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扶搖皇后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不行,她會跑。」月魄不肯放開網。

「我向你保證,她不會跑。」孟扶搖湊在他耳邊輕輕道,「想要知道她對你的感情麼?跟我來。」

她明明鼻青臉腫,卻笑得妖女似的,眼神卻在月下閃爍著明珠似的光,月魄看著這樣亮得迫人的眼神,終於鬆開了網,卻道,「她若跑了,我便殺你。」

「請便。」孟扶搖笑得胸有成竹。

果然雲魂不走,她背對著月魄,大聲道,「我要把這幾個人殺了再走!」

「行行,」孟扶搖笑,「等我和月魄前輩談完情,您想咋殺就咋殺。」

雲魂衣袖下的手指捏得緊緊,蒼白的手背透出淡淡青筋,她一言不發的轉過頭去。

月魄瞟一眼雲魂背影,若有所思,隨孟扶搖轉過山石才道,「二百一十七次以來,她第一次沒有主動逃。」

「前輩,不是我罵你,你真蠢。」孟扶搖蹲在山石背後,叼著根草,張嘴就罵。

月魄立即轉頭,「嗯?」鼻音很重,月色森涼。

「知道她為什麼不接受你不?」孟扶搖一句話又把森涼的帶著殺氣的月色換成樓頭紅羅帳頂的柔曼月色,「自卑!自卑!」

「自卑?」一把年紀的美麗男子愕然喃喃,「自卑幹嘛?」

孟扶搖仰天長嘆,這男人比雲魂還奇葩!

「你過來,」她一把扯過月魄,指著地上一處水窪道,「看看你自己,容顏不老青春永在,美得是個人都會嫉妒。」

月魄盯著水波里那個影子,比然道,「咦,好像是,哎,我不照鏡子好多年。」

孟扶搖強忍揍人的衝動,繼續開導,「你得天獨厚,容顏永駐,而她,她呢?她卻少年早白,容貌平平。」

「那也不能不要我啊。!」月魄答,「美麗又不是我的錯。」

「你武功好像也在她之上吧?但是定排名的時候,你因為對她的情意也讓了她是不是?!」

月魄默然,半晌道,「她不喜歡輸給我嘛。」

「真是笨蛋啊……孟扶搖翻白眼,愣是不懂得女人就是口不應心的動物,你輸給她她才傷心呢。

「我問你,你是不是平日裡說話無拘無束,尤其喜歡和女子調笑,說些風流話兒?」

「你怎麼知道?」月魄慢慢理手中的網,「其實除了她,其餘人在我看來不分男女。」

「傻喇你——」孟扶搖恨鐵不成鋼,「你看來不分男女,她分啊!」

「啊?」

「你這般美麗,本就讓她自慚形穢;你讓出排名,她覺得你大概是不屑於和她爭;你容顏絕色,又喜風流調笑,自不缺美色投懷送抱,而你又心無拘束不知道男女之防,看在她眼底,卻又是個什麼感受?」

月魄如被雷劈一般呆住了。

這個美麗的男子怔在月光下,皺起弧度完美的眉,喃喃道,「難道這麼久,我都錯了?」

孟扶搖看著他,覺得這些頂級強者其實一個個也蠻可憐的,痴心練武練到絕頂,把心智都練出問題了,更因為長久的人在高處,反而再不能看見人世間一些最平凡的道理,而以他們的身份,世人畏懼多於愛戴,見之如避蛇蠍,以至於這麼多年,竟然沒有人敢於冒險點撥一下這對深陷情網卻又情感弱智的一對。

「喂,你的意思是說,」月魄突然一把揪住孟扶搖,「她不是不喜歡我,而是不敢喜歡我?」

「對,」孟扶搖很哥們的拍拍他的肩,「你太美太強太風流,看起來太不可靠,她怕芳心託付,將來反被你傷得更狠,倒不如從來都不接受,那還能多看你幾次。」她奸笑著,湊近月魄的耳邊,低低道,「不然為什麼她每次都能被你‘找著’呢?」

月魄斜睨著她,半晌道,「小小年紀,情聖似的。」

孟扶搖得瑟的笑,「誇獎,誇獎。」

她鬼鬼祟祟看看另一邊煩躁的雲魂,笑道,「瞧,吃醋了吃醋了……」

月魄卻突然道,「我瞧那兩個傢伙也對你有意思,你和我這般故作親熱,他們怎麼不吃醋?」

孟扶搖怔了怔,半晌挑了挑眉,「好朋友,吃什麼醋。」

月魄曼聲一笑,「你真當我白痴麼?」

孟扶搖瞅著他,翻了翻白眼道,「信任,信任你懂不?你們兩個之間,就是缺乏信任。」

「……信任……」月魄若有所思,突然道,「我和她其實是青梅竹馬,在三十八年前,我一直喜歡著她,我以為她也知道,我原本打算那年年底向她求親,結果,那年中秋她生了場怪病,病好後頭發全白,那時我在遊歷江湖,聽說了便回去看她,路上遇見仇家,幸得霧隱相救,她說想拜訪我的家鄉,我便帶她回去,那天我和霧隱雙雙去看她,霧隱一推門,她正攬鏡自照,一回頭看見我兩人,鏡子碎在地下……」

