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8章

扶搖皇后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天煞雄主第十六章御風成旗

孟扶搖尷尬的趴在雲痕胸膛上,對著「捉姦者」傻笑。

長孫無極沒有表情,像個游離的夢一般沉在黑暗裡,迎上孟扶搖傻兮兮的笑容,無聲挑了挑眉。

隨即他推門過來,看了看兩人曖昧的姿勢,又看了看雲痕,伸指在他前心一撫,又瞥孟扶搖,道:「你還賴在他身上,當真要他做泥土壓身的噩夢麼?」

孟扶搖哭喪著臉,心想這人罵人都是別具一格,我是泥土麼?我是世上最美麗的土……她慢慢拂開雲痕手指,剛抽開雲痕立刻驚慌的對虛空中亂抓,長孫無極橫掌一截,飛快的點了他穴道,立即把她拎到一邊,道:「閣下湯也給人送了,汗也替人擦了,也借人抱過了,現在可以輪到在下喝湯了嗎?」

孟扶搖聽這話怎麼都覺得古怪,卻又沒辦法駁斥,看長孫無極眼神,浮光盪漾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卻又覺得定然是不甚妥當的,以她的經驗,但凡長孫無極覺得不妥當,她想妥當也妥當不起來,只得悻悻道:「喝唄。」

她懶洋洋端了湯碗過去,長孫無極又折磨她——「就在這裡喝?別人的屋子裡?」

大爺你怎麼這麼難伺候哇!還有,你怎麼滿身散發著某種酸溜溜的味道呢?真是不大方!孟扶搖鬱悶,只好拎了罐子跟在他身後,看長孫無極慢悠悠往花園走,花園裡開滿合歡花,花如少女豔唇,粉簇成團,暈暈染染出一色緋紅,掩映著白石桌椅,長孫無極坐了,道:「這裡好,月朗風清,纖毫畢現。」

孟扶搖翻了翻白眼——他是不是在暗諷她和雲痕「暗室獨處,混沌不清」?哎,真是小氣男人。

長孫無極托腮看她,突然道:「閣下打算要我用眼睛來喝湯麼?」

被他折騰來去的孟小廝只好恨恨的添湯,湯汁四濺的向他面前一推,長孫無極笑笑,向罐子裡看了看,道:「看這分量,誰都算上了,卻忘記給你自己煮一份了吧?」

孟扶搖沒好氣的道:「我就是苦命廚娘,只有伺候主子們喝湯的命!」

長孫無極又是一笑,執了羹匙慢慢舀湯,突然道:「我剛才來找你,可不是存心打斷你們的。」

孟扶搖沉痛的道:「那你為毛不自覺點大方點,說‘請繼續,我什麼都沒看見’,再瀟灑的走開呢?」

長孫無極不理這個厚臉皮的痞子,繼續道:「我是因為……接到了鳳淨梵死訊。」

「啊!」孟扶搖張大了嘴。

長孫無極微笑著,立即將那一勺湯喂進她口中,道:「先犒勞天下最尊貴的廚娘。」

孟扶搖「咕嘟」一聲,聲音很大氣質很不雅的把湯吞了,視人家的溫柔纏綿於無物,急急拉住長孫無極袖子,道:「死了?真殺了?呃……不是真的吧?」

「信報傳來,他們在天煞邊境符山遇見互相爭奪地盤的流寇,鳳淨梵無意中被亂箭射見。」長孫無極慢慢喝湯,眼神中有思索的神情。

「鳳四皇子呢?」

「受驚逃出,和妹妹失散,後來回頭去找妹妹屍體,卻只在崖邊找著她一隻繡鞋。」

孟扶搖皺起了眉,這才發覺長孫無極語氣不對,「你在說,沒有屍體?」

「嗯。」長孫無極手指叩著桌面,望著北方,「出現變數,刺殺鳳淨梵是我手下隱衛自己策劃的,他們精擅暗殺,這等任務從無失手,但是這一次卻出現很奇怪的現象。」

「嗯?」

「他們失去了部分記憶。」

「啊?」

長孫無極轉眼看她:「他們的記憶,從偽裝流寇爭鬥開始,到故作無意捲入鳳淨梵,直至鳳淨梵中箭落崖那裡都很清晰,卻在她落崖後那一段,所有人都出現了記憶模糊,甚至大部分人不記得自己有模糊情形,他們的記憶出現真空,直接在鳳淨梵落崖那裡跳到了勝利會合回來回報我,在他們看來,這是一次正常的,勝利的暗殺。」

「那你又是怎麼發覺不對的?」

「是我的隱衛首領,因為不放心親自參與,他跟隨我最久,學過一些東西,總覺得哪裡不對,他有個習慣,喜歡隨時隨地的看時辰,我曾經特意賜了他一隻西域金錶,他核對時辰時,發現有半刻鐘的時間內,他捫好像沒有任何動作和記憶。」

他抬眼望著蒼穹深處,天上個星光倒映著他的眸光,他眼神里有種疑惑的、厭倦的情緒,他想著那日金殿最後一輪真武比武發現的那個人,慢慢道:「也許,有個我很討厭她出現的人,終於不出預料的出現了……」

孟扶搖偏頭看他,好奇的道:「你也有討厭的人?我以為你這輩子就沒有正常人的情緒哩。」

「懂得喜歡就懂得討厭,我很慶幸我終於懂得。」長孫無極微笑,目光亮亮看她,直到孟扶搖不自在的轉過頭去,這一轉頭瞬間,她突然想起了什麼,道:「我記得,你有一門武功,是能消除人的記憶,控制人心神的,難道……」

長孫無極淺淺笑起來,道:「扶搖,有時候你確實是很聰明的。」

孟扶搖默然,半晌道:「長孫無極,我一向不是個喜歡尋根究底的人,所以這麼久了,你的來歷出身,還有你身上的一些奇異的事兒,我從來沒有開口問過,不過你當真打算永遠都不告訴我麼?」

