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2章

扶搖皇后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一縷鮮血從巴古頭頂緩緩流下,很細——孟扶搖那一刀,只插在他的頭皮,並沒深入。

風聲漸歇,她輕輕落下,一落地便是一口鮮血噴出,倒比巴古失血更多。

然而她的手依舊沒有松,刀尖下移抵在巴古眉心,她低低道,「你那眼睛……是什麼禁術?」

巴古默然,嘴閉得很緊,孟扶搖森然道:「只要你給我再看一次剛才那場景,我就不殺你。」

巴古抿了抿嘴,似在猶豫。

玉階上一直平靜觀戰的長孫無極,手突然按在了案几上。

他看著巴古,眼神淡淡沒有表情,掌心貼近案上,那裡,是一對他剛才摳下來的鬼頭抓之眼,他將掌心覆在鬼眼之上,輕輕一按。

巴古突然痙攣起來。

他在孟扶搖刀下痙攣,全身如被牽機般,四肢古怪的微微抽搐,呼吸急促面色紫漲,目中神采卻突然大亮,他喉間發出「荷荷」的低聲,慢慢的扭著身子,似乎想轉身去尋找什麼。

孟扶搖頓時急了,刀尖一刺,刺入他眉心一分,怒喝,「你幹什麼!」

她本就重傷,拼盡全力一招制敵早就真力枯竭,此刻心火一動,又是一口鮮血,濺在巴古臉上,還有些星星點點落在地下。

血色豔紅,灼人眼目。

玉階上長孫無極的手,突然停了停。

他的目光在那血色上轉了轉,又在孟扶搖蒼白如紙的臉色上掠過,眼神里飄過一絲黝黯而疼痛的神色,他緩緩將手鬆開,隨即停了停,看看巴古,又往下按了按,然而當他看見孟扶搖那般焦灼神情激動眼色,他的手又頓住。

在停下與繼續間輾轉。

如是三番。

剎那彷彿千年。

那般細微的起落,彷彿只是指尖無意的輕彈,無人注意到這一刻如蝶落花如風行水的淺淺動作裡,一個人內心的無窮掙扎。

最終,長孫無極緩緩放開了手。

他閉上眼,沒有人聽見那一聲悠長的,心之嘆息——

手鬆開,巴古恢復正常,而且似乎也忘記了剛才那一霎的扭動,他睜開眼,看著孟扶搖,突然道,「看見又怎樣?不如不見。」

「那是我的事!」孟扶搖抵緊刀,一口口嚥下激湧的血,怒喝,「想死就快點!」

她神智已經有些不清楚,連話都說錯了,巴古直了直脖子,似乎想要反抗,目光觸及孟扶搖火般熾烈的眼神,倒被灼得一跳,半晌道:「我的能力,只能給你看很短的時辰。」

「成!」孟扶搖體內煩躁欲焚,五臟六腑都似被大力揉起卷壓再不住亂晃,撕裂般的劇痛,她死死咬著牙齒,不讓自己在下一個瞬間昏過去,她還沒看到自己拼命要看的,怎麼可以昏?

兩人在殿中僵持在那裡,別人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以為孟扶搖又犯了上次打敗軒轅昀時那毛病,便又笑談起來,鳳四皇子接過太監撿回的錦布鋪在案上,撐著胳臂對佛蓮笑道:「這個孟扶搖,著實強悍,聽你說,見過?」

「應該是他。」佛蓮緊緊盯著孟扶搖,道:「這位易容過了的,但是哥哥你知道的,我善於嗅人氣味,他先前走過我身側,我聞見那氣味和大德寺前救我的那位一樣。」

「那下場了你得去謝謝他,」鳳四皇子道,「這麼個人才,今日一戰必將名動天下,你藉著這一面之緣,早點博個交情也是好的。」

「哥哥說的是。」佛蓮抿了抿唇,笑,「如此人物,怎可不見?」

她笑意涼涼,很標準的高潔蓮花之姿,如風行水上,蓮枝搖曳,曳出碧裙千層光影變幻,那些翻覆的層層綠葉間,無人得見悄然滾落的露珠。

那些熟悉的氣味啊……在不該出現的人身上出現了呢!——

巴古終於再次對著孟扶搖張開掌心。

「眼睛」一眨,幽光再現。

時空被神秘的禁術劈開一道裂縫,隔世的畫卷緩緩拉開。

還是那間病房,依稀是傍晚的天色,昏黃的光影投射在潔白的被褥上,射在母親白髮隱然的鬢邊,母親神情專注,在看一本書。

那本書很日,邊沿已經卷起,還有點髒,封面花花綠綠,還畫了只歪歪斜斜的小鴨子,其畫功之拙劣,無與倫比。

鴨子旁寫著一行很爛的字,大大小小不一:孟扶搖的書,誰偷揍誰。

孟扶搖的眼淚,剎那奔出。

那是她的書,幼時唯一一本兒童讀物《小王子》,母親連加了一個月的班給她買的,她愛若珍寶,每日里翻上無數次,還要加記號,母親說畫個龍,因為她屬龍,她不喜歡,龍長得蚯蚓似的,她喜歡毛茸茸的鴨子,於是決定自己以後就屬鴨子。

怕人偷,她還加上幾個字,如果沒記錯的話,母親手指擋著的那塊地方,還有個骷髏頭,畫了個紅筆的叉——詛咒,誰偷毒死誰。

骷髏頭旁有小瓶子——「敵敵畏」,「必殺死」

呵……從小看大,她是個心性多麼殘忍地娃啊……

孟扶搖含淚輕輕笑起來,她看見那本書,比印象中的更舊些,那些破爛邊角都被小心粘補過,還是有些捧不上手,書大概被母親摩挲得多了,邊緣發亮,她看見母親的手指,細細的摸過那隻醜陋的鴨子。