孟扶搖沉默下來,她微側身,看著焦燥原地踱步的雲魂,想起她總在微微恍惚,想起她不斷扯斷自己的白髮,想起她彆扭而又古怪的性子,想起身為十強者的她說自己是天下最慘的人,想起她聽見那句「紅顏知己」時受傷的神情。

想起三十八年前,青春少艾的女子,一夜之間頭髮全白,正傷心欲絕自暴自棄時,卻見情郎攜著姿容完美的女子姍姍而來,那一刻,她又是怎樣的疼痛?以至於痛到了三十八年後的今天?

原來,不過是一個一直為愛患得患失,不敢面對只好逃離的可憐人。

她也有點恍惚的笑起來,為那些塵封在久遠歲月裡,帶著故紙香氣的故事,而漾開了悟的笑意。

她湊近月魄,輕輕道,「想不想知道她到底對你是什麼心意?」

「嗯?」

「就是這樣!」

孟扶搖突然「呼」的一拳擊出,拳風虎虎裡她頭髮披散厲聲大喝,「你不給我活,大家一起死!」

拳風激盪,擊上相距極近的月魄的身,他本就背對懸崖,猝不及防身子已經落下!

灰光一閃,快得像原本就存在於這裡。

雲魂以人力難以想象的速度剎那間掠了過來,她不看任何人,甚至不管殺人兇手孟扶搖,她直奔懸崖之下,惶急大呼「月——」

她撞入山崖之下,以一往無前決不回頭的力度。

她撞入一個等候已久的懷抱中。

山崖下,月光般的男子牽著一袖銀光,靜靜張開雙臂,等候著睽違三十八年的擁抱,當輕盈的灰髮女子果真毫無猶豫的奔下絕崖,奔入他的懷中時,那男子瞬間紅了眼眶。

他放開手,任銀網悠悠搖盪蕩住兩人身子,伸臂緊緊攬住了她,將下巴擱在她發上,仔細的、溫存的、輕輕的摩挲,他的聲音低低柔如這一刻半山雲霧間的月色,少了幾分調笑魅感,多了幾分凝重心酸。

他道,「阿雲,這聲呼喚我等了三十八年。」

雲魂在落入他懷中那一霎已經明白髮生了什麼,她欲待掙扎,卻為那般從未聽過的語氣而心酸心驚,她埋首他懷中,淡淡的男子香繚繞全身,熟悉而陌生,她亦有三十八年未曾聞見過。

月色沉靜而清涼,照見半躺於深黑山崖乳白雲霧間,沉默相擁的人兒。

雲魂被月魄擁著,即羞且喜且心酸,恍惚間不知身在何處,隱約間聽見他道,「原來這皮相也壞事……」隨即動了動。

她不知道月魄在做什麼,她卻只貪戀這一刻的溫暖,靜靜不動不語。

月光照見月光般的男子,照見他突然輕輕吸氣,隨即一吐,吐出一點跳躍的銀光,隨即那一頭銀白光亮的頭髮,突然慢慢暗淡下去,淡成了灰白色,比雲魂的還要枯澀幾分。

而那不瓣男女光潔青春的絕色容顏,漸漸出現歲月的細紋,那些鏤刻在眼角唇角的紋路,瞬間讓他老去二十年。

隨即他笑一笑,拔身而起,輕輕落上崖頂,他始終沒有放開雲魂,那女子被他緊緊攬著,自覺羞赧,又彆扭的背過身去。

孟扶搖卻突然「啊」了一聲,指著月魄瞬間老去的容顏和一頭白髮,驚駭的道,「你……你……」

月魄向她一笑,突然一拂袖,掌間銀光平平飛向她。

「這是我們師門獨有的練氣之寶,練至五十年以上,真氣極度精純的高手才可能有,我的不老容貌就來自於此,如今我用不著了,便宜你吧。」

孟扶搖接了,掌心裡斂了銀光,小小的圓潤的一團,舍利子似的半透明,她有點猶豫的看著……這個謝禮,太重了點吧?