長孫無極放下碗,坐到她對面,兩膝相抵,執了她的手裹在掌中,輕輕道:「扶搖,但凡我應該告訴你的事,我都說了,但凡我不告訴你的事,都是因為,你知道後會有害無利的。」

他輕輕嘆息一聲:「我想,我還是親自去一趟符山比較好……」

「不用去了!」

悠遠平靜的女聲淡淡傳來,水波般悠悠晃晃不知遠近,似乎響在頭頂,又似乎遠在天涯,那聲音聽起來很「空」,每個字平仄起落都沒有區別,虛幻無邊摸不著的感覺。

長孫無極的眼色,微微一變,他突然推開了孟扶搖一點,手按在白石桌上。

隨即孟扶搖便看見白石桌上突然生出了一條裂縫。

那裂縫出現得無聲無息突如其來,起初只是淺淺一線,像是月色的光影,隨即越來越深越來越大,劍似的向前延伸,一路伸向長孫無極那個方向,眼看著就要抵達那罐八寶蓮子湯。

半空中那個女聲似在笑,那笑毫無笑意,聲音卻突然多了幾分妖嬈:「師兄好享受,我遠道而來,不請我喝一碗嗎?」

長孫無極手指一點,那不斷延伸的裂縫突然一止,堪堪停在罐子邊緣,他揚眉,淺淺一笑:「太妍,你一向不吃零食的。」

「偶爾吃一次也沒關係啊,看看這蓮子湯,是個怎樣不俗的神品,能讓不愛紅塵不貪人慾的師兄,這般花前月下一副凡間小兒女像你餵我喝?」

語聲迤邐裡,那點裂縫又向前延伸了些許。

長孫無極手指一抹,生生將那裂縫抹平,淡淡道:「不過是紅塵煙火尋常滋味,定然是不入太妍你眼的,沒得汙了你那向來只食花飲露的高貴胃口。」

「我高貴得過師兄你?天縱奇才後來居上,連我,都向來只有仰望的份。」那女聲突然又冷了下來,妖嬈盡去,多了幾分淡淡的譏誚,「你喝得,我喝不得?」

她最後一個「得」字,突然變成破音,聲音揚起的雷電般向上一衝,戛然一聲,那罐子突然裂開。

罐子裂開,湯汁卻沒濺出來,長孫無極在她聲音起調的那一霎立即抬手,手勢虛虛往罐子上一罩,那生生裂成兩半的罐子,其中流動的湯汁霍然一收,隨即安靜下來,竟然還維持著剛才的形狀,一滴不灑。

長孫無極盯著那湯,眼底突然露出了厭煩的情緒,一抬眼看向前方一處屋簷,冷冷道:「你喝得,你不止喝得,所有我能得到的,你也可以得到,這在很多年前我就和師傅們說過,所以,現在,你可以走了。」

「我為什麼要走?」隨著長孫無極目光所向,那方屋角之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影子,一團粉白的溶在月色中,看上去軟軟的,也像一團夜合的合歡花,和剛才那個或空或銳或妖嬈或譏誚的成熟女聲給人的感覺截然不符,然而那聲音卻又確實是她的,甚至更厲了幾分,「長孫無極,我最討厭你這個,我說過,我不要你讓,你也不配讓我!」

話音方落,「砰」一聲,石桌粉碎,漫天石屑飛揚,那些石屑簌簌飛舞,先是慢的,隨即便閃電般一衝,攢成長蛇般灰白的一條,直射長孫無極眉心!

長孫無極衣袖一展,先展在孟扶搖身前,避免她被那些飛散的碎石所傷,才伸出兩指霍然一剪,宛如剪中蛇身七寸般,無聲將「石蛇」剪成兩段。

那「石蛇」卻一斷又分,呼的在半空中一展,於虛虛實實中一陣飛速重排,突又幻化成一面石扇,那女子遙遙虛虛一抬手,那石扇猛然橫扇斜拍,對著長孫無極當頭拍下。

長孫無極單手一劃,剛才湯碗底一點未盡的湯汁化為一串晶瑩的玉珠飛在空中,那些「珠子」在他指尖連成佛珠一串,宛如真實珠子般刷拉拉有聲的甩出,撞上石扇,將之撞成一片灰白的粉塵。

他淡淡笑:「既然這麼想喝,那就給你嚐嚐。」

太妍冷哼一聲,手指一揮,那些灰白石屑旋風再次化為蝶化為雲化為狂風中的樹化為深海里的蛟,從各種角度或輕盈或詭異或兇猛或刁鑽的向長孫無極所有要害,卻都被長孫無極以那點湯汁堪堪對付過去,他不似太妍變幻千端,始終都是那串湯汁之珠,卻或分或合,成列成陣,每一次細微變化都會帶來無窮的變數,那些指掌間的點戳起降排列組合,浩瀚無邊。

這般細微卻兇狠的戰鬥,他依舊在笑,淡淡道:「恭喜師妹,我說你怎麼會突然履足紅塵,原來是神法大成了。」

「對,繼你之後,我大成了。」太妍這回聲音又變了,輕俏而厭惡的道:「永遠都是‘繼你之後’……長孫無極,我想,沒有這個你,就不存在我這個‘後’,你說是不是?」

她尾指一彈,一個極其輕巧的手勢,平地上忽然起了呼嘯的風,滿地的合歡花都拔地而起,呼嘯捲成一把緋紅的巨杵,直搗長孫無極胸口!

「那麼,沒有你這個‘後’,我就是唯一,太妍,你說是不是?」長孫無極語聲平靜,手指一彈,那串「珠子」突然凝成一團,沉甸甸的半透明,電射而出,直直撞上「杵」端!

「轟!」

很難想象這些柔軟的花朵和湯汁也能拼出那般巨大的震響,很難想象世上還有這般美麗的戰鬥——漫天的花朵之杵被蓮子湯之珠狠狠撞開,飛揚出一片淺紫嫣紅,那些被震散的緋色的花,散出無數針尖般的深紅觸鬚,如美人散在風中的裙裾般悠悠一揚,又或是九天仙子的御光之旗,在深黛色蒼穹中和玉白月色下豔麗張揚的一展,剎那間懾目驚心。

孟扶搖一直坐著,緊緊盯著這不動身形手指間的戰鬥,為那迷離而炫目的變化而熱血沸騰,她的「破九霄」到了第六層後,便每層分三級,必須要一級一級的提升,第六層第二級「斗轉」,她至今還沒找到修煉的法門,然而今日長孫無極和他這個突如其來的師妹太妍這一戰,卻讓她若有所悟。

她頂著滿頭白灰,興奮的盯著長孫無極和太妍的手,在每個變化中生出的千萬個變化裡拼命思考,尋找著那些變化的起源和軌跡,她看得太專注,手指下意識的微微彈動,學著那般神奇的動作,沒留神屋簷上太妍目光突然一轉,眼色一冷。

「啪!」

孟扶搖突然頰上一熱,一股大力揮上臉,整個人向後一傾,這才聽到屋簷上太妍冷聲道:「鼠輩竟敢偷學神藝!該死!」

長孫無極霍然回首,目光大熾!