那那手枯瘦,屬於病人的蒼白色澤,指節凸出,滿是針扎的淤痕。

孟扶搖顫顫的伸手,想要握住那睽違了十八年的手,卻摸進了一懷破碎的光影,母親虛幻的動盪起來,她趕緊縮手,不敢再驚破這一霎的場景。

那近在咫尺的,摸不著。

母親還在看著那鴨子,滿是愛憐,彷彿看見散發著奶香氣息的女兒,伏在她膝前,依依呀呀的在畫圖,屬於女兒的手澤香氣,歷經多年後似乎遺香猶在。

她摸著那鴨子的手,突然緩緩向前一探,似乎也從那般稚嫩的筆畫裡,摸出女兒的輪廓來。

然而也,摸不著。

隔著時空,一對母女的觸控,彼此錯過。

孟扶搖的眼淚,終於溢位了眼眶,順著臉頰情然滾落,再混著嘴角血痕,化為粉色溪澗,落上衣襟。

小王子說——正因為你在你的玫瑰上花費了時間,所以才使她變得如此名貴。

正因為那十八年的堅持如此艱難,所以此刻的孟扶搖的眼淚重逾千鈞。

滿殿沉寂,人人失聲,他們不明白孟扶搖在做什麼,只看見她定在巴古身前,突然落淚,人們疑惑的看著她,卻為她眼神里的巨大的淒涼和疼痛所震撼,不自禁的沉默下來。

長孫無極半側著臉,素來穩定的手指微微有些顫抖,他放開手中一直平靜端著的茶盞,將手攏進了袖中。

有一種疼痛,他無法分擔,卻不能不陪著一起痛。

孟扶搖卻突然不哭了。

時間寶貴,眼淚會讓視線模糊,看不清母親的臉,那太浪費了。

她努力的眨眼,撲簌簌眨掉眼淚,隨即聽見砰嗵一聲響,那間病房的門被撞開,光影裡有一大堆人闖進來。

當先的那個,好生肥碩的身材——胖子。

古墓裡哭爹喊娘遇見塌方的胖子,險些被孟扶搖戳了菊花的胖子。

他身後跟著小李、老汪、大頭……都是考古隊的同事,胖子手裡居然抱著個火鍋,小李拎著大袋的保鮮食物,他們歡笑的撞進來,為剛才還悽清冷寂的病房添了幾分紅塵的喧鬧,他們擺開火鍋和羊肉片,大聲嚷嚷:「今天冬至,阿姨和我們一起吃火鍋!」

病床上的母親含笑抬頭,說:「又勞煩你們來看我……」

「阿姨別客氣,該當的,孟扶搖那傢伙不在,我們……」話說了一半的小李,被人捅了一下,趕緊閉嘴。

母親還是在笑,將那本書仔細的合起,輕輕撫摸那封面,說:「她在呢……她在我心裡。」

媽媽……

孟扶搖忍不住向前一衝,便要撲進那隔世的溫暖和嚮往裡,不防眼前光影一顫,水波紋似的動盪幾下,隨即所有的場景漸漸淡去,化為白光消逝。

孟扶搖大急,急忙伸手一抓,卻只抓著冰冷的虛空,險些把巴古的鼻子抓掉下來。

巴古一臉的汗,看出來能維持這麼長時間他也已經到了極限,他手心一攏,道,「你答應放了我。」

孟扶搖盯著他,猶自打著自己的主意。

巴古看著孟扶搖眼神,似乎悟到了什麼,急忙道:「這種禁術,我一生裡能用的次數只有三次,剛才就是第三次,你不要再多想了。」

孟扶搖一瞬間萬念俱灰,萬念俱灰裡又生出滿心仇恨,她霍然抬頭盯著巴古,眼神像餓了半個月的狼,看得巴古渾身一顫,大聲道:「你要失信!」

孟扶搖卻突然將他一推,道「滾!」

她像個潑婦一樣把巴古狠狠推出去,一連序列埠齒不清的大罵:「滾滾滾滾滾滾滾!」

巴古白著臉,眼神青灰的盯著讓他在天下武者面前丟盡顏面的孟扶搖,手指節握得咯咯直響,突然感覺到背後有道目光森冷的刺著,芒刺一般戳得生痛,他回身,便看見玉階上的長孫無極,安然高坐,居然在向他微笑。

那笑意看得他抖了抖,再不敢做什麼,快步低頭走了出去。

場中,此刻只剩下了孟扶搖和裴瑗——雅蘭珠在剛才孟扶搖一招起風的時刻,便被卷出了場外,她內力不足,早累暈了,裴瑗趴在地上喘氣,她五個指尖都呈鮮紅色,卻又不是鮮血,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東西。

裴瑗趴著,孟扶搖蹲著,一個趴著似乎再也掙扎不起,一個蹲著不停的吐血。

真武魁首爭奪戰,此刻終近慘烈的尾聲。

到了這時候,眾人反而不知真武魁首到底會是誰了——本該毫無疑義拿到魁首之尊的孟扶搖,看那個樣子誰過去一個指頭都能推倒,此刻她們兩人,純粹就看運氣,誰能拿出最後一分力氣將對方推倒,誰就贏!

孟扶搖抱膝蹲著,在自己的一灘血泊前痴痴的看自己的影子,這裡面的人是誰?當初的那個紅髮魔女又在哪裡?

她看得如此入神,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側起了驚呼,裴瑗以肘支地,正掙扎著爬起身來。

她爬得極慢,掙扎起半個身子又立即倒下去,然而她喘息半晌,卻又絕不放棄的再次支起身子。

她掙扎了足足一盞茶時辰,終於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孟扶搖卻始終蹲著不動,她似乎研究自己的影子研究得渾然忘我,她如此不甘——那血泊倒映著這金殿藻井,四壁騰龍,卻再也倒映不了她想看到的人和事。

她痴痴的,指尖蘸了血,在地下慢慢勾勒,一個圓的……一個彎的……

有人在耳邊不斷輕聲呼喚,試圖在關鍵時刻喚醒她,那是屬於他的優雅醇和的語音:

「扶搖……」

裴瑗喘著氣走近來。

……再一彎過去……然後兩個小三角……

「……扶搖!」

裴瑗終於走到孟扶搖身後。

孟扶搖心無旁騖的繼續……還差一筆,畫出蹼來……

大殿之上,名貴明亮的金磚地上,眾目睽睽下,那幅敵人逼近之下筆力幼稚的畫,終於完成。

鴨子。

最後一筆畫完,裴瑗的手掌也抬了起來,五指指尖鮮紅若血,血沙一般當頭向孟扶搖插下!

「……扶搖!」

孟扶搖霍然抬頭!

