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揚鞭策馬,黑袍一卷,帶領著黑雲一般的黑風騎長驅而去,任憑身後禮部司官追得跌跌爬爬,大呼:「陛下,取消觀禮了,您得先去驛宮……」——
戰北野無意中確認某假牙人士,狂追向宮門的時候,縮短行程的孟扶搖已經在欽聖宮下了鳳輿。
欽聖宮前點燃火盆,等著新皇后抱著金瓶越過,百官無聲靜候,儀仗過來,司禮監一聲長喝齊齊跪迎,兩個喜娘迎上鳳輿,一個等著接孟扶搖手中的如意和蘋果,一個等著攙「嬌柔尊貴」的皇后娘娘下轎。
結果皇后娘娘自己把轎簾一掀,無視喜娘伸出的手,勇猛地、彪悍地、大踏步地、跨下轎子,順手將一團東西塞給等如意蘋果的喜娘,喜娘開啟一看——半個果核,一堆碎玉片……
冷汗滴滴……
火盆燃得旺,一左一右依然有兩名喜娘等候攙扶,孟扶搖隨手接過金瓶夾在腋下,裙子一掀急匆匆大步跨過去,把站在一邊的喜娘撞個趔趄。
冷汗大滴……
孟扶搖風急火燎向前奔,趕著去「結婚」——得抓緊時間咧,戰瘋子保不準馬上就追過來了。
好在此刻攝政王完成奉迎禮,趕去安排各國來賓,大婚禮儀由禮部尚書主持,百官都在跪伏不敢抬頭,除了幾個主持儀式的太監和那幾個喜娘,無人發現「皇后」彪悍如此……
此時戰北野已到宮城城門,攝政王臨時更改儀式的命令雖然以最快速度傳到宮內,守宮門的侍衛卻還沒有接到訊息,以為戰北野是來觀禮的,恭恭敬敬的讓了進去。
皇宮之內不可跑馬,戰北野卻理都不理,金絲長鞭一揚,駿馬飛一般馳了出去,守門侍衛和迎上來的太監慌忙去追:「陛下,敝國正在進行封后大典,皇宮不可跑馬……」
「朕這輩子就沒用腿走過皇宮!誰家皇宮都一樣!」戰北野頭也不回,彪悍狂奔。
侍衛冷汗滴滴……
此刻,欽聖宮前,長達一千二百階的漢白玉長階綿延直上,在日光下如同一座高達天庭的玉橋,意喻皇家尊貴,如登九霄。
作為尊貴的即將母儀天下的皇后,走這一段長長的路,充滿榮光,應當慢慢陶醉雍容前行,按照禮儀,每步都需微微停頓。
結果,孟扶搖縮地千里,用半刻鐘的時辰便完成了原本儀式中估算需要一個時辰的「登階」。
……
戰北野順著禮部韶樂之聲,奔至欽聖宮前。
孟扶搖正好跨完最後一階,身影沒入高高殿門。
戰北野一抬頭,便見百官昂首,齊齊望向殿門方向,而宮闕之巔,那個纖細的身影冉冉消失。
他蹭的一下便從馬上跳下。
卻有人突然喚住了他。
「陛下。」
皇后儀仗一直靜靜停在欽聖宮門外,一座香車內車簾一掀,現出俏麗的女子容顏。
戰北野心急如焚,哪有空理她,雖然奇怪這人怎麼一口就喊出來自己身份,卻也不想理會,抬腿便要走。
「您若現在衝進去,便壞她大事。」
「嗯?」戰北野終於回首,「她又多管什麼閒事?」
女子自然是女裝的暗魅,他注視戰北野,半晌道:「大抵是和曾經助你一般的事體。」
戰北野皺起濃眉,冷聲道:「你是誰!」
「何須管我是誰,只須問問你自己,是否一定要用強?」暗魅回望宮闕之巔,眼神複雜,「美人芳心千變萬化,尤其是她這種女子,你攔著阻著,只會令她憤怒懊惱,陛下,這話我本不想向你說,如今說了,你該聽著才是。」
「不攔,看她做別人皇后?」戰北野冷笑。
「不過虛名而已,金冊金印,他人名字,皇家婚禮,連拜堂都沒有,洞房都已找人代替,如果她不情願,連洞房都可以不入。」
「那又如何?」戰北野抱胸聽著,眼光變換,半晌冷冷道:「朕告訴你,就算是假的,朕也不想看見她以夫妻之禮站在別人身側!她——只能是朕的皇后!」
他一排袖,再不理會暗魅,大步而去,暗魅注視他沉毅果決的身影,眼神里波光閃動,半晌輕輕往車身一靠,低低道:「去罷……別說你,有時我自己也想攔阻來著……」——
孟扶搖站在香案前。
禮部尚書取過聖旨,照樣宣讀,按照慣例,這篇聖旨會從皇后出生開始讚揚起,一直讚揚到她嫁人,洋洋灑灑幾千字的花團錦簇文章,再加上老傢伙向來搖頭晃腦一唱三嘆的腔調,讀上個把時辰也是正常的。
結果老傢伙嘴剛剛張開,孟扶搖突然手指一彈。
老傢伙便覺得嘴中一涼,似乎有什麼東西下了肚,他愕然張大嘴,接著便聽見耳側有人細細道:「趕緊讀,限你半刻鐘之內讀完!不然你肚子裡的天山毒冰蠶就會從你的心啃到你的肺,快讀!」——
拜孟大王所賜,軒轅百官,有幸在封后大典之上,見識到了有生以來最快的聖旨宣讀速度。