孟扶搖支住身子,摸了摸臉,只覺得臉上火熱,半邊臉頰已經高高腫起,頓時大怒。

煽我?竟然敢煽我?

老孃活了兩輩子活了幾十年,還沒被人煽過耳光!

打人不打臉,你丫找死!

她跳起,二話不說衝了上去。

卻有人比她更快,一直端坐原地的長孫無極突然動了,身形一展便直射對面屋簷,穿越那些未歇的花雨,人在半空衣袖一拂,轟然一聲那半邊簷角直直墜落,坐在上面的太妍正全神貫注等他的招,不防他竟然先攻身下,身子直直墜落,半空裡趕緊一個翻身,如柳絮如楊葉般姿勢極其輕盈美妙的翻落在地,冷哼一聲正要抬手攻擊,長孫無極卻已落在那半邊屋簷,居高臨下又揚了揚衣袖,太妍一驚,下意識向後一退,結果身後牆上的窗欞突然斷裂,窗子吱吱嘎嘎的倒下來,她只好向前掠,這一掠便迎上奔上來的孟扶搖。

孟扶搖捋著袖子狂衝而上,看見她被逼到自己方向,趕緊一個巴掌招呼上去,太妍一偏頭,身子突然便到了她後面,曼聲一笑:「憑你也配打到我?」

她話音未落,便覺眼前紫影一閃,隨即「啪」一聲臉上一熱頰上一痛,也是一個熱辣辣的耳光!

聽得長孫無極帶笑的語聲:「我打就是她打,一樣的。」

「長孫無極,你好生無恥,竟然和人聯手攻我!」太妍撫著臉,怒極反笑,「你羞不羞?」

「既然你學會了偷襲,我為什麼不能學會圍攻你?」長孫無極冷然看她,「太妍,你和我鬥了這麼多年還不肯罷休,那也由得你,但是我警告你,你如果敢遷怒他人濫傷無辜,那麼我也不介意親手誅殺同門。」

「長孫無極我也告訴你,只要你在一天,我都會永無止境的和你鬥下去。」太妍突然妖嬈一笑:「既然我神功大成,師尊們已經準我再入紅塵,那麼我有的日子和你耗,你要做的,我就破壞;你要保護的,我就傷害;我要向師尊們證明,誰才是真正的第一!」

她指著孟扶搖:「比如這個,今天的一耳光只是個前奏,只要我以後心情不好了,有時間了,我隨時都會來煽她耳光。」

孟扶搖盯著她——這個萬惡的……侏儒!

呃……好吧,挺精緻的侏儒。

太妍看起來竟然就是個小孩子,十一二歲的身量,臉也粉粉團團,還有些嬰兒肥,若不是那成熟的語音和一雙神光璀璨的眼,她活脫脫就是個粉嫩的精緻的小姑娘。

侏儒都是醜惡的,她卻不是,只是孟扶搖看著她的臉和身形,再聽她那變來變去的語音,實在覺得這個人和她的樣子不搭調,也不知道是先天這樣的,還是後天造成的。

這個太妍,看樣子很早就和長孫無極不對盤了,她是不是覺得,煽她孟扶搖也就等於煽長孫無極?那她豈不是虧大了?

太妍對孟扶搖驚異的目光視而不見,似乎並不在意自己奇特的形貌引人注目,她摸摸臉,似乎想摸準了臉上那個耳光的輪廓,冷笑盯著長孫無極。

長孫無極淡淡看著她,眼神里只有不耐和疲倦,他似乎懶得和太妍鬥嘴,只有意無意的擋住了孟扶搖,他懷裡,一直在睡覺的元寶大人突然探出頭來,愕然盯著太妍看了幾眼,頓時大驚:「吱吱!」

「吱吱!」

這一聲卻不是元寶大人發出的,太妍袖子裡,突然爬出只看起來和元寶一模一樣的,甚至比它還肥上三分的,全身毛色黑光油亮的兔子版耗子,該耗子看見元寶兩眼放光,雙爪一合就待衝過來:「吱吱!」

元寶大人「咻」的縮回頭去,死死往長孫無極衣服深處鑽——我沒看見我沒看見我沒看見……

那隻黑元寶猶自不罷休,肥腿一蹬就待竄起——「吱吱!吱吱吱!」被太妍皺著眉一把揪住尾巴塞了回去:「珍珠!給我爭氣點,天底下公耗子又不是死光了,非要找那隻最醜的!」

元寶大人憤怒,立刻又鑽出頭來,含淚控訴:「吱吱!」

黑珍珠立刻也含了一包淚,回頭罵太妍:「吱吱!」

……

孟扶搖連那一耳光都忘記了,在一片吱吱聲中抱頭崩潰,天啊,世間妖孽何其多,居然還有個黑元寶!

太妍終於一把將那黑珍珠塞回袖子裡——她罵了主子還不罷休,甚至開始雙爪捧心背情詩,吱吱聲吵不可聞。

她冷笑看著長孫無極,眼角一瞥已經聞聲趕過來的宗越雲痕等人,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長孫無極看著她背影,突然道:「她呢?」

「有本事你就再找出來,殺了她就是。」太妍勾唇一笑,突然湊近長孫無極,在他耳邊低低道:「我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奇才師兄,我說,你好像退步了哦……」

她哈哈一笑,不待長孫無極回答,衣袖一捲,一步跨上了身旁的牆,她每一落步,牆上便多了一個齊齊整整的腳印,她便那樣負著手,如履平地的走在牆上,走上屋頂,再一步步虛虛跨在空中,走向牆外,她走得慢而平穩,彷彿平平靜靜走在地面上一樣,大地吸力,對她似乎完會沒有作用。