然後她倒了下去。

她倒下去,身子立即滑出,裴瑗驟然失去她頭頂的目標,重心不穩向下一傾,前心和孟扶搖滑出的身子剎那交錯。

剎那,交錯。

黑光一閃。

一抹錦帶似的鮮血隨著黑色刀光悠悠飄灑開來,再大蓬的激到半空,熱烈而蓬勃,如一束火焰飄搖的火炬。

燃燒掉一個人身體裡全部的生命的火炬。

裴瑗的咽喉裡,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啊」的聲音。

那一聲呢喃如夢,夢境剎那破碎融化在森冷虛空。

她軟軟的倒了下去,像一朵突然開敗的花瞬間枯萎,或是一縷雲被山風吹走,甚或是哪一年的北雁在壯闊的天際剎那飛遠,只是再也沒有飛回的那一日。

二十一年韶華結束於今日,那些愛而不得得而不能愛亂麻一般的恩怨糾纏,如束絲遇見利刃,「錚」一聲,全斷。

徒留迴音悠長,散在風中。

也許,從她遇見她,從玄元山後山裡那一拂,人生的萬丈的深崖早已註定。

因為一個她在乎而她已無心的男子,她們碰撞至今,然後,她落在中途,而她,吹乾劍尖的血繼續向前。

世事如此空曠而又如此狹窄,容得下滄海之闊天涯之遠,容不下狹隘的心機和陰私的算計。

裴瑗躺在地上,覺得四周都起了風,悠悠的蕩著,要將自己吹過西山去,又覺得極度的熱裡生出極度的冷,那冷似是初見他那一年的雪,一層層覆上眼眉,她冰涼的手牽在師博手裡,怯怯看陌生的庭院,而梅花樹前掃雪的俊秀少年回過頭來,一笑如春日初融。

他說:師妹,早。

那年的她,看著他,忘記了回答。

裴瑗微微的笑起來……怎麼可以不回答呢?這一生的最後一次機會。

她閉上眼,呢喃:

「風大雪寒,師哥……保重。」——

真武之爭,落幕!

不過是血泊裡最慘烈的結果。

戰南成張了張嘴,幾次都沒能將那句恭喜說出口,一片靜默裡半晌戰北恆才澀澀道:「無極,孟扶搖,勝!」

看客們立即熱鬧起來,對著那些鮮血和屍體現出虛假的繁華和歡喜,很多人擁上來祝賀,隱約間戰南成似乎還在說著什麼什麼宮慶功宴,那些不厭其煩張著的嘴和噴出的唾沫星子幾乎要將孟扶搖淹沒,她茫然的看著他們,不知道這些混賬在說些什麼,吵得她頭昏,還有,居然踏壞了她的鴨子!

有人擠上來,牽過她的手,是勉強恢復過來的雅蘭珠,她一一推開那些人,不管那些看客都是什麼樣的煊赫身份,毫不客氣的嚷:「讓讓,我們要回家!」

我們要回家。

可家在哪裡?

孟扶搖就這樣茫然著,漂浮著,被雅蘭珠拉了出去,她隱約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溫暖又疼痛的桂在她背後,絲絲縷縷不肯扯去,卻也沒有力氣再去理會,她只想快點離開這裡,然後倒頭睡一覺,也許在夢裡還可以重溫剛才看見的一切。

人群讓了開來,她們行到殿外,卻依舊有人不知趣的攔在面前,月白繡蓮的精緻裙裾微微飄拂,靜雅如蓮。

那朵蓮花聖潔的道:「恭喜孟將軍奪魁,本宮在此相謝當初相助之恩,並在磐都醉香居設薄宴以待,為孟將軍……」

「你可不可以閉嘴?」

佛蓮愕然失聲,孟扶搖抬起頭來,眼底全是血絲,她兔子似的看著她,硬是看出狼的眼神來,她咬牙,極度清晰的道:「爛蓮花,求你,你去全世界人面前裝純都成,但是請不要裝到我面前來,尤其是現在!你知不知道,我他媽的一看你裝我就想吐?我今天吐的已經夠多了!」

佛蓮如被錘擊,白著臉色連連後退,拼命扶著柱子才讓自己沒倒下去,再開口時聲音都變了:「你……你……」

「我討厭你,就這樣,」孟扶搖直直走過去,撞開她的肩:「老子心情不好,活該你倒霉,說句髒話給你聽。」

她轉頭,和佛蓮近在咫尺,她笑得白牙森森,在她耳側低低道:「莫裝b,裝b被雷劈!莫裝純,裝純被人輪!」

哈哈一笑,又笑出一口血,孟扶搖一抹嘴,舒展雙臂大步出去,道:「痛快!」

不管那朵蓮花如何的抖成了雨打殘荷,孟扶搖頭也不回的一路出殿,過一重重宮門,在那些或羨慕或驚訝或嫉妒或意味深長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這為之流血拼命的修羅場,那一層層宮門在她面前緩緩開啟,黃昏的日光被晚霞照得如同豔紅錦毯,長長的甬道伸出去,一望無際鋪開在她面前,那樣的路終於踏在她腳下,她終於走到今天,她終於要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然而老天玩笑的給了她一個附贈品,猶如玩具盒裡跳出來的驚喜,彈到了她的心最痛處,痛得她滿腔鮮血。

出宮,跨上馬,她道:「珠珠,你先回去,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雅蘭珠擔憂的看著她,剛要拒絕,突然側了側身子,道:「你小心點。」

孟扶搖點點頭,一揚鞭,駿馬飛馳,潑刺刺穿越人群,穿過天街小巷,穿過萬家燈火,直馳曠野,向著最接近蒼穹的方向。

城門十里處,一處小小的山包,一彎溪水迢迢流過,夜色裡粼光閃閃。

她下馬,痴痴的看著,記憶中老家也有這樣一泊水,純淨清澈,小時候她常在裡面摸魚。

夜風輕緩,飛花零落,這個涼薄的夜,誰會在燭光搖影裡照亮迷失者的路,誰會用自己的體溫來捂熱迷失者寒冷的心事?