雲魂卻霍然抬頭,看見月魄容顏的那一霎,「啊」的一聲,眼淚便瞬間流了滿臉。

她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只含淚痴痴看著月魄的臉,看他的笑意如常妖嬈,那老去的風華依舊,看三十八年不老容顏,今日一朝為了她,竟至自棄。

當他明白她仰首看他的疼痛,他便甘心俯低自己的一切。

「前輩,人生難得有心人。」孟扶搖突然開口。她仰頭看著山石上那對人兒,靜靜道,「月魄前輩向你證明了,沒有什麼比你更重要,也請你以後,放棄你無謂的自卑,學會信任他。」

雲魂回過頭來,她注視著孟扶搖,半晌無奈一笑,道,「我是該謝你還是罵你呢?」

「只要不殺我就行。」孟扶搖聳聳肩。

「戰南成我還是要帶走,這是我的誓言,然後我辭去天煞皇族供奉,從此不再插手戰家之事。」雲魂一彈指,彈出個小小盒子,「我想,還是要謝你的,送你個小玩意,這東西我到手幾十年,一直沒明白到底有什麼用處,你若有這機緣,便便宜了你。」

孟扶搖眉開眼笑接了,覺得今天雖很吃了點苦,但生意著實划算。

月魄回眸一笑,牽著雲魂拎著戰南成飛身而起,沒入月色星光雲山霧海,身影漸漸遠去,孟扶搖立於崖巔,想著剛才月魄的笑容,平靜而圓滿,竟比初見他那一刻的驚豔更美。

她回身,看著搖搖晃晃立起的戰北野,看著緩緩睜開眼睛的雲痕,看著又慢悠悠掏出果子來啃的元寶大人,而頭頂月朗風清,雲開霧散,亦是人生裡掙扎得來的圓滿——

從落鳳崖回來後,孟扶搖和戰北野雲痕立即被接到磐都城西一處普通宅子養傷,那宅子看起來和所有磐都民居一模一樣,內部結構卻驚人的複雜廣闊,機關密道重重,在那座宅子的地下,孟扶搖見識了「貳臣第一」的老周太師深謀遠慮的佈局和計劃——這個在金朝末期亂政時,一直保護著大批能人重臣,並在金朝覆滅已成定局的情形下,寧可揹負著世人詬罵千秋罪名,以太尉之尊帶頭獻城以降的老太師,用一生的時間來廣收門客廣施惠澤,為自己的唯一後代,留下了無可比擬的寶貴力量和財富。

這位老人,在明知有人慾待謀害他的情形下,依舊懇請將戰北野遠遠封王,並主動提出封在貧瘠的葛雅沙漠——那是因為一位飽學碩儒告訴他,葛雅沙漠前身是個富饒的大陸,後被風沙覆蓋,沙漠深處有覆滅的古國遺址,那個富盛的王朝留下了難以計數的珍寶,這些珍寶,後來便成了戰北野黑風騎的頂級裝備來源之一。

而天高皇帝遠的葛雅,成為戰北野練兵的最佳地點,在那片廣袤的沙漠深處,除了黑風騎,還有戰北野以邊軍換防吃空額等多種手段招募的數萬精兵,他的軍隊裡,甚至有以鉅額財富招募來的彪悍驍勇的摩羅兵。

而因為老周太師的投誠,使他最終能以太師之尊保住了當時許多文武之臣,這些人雖然大多被削去權柄,還有些人隨王朝更替心意已變,但還有部分人,歷經宦海浮沉,如今各據一方實力,這些將舊事和感激默默壓在心底的人,始終在等待一個機會,來回報很多年前那位不凡老人的恩惠。

八方雲動,風雷將起,當蟄伏多年的蛟龍悍然昂首,帶來的必將是天搖地動的翻覆。

在密室裡養了一陣子傷,戰北野在某個日光明媚的早晨走出黑暗,對迎面向他微笑的孟扶搖道,「扶搖,我要走了。」

孟扶搖「嗯」了一聲,平靜的看他,這段日子他雖然在養傷,同時也在一批批的見人,和一群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幕僚整日整夜商討計擊研究路線,然後在他傷養得差不多的這天,她知道他要離開了。

戰北野注視著她明亮的眼眸,心底有豪氣萬丈更有離情千絲,此去關山萬里血火滌盪,再回來時一切是否如常?他很想和她說:扶搖,跟我走。然而他不能。

他不能這麼自私,他要改了這天地換了這朝野,他已經置她於亂世,再不能繼續置她於危險,她為他折掉的骨,斷落的齒,如同折在他心底某處血脈,永遠突突冒著血液,傷痕難愈的疼痛。

戰北野的手緩緩伸進懷中,撫摸著一個小小的錦囊,那裡是那半截斷齒——那日內殿之中,他偷偷揀起,揣在懷中,如果這一生不能擁有和她交換信物的那一日,他有了這個也算屬於他的東西,他留存到死,然後和他的骨灰同燃。

他道,「扶搖,我已經命人去通知宗越,讓他回來給你治傷,另外,黑風騎我留給你……」

「別,」孟扶搖拒絕得很乾脆,「帶走,我知道你在京中的力量無法和皇營軍以及駐京京軍對抗,所以你要送你母妃回葛雅,然後帶領你的精兵,和那些聯絡好的力量起兵一路打過來,但是你回葛雅的這段路,一定要有人護送,我本想親自護送你,可是我還有重要的事要做,所以,我們都各自做各自的,誰也不用擔心誰。」

她笑,目光閃亮,她確實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真武大會戰南成這個皇帝會親臨武場,第一名會獲得戰南成當面嘉獎,還會獲得一部分天煞軍權!