她走過的牆面,磚石無聲的,一塊塊呈腳印狀落下來。

眾人都凝神看著這般超凡絕頂的,完全脫離正常限度和規律的輕功展示,孟扶搖卻突然蹲下身,揀起一塊碎石,抬手就扔了出去。

「叫你丫顯擺,叫你丫裝!」

「啪——」

碎石居然真的擊上了太妍背心,啪的一聲在正要跨上牆頭的她背上綻開粉白的灰塵痕跡,太妍不防孟扶搖無恥的來這一手,晃了晃,險些真的栽下牆頭,她努力平衡著身子,才勉強維持著剛才的高手風範,在空中縱出一道粉白光影,電射而去。

孟扶搖拍著大腿哈哈大笑:「姑娘我就知道你那手輕功危險得很,舊力才去新力未生時最弱,果然,露怯了吧?哈哈。」一轉手摸了摸臉上指印,眉毛又豎了起來。

「我也跟你沒完!」——

「長孫無極啊長孫無極,」孟扶搖趴在長孫無極面前,託著腮盯著他的臉,「看在我這個又被你連累的倒霉蛋兒份上,你不覺得你有必要解釋下你這個石頭裡蹦出來的師妹嗎?」

「太妍是我師叔的女兒,性子十分好勝。」長孫無極笑笑,撥開她的發看那個五指印,見基本淡去了才滿意的道:「在我入門之前,她作為師門的孩子,是天資最好也最受器重的一個,後來我被師尊看中,入門學藝,她便漸漸討厭了我,你也看見了,就是這樣,逮著機會便和我作對。」

「她那身高怎麼回事?先天的?」

「不,是練師門奼女功練的,太妍太好勝了,從小事事要拔頭籌,奼女功損人體質,按例要在十五歲後再練才合適,她為了爭第一,十二歲就練了,結果身高體形就永遠的留在了那個年紀,說起來也頗可憐,只是她自己不覺得,她認為,個子超過她的女子,都是醜的。」

孟扶搖噗的一笑,道:「哎,你說她,為什麼要這麼圍追堵截的要和你作對呢?「

她眼珠亂轉,想,這不會是一種另類的表達喜歡的方式吧?自己前世小時候,小男孩追小女孩,那都是要揪她小辮子惹她哭的。

「你不瞭解太妍,在我師門那個地方長大的人,是不太可能有紅塵之慾的。」長孫無極一眼看穿她心底的小九九,似笑非笑的道:「假如有個人,從你出現的第一天就用各種方式試圖擠走你,你練功她挖陷阱,你睡覺她放毒獸,你比武她在你第二天要穿的衣領裡插麻針,你出外歷練,她跟著,用盡一切辦法砸你的鍋——你覺得,這是喜歡?」

孟扶搖默然,嘀咕:「你這什麼見鬼的師妹,還有,聽她的口氣,她在和你爭什麼東西?長孫無極不是我說你,你已經貴為一國之主,天下還有什麼身份能高出你去?便讓了她也罷,省得這樣唧唧歪歪討人厭。」

「你認為她那性子,肯要讓出去的東西?」長孫無極嘆息一聲,低低道:「這大抵是我一生裡,除了你之外,最為無奈也最束手無策的事了。」

孟扶搖眼殊亂轉——我沒聽見啊我沒聽見。

「睡吧。」長孫無極拍拍她道:「如果你睡不著,我不介意陪你一起……」

「我好睏!」孟扶搖一溜煙的奔回房,奔得比兔子還快,留下長孫無極和元寶倆面面相對,半晌,元寶大人亦一聲悠悠長嘆。

啊……黑珍珠,你咋就沒肥死啊……——

聽太妍的口氣,似乎鳳淨梵被她給作對的救了,然而不幾日,震動京華的訊息傳來,璇璣國佛蓮公主和鳳四皇子在天煞邊境遇刺,皇子逃生,公主中流矢而亡,璇璣國主為此十分傷慟,他育有子女雖多,卻一直沒有立皇儲,據說私心所屬便是這位柔雅大方,盛名極著的佛蓮,如今出了這事,他那個悍婦皇后當即就在宮中撤潑,整衣備車要奔天煞找戰南成算賬,好歹被璇璣國主給攔了,居然夫妻倆還在宮門前大打一架,國主臉上多了幾條線條利落的血印子,以血肉的犧牲,按捺下了他家那個母老虎,又急急修書一封譴責戰南成,要求其交出兇手,戰南成到哪裡去找兇手?責成符山所轄的烏縣查兇,又遲遲沒有回報,戰南成皺著眉在宮中長吁短嘆,正遇上孟扶搖去給他請安——這段時間她和戰南成相處愉快,給他提了不少軍伍整飭的建議,戰南成出行常帶著她,起初還隔得遠,後來便少了防備,由她時常請見,她聽見了便笑道:「這有何為難?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兇手多了是。」當即帶著自己的一批護衛,連夜奔出數百里,將符山附近幾家山匪剿了個乾淨。

然後她老人家施施然拎著幾個頭顱,摜在在磐都等候訊息的璇璣使臣面前,那些頭顱故意沒防腐,夏日天氣裡爛得不堪,使臣和等著辨認兇手的鳳四皇子還沒坐穩就被燻跑了出去,扒著牆吐得一塌糊塗,孟扶搖拎著頭顱,一路追著跑,「哎哎,看清楚先,為公主報仇要緊——」鳳四皇子以袖掩面,閉目轉頭,手一揮,悽聲道:「罷——罷——罷——」

那便罷了,誰叫你自己不肯看清楚。

孟扶搖進宮給戰南成回報,兩人相對著笑了笑,戰南成目光閃爍的問她:「可是君所為?你我坦承相交,但說無妨,朕絕不對他人言。」

孟扶搖對他眯眼一笑,道:「陛下,符山事出當晚,草民還在酒樓喝酒,想來陛下也是知道的,不過如果可能,草民很希望這事是自己乾的。」

戰南成哈哈大笑,自覺和孟扶搖更為知心,孟扶搖卻又掏出一張紙條,神秘兮兮給戰南成看:「陛下,遇見大逆之物!」

戰南成一接過,臉色就變了。

紙條上歪歪斜斜寫著:「蒼龍在野,御風成旗!」

戰南成將紙條一揉,重重捶在御案上,又負手急步繞室而行,低頭沉吟未絕,從他半垂的臉看過去,他眼神閃爍,神情憤怒,憤怒中又有幾分猶豫,思量不語。

孟扶搖只做不知,天真純蠢的問他:「不知道是什麼暗語兒,在四野鄉村中傳唱,陛下聽說過嗎?」

「不過是狂妄無知的宵小之輩而已,」戰南成答,突然停了步看著她,半晌深深道:「孟將軍,你既愁在無極無用武之地,可願在天煞建功立業,鑄一番不世功勳?」

媽媽咪啊,你丫終於問出這麼一句話了!