身後突有人緩緩靠近,輕輕道:「扶搖,勇者不畏哭。」

他聲音輕而溫柔,帶著人生風霜裡積澱而出的凝定不驚的醇和沉,只是今日這一語依舊帶了感同身受的疼痛,彷彿溫潤的玉石裂了縫,折射出更為璀璨而溫存的美。

孟扶搖霍然轉身。

撲入那溫暖的懷中。

天煞雄主第十二章唇齒纏綿

她撲在他懷中。

此生裡眼淚從未這般不值錢過,瀑布般的大股大股向外湧,瞬間溼了他肩頭,那一片淺紫成了深紫,和小溪旁生著的紫色蘭草一般的色澤。

孟扶搖死死的埋在長孫無極懷裡,將自己的眼淚鼻涕和鮮血毫不客氣的蹭了他一肩,她嗚嗚嚕嚕的哭,要藉著這人看來虛幻其實卻無比真實的懷抱,將自己十八年來無處發洩的一腔積鬱都潑灑出來。

她哭:「她白髮又多了……」,

她哭:「好歹給她住到冬天了……」

她哭:「我看見她生老人斑了……老人斑……」

她哭:「看樣子烈士是到手了,不然哪來的錢住院呢……」

她哭:「胖子他們還算有良心,知道去陪她……」

她哭:「一群傻帽,火鍋,火鍋她能吃嗎?」

她哭:「誰給她擦身洗澡呢?那群粗手笨腳的護士嗎?她們又能做到什麼程度呢?她那麼自尊的,有些事……有些事誰幫她啊……」

她哭:「她還在等我呢……」

最後一句讓長孫無極身子顫了顫,孟扶搖立即住口,她哭了一陣,心頭的積鬱如被水洗過,透出點月白天青的亮來,也隱約想起,有些事,還是不能痛快的說太多的。

她那個迴歸的執念,此生難以對人言,對敵人,說出去不啻於自找麻煩;對朋友,還是找麻煩——長孫無極算是諸人中智慧最具,最通透大度思想開明的一個了,他懂得讓她飛,懂得給她自由,然而就算他,也絕不可能願意她飛出五洲大陸,飛出這個時空,永遠的飛出他的生命。

有些疼痛,只能自己背。

孟扶搖舉起袖子,擦擦眼淚,隨即腿一軟便往地上栽——她提著的一口氣洩下來,再也沒力氣了。

長孫無極一伸手攏住她,就勢抱住她坐下來,坐在初夏的夜的草地上,抱著她,靜靜看這夜月朗風清。

月彎如眉,淺淺一蹙,薄雲如紙,透出那點玉白色的光來,身周流螢飛舞,溪流塗琮,紫草散著淡淡幽香,夜蟲伏在草中不知疲倦的低鳴,音質脆而明亮,一聲聲玉槌般的敲擊這夜的幽謐。

曠野裡風有些大,吹得人衣袂鼓盪,月光下兩團影子粘合在一起,卻又輪廓歷歷分明,屬於他的和她的,一絲一毫也錯不得,兩個人這般相擁著看月光,都看得眼底潮溼,原來這般的深邃和廣袤裡,一個人或兩個人,也不過是兩顆石子,沉在歲月的深淵裡,身周是永無止盡的遙遠、寂寞、和荒蕪。

長孫無極的淡淡異香在這冷處反而越發濃了些,而遠處不知道是哪家禪寺,傳了悠遠的鐘聲來,孟扶搖迷迷糊糊嗅著那樣的香氣,聽著那清涼宏大的鐘聲,心底走馬燈般的掠過那些前塵舊事,於虛幻與真實之間迷離遊走,恍慮間若有所悟,卻又一片空無。

聽得長孫無極輕輕道:「扶搖。」

孟扶搖輕輕「嗯?」了一聲。

「世人苦苦執念於得到,為此一路奔前,其實得到就在近處。」

孟扶搖偏了偏頭,反應有點遲鈍的想,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扶搖,你可有執念?」

孟扶搖老老實實的答:「有。」

「我也有。」長孫無極仰起頭,向月輕籲:「小時候,我希望母后不要總對著我嘆氣,讓我覺得她從來不曾歡喜過我;少年時我想找到我可以保護的人,好讓我覺得我還是被人需要的;再後來,我突然發覺,我所尋找的一直就在近處,而前方的路那麼遠,我希望能和她一起永遠的走下去。」,

孟扶搖默然,良久輕輕答:「有些路,是註定要一個人走的。」

頭頂上,那人長久的沉默著,於煙月溶溶中沉默出難言的孤清來,而四野空曠,遠處花樹被風吹過,落花如雪。

孟扶搖閉著眼睛,只覺得心中似酸似苦,那點苦浸入內臟來,那樣複雜的滋味,命運如此不肯溫順,如蹲伏在暗色裡不願被馴服的獸,她自己被咬得遍體鱗傷也就罷了,還無法避免得害得無辜的人也因此受傷。

實在無顏再在長孫無極的溫暖裡貪戀下去,她掙了掙身子欲待起身,卻被長孫無極更緊的抱住,她側身去推他,長孫無極卻突然趁勢扳過她的肩。

眼前光影一暗,他的唇已經溫溫涼涼的落下來。

落在她的唇。

纏綿。

那般旖旎的唇齒滋味,明明只喝了茶,不知怎的帶了幾分馥郁而醉人的淡淡酒香,由一種柔軟輾轉向另一種柔軟,由一種糾纏潛近另一種糾纏,他的吻是風是月是雲是霧是一切造物中最純淨的自然,夢境般無聲潛入,一寸寸將她的世界填補,她荒蕪他就飽滿,她乾涸他就潤澤,清潔如許卻又濃厚如斯。

彷彿與第一次溫泉擁吻一般,他依舊如此深情幽婉,吸吮輾轉間輕柔如花間詞人筆下詩行,然而那吻卻又漸漸生了力度,疼痛的,帶著挫折和抑鬱的力度,他似乎欲將這般的力度永久的覆上她的唇,好讓她長遠的記住屬於他的味道和記憶,那些唇齒的相遇與邂逅,每一次都如電光相擊,碰撞出無聲的呻吟和顫慄,她因此喘息漸急,那喘息卻又被他毫不容讓的堵在了彼此契合的雙唇間,他一點點的吻去她唇邊未拭淨的鮮血,再將那般鹹甜的滋味與她共享。

感覺到身下人的掙扎,他攏得更緊,相遇至今他放開了她太多次,放她由著心去飛,搖曳的翅尖如刀掠過心間,裂出血跡殷殷,今夜他卻不想再放,便勉強她一回也罷!

