「居然沒有寫明女主名字,也不知道鳳旋玩的是哪一齣。」

「鳳旋沒死麼?」孟扶搖愕然,「沒死新君繼什麼位?」

「做太上皇唄,五洲大陸這樣的例子多了是,早先太淵就曾因為兒子們太多,爭位爭得老皇只好避位,現在璇璣不僅兒子多女兒也多,自然更加鬧得不可開交。」長孫無極笑笑,又道:「不過就我來看,事情沒這麼簡單呢。」

「到底幾個娃啊?我見過的只有三個。」

「八男九女,早先更多,不過該死的都死了。」

「真能生啊……」孟扶搖感嘆,「下豬崽似的一窩一窩的。」

長孫無極瞟她一眼,眼神似笑非笑,半晌道:「鑑於你到哪都惹事的毛病,我先給你把那群豬仔的資料簡單說一下。」

「沒必要吧,」孟扶搖敲著桌子,眯著眼笑,「難道還有誰被壓迫被欺負需要我老人家參合了去幫忙搶皇位嗎?啊……雲痕雲兄弟,貌似離皇位有距離吧?」

「這世上事難說得很。」長孫無極微笑,「保不準璇璣一見你孟大王雄姿英發玉樹臨風,哭著鬧著要請你做皇帝也是有可能的。」

「此話有理。」孟扶搖恍然大悟,一揮手,「說來聽聽。」

「皇后的兩子兩女,是最有競爭力的,然後是榮貴妃的兩女一子,其中長公主和長子都在她名下,寧妃家族勢力雄厚,她的三皇子也頗有地位,據說人也文武全才,很得鳳旋寵愛,至於其他的妃嬪甚至宮女所生的子女,不乏才幹出眾者,但是終究因為母族地位先天受限,只需注意就好。」

「不對啊……」孟扶搖低頭看著手中璇璣皇子皇女們的資料,愕然道:「璇璣皇子皇女們年紀都好大,怎麼反而是皇后的子女年紀最小?在皇后之後,諸妃再無所出?這不合理啊,按年紀算當時鳳旋還不至於生不出孩子,難道老婆娶多了娃生多了,膩了?」

「鳳旋現在的皇后是繼後,比鳳旋和諸妃都年輕許多,」長孫無極笑得意味深長,「以善妒兇悍,聞名五洲。」

孟扶搖哈的一聲笑了,道:「萬貴妃?」

長孫無極疑問的看她,孟扶搖搖搖手道:「沒啥,我想起某段歷史,善妒的萬貴妃不許其他女人生皇子,和璇璣皇后真是異曲同工,哈哈。」

她心中一瞬間飛快掠過一個想法,卻又轉瞬不見,一轉眼見長孫無極深深盯著她,道:「扶搖你的歷史又是哪國哪朝的?」

孟扶搖嗆了一下,心道一放鬆又說漏嘴,長孫無極卻又道:「扶搖,你那些古怪的歷史,以後莫在他人面前言及。」

孟扶搖哦了一聲,沒有深想長孫無極話意,心道確實少說比較好,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道:「餓了,讓店家上菜吧,唉,孤零零的年夜飯啊。」

她探頭向窗外張了張,看著客棧之外萬家融融燈火,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舉杯換盞喧鬧之聲,悠悠嘆息道:「我就沒有過過一大桌子人吃年夜飯的年……」

「誰叫你跑那麼快?」長孫無極拍拍她的頭,「非要昨天就離開昆京,不然宗越今晚一定會在承明殿讓滿朝文武陪你喝酒。」

「那還是算了吧。」孟扶搖嘆息一聲,「我不想留在昆京,看見那滿目瘡痍,看見那牆角下未及拭盡的鮮血,看見被燒得半毀的臨天樓,我就會想起掛在那第四層的父女……軒轅晟死有餘辜,軒轅韻卻又何錯之有?總之……那都是我的罪孽。」

她手撐在窗臺,出神的看著這座軒轅鄰近邊境的小城平靜的燈火,半晌悵然笑道:「建築的廢墟能重建,人心的廢墟難挽回……但望宗越能予百姓休養生息,但望他能做個乖乖的好皇帝……」

「扶搖。」身後男子聲音溫柔,隨即她後心一暖,已經被攬入他懷中,她的背貼著他的胸膛,感覺到肌膚衣物之下的心跳平靜有力而博大,她那般靜靜聽著,在他的溫暖和律動裡感覺到自己沉重的心跳漸趨舒緩,流水般以和他相同的韻律起伏,如指上一抹琴絃清音優雅,驅散這小城冷夜年節之末最後的一點孤涼。