她要拿真武第一,她要奪天煞京軍軍權,她要殺了戰南成!

她要在戰北野打到磐都之下時,親自為他開啟城門!

她小小的臉龐,因這些決定而光輝四射,明亮至不可逼視,戰北野深深的看著她,欲待伸手去撫,卻終於半途縮手,最終朗聲一笑。

「扶搖,且看你我,天煞金殿再相會!」——

送走戰北野,孟扶搖進入了沒日沒夜的苦練期,她要做的事很多,和雲魂一戰,她的真力又有提升,她必須抓緊時間把大風的內力融合,她還得研究月魄的練氣精華到底和自己的真力合不合,順便還研究了雲魂給的那個盒子——巴掌大,黑色,沒有邊沿,看起來根本無法開啟,也看不出什麼質料,研究了很久只好先撂開,等那個虛無縹緲的機緣。

雲痕留在磐都——他來本就是為了參加真武大會的,太淵分裂成上淵和太淵後,雲家現在是上淵國的新貴,以他的身份,自然要代表上淵參戰,當初太淵宮變,他受傷後被孟扶搖拋下,是戰北野派人悉心照料,自此便有了交情,這次來磐都,雲痕聯絡上黑風騎,知道戰北野遇險,立即前來接應,如今戰北野託他照應孟扶搖,自然責無旁貸。

雅蘭珠在戰北野離開後第二天拼死拼活趕了來,發現遲了一步啕啕大哭,拔腿又要去追,被孟扶搖拉住——這孩子勞師動眾一追,戰北野的行蹤豈不鬧得天下皆知,孟扶搖巧舌如簧,大肆吹捧雅蘭珠武功,讓雅蘭珠以為真武大會沒有她這個第一必然失色不少,於是也乖乖留下等比武,準備弄個第一名回去向父王母妃炫耀。

這日孟扶搖練武練得無聊,帶了雅蘭珠拖了雲痕偷偷溜出來閒逛,此時真武大會召開在即,磐都武風濃烈,滿街帶刀佩劍的江湖客,茶樓酒肆擠滿了來自各國的武人,經常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搶先預演了淘汰賽。

三人去了「醉扶歸」,在那張坐過的桌子前坐下,看見花公公一如既往喝得爛醉,一如既往被傻小子絆倒,一如既往敲詐人家賠償,雅蘭珠看得咯咯直笑,孟扶搖也笑,眼神里卻微微酸楚——這個不愛喝酒,卻為戰北野整整醉了二十年的老人!

花公公臨出門時,她上前攙了一把,老人抬頭看了看她,接過了她遞過來的一個蠟丸。

孟扶搖坐回原位繼續喝酒,和雅蘭珠猜拳,忽聽隔壁一個酒客道,「此次大會,其餘各國大可不必派人來了,來了也是自取其辱,我們太淵的比翼雙劍,年紀輕輕執掌玄元宗,雷動訣名動天下,普天之下,誰是敵手?」

「比翼雙劍確定要來?」另一人問,「聽聞燕氏夫妻忙於政務,未必有閒。」

「師兄會來。」說話的是一個神情倨傲的少年,「他就算不來,我在也一樣,我可是得過師兄親自指點,雷動訣早已爛熟於心。」

眾人一陣附和,諛辭潮湧,那少年神情越發驕傲,環視四周傲然不語,一眾酒客都默默低下頭去——這少年在這酒樓已經連擺了數日擂臺,劍下從無敵手,確實手下有兩把刷子,怨不得人家驕狂。

卻有人突然哈哈一笑。

「喂,啥叫比翼雙劍?」孟扶搖趴在桌上,大聲笑問雅蘭珠,「比什麼翼?一對鴨子?一對鷺鴦?還是一對蝙蝠?」

雅蘭珠眨眼,「莫不是一對雞翅?」

兩人頓時笑得拍桌子擂板凳,酒樓裡鴉雀無聲,都用憐憫的目光看孟扶搖——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敢得罪雷動訣的傳人,這下只怕要死無全屍了。

孟扶搖一邊笑一邊抹眼淚,「我滴親孃耶……雞翅雙劍……」

忽然寒光一閃,一柄劍直直指到孟扶搖鼻尖。

「你敢辱我燕師兄?找死!」

天煞雄主第六章讓我去痛

「哦?」孟扶搖恍如不覺那般凌人殺氣,抬頭笑問,「誰是你燕師兄啊?我咋沒聽過。」

眾人又是譁然一聲,都覺得這小子要麼不知死活要麼就在裝傻,上淵雙璧近來聲名鵲起,出身尊貴男才女貌,是武林中無與倫比的佳偶,燕驚塵更是玄元三大劍派之一玄元宗的新任掌門,又怎麼會有人沒聽過?