他不要這人生長亭短亭,不要這人生電急流光,如果終有一日心血化碧,他成為她被遺忘的時光,那還有這夜的帶血的疼痛的吻,來記取這翻覆滄桑的一程。

那樣沉重而兇猛的吻,不再是素來優雅從容的長孫無極所有,卻又真真實實的碾過孟扶搖的心,她閉著眼,終於放自己徹底的軟下去,腰在他臂彎裡不住後折,彎成垂柳一般的弧度,眼底的淚,卻漸漸沁出,細流般無聲落入長孫無極唇角,再被他含血吻去。

四野花落如雪,夜來長風撥絃,溪流邊青柳繁絲搖落,飄入更遠沉靜春山,月光自春山之巔掠過,在茸茸碧草間如水起伏,照亮跪坐相擁的人,照亮她頰上的淚和他唇間的血,照亮她在他懷輕輕顫慄,肩膊精緻清瘦,如一隻欲待飛起卻又無奈牽絆的長空之鶴。

這一吻漫長如此,這一吻短促如此。

他終於放開她,將吻一路游移向光潔如玉的額,輕輕一觸,隨即抵著她的額,不動。

兩人呼吸相聞,絲絲縷縷糾纏在一起,孟扶搖低低的喘息飄散在寂靜的四野,臉色蒼白中終於泛起欲醉的酡紅,那般難得的眼波流動嬌媚如春,難以比擬的豔光。

長孫無極深深看她,低低道:「扶搖……你要我拿你怎生是好……」

孟扶搖沉默著,良久笑了笑,道,「我發覺我們之間,連那句隨緣都不能說,有些東西,從一開始,老天爺就沒有給。」

她頰上暈紅漸去,眼神由迷亂恢復清亮,直起身,跪坐著慢慢整理自己亂了的發。

是的,不能說,不能放縱,不能沉迷,如果從前,她還曾因為那些時空變幻現實阻礙,猶豫自己的堅持是否值得,產生過動搖之心,然而從今日開始,她再也不會折回前進的路。

媽媽在等她。

她最畏懼的十八年光陰,已經確定了不會再是隔開她和媽媽生死距離的障礙。

那還有什麼理由,阻止她奔回的路途?

長孫無極緩緩放開手,那般無奈蒼涼的手勢,在虛空中輕輕一挽,卻只挽了這夜露少許。

對面的人兒,沉靜而悍然,那沉靜裡是不容更改的決心,那悍然裡是絕不猶豫的堅持。

他默然的看著孟扶搖,看著自己的放手得來的苦果,那苦果只能咽在自己心底,那般梗梗的,堵在心的通道間。

半晌他道:「扶搖,我亦不放手。」

換得她一聲悠長的嘆息——有何可說?有何可勸?正如他勸不了她一般,她亦無法自私且假惺惺的去勸他。

長孫無極卻突然笑了笑,道:「我相信誠心天地可感,我相信縱然世間有命運主宰凌駕於一切意志之上,也終究會有辦法打破它。」

他輕輕牽過孟扶搖,道:「睡吧,你累了一天,有些事,想多了也傷人,先忘卻的好。」不容孟扶搖拒絕,他手指一拂,又習慣性點了她睡穴。

看孟扶搖噙一抹苦笑沉入睡眠,長孫無極伸手,緩緩抵在她後心,閉目,真氣流轉一週,在她丹田之內飛速的轉過一圈。

良久他鬆開手,靜靜俯視孟扶搖睡顏,手指溫存撫過她微腫的唇,輕輕道,」

「既然註定如此,且讓你飛得更高,與其看你在執念折磨下掙扎苦痛一生,不如助你,衝破青天。」——

那日之後,孟扶搖回到戰北野的密宅養傷,她對外間盛傳的真武魁首諸般傳言毫無興趣,每日只在拼命練功養傷,她的「破九霄」進了第六層,也將大風月魄的真力和「破九霄」順利融合,其實她自己一直有些奇怪,按說她應該沒有這麼快就能融合那三種頂級真氣,事實上她做到了,果然還是死老道士說的對,只有在不斷的瀕臨生死之境的戰鬥中,才能更快的激發並提升自己的潛力,達到尋常修煉不能達到的速度,據死老道士說,他二十四歲時練到第六層,在本門中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引為奇蹟,如今前無古人還算,後無來者可就沒他的份了。

孟扶搖想到老道士吃癟,心情甚好,只是她雖然順利提升,受傷卻重,融合的真氣也不穩定,時有時無,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休養,如今她目標已定,只剩下心無旁騖的修煉,而在「破九霄」未臻圓滿之前,她不會心急火燎的貿然跑到穹蒼,機會只有一次,她一旦去穹蒼,就絕不允許自己失敗!

那麼,還是按計劃做自己想做的事,養傷期間,在天煞搞搞破壞。

長孫無極「回國」了,戰北恆親自將「回國」的長孫無極送出磐都,臨別相贈香車一輛,裡面全是天煞貴族女子託他轉送的荷包啊玉佩啊肚兜啊如意啊等等,長孫無極不以為意一一笑納,真的帶著那香車走了。

這只是明面上的,事實上……孟扶搖嘆口氣——那人換了張臉呆在她身邊呢,據他自己說,他父皇近日身體好轉,已經能視事,否則他也很難趕來天煞,既然大老遠來了,歇一陣再走。

孟扶搖不覺得他有什麼歇的必要,不過看他氣色卻不太好,想著人家奔波千里來了自己趕人實在太過無恥,也就默然不語。

軒轅韻也走了,這是個真走的,她父王回國她不敢不跟著回去,臨行前眼淚汪汪的又想來見宗越,孟扶搖那日金殿比武之後昏昏糊糊的回來,也不知道兩人談得怎樣,自認為想必地下黨已經對上暗號接上頭,自作主張的放她進去,結果藥圃裡軒轅韻被一群宗越最近試養的毒蜂蟄了回去,而孟扶搖當晚的藥湯,色澤形狀和氣味都無限度接近某人體排洩物,臭不可聞。

宗越倒是老樣子,那聲「阿越哥哥」除了在初初喚出時,激起他眼底波瀾和疼痛過,之後便彷彿風過無痕,他的心思像午夜裡遙遠的荒村裡的一盞燈,看似清晰溫暖,卻又遙遠無聲。

休養了幾日,她便接到了戰南成的邀宴書,臨行前長孫無極提醒她:「戰南成確實有意延請你,我教你的諸如兵法之類好好表現,政事卻不需要精通,戰南成需要的是可以籠絡的、智慧尚可的勇武之將,不是文武全才璇璣在握的人傑,你不要逞能過頭。」說完又塞了樣東西給她,道:「如果發生一些讓你很憤怒卻又無法反擊的事兒,你再開啟。」

搞諸葛亮錦囊妙計啊?孟扶搖嗤之以鼻:「我這輩子會有‘很憤怒又無法反擊’的事嗎?」話雖這樣說,還是應了,揣著請帖和雅蘭珠去赴宴,宮門前遇見香車寶馬擦身而過,香車之側有天煞官員陪著,馬車經過她的時候停下來,一個蒼白瘦弱的少年探出頭來打招呼:「原來是孟將軍,去赴宴的嗎?」

孟扶搖抬眸,對上鳳四皇子客氣的笑靨,長孫無極「走了」,這對兄妹還沒離開?看這弱雞的樣子,還不知道她惡罵爛蓮花的事?爛蓮花呢?這幾天八成都躲在屋子裡在哭吧?