「無論如何,我在。」

孟扶搖微微的笑了笑,看著長孫無極的身影被燭光打在自己身前的牆上,一個輪廓修長的剪影,她慢慢伸出手指,在那剪影的心臟位置,慢慢的畫了一顆心。

嗯……我知道你在。

兩人都不說話,靜靜看著樓下窗外深沉夜色,聽時間在沙漏裡靜靜流過,漸漸走向新的一年。

孟扶搖輕輕笑起來,想,沒有熱鬧,有溫馨也很好很好。

沙漏將盡時,城中西南角突然煙花一閃,「啪」一聲一道紅光躍上夜空,紅光迅速燃亮蒼青的夜色,映亮了孟扶搖的眼眸。

「咻!」

「咻!」

接二連三的紅光耀起,在城中各處星光般點點耀開,越來越多,漸漸連綿成片,那紅光並不是皇城才能用的昂貴煙花,只是尋常百姓用的普通爆竹,然而卻多,家家戶戶,處處燃竹,城中爆竹之聲噼裡啪啦響成一片,沙漏漏盡的那一刻,無數紅光盛開在小城上空,倒映蒼藍蒼穹,如同漫天裡開了深紅而華麗的八重櫻,而那些紅色光帶搖搖曳曳自天際劃落時,又如雲層之下垂落流絲漫長的紅色曼殊沙。

光芒通明之下,各處街道突然都響起開門之聲,各家的大人小孩都提著燈籠歡笑著走了出來,手中抓著或多或少的爆竹。那些浮游的燈火在所有街道里緩慢迤邐,如天河洩落的星光泉水,一道道流過這座剛才還被黑暗沉靜塗滿的小城。

邊城點亮,剎那之間。

孟扶搖怔怔的看著,看著這一城的心有靈犀的熱鬧,看著這城池的黑色經脈剎那被鮮豔的燈火填滿,她不會認為這只是巧合,邊城貧瘠,城中最好的客棧都只不過是簡陋的木板床,露出木材的白茬子,睡上去咯吱咯吱的響,百姓們生活尤其貧苦,不可能家家都買得起爆竹,她想起今天進城投宿時路過官衙,看見百姓們排隊在領取什麼東西,以為只是官府的年節賑濟,除了奇怪排隊的人特別多之外,也沒有多想,如今看來,那是在向全城百姓發放爆竹,只為了這守歲之夜,新舊交替之時這一霎的滿城繁華。

因為她的到來,一個城被點亮。

那一場聲勢浩大的煙花,是那一個白衣如雪的人為她獻上,他知道她不願在鮮血未散的皇城裡感受那樣的繁華,卻又嚮往相聚的溫暖害怕冷清的寂寞,便選擇了這樣一份方式,為她照亮剛剛有所觸動而泛上寂寥之意的眼眸。

孟扶搖的眸子很亮,閃著漫天紅色曼殊沙搖曳的絲光。

那一年,她送了一個人一場熱鬧。

這一年,另一個人煞費苦心,送了一場熱鬧給她。

這世間所有美好的心意,寶貴得令人歡喜之後卻想嘆息。

她身後,長孫無極輕輕攬著她,一同注視這滿城的光彩爍爍,心中淡淡的想,其實自己也是有這樣的打算的,只是好歹在人家國土上,好歹扶搖在自己身邊,算了……

不過,感動一會兒也就可以了。

自認為很大方的太子殿下,輕輕扳過窗前怔立的孟扶搖,很滿意的欣賞了一下某人無意識微張的如花唇瓣,然後,深深吻了下去。

煙花如火,滿城葳蕤,十萬里長空深紅塗抹,將豔光對映在小城客棧的二樓窗前,那裡窗簾半卷,一燈如星,那裡微風和送,衣袂雙飛,那裡頎長的男子和嬌俏的女子,相擁而立,緊緊站立成相依垂柳般韻致天成的風景——