孟扶搖在心底熱淚盈眶,面上卻一片輕佻的興奮之色,立刻道:「好哇,草民前些日子已經辭了無極的官兒,現在就到陛下麾下做個大兵吧,最好是去邊軍,從小隊長幹起,那才痛快!」

「你如此人才,怎好叫你去艱苦的邊軍做那大頭兵?」戰南成一揮手,「且在皇營飛豹軍中領個副統領之職,雖是個四品,不及你原先職級,不過你好好做,將來龍虎大將軍便是你的!」——

「微臣遵旨!」

天煞千秋七年,七月流火,蒼龍起於野。

自從磐都一別後有足月沒有訊息的戰北野,不出聲則已,一齣聲便震動天下。

七月十三,抵達葛雅的戰北野,幾乎沒有任何停息,立即召回隱藏在葛雅深處的部下大軍,連同西北道邊軍副將邊鴻宇,殺邊軍主將劉擷,以「帝王無道」之名舉起反旗,浩浩兵鋒,獵獵戰旗,瞬間席捲了天煞北國大地。

與此同時,早在他尚在回葛雅途中,那些潛伏在朝野士卒市井之中的培植多年的力量,便開始了輿論攻擊,從磐都到葛雅,關於烈王北野忠心為國卻遭譏讒,於長瀚山遭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之殺手,以及戰南成薄待功臣為君無德種種般般的流言便傳得滿天飛,甚至還有聽起來言之鑿鑿的「戰氏立國圖騰為神賜,先祖有言,兩代之下,蒼龍在野,正合烈王名諱,夭命之主,即將出世。」之類的離奇傳說,正以轉瞬千里的速度在天煞大地上悄悄蠶食著人們的皇家正統意識。

七月十五,樂城下。

七月十七,雲陽下。

七月二十,奎溪下。

七月二十四,太京府總府金彥在蒼龍旗卷近城下時,主動獻城。

七月二十六,天煞之北與中界土地的最後一道屏障金水城被破,三千軍士齊解甲。

七月二十七,明倫首府獻城。

……

八月初三,蒼龍大軍在天煞沂江之前駐馬,一路勢如破竹的兵鋒終於遭遇了起事以來的第一次大規模抵抗,在天煞國土上最大的一條分割南北疆域的大河之前,兩軍隔著滔滔河水遙望,人喊馬嘶之聲透過江上水霧隱約可聞,森然殺氣在江水上空凝結成深黑的層雲,一場大戰,迫在眉睫之間。

八月初三,夜,奔騰洶湧的江岸邊,一處高石峭撥蹲夥,石上有黑衣黑騎的男子,身姿凝定遙望南方,月光下鏤刻剪影如鐵。

江風怒吼,長空漫越,掀飛他深黑衣袂,衣袂間有赤色勾紋,火焰般閃在一色深沉的江霾之間。

而一輪明月孤照,照上他遠超常人更加烏黑的眉目,照見那衣上撲撲征塵,照見他凝望天煞腹地中心大城的目光,深沉而充滿牽縈思念。

扶物……我用兩個月的最快時間,打回天煞內地,打到離你最近的地方。

你……還好麼?

此時。

在烈王北野侵掠如火驚動七國之時,磐都城內相對這一場叛逆,在不停息的十萬火急頻頻調動兵馬糧草,和那短兵交接來勢如火的戰爭相比,某一兩個人的職位起降已經不那麼顯眼,比如,某個在真武大會奪得魁首,著名的有武功沒腦袋的囂張小子,放著堂堂的無極武爵不要,跑到天煞京軍皇營中當了個副統領。

一方是驚動天下的滔天鉅變,一方是朝野中一個不起眼的武職職位的起用,看起來,萬不相干,誰也不會將這兩件事想在一起。

於是沒有人知道,這兩者之間的暗含機謀而又密不可分的聯絡,正如這四海棋局瞬息萬變,沒有人能從這一刻的漫不經心的某個落子,推算出未來一國的風雲大勢的終局。

八月初三,夜!風雨磐都,明月孤江!——

八月初三,夜,風雨磐都。

孟扶搖從她的新單位回來,搖搖晃晃嘟嘟嚷嚷的往回走,一路抱著樹伏著牆對著陰溝傻笑——她剛才又請喝酒了,新來的副統領大方又傻氣,人家說幾句好話便眉開眼笑的掏銀子請客,沒幾天已經把同僚們請了個遍,全部混成了好哥們,要不是礙著戰事緊急怕觸怒皇帝,副統領大人恨不得把全營好哥們都拉出去喝酒嫖花姑娘。

她今晚又喝多了,碰著樹就喊美人撞著牆就喚帥哥,苦了鐵成姚迅,一邊一個拉著還抵不過她的力氣。

回孟扶搖的宅子需要經過一片小巷密集的平民住宅區,孟扶搖熟門熟路的在那些巷子裡穿行,不停的數地下掠過的那些影子,突然在一個巷與巷的拐角處撞到一個人。

「哎呀美人!」孟扶搖捂著鼻子閉著眼睛道歉,「哥哥我不是有意撞上你胸的……」

「扶搖——快逃!」

極低極低的話聲,輕得彷彿一縷月光一抹風,那麼突然的撞入孟扶搖耳中。

她一怔,有些迷濛的抬起雙眼,那人已經和她擦身而過,快得也像一抹掠身而過從不停留的風,轉眼消失在小巷的深處,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熟悉的氣息,帶著點曾經她曾經流連過的陽光的味道。

孟扶搖的眼眸,突然更黑了幾分。

隨即她便發覺,今夜是個十分悶熱,將雨而未雨的天氣,空氣中有淡淡煙氣飄散盤旋,那些溼潤的煙氣,重重的擠壓在狹小的窄巷空間內,鐵板般的擋著四周的天。

而頭頂的天,不知什麼時候,那點昏黃的月色已經不見。

孟扶搖突然躍起。

她躍起,抬腿,一腳先將姚迅踹了出去,姚迅猝不及防,瘦長的身子風箏般的飄出去,他輕功極為了得,半空中一翻身,便待越過巷子的牆。

卻沒能越過去。

煙光一展,天色一暗又一亮,四面都起了淡黃淺灰的煙氣,遮天蓋地的錦幔一般撲下來。

「哧——」!