想到曹操曹操到,馬車車簾突然一掀,佛蓮半張臉掩在馬車後,笑吟吟向她道:「孟將軍,好巧。」

她笑得依舊雍容聖潔,氣韻祥和,並且還是那種和長孫無極形似而神不似的尊貴優雅。

孟扶搖瞪著她,「噝」的一聲,一口涼氣從頭頂涼到腳底。

媽的,這輩子她從未服氣過哪個女子,現在她服氣了鳳淨梵!

一個女人,被人罵成那樣,居然還能不動聲色,居然還能對著罵她的人笑得出來,真是不可思議,是不是那天她實在傷重罵錯人了?還是爛蓮花患有間歇性失憶症?還是她的腦子會自動清屏,將所有不和諧字眼全部刪除?

然而爛蓮花下一句話完全破滅了她的幻想,孟扶搖聽見那句話甚至覺得眼前一黑——這世上怎麼有人可以這麼強大哇……

佛蓮微笑道:「孟將軍傷可好些了?淨梵正想著,那日淨梵實在是失禮,明知將軍傷重,還纏著將軍邀宴,怨不得將軍怪我。」

鳳四皇子笑道:「孟將軍大抵對妹妹有點誤會?等下宴中,妹妹多敬將軍一杯酒也便是了,將軍如今名動天下,真英雄,當得起佛蓮一杯酒。」

當得起,當得起,你大概覺得你家佛蓮的酒敬給我是抬舉我,我卻怕喝了爛肚腸哩……孟扶搖舉袖,捂唇,吭吭的咳嗽,道:「重傷未愈,不敢領受,謝了,謝了。」

那兩人還殷勤的邀請:「馬車寬敞,同車而行如何?將軍既然傷勢未愈,騎馬怕是容易疲憊。」

「我天生賤骨頭,坐不得高貴的車,一坐我就三魂齊滅四肢不靈五臟不調七竅生煙……」孟扶搖還是捂著唇,伸手一引:「請,請。」

那兩人禮儀完美的又客氣一番才離去,孟扶搖放下袖子,僵著脖子,對身側雅蘭珠道:「珠珠,快掐我一把,看我是不是還活著?」

椎蘭珠直著眼睛,氣若游絲的道:「我還指望你來掐我呢,我到現在還沒回魂哩。」

兩人木木的轉頭,對望一眼,半晌雅蘭珠道:「人才,人才哇……孟扶搖你給人家提鞋我看都不夠格。」

孟扶搖搔搔腮幫,道:「珠珠,你看人家那才叫公主,你跟人家比起來,就是菜市場為一毛錢尾數吵得不可開交的大媽。」

「是啊,」雅蘭珠深有慼慼焉,「這麼一位高貴無暇大度雍容,臉皮和城牆一般的堅實的公主,我實在羞於與她一同列席哇……」

「那檔次不是差的一般二般啊……不行,和她坐在一起我會自慚形穢的。」孟扶搖決斷迅速,一撥馬頭,道,「珠珠,煩勞你,代我和戰南成說我拉肚子,我回去慢慢拉了。」

「我也想瀉肚子,我現在不瀉等下看見她我一定瀉,一起一起。」雅蘭球跟著就撥馬頭。

可惜已經遲了。

兩隊人迎了出來,禮部官員帶著內侍親自來迎,早巳看見孟扶搖雅蘭珠,看見兩人居然在宮門前撥轉馬頭,趕緊上前拉住,一番好說歹說,這些人職責在身,孟扶搖堅持要走也是為難人家,無奈之下只好跟著進去。

她晃晃悠悠坐在馬上,安慰雅蘭珠:「珠珠,就當宴席上不小心有人扣了個屎盆子,眼不見耳不聞便是了。」

雅蘭珠嘆口氣,答:「早知道先墊了肚子再來……」

進了賜宴的武德殿,天煞皇族、武將、尚滯留在磐都的各國皇族和門派掌門,早已濟濟一堂,見她都含笑招呼,佛蓮坐在上首左第三座,見她進來,抬首一笑,孟扶搖看著她,半晌,吸口氣,也一笑。

既然你不識羞,既然罵不死你,那就換別的方式吧。

禮部官員低聲請她先進內殿,說陛下請孟將軍內殿一會,孟扶搖轉轉眼珠,知道主題來了,趕緊跟他進去,果然戰南成在,奇怪的是竟然沒有戰北恆,孟扶搖行了禮,戰南成說了幾句閒話,便問:「孟將軍在無極官高爵顯,少年得志名動七國,實在令人敬佩。」

孟扶搖扶著茶杯,緩了一緩,讓自己唇角掠過一抹幾不可見的苦澀笑容,才答:「陛下過獎,不過是區區虛銜武職,算不得什麼的。」

戰南成目光一閃,笑道:「虛職尊貴清閒,等閒人也不能有啊。」

「那是,那是。」孟扶搖扶著茶盞,敷衍。

「不過話又說回來,」戰南成微笑道:「朕幼時讀書,每至前賢英烈傳便要掩卷,想那男兒當世,黃金若糞土肝膽硬如鐵,振長策而御宇內,執搞撲而震天下,或沙場萬里賓士,或兩軍取敵之首,那是何等的痛快淋漓?可惜朕一介天子,終日困於這寂寂深宮,著實無趣得很。」

「陛下尊貴,御下有無數驍將為您驅策,為將者不如將將者,天人何人能與陛下相比?」孟扶搖笑,一嘆。

「將軍春風得意,卻又為何嘆息?」

「陛下一言,勾起草民鬱郁之思。」孟扶搖嘆息:「草民自幼不好詩書,只愛兵法武藝,也覺得天下男兒都應如此,學成文武藝,賣於帝王家,人頭做酒杯,飲盡仇讎血,」孟扶搖叩膝,仰首,目光熠熠的大嘆:「方不負此生矣!」