那樣的一個年,也便過去了。

孟扶搖踏著自己充滿血火傾軋的十八歲,走到前途未知路在中央的十九歲。

和一年前,或者三千前的茫然空寂比起來,她覺得自己雖然頻遇艱苦,卻也日漸飽滿。

她來過,留下屬於她自己最鮮明的痕跡,五州大陸記得她,將如同她記得遙遠的前世。

孟扶搖輕輕笑著,牽馬走在小城清靜的曙色和空寂的長街之上。

昨晚一夜的狂歡,今早家家都在閉門睡覺,孟扶搖一路踩著那些遍地的碎紅爆竹紙屑走過,在那樣細碎的觸感裡有種溫軟的心情。

順利的出了城門,一路驅馳,在軒轅國境城關之前繳了通關令,孟扶搖過城門時,抬頭望了望城門之上。

那裡有三個劍洞,當日的鮮血卻早已洗去,就在這裡,三個多月前,黑衣的另一個宗越,用天下第一殺手的詭詐和悍厲,教會她如何矇混過關。

她不是很好的學生,人家剝皮她畫叉叉。

駿馬馳上山崗,她緩緩勒馬回首,就在那夜,她和鐵成伏在這個位置,看著前方黑衣男子流線刀鋒般利落精悍的身姿,看著他剖開黑夜如利刃剖開絲緞一般的漂亮身形。

宗越那傢伙的身材,真是令人流口水啊……

孟扶搖露出一臉豬哥相,淫笑著,想那傢伙如今大概正坐在高高的四面不靠的皇位上,忙著對大臣分類甄別安撫穩定的同時清除異己鞏固帝位吧?

五洲大陸最優秀的男子,應該坐他該坐的位置。

她微笑著,撥轉馬頭。

遠處卻突然傳來悠悠樂聲。

沉厚古撲,哀婉悠揚,不同箭的清越笛的明亮,卻迴旋往復滋味如茶,自城關樓頭之上淺淺飄落,吹起了漫天突降的冰涼雪花。

梅花般的六出雪,伴著蒼涼幽遠的壎聲飛旋落下,素淨通透的落在孟扶搖烏黑眉睫,如青羽之上覆了翩然的白蝶,再無聲融化,溼了那一小片細膩感懷的心情。

長風,古道,離人,壎聲。

一曲《憶故人》。

憶的是誰,故人又是誰?當初大瀚潛府涼亭之巔吹給她聽的曲子說給她聽的往事,如今俱化作飄過邊戍城關荒草之上的飛雪,再在伊人眉間悄然融化,化為一滴牽記的淚痕。

此刻,她在城外,風塵僕僕裡勒馬半回身,他在城內,亦是一身千里來送的撲撲輕塵,她在城外,漫天飛雪裡靜靜仰首,在撲面的雪花裡聽一曲送別的壎,看天地蒼茫共成一色,想起那個或琉璃眼眸或唇色如櫻的男子;他在城內,白衣如雪中輕執金紅色雲龍紋的古壎,光滑沉厚的壎身在他掌中閃著幽幽神光,他那般出神的吹著,想起皇宮中她撲來的急切……宮闕之巔燃燒的火箭……長劍探入時她擋在他頭頂的手……辛苦製作的恭桶床……敷藥時細緻的手指……掌心裡溫柔的一吻……院牆下相擁的一霎……技巧做戲落下的巴掌……她悲憤撞在他胸上的砰然的震……崇興宮裡飄落的紅燈籠許下的願……一生裡第一次也許是最後一次和她單獨過的年。

那些患難與共,此生難替的日子。

那些朝夕相伴,執手扶持的險程。

從此後他的人生走向尊榮之巔,感情卻洗盡鉛華,謝罷舞裙。

落雪漸密,天地皆白,古道飛雪中,有人一身霜白的細吹古壎,陰山雪花裡,有人半卷衣襟沉靜聆聽。

一曲終了,兩各無聲。

孟扶搖遙遙向城關的方向注視著,城頭上卻始終不見人蹤,她默默半晌,撥出「弒天」,手指在烏黑暗光的刃面,錚然一彈。

「嗡——」

清空銳意聲響嫋嫋傳開去,直入雲霄,孟扶搖向著那個方向微微一笑,輕輕撥轉馬頭。

道路逶迤,健馬翻飛的四蹄踏著關山之雪長馳而去,那一聲獨屬於她錚錚氣質的清越應和,卻久久響在空城上端。

城中,白衣白裘的男子,緩緩放下手中的壎,修長手指輕輕撫過滑潤的壎身。

他清淡雅潔眉宇間,一抹笑意亦如長空飛雪,涼而沉靜。

扶搖,保重——

過了軒轅國境,在合理的,未曾了起軒轅騷動的距離之外,遠遠望去一片黑壓壓的人頭,隱約還有人衣襟似火,將這清冷雪氣燃著。

敢情大瀚皇帝一直在邊境處梭巡未去,還在等著接她。

孟扶搖萬分頭痛的勒馬,撫額,道:「前有虎後有狼,身邊還伴著只狐,我咋這麼命苦啊啊啊啊……」

她肩上元寶大人披著個小小披風,滾著滴溜溜的黑眼珠,心道:你個沒良心的崽,用人家的時候就不嫌人多了。

沒奈何,孟扶搖自己也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吸吸鼻子上前去,招呼:「啊,今天天氣忒好啊,陛下出來打獵嗎?」

戰北野烏黑的眼睛只灼灼盯著她,道:「朕出來獵兔子。」

孟扶搖抽抽嘴角——據說現在獵兔子已經成了打劫的代名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