天煞雄主第十七章天上人間

煙殺!

死老頭養好傷了?居然不顧身份,在這暗夜黑巷裡意圖伏殺她!

孟扶搖眼底閃過一絲輕鄙——十強者個性再古怪,好歹都風標獨具,自有宗師風範,這個煙殺,留在十強者之列實在是敗類,清除之!

煙氣越來越濃,隱約有桀桀的笑聲,刺耳刮心,孟扶搖豎眉,大罵:「哪家的老鴰子半夜學雞叫,還讓人活不?」

「女娃子永遠這麼不知死活。」煙殺桀桀的笑聲還是那樣忽遠忽近,「老夫最近有些雜務耽擱了,今日才尋著時間來取你狗命,痛快點,自裁吧。」

「行,」孟扶搖挑挑眉,醉醺醺扔過去一塊爛磚頭,「痛快點,用這塊扳磚砸上你的腦袋吧。」

「哼!」

煙氣一濃便收,半空一展,收束成棍,霍然橫掃!

「呼!」

漫天起了大漠黃沙般的旋風,一半從天降一半從地起,如同兜天兜地掀起的一幅巨大毯子,鋪天蓋地不管不顧的對著孟扶搖和她身後的護衛們當頭罩下來,那「毯子」如此巨大,覆蓋了周圍裡許方圓,孟扶搖那幾個人與之相比,有如螻蟻,往哪個方向逃竄,也逃竄不開。

孟扶搖也沒有逃。

她突然抬頭,古怪的笑了笑,這一霎她的眼神極亮,如束光劈裂那混沌煙霧,哪有一分剛才酒醉的痴茫?

「老狗,你上當了!」

喝聲未畢,她突然一拳擊在身側小巷的牆壁上,「轟」一聲,牆上的「磚塊」齊齊掉落,露出裡面烏黑的生鐵,她腳一踢,站立地方的地面突然下陷露出一個深洞,孟扶搖立即和護衛們跳了下去,隨即大笑道:「請君入甕!」

她在那個早已佈置好的陷坑裡,伸手一扳機括,軋軋連響之中,整條「小巷」牆灰剝落,竟然全部是生鐵板連線製成,隨著機括運作,那些鐵板迅速翻起合攏,將立在「小巷」中央正在運功的煙殺裹在正中!

煙殺發出一聲刺耳的怒吼。

「無恥!」

孟扶搖無恥的微笑著,一伸手從陷坑裡取出早已準備好的長槍,和護衛們齊齊跳出——這鐵扳陣只能困煙殺於剎那之間,要宰就要抓緊時機!

鐵板陣連線縫隙之間,煙氣明滅,一閃一黯,煙殺轉瞬就能衝出!

孟扶搖腳一踩陷坑邊緣飛身而起,飛到一半身後鐵成一聲大吼橫槍一掃,在孟扶搖腳下一點,送她旋風般直上五丈,落在鐵盒子之上,孟扶搖立即長槍閃電般向下一戳!

姚迅鐵成和護衛們也奔了過來,在地面上齊齊揚手一擲,清一色的長槍交錯飛舞,在鐵盒盒身上穿插而過。

一聲厲嗥,煙氣一烈,轟然大響聲中鐵盒炸開,碎成千萬黑色鐵片,飛舞在夜色中。

「豁喇!」

蒼穹之上突然亮過一道燦目的白光,在烏黑的層雲之上金蛇狂舞,雲層似乎被震了震,震出些零星的雨滴來,先是細碎的雨星,隨即便連綿成片,被風吹得四處搖盪,盪出一天的晶瑩水光。

遍地都是黑色碎鐵,落了雨,閃著些詭異眼睛般的色澤,蕭蕭雨幕裡,地面上的水很快彙整合小小溪流四面八方的延伸開去,那些溪流裡,有一支,是淡淡的紅色。

煙殺立在那裡,肩上一個深深的血洞,膝上也有血,鮮血突突的冒出來,將土黃的長袍染得顏色渾濁。

他臉色鐵青的立在那裡,深呼吸,隨著他的呼吸,他臉上煙光忽明忽暗,每次暗下去再亮起來的時候,那煙氣便重上一分,看得出來他接連兩次在孟扶搖手下受傷,已經動了真怒,大抵要拿出壓箱底的殺著了。

孟扶搖卻不會給他拼死一擊的機會。

她低低一笑,「弒天」一閃,帶著月白日色的微光,大風鼓盪的撲了過去。

風起,日升,月盈!

繼真武魁首之爭最後一戰之後,孟扶搖第一次在實地對戰中使用了自己融合大風日升月魄真力的功法,三大真力在她這段時間的苦練中,更加融會貫通,淙淙如流泉浩浩似江洋,所經之處,風聲不烈光芒不顯,卻氣息窒人寒光攝心,那些起落轉承,點射劈捺,比尋常人所能達到的極限還要再快三分。

快!武之真諦,就是快,在真力雄渾超越自己的人面前,追月躡風,瞬息萬變,永遠不給人模著自己的軌跡!

孟扶搖化成了光和影,化成騰騰剎那千萬裡的旋風,游移盤旋,來自無限廣大,去向中心唯一——煙殺的所有要害!

煙殺已經無法和她比快。

他受了傷,行動受礙,肩上那一記猶重,那是孟扶搖下的殺手,尋常高手早已被一槍搠穿,更關鍵的是,那槍之上,喂毒!那翻騰合攏的鐵盒子四角之上,噴毒!