孟扶搖只在笑,笑得和煦且純真,那少年以為她怯了自己,不由有些得意,冷笑道,「那是你無名之輩孤陋寡聞,我們上淵雙璧,普天之下,誰沒聽過?你今日辱我燕師兄裴師姐,便是和我玄元宗過不去,我們大人大量也不和你計較,跪下來磕個頭也便罷了。」

「唾!」

一根脆骨吐了出來,濺到那少年臉上,蹭了他一臉油膩。

孟扶搖給了這驕氣沖天的少年一個最為簡單的回答。

隨即她回頭,對雅蘭珠和雲痕笑道,「走吧,我心情好,不想打架。」

雲痕自聽見燕驚塵的名字便默然不語,幽瞳暗光一閃,默然起身。

「站住!」

那少年想也沒想到竟有人敢對玄元宗這麼放肆,脆骨上臉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眾目睽睽之下直怒得七竅生煙,二話不說長劍一閃,隱起風雷之聲,直扎向孟扶搖後心。

他劍勢極為凌厲,舞起時有微微雷鳴之聲,手腕一振便是數朵劍花,炫目閃亮,酒樓裡一陣鬨然叫好。

有人大呼,「雷動訣!果不愧是天下一流的絕頂武功心法!」

有些善良的酒客則驚叫,「小心,快逃!」

一片喧鬧聲裡,凌厲劍光剎那到了孟扶搖後心,風聲烈烈,勢必要將孟扶搖捅個透心穿。

孟扶搖彷彿什麼都沒看見聽見般照直向前走。

一些人的嘆息已經即將逸出了喉嚨。

然而他們的嘆息只嘆了一半便突然止住,隨即慢慢瞪大了眼睛。

前方。

風聲突歇。

劍光如落花瞬間枯萎。

那一柄百鍊精鋼的長劍,不知何時已經穩穩捏在孟扶搖的掌心,她捏著那劍,就像捏著一截軟泥,若無其事,漫不經心。

穿堂風掠起她長髮,她微微靠近劍尖,似乎近視一般的認真端詳,然後,輕輕一抹。

精鋼打造的長劍,突然便被她捏薄捏長,捏成細細鋼絲,然後孟扶搖三繞兩繞,繞成一個動物形狀,眯眼看著,很滿意的點了點頭。

滿酒樓的人都倒抽一口氣,有些眼光厲害的,隱約想起剛才劍光離孟扶搖後心只差毫釐的瞬間,她突然一抬手,黛色衣袖一閃閃出目光不可捕捉的虛影,一霎間便捉住了那少年劍尖。

抬手就捉住了附著雷動訣心法的快劍,這需要何等的眼力和內力?

江湖中,什麼時候出現了這麼一個少年絕頂高手?

剛才還很張揚的幾個太淵武人,此時都啞了聲,有些驚惶的對視了一眼,他們原以為憑玄元宗這些日子雷厲風行的作風,新掌門舉世無雙的雷動訣,真武大會魁首手到擒來,不想今日酒樓裡,一個不起眼的少年,竟然抬手就讓玄元宗近日風頭最勁的弟子狼狽受挫。

其餘酒客卻都興奮起來,看來今年真武大會,並不是想象中那般沒有懸念了。

那長劍被孟扶搖挽成花的少年僵在當地,不敢置信的瞪著孟扶搖在慢條斯理用鋼絲編織,孟扶搖將手中編好的一對狗在掌心掂了掂,扔到他懷裡,淡淡道,「玄元派永遠都只會背後傷人這一招,麻煩下次玩個像樣點的,還有,這對狗兒幫我帶給你們掌門,算作我給他們夫妻的賀禮。」

她拍拍手,轉身就走,身後突傳來一聲羞憤的怒吼,隨即「嚓」的一閃,一片黑色的牛毛般的細針自那少年袖底射出,直打三人。

孟扶搖理都不理,雅蘭珠哼了一聲,欲待出手被孟扶搖一拉,走在最後的雲痕衣袖甩出如鋼板,細針無聲落地,那針顏色青藍,一看便知有劇毒,雲痕冷然回首,一言不發,清冷的幽瞳盯住了那再次背後偷襲的少年,他目光裡星火繚繞,冷光懾人,看得那少年激靈靈打個寒戰,忍不住後退一步。