「孟將軍說笑了,」戰南成微笑,「如今你不也在無極躋身三品武將之列,功成名就,天下誰人不敬?」

「草民倒寧可卸印綬脫將袍,換陋甲著戰靴,去那塞外三千里沙場,和人拼個人頭滾滾,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才叫痛快!」

孟扶搖哈哈大笑,笑了一半「呃」的一聲,趕緊坐正了請罪:「草民失禮。」

「無妨,朕就喜歡你這樣的爽氣男兒。」戰南成含笑,親手將她扶起:「真性情,真血性也!」

他繞了半天,終於問起正題:「看孟將軍神情,眉頭常鎖,鬱郁不歡,莫非……有什麼不如意事麼?」

「能有什麼不如意?不過是憋屈了難受!」孟扶搖一拍大腿,身手一仰道:「實話和陛下說,草民從當那勞什子虛職將軍以來,還是覺得當初進戎營殺人那一日最痛快,現在每日畫畫押圈圈筆兒,閒來和一群官兒吃酒談笑,什麼意思!」

「無極太子甚是寵愛將軍,異日升遷指日可待,將軍前程無可限量,怎可如此自棄?」

孟扶搖挑起眉,不語,戰南成連連催問,她才十分礙難,吞吞吐吐一句:「太子寵愛……我反而更別想操刀子上陣了……悠悠眾口,著實難熬……想我堂堂男兒……」

她說得吞吞吐吐,戰南成聽得目光閃閃,和心裡的訊息一印證,不再問下去,反而慢慢笑了。

他更為親熱的招呼孟扶搖坐近些,問:「孟將軍精擅乓法,可否請教下步騎合圍之術?」

「陛下客氣,草民只略懂一二,」孟扶搖坐過去,在早已準備好的沙盤上流利的指指戳戳:「……協同作戰,步軍當依傍丘陵、森林、險阻、草木叢生之地,若地形不利,必得挖掘戰壕,步騎兵各分預備隊和戰鬥隊,輪流出擊,敵若側擊我兩側夾擊,敵若圍擊我以圓陣對之,弓箭手則應在各分隊側翼外層,按梯隊陣勢列,此法不至於傷及自身,後方騎兵也易於內側反衝……」——

半個時辰後,孟扶搖搖搖晃晃,由天煞皇帝親自陪同著出了內殿,戰南成滿面春風,牽著孟扶搖的手,險些親自送她到座中,孟扶搖硬是咬牙忍了又忍,才忍住想要掐著那手把他送到姥姥家的衝動。

他們一出來,也就開宴了,不過是羅列珍饈皇家富貴,孟扶搖埋頭大吃,堅決不去看斜對面那朵爛蓮花,可惜她不理人家,人家不肯放過她,宴席到了一半,佛蓮拉了拉鳳四皇子衣袖,由他陪著,親自擎了酒杯過來,含笑道:「本宮向來最是敬慕英雄,真武魁首孟將軍,那是一定要敬上一杯的。」

眾人目光刷的一下轉過來,都笑道:「孟將軍好福氣,佛蓮公主的酒,可不是等閒人喝得到的。」

是啊,等閒人誰喝得到呢,誰喝誰爛肚腸,孟扶搖直起身,接過酒杯,笑得比她更假:「是啊,佛蓮公主聖潔之名享譽七國,我一介粗人,怎麼配喝公主的酒?」

她擎著杯,不喝,將酒杯在手中轉啊轉,半側身面對眾席,笑道:「眾位莫以為公主真的好武,所以抬愛敬在下一杯,實則是當初和公主有一面之緣,算是半個故人,說起來真是在下的福氣。」

她這一說,眾人都來了興致,道:「不想孟將軍和佛蓮公主曾見過面?卻又是何時何地呢?」

「在無極國疊翠山,」孟扶搖笑,「當時公主遇上一隊強梁,護衛不敵,在下恰好路過,小小的幫了一把。」孟扶搖笑得謙虛:「那一面真是令在下印象深刻。」

「原來是英雄救美人。」有人介面笑,「孟將軍別賣關子,大家都等著聽呢。」

「其實也沒什麼,公主的護衛自然是英勇的,強盜自然都是兇惡的,所有的美人遇險橋段都是雷同的,唯有其間展現出來的人性是牛叉的令在下驚訝的。」孟扶搖微笑,「公主的氣度真是鎮定,對佛祖著實虔誠,當時鮮血飛濺,馬車傾倒,護衛一個接一個在馬車前倒下,公主盤坐馬車之內,淡定從容,及時為護衛們唸經超度,死一個超度一個,死一個超度一個……」

眾人聽著這話,乍一聽什麼都沒有,再一聽回味無窮,一殿的人都是人傑,不會連幾句話都聽不懂,漸漸都笑不出來了,佛蓮端著杯的手,抖了抖。

孟扶搖猶自不罷休,繼續:「護衛們死得及時,公主超度更及時,竊以為那些忠心護主而死的冤魂,大抵還沒來得及下地府,就被公主舉世無雙超度速度給揪出來送上天堂了,噫吁戲,身為公主護衛,死於公主身前,真是幾輩子不能修來的福氣,最起碼,一場法事的銀子免了。」

滿殿默然,連舉筷聲都不聞,只聽見孟扶搖一個人在誇誇其談,大肆讚揚鳳淨梵的聖潔、高貴、忠心護主侍衛死於前面色不改的淡定。

「更難得的是,那日,在下終於見識了真正的眾生平等,大乘博愛。」孟扶搖肅然道,「在下親眼看見,某個護衛死守馬車之前,拼命阻止強盜入內侵擾公主玉體,此護衛被一強盜一刀搠死,在下當時見著,一腔賤血立刻不高貴不淡定的激動了,上前砍斷了該強盜殺人的胳臂,此胳臂落於公主身前,公主一視同仁,將胳臂端正與護衛屍體同放,一同超度……」

「噗……」

雅蘭珠霍地噴出了口中的菜,見眾人都轉眼來看她,連忙大力揮手:「繼續,繼續,精彩,精彩,著實膜拜,只是不知道該死不瞑目的護衛,和那隻胳膊同時昇天時,會是什麼感受呢?」