「茲有長寧宇文氏……為六宮之主,欽此!」
除了這十四個字百官們聽請了,其餘字眼,從舌頭上以超高速滾過,一片含糊。
孟扶搖由衷讚賞——該尚書若反穿現代,大抵可以混個hiphop說唱歌手。
聖旨讀完,她再次傳音:「快點給金寶!」
宮門之前,戰北野被侍衛統領擋住。
「殿中正在舉行封后大典,陛下請回。」
「朕就是為這個來的!」戰北野濃眉挑起,「你軒轅國書上,可是邀請朕來觀禮的!」
侍衛統領尷尬,抹了抹汗答道:「敝國剛剛修改了儀程……觀禮取消,請陛下駐蹕驛宮,稍後敝國攝政王會親來致歉……」
「朕既然來了,你要朕打道回府,這就是你軒轅對待鄰國君主的態度?」戰北野斜劊挑眉,以絕對的壓迫姿態從上到下睨視對方:「當真欺我大瀚新建,不能在閣下國土之上跑馬嗎?」
侍衛統領被他驚得連退三步,連連躬身:「不敢……不敢……」
兩國戰火,可不是他一個小小侍衛統領能夠挑得起的……
「那就讓開!」戰北野一把撥開他,「朕開弓,從無回頭箭!」
他只帶兩名黑風騎,大步跨入欽聖宮門,階下跪候的百官惶然回首,有人試圖攔阻,戰北野全身真力放出,遠遠的,便將這些人都摔跌了出去。
「大瀚帝君,您過火了!」
一聲低喝傳來,剎那穿破長空,語氣森然凜列,戰北野頓了頓,居然當作沒聽見,繼續拾階而上。
「請止!」
聲到人到,杏黃人影飛鴻般掠近,擋在戰北野身前。
戰北野緩緩抬起頭,盯著軒轅晟。
「大瀚帝君,敝國十餘年來首次封后盛典,其尊嚴處不可侵犯,請自重!」
戰北野盯著他,突然笑了。
「貴國皇后,閨名宇文紫吧?」戰北野聲音輕輕,偏偏殿裡殿外都聽得見,「如果朕沒記錯的話,七年前朕在葛雅,和摩羅騎兵作戰,被奸細出賣失利,曾受傷流落在貴國北境長寧府長羅山,潦倒困境之中幸蒙一位上山禮佛的世家小姐所救,容她多方護持,至今感激於心,她當時未曾留名,然而如今朕經多方查詢詢問,終於確認了當初的救命恩人。」他抬手指向宮闕之巔,「便是今日的宇文皇后!」
軒轅晟怔住,戰北野睨視他,朗聲道:「便是你軒轅今日修改儀式,不容來賓觀禮,但是對於已經千里迢迢趕來、一心想面見皇后、參與救命恩人一生中最榮耀時刻的朕,也不能寬容一二麼?」
他道:「你軒轅號稱持禮重德,謙謙君子之國,便是這樣對待遠道而來只為報恩的他國君主麼?」
琅琅責問,迴旋於偌大廣場和金殿上空,聽得人人靜默無言,戰北野佔足名分大義,臨時修改儀式的軒轅晟也被他咄咄詞鋒逼得無言可答。
孟扶搖在殿中早已聽見,黑線滿臉,靠,戰瘋子黑心起來也是噹噹的!
她一抬頭瞪住早已被殿外驚變驚傻了的禮部尚書,低喝:「快去龍亭取金寶!」
老尚書今天早就給這幾個猛人摧殘得昏了頭,呆呆的答應一聲就去取寶,他步履蹣跚,看得孟扶搖心急如火,只恨不得狠狠一腳踹他屁股上,將之踹到龍亭前。
玉階上,軒轅晟卻已經被咄咄逼人的戰北野問住,騎虎難下。
此刻如果一定要把這位「報恩觀禮」的大瀚新君拉走,不啻於在天下人面前掃了整個大瀚的面子,而戰北野行事作風勇烈彪悍,來之前便已悄悄陳兵邊境,大有「你敢得罪我等著我踩你」之勢,這位新皇本身又是天下名將,大半年功夫橫掃原天煞國境,所向披靡無人可擋的威名早已震動天下,他軒轅現在的情勢,絕對不適宜招惹此等強敵。
但是讓他去,誰知道這位囂張皇帝還會幹出此什麼不合禮法的事?軒轅晟皺起眉,只覺得是不是日子沒選好,今日這一場封后大典,竟然是註定要成為諸國笑柄了。
沉思半晌,他終於輕輕一嘆,讓開身子,卻並不走開,道:「既然如此,容本王陪陛下共觀盛典。」
戰北野揚眉一笑,居然也不讓他,衣袍一掀當先便走,軒轅晟何曾見過這麼霸道的人,無奈之下只好跟在後面。
老尚書終於將金寶拿到了孟扶搖面前,此刻只要接了金寶,便算禮成。
孟扶搖手一伸,道:「給我!」
「慢著!」
一聲霹靂大喝震破殿堂,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響,只有孟扶搖神色不動,伸手便去抓金寶。
「你還記得當初,我曾交給你我的劍嗎?」
戰北野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一句話便將孟扶搖問僵在了原地。
「我等你接下,已經等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