他這一退,突然發現原本還在前面門口處的孟扶搖,竟無聲無息站在他背後。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霍然跳開,然而已經遲了一步,身後孟扶搖冷冷道,「不接受教訓的人,就必須給你個更重的教訓。」

她抬手,手指拂出,她的動作看起來不快,那少年盯著她的手,卻發覺這手勢包羅永珍,他無論向哪個方向逃,都躲不過她的下一變招,他驚恐的瞪大了眼,剎那間寒意直滲入心底。

「嚓。」

一聲輕微的裂響,血光濺起,伴隨著「啊!」的一聲慘嚎。

孟扶搖一齣手,便穿了那少年琵琶骨。

收回手,孟扶搖冷然俯視著捂肩滿地打滾的少年,道,「你得罪我,不至於受罰如此,然而你不僅驕狂,還心性狠毒濫殺無辜,你這樣的人會武功,遲早有更多的人遭殃,那麼我就辛苦一下,解決了你。」

滿地鮮血殷殷,如血色寫意一幅橫陳,孟扶搖立於鮮血之上,語氣平靜而煞氣微生,滿酒樓的人屏息不語,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他們此刻才認真注視著孟扶搖,才發覺這個不起眼的少年,一旦動武,一身的鐵血殺氣,凌厲迫人,一看便知就是從屍山血海白骨堆裡衝殺過的百戰精英。

幾個誇誇其談的上淵武人已經悄悄溜走,剩下的少年的同伴畏畏縮縮過來將他扶起,那少年也硬氣,痛得在地上輾轉也始終沒有呻吟,滿頭大汗面色焦黃的死盯著孟扶搖,咬牙嘶聲道,「……玄夫……門下尊嚴不容……侮辱,留下你的……名字來,本門燕掌門……定會如數……回報!」

留下你的名字來。

孟扶搖微微仰首,看著酒樓外豔陽如許,那一片燦爛陽光如水般在她眼前鋪開,現出那年大雨傾盆中少年俯首一笑的溫暖;現出玄元山上決裂之夜她一劍割裂的衣袖;現出演武場林玄元不顧身份的偷襲;現出後山洞中裴瑗伸手將她往絕崖下一推。

那些過去了,卻也代表了開始的隱瞞出身的歲月。

在那樣的歲月裡,她孟扶搖,是一個誰都可以輕視的小卒,是被歡喜的男子鄙棄的廢物,是玄元劍派上下合力欺辱的物件。

時光滔滔,變幻命運,當初猥瑣無用的醜女,如今也該到了讓玄元上下乃至全天下聽清這個名字的時辰。

孟扶搖笑起來,明朗的,亮烈的。

她俯首看那少年,琅琅道,「告訴燕驚塵,我孟扶搖,接受你們的挑戰,並決意踐踏你玄元門下尊嚴,他最好趕緊收拾包袱離開天煞,否則,我會讓武林史上,再無玄元。」——

孟扶搖從客棧回宅子時,赫然發覺鐵成已經帶著護衛趕了回來,而正廳裡坐著一個慢條斯理喝茶的人。

此人白衣如雪,氣質潔淨,用著自己專屬的茶杯,喝著自己單用的茶葉,周圍三尺之內別說是人,連只蒼蠅都不敢靠近。

宗越。

孟扶搖一看見他,直覺就是想繞道,剛轉了半個身,就聽見毒舌男淡淡道,「一段日子不見,孟將軍惹桃花的本事越發見漲,身邊什麼時候都不會缺人。」

雲痕眉毛一挑,目中閃起怒色,孟扶搖拉了拉袖子,低低道,「這人就這德行,別理他,好歹是個大夫,用得著。」轉身笑嘻嘻道,「是啊,這不,你看你不也趕來湊數了?」

宗越慢慢品茶,道,「我嘛,好歹是個大夫,用得著。」

孟扶搖訕訕笑,在他面前轉來轉去,堅決笑容露齒,宗越就當沒看見,穩穩坐著喝茶,半晌才突然發現般的道,「咦你化了新妝?真是仙風道骨超凡脫俗,一枝獨秀半壁江山。」

孟扶搖摸了摸半顆斷齒,嘆道,「個性就是這樣塑造的……」

好容易宗大夫終於毒舌完了,拉著孟扶搖進了內室看她的斷齒,命人著手準備材料,補牙在古代算個技術活,不過難不倒天生巧手的宗越,他用白錫、銀笛、汞合成「汞齊」,也就是如今的假牙,怕銀牙影響美觀,還特意巧手雕琢了一個極小的玉套,孟扶搖捧著那個幾可亂真的牙嘖嘖讚歎,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出來的。