他中毒,受傷,被逼和孟扶搖一戰。

鐵成等人要上來助拳,被孟扶搖一瞪眼罵了回去:「靠,這樣子還要你們幫,我也別活了!」

她百忙中眼光瞥過對面屋舍的簷角,那裡施施然高坐一人,淺紫衣袂飄散半空之中,居然還閒閒撐起了一把傘,他膝上蹲著觀戰的某白毛飄揚的大人,一人一鼠,微笑著一動不動,只用目光籠罩著她。

那個一直放她飛,卻又始終納她於自己關懷視野中的人。

孟扶搖微笑,回首,安安心心的去打架去殺人。

那兩個,高踞簷上,安安心心袖手看她打架殺人。

煙殺雨夜伏人反被伏,勢竭;猝不及防先中毒後受傷,身竭:遇上精力充沛有備而來打法兇悍的孟扶搖,力竭。

再強的強者,都有一個限度,三勢已竭,只好,氣竭!

第三百二十八招。

煙殺掌中揮舞如飄帶的煙氣越來越細,孟扶搖突然一個虛招,極其繁複複雜的手勢——來自那晚看長孫無極和太妍對戰的心得——那般眼花繚亂的一舞,煙殺抬手一封,手卻突然落了個空。

與此同時孟扶搖卻步,轉身,黑髮如大幅烏緞揚起,在雨絲中那般流麗的一揚,落下時她人已經返身一撞,流星狂風般一撞,直直背向煙殺撞進他懷中!

極其大膽古怪的一招,煙殺從沒想過對面戰鬥中,有人竟然敢將後背空門完全露給他,並將空門徹底的送上門。

煙殺怔了怔,很要命的怔了怔。

「嚓!」

黑刀如極光,雨幕中一閃。

孟扶搖手一揚,拔刀,刀身帶出鮮血如流泉,在這午夜細雨中激射而出,驚虹般拉開,瞬間跨越黑暗,在被雨絲剎那澆淡,虛化般慢慢消弭,如一場夜色裡無聲落幕的生命之舞,剎那驚豔,終歸寂滅。

雨落無聲,兩個人都溼淋淋血淋淋,孟扶搖還背靠著煙殺的前心,感覺那身體迅速的冷了下去,像是那些繚繞不盡纏粘不休的煙氣,都突然從那個貫穿前後腹的傷口中洩盡。

她揚眉,抬腿後踹,「砰」一聲將那個如麻袋一般的軀體踢了出去,那沉重的軀體被踢得飛出數丈,在雨地上一滑數丈,淹沒在水泊裡。

淡紅的水流在地面上到處蜿蜒,那些血和平常人一樣顏色,似乎沒有因為死者身份的驚人而有所區別。

十強者之一,名動天下垂三十年,屬於傳說和傳奇的人物煙殺,竟然於這樣一個最平凡的雨夜,死於陋巷,死於一個年僅十八歲的少女手中。

這一戰如若有人眼見,必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過還是有人親眼看清楚了一切,前方黑暗處,燕驚塵緩緩回首,眼神里一片黝黯——他看見了整個對戰過程,從煙殺出手到中埋伏到孟扶搖對戰到煙殺被殺。

他怔怔站在那裡,不敢置信的望著那一片黑暗的虛無,似乎什麼都沒看見,卻又似乎看見了命運的森涼和仁慈。

他微微仰頭,看著雨中拄槍而立,一手持刀含笑回望的少女,她衣袂和長髮飛揚,纖秀筆直的身影如天之神女,周身的氣質溫暖又凌厲,沒有盛氣凌人的傲然,卻依舊令人覺得光芒璀璨不可逼視,令人覺得自慚形穢不可靠近。

不可靠近了……他曾經的孟扶搖。

他仰望著她,自真武之爭她展示「破九霄」之後,再一次感覺到了距離的遙遠和緣分的冷漠,那個女子,那個立在光影中的女子,從此成為他生命裡的高懸的畫卷飄搖的燈光,他看得見那般高而遠的美,卻永不可觸及。

她已走得,離他太遠。

哪怕他不惜此身,哪怕他陷身汙穢,哪怕他犧牲一切,他那般奮起直追,卻最終不配摸著她的衣角。

她生來該屬於人世巔峰,那高處俯瞰威凌天下的絕頂,玄元山上那場愛戀,只不過是命運給他恩賜與她一遇,他竟沒有機緣奢求更多。

那些相思的胭脂扣,扣住的始終是註定被遠遠落下的自己。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雨巷裡煙殺的屍體上。

那是他的師傅,他的恩人和仇人,他以為自己一生都不能脫離他的需索和羈絆,如一生不能擺脫那些暗夜低靡汙穢的痛苦,然而今日,因她的手,他解脫。

他解脫,他知她的苦心——她殺了他的妻,再殺他的噩夢以補償。

這般恩怨分明而又悲憫其中的補償。

而他,從此後,是繼續纏繞著痛苦,還是放開著忘卻?

燕驚塵立在雨中,衣衫盡溼,他看孟扶搖放下槍,看孟扶搖抬起頭,看孟扶搖的目光帶著他從未見過的笑意,落於對面屋簷上那個觀戰的男子,她眼神溫軟而快樂,一笑間神光離合。

而那個男子,撐著傘,微微傾身淺笑下望,看她的眼神沉靜而包容,博大如四海宇宙。

那相視的一瞬。

燕驚塵突然覺得自己在無限度縮小,縮成了天地間浮游的微小塵埃。

他默然立在雨中,最終慢慢的走向煙殺的屍體,他和孟扶搖擦肩而過,沒有回頭,只是蹲下身,抱起了煙殺屍體。

那蒼老的身體在他懷中徹底鬆弛,再不能給他造成任何傷害,而那些糾纏愛恨,終將如這老去肉體,歸於塵土。

燕驚塵抱著煙殺,站起身來,無論如何師徒一場,他有責任葬了煙殺。

他抱著煙殺一步步遠去,自始自終,沒有回頭。

孟扶搖立於原地,看著那人的背影漸漸沉入黑暗,眼底平靜而光芒閃爍。

燕驚塵,恩怨今日終了,但望你走好以後的路。

身後,鐵成他們在收拾那些鐵板碎片,這一帶的民房,其實都早已被孟扶搖買了下來,在更遠處圈了圍牆禁止人進入,並在夜間趕工,生生在一條寬巷子內佈置了這個鐵板製造的假巷子,這個巷子,整個就是一個機關,孟扶搖佯醉在牆上扒扒在樹上伏伏,其實不過是在一一啟動機關而已。

而在磐都郊山上養傷練息剛剛趕回來的煙殺,一回磐都就已經進入了她的視線,她買醉尋歡,等他也已很久。

天時地利人和,一樣也佔不著的煙殺,如何能夠不敗?