佛蓮捏著酒杯,靜靜的站在那裡,她垂著眼睫一言不發,不仔細看,根本無法發覺她衣袖在微微顫抖,鳳四皇子愕然看著她,又看看孟扶搖,張了張嘴,怒道:「孟扶搖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公主的聖潔虔誠淡定高貴啊。」孟扶搖無辜的看他,「佛蓮公主含蓮出生,美名遍傳七國,總要有些實際的、親身經歷的光輝事蹟供人流傳,才好給我們這些粗人更進一步的敬仰膜拜啊。」

「你……」

「為公主美名流傳,在下萬死不辭。」孟扶搖含笑看鳳四皇子,「殿下,難道你覺得我說的,不合你意嗎?」

不待鳳四回答,她轉身,向佛蓮長長一揖,萬分慚愧的嘆息道:「經此一事,在下突有所悟,覺得和公主比起來,在下真是太不淡定太多事了,蒙公主教誨,在下終於懂得了聖潔慈悲的真諦,不必辨良莠,不必分忠奸,不必理是非,只管超度就好。」

她笑,走上幾步,立在佛蓮正對面,身姿筆直聲音琅琅。

「那天回去後,在下感慨萬分,夜來輾轉反側不得安眠,遂中夜披衣而起,自撰輓聯一副,不知道公主可有興趣聽聽?說起來那也是為你的護衛寫的呢口」

佛蓮沉默著,抬起眼,迎著孟扶搖灼灼目光,她眼神黝黯,浮沉點點幽光,那幽光含糊不明,卻又深青如將雨前的天色,沉重而亮烈的逼了來,帶著針尖般的利和火焰般的豔,逼進孟扶搖眼中。

孟扶搖不避不讓,含笑看她,對她舉起酒杯,一字字道:

「任你等拼命,我自齊齊超度,管他媽敵友,爾等個個昇天。」

「橫批,蓮花聖潔」。

「好!好!著實精彩!」鼓掌的只有雅蘭珠,清脆的拍掌聲在靜得怕人的殿中驚心的迴響,「孟將軍奇才,公主更是奇才!」

眾人齊齊垂下眼簾,拼命盯著自己面前的宴席——天知道這兩人什麼時候結的仇怨,孟扶搖竟然在這樣的七國貴人齊聚的場合,當眾羞辱佛蓮公主,就不怕璇璣國將來的報復?

他們看著佛蓮背影,看不見她的神情,這個以寬憫慈和聞名七國的公主,會怎麼對待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羞辱?

只有孟扶搖看見了她神情。

佛蓮竟然在笑。

她平靜的、無邪的笑,用只有兩人聽見的聲音低低道:「孟扶搖,本宮過來敬酒,不是為了來給你羞辱的。」

「你是為了來害我的。」孟扶搖也低笑回答,「你當然不會蠢到在酒中下毒,但是,你那不知情的哥哥那裡,卻有好東西……」她越笑越森然,道:「你這麼客氣,這麼會勸酒,那麼多人擁護你為你助陣,我要不想撕破臉皮就八成得喝,可我想來想去,和你的面子比起來,我的命重要一萬倍,那我也就只好委屈你了。」

她退後一步,舉起酒杯,聲音提高:「有佛蓮公主對敵屍超度之德行專美於前,在下不敢僭越公主,唯有以美酒一杯,敬獻那些為護持公主安危而死難的護衛們。」

她肅然將酒緩緩酹於地面。

清冽的酒液在金磚地面上無聲鋪開,在眾人屏息寂靜的目光中緩緩流向佛蓮裙下,她默然而立,似乎麻木得不知避讓,鳳四皇子張皇又憤恨的看了看孟扶搖,又看了看佛蓮,伸手拉她:「妹妹,我們回座。」

佛蓮卻突然笑起來,她一拂袖,甩開哥哥的手,微昂著頭,單手負在身後緩緩回座,一邊走一邊道:「本宮實在不明白孟將軍在說什麼,本宮一介不會武功的弱女子,強敵當前,除了驚嚇畏懼喃喃誦經以求佛祖保佑,還能做什麼?護衛拼死救護,本宮恨不能以身代之,但那般情境,本宮貿然衝上,反倒要令他們分神顧我,更增牽累,至於敵臂……」她撩起眼波,回身淡淡瞥孟扶搖一眼:「孟將軍難道認為,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子,能夠從漫天飛舞的殘肢斷臂裡分出敵友?」

她輕輕的,雍容大度的,不以為意的笑:「不過,無論怎樣,難得孟將軍體恤本宮那些死難護衛,本宮代他們謝過。」

孟扶搖冷笑,還未開口佛蓮又道:「本宮只是不明白,孟將軍火氣從何而來?說起來,本宮和孟將軍將來還是一殿君臣,何必如此不留情面,咄咄逼人,難道當真如傳言所說,孟將軍……因妒生恨?」

孟扶搖正在喝水,噴的一下嗆出來,霍然抬頭看她,啥米?一殿君臣?她的意思是說她會是無極皇后,自己這個無極將軍遲早是她的臣?還有那句因妒生恨,到底是什麼意思?看出她的真實性別了,還是隻是暗指「孟將軍和無極太子有斷袖龍陽之私」那個傳言?不論是前者後者,她在這金殿之上,七國貴族高層齊聚場合說起這個,額滴神,她被自己氣瘋了?

此時眾人「嗡」的一聲,又是一場意料之外的震驚,不僅因為佛蓮詞鋒的突然銳利,更為那最後一句話而震動,他們當然想不到孟扶搖的性別,只認為——無極太子的未婚妻,竟然當眾揭出了太子的斷袖之私?無極太子多年不大婚,當真是因為喜好男風?

孟扶搖怔在那裡,盯著對面那個坦然侃侃而言的無恥女人,她突然明白了長孫無極說的那句「很憤怒又無法反擊」的話是什麼意思了,他算準自己離開後佛蓮不會死心,八成還會趁他不在找機會造輿論,當她在七國面前提起兩人婚事時,以孟扶搖現在的身份和立場,明知她在撒謊,能怎麼駁斥?

孟扶搖的手,緩緩探進懷中,摸著那東西的輪廓,隨即笑了笑,問佛蓮:「公主,您在說,一殿君臣?」

佛蓮優雅微笑:「此事天下皆知,本宮也就不必忌諱於人前言及。」

「我倒忘了。」孟扶搖攤手,「不知太子妃殿下何時正位?」

「將軍似乎僭越了。」佛蓮垂下眼睫,似羞似喜,「太子對本宮,已有定論,只是,將軍何以認為,自己有資格問這句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