然後宗大夫拉她進室拔牙,半顆牙不好裝,乾脆拔了裝全顆,結果雅蘭珠和雲痕以及元寶大人就聽見室內叫聲如殺豬,一陣陣的嚎,「哎呀——痛呀——哎呀——」

雅蘭珠目光呆滯的問雲痕,「這人當初傷成那樣都沒皺過眉,現在拔顆牙怎麼就叫成這樣?」

雲痕也思索不出孟扶搖的行為模式,將疑問的目光投向和孟扶搖呆時間最久的元寶大人。

元寶大人抱著果子在啃,根本不屑於回答這麼弱智的問題——拼命的時候,叫痛沒人理,叫了幹毛?現在有人理,自然要叫痛。

果然晚上孟扶搖要求上滿漢全席補身,以撫慰她受傷的牙床,結果宗越涼涼答,「牙還沒凝固,你只能喝稀粥。」

喝著稀粥的孟扶搖愁眉苦臉哀嘆不絕,宗越不理她,自己數著藥囊裡的藥物,突然微微嘆息一聲。

孟扶搖好奇,問,「怎麼了?」

宗越淡淡答,「解藥還差一味。」

「真的?」孟扶搖欣喜,結果就聽見他答,「我打聽過了,這最後一味,只有穹蒼長青神殿有,我進不去。」

孟扶搖目光呆滯,將稀粥喝到了鼻子裡,半晌哀怨一嘆。

看來自己上輩子和長青神殿有緣,千絲萬縷,這般那般,最後都要集中到那裡去。

她想起月魄給的那個珠子,掏出來給宗越看,宗越臉色立即變了,聽孟扶搖說了來龍去脈,半晌才嘆息道,「好人不長命,禍害多幸運,看來真是這個道理。」

孟扶搖當沒聽見前面那句,驚喜,「好東西?」

宗越取過那珠子,小心的掰成兩半,用雪蓮和酒泡了,陳放在陰涼處,道,「夜半時服了,運氣三週天,以後調息都在夜半月最明時,保你更上一臺階,並終身受用無窮。」

孟扶搖小氣兮兮看著剩下半個,道!「那一半呢?」

「你現在不能用這麼多,那一半留著,」宗越答,「等你再上兩層的時候再用,效用加倍。」

孟扶搖想了想,從懷裡摸出雲瑰給的那個盒子,道,「蒙古大夫,你幫我治了這麼多次病,我都沒給你付診金,這個盒子送你吧。」

「原來你還記得欠我診金。」宗越習慣性刺她一句,接過盒子看了看,一時也沒看出什麼,道,「這東西也許用藥可以溶出縫隙來,我先收起。」

孟扶搖擺擺手,呵欠連天的要睡覺!宗越端坐著不走,屋外柳樹陰影打在他臉上,有一種奇怪的笑意明滅,忽然道,「我回來時從璇璣邊境過,正遇上璇璣國前來迎接佛蓮公主回國的鑾駕。」

孟扶搖心跳了跳,眯了眯眼道,「與我何干?」

宗越目光一閃,扯出一抹笑意,道,「你果然見過她,否則你會直接問佛蓮公主是誰。」

說漏嘴的孟扶搖立刻大大打了個呵欠,道,「路遇而已,此公主個性獨特,人生觀世界觀道德觀非同常人,我不敢對她有興趣。」

「只怕你沒興趣也沒用。」宗越閒閒的道,「據聞,佛蓮公主在回國途中,忽蒙神佛指引,稱天煞將出佛之聖徒,作為五洲大陸含蓮出生的出名聖女,公主虔誠,是一定要親眼見聖徒出世,並有所拜會的。」

孟扶搖「呃」的一聲,道,「可憐的佛祖,什麼時候能擺脫被她拿來當萬能盾牌的悲慘命運呢?」

宗越意味深長的看著她,半晌道,「既然你對這個訊息不感興趣,我走了。」

他施施然出去,留下孟扶搖咬了個被角在床上入定,半晌,她小小聲對身邊小床上的元寶大人道,「喂,耗子,在長瀚密林,當初你到底想和我說什麼?」

元寶大人坦然高臥,蹺著二郎腿抖啊抖,不理睬孟扶搖。

誰叫你當初不肯聽我解釋,害我損失四根毛!現在你想聽,我也不說給你聽了。

反正都要來了,讓你們當面去鬧吧,啊哈哈哈哈。

耗子十分解恨的睡著了,留下某人,蹲在床上,在黑暗中目光灼灼,活生生兩盞雪亮的探照燈——

次日孟扶搖去天煞武功司登記,凡是參加天煞真武大會的各國武人都必須在武功司錄名,孟扶搖在名冊上寫下自己名字,負責記錄的官員盯著那名字看了半晌,時間之久令孟扶搖擔心是不是自己的身份露餡了,卻聽那官員道,「孟扶搖?無極國忠毅將軍孟扶搖?」