一柄天青色的油紙傘輕輕移上她頭頂,遮擋了那方潮溼的天空,傘下那人宛宛笑顏,溫柔和煦塗亮了森涼夜色。

孟扶搖仰起頭,對他露出塵埃落定的笑容——

天煞千秋七年,八月初三,夜,天煞大將佔克已大軍夜渡沂水,試圖偷襲蒼龍大軍,卻被根本沒睡嚴陣以待的戰北野當頭一擊,洇水而來的敢死隊從岸邊冒頭時,迎面便撞上黑風騎森涼鐵黑的長槍之尖。

八月初三,夜,十強者之一煙殺被殺,死訊震動天下,訊息傳到其餘幾位十強者耳中,人人震驚,其中那一對追逐三十八年的愛侶互視一笑,都同時想起落鳳山上那個強悍而堅忍的少女。

滿頭銀髮的美麗男子,慢慢說了句日後全天下都不斷傳揚的話。

「這只是個開始。」

「十強者君臨天下的時代終將過去,而新的超越者,終於誕生。」——

下一個目標,戰北恆!

天煞皇族早先子嗣是不少的,但是在長久的政治傾軋中,漸漸凋零,老二老四老八老九,統統都英年早逝,戰北野如果不是他那個深謀遠慮的睿智外公,早早將他外放到葛雅,只怕也早已屍骨無存,當老三戰北奇死於長瀚山,現在戰南成身邊剩下的,只有一個戰北恆。

作為戰南成身邊存活最久甚至還頗受信任的唯一皇子,戰北恆自然不會像表面展示出來的這般平庸無能,據孟扶搖對他的觀察,此人陰柔奸狡,城府頗深,而且,很能忍——雅蘭珠曾是他定親的妻子,生生拋掉和他的婚約追逐戰北野,她自己成為天下笑柄的時候,他又何嘗不被連累?然而這個恆王,真的很恆,不僅若無其事同意退婚,甚至退婚後再見雅蘭殊也當陌生人,真武大會兩人見面,戰北恆一點不豫的神色都沒。

這樣的一個人,留著是個禍根,他在,孟扶搖就算殺了戰南成,也有可能是給他做嫁衣裳,所以孟扶搖早已決定了,要殺戰南成,先宰戰北恆。

至於殺他的方式,借刀!

現在孟扶搖是戰北恆手下將領——戰北恆代管天子御營,是孟扶搖直屬上司的直屬上司,他聖眷隆重,門庭繁華,日常拜會求門路者絡繹不絕,以至於門口的石獅子因為經常被等候的各地官兒仵靠摩挲得黝黑錚亮,乾脆換了一對鐵獅子,號稱鐵獅之門王公,像孟扶搖這樣的下屬的下屬,恆王殿下是不會有空理會的。

孟扶搖上門拜會三次,三次都被鼻孔朝天的門政留下拜帖,人卻沒見著,她也不急,回來和長孫無極說起,說這傢伙恩寵這般重,也算皇朝異數,長孫無極卻道:「戰北恆近來的恩寵是否猶重些?」

孟扶搖想了想,說:「是哦。」

「由來鮮花著錦火上澆油,盛極必衰,」長孫無極微笑,「自古無終生不易君臣,戰南成這是對戰北恆起疑心了。」

孟扶搖轉轉眼珠,撲到長孫無極膝下,仰頭好純潔的看他:「殿下,扶搖忠心為主,對無極從無二心,如今改投門庭,也不過是權宜之計而已,看如今殿下這般恩寵我,莫非我也死期將至?求殿下莫要恩寵,莫要恩寵——」

一桌子人齊齊噴飯,雅蘭珠喝道:「孟扶搖你好生無恥!」

長孫無極抬腿虛虛一踢,笑道:「滾你的罷,本宮看你就討厭,你還可以禍害千年。」

孟扶搖哈哈大笑,搖搖晃晃出去,第四次奔戰北恆門前,她也不投拜帖了,在戰北恆家不遠的巷子裡堵著了守門的門政,二話不說狠揍一頓,揍完道:「叫你瞧不起我不給我進門?老子以後見你一次揍你一次。」

門政哭喪著臉:「孟統領,這個這個……不由小人做主啊……」

「娘希匹,瞧不起老子?老子叫你破財。」孟扶搖罵一聲,吩咐,「等下我去拜會,你接了拜帖,須得好生隆重謙恭的將我迎進去,在侯見處侍候我吃茶說話,也不用再遞帖子給恆王,只要做到這個就成,以後但凡我來,都這樣辦理,我便不揍你。」

不用遞帖子去見恆王幹什麼?只為了在侯見處吃茶說話?門政想不通,不過孟扶搖這個要求對他來說反而輕鬆,急忙應了回去,過了一會,孟扶搖兩手空空晃盪而來,帖子還沒遞,呼啦一下大門便開,門政殷勤擠過人群迎了出來,一個躬深深彎下去,極盡禮儀的將孟扶搖迎了進去,等在門口曬著驕陽的官兒們霍然扭頭,齊齊瞅著孟扶搖——這小子牛,恆王府家奴的眼睛一向長在頭頂上,什麼時候這麼客氣謙恭過?八成是恆王的親信!

過了一會,孟扶搖在門政的恭送下搖搖擺擺出來,高聲大氣的道:「突然想起有急事,先去辦了,恆王這裡,等下來聽候傳呼吧!」

眾人一聽,更牛——想走就走想來就來,和恆王交情非同凡響!

呼啦一聲,這些苦於不得其門而入的官兒們齊齊湧上,孟扶搖走不得幾步便被包圍,一張張豔羨討好的臉兒湊近來,七嘴八舌口沫四濺。

「敢問將軍尊姓?」

「在下齊縣首府劉某某,見過將軍……」

「將軍英姿勃發,意態非凡,在下一見便覺傾心,渴盼接納,將軍可有閒?今夜南市望瓊樓席開一桌,請將軍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