他這聲一齣,全屋子的官員都湧過來,看稀奇似的看著孟扶搖,七嘴八舌的問,「你就是那個無極傳奇將軍孟扶搖?」

「你就是那個單人闖戎營,獨力殺七將的孟扶搖?」

「聽說你力保姚城,卻在城門口險些被逼自刎?」

「聽說無極國反叛的德王大軍事敗,是因為你潛伏大營裡應外合?「

「聽說德王是你殺的?」

「聽說德王臨死前大呼:恨與孟扶搖生於同時!是不是真的?」

「聽說無極太子十分青睞你,曾經在上陽宮親自設宴宴請你?」

……

真是越傳越神奇,越聽越離譜,孟扶搖目瞪口呆的聽著,喃喃道,「靠,誰這麼牛逼?不是我吧?」

她向來小人物慣了,實在有點受不了一夜成名的感受,眾人好奇探究的目光,還有身後其他報名者的既羨且妒的眼神都讓她如芒在背,乾脆抽身就向外走,還沒走幾步,身後內室簾子一掀,一人冷然道,「不過是個攀附皇室才飛黃騰達的賤民,你們這些人,身為我天煞官員,竟然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孟扶搖聽得那語聲熟悉,回身一看,目光立即縮起如針尖。

古凌風,「天煞之金」的首領。

長瀚山那個暴雨之夜立即奔來眼前,孟扶搖似乎都再次聽見那震耳的雨聲,聞見箭矢發出的淡淡鐵腥味兒,就是那夜,就是古凌風帶領的「天煞之金」的包圍逼迫,逼得戰北野和她不得不奔入長瀚密林,接受那九死一生的考驗,直接引發了後來的一連串事件。

這個踩著部下身體翻出陷阱的涼薄傢伙,還沒死嗎?

看樣子,他也要參加真武大會?

孟扶搖笑起來,笑得十分開心,一邊開心的笑一邊對古凌風彎彎腰,道,「古統領嗎?幸會幸會,久仰久仰。」

古凌風目光睥睨,「你也知道我?」

我知道你快死了……孟扶搖微笑,答,「自然,古統領剛厲決斷,有所必為,在下聞名久矣。」

「孟將軍還算識進退,」古凌風斜視她一眼,「真武大會時,在下會留你一命的。」

「多謝,多謝。」孟扶搖再次彎腰……真的很值得感謝啊,我都沒打算留你的命,你還想著不要我的命,太高風亮節了。

她一邊彎腰一邊向外走,大抵腰彎得太勤姿態太諂媚,沒注意撞到一個人,那人身子一讓,手虛虛一抬,道,「兄臺小心。」

溫和的聲線,得體的舉止。

孟扶搖身子僵了僵,隨即一笑,低低道,「兄臺也小心。」

眼角掃到一角紅色的衣袂,繡著飛舞的金鸞,華麗而高貴!色彩已經夠奪目,還垂著金黃的腰帶絲穗,真是沒有最張揚只有更張揚。

孟扶搖眼風飛快一掠,在一幅深紅面紗前停住,然後滿意的迅速將眼光溜開。

身側有一些人在打招呼,有點殷勤有點敵意,「燕掌門伉儷也來了?今年真武大會可謂好戲連臺羅。」

有人則悻悻道,「是啊,燕掌門近年來好生威風,橫掃上淵十八門派,麾下聲威一時無兩,如今也要來爭奪真武魁首了麼?」

有人道,「天煞古統領,無極郭將軍,軒轅昀公子,扶風雅公主,太淵驚風劍,璇璣華小王爺……如今再加上後起之秀上淵雙璧,今年的真武魁首之爭,有得戲看啦。」

那人只在微笑,謙和的四處拱手,「不敢,不敢……」

身側雲痕冷哼一聲,孟扶搖一拉他,快步向外走,正在四處應酬的那人突然回身,一道含著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孟扶搖早已大步跨出門去,將那一對「賢伉儷」遠遠拋在身後。

晚上吃飯時,孟扶搖含著個筷子若有所思,問宗越,「怎麼辦?我咋不知道我的名氣都傳到天煞來了,這下我想在天煞搞七捻三有難度哇,戰南成是不會要別國將軍入朝的。」

宗越專心吃飯——他只吃自己面前的菜,並拒絕別人筷子伸入,更拒絕有人邊吃飯邊和他說話,不過孟扶搖一向無恥,她想說什麼從來不管宗越臉色,宗越眼看自己的飯有被她口水噴濺的危險,趕緊移過飯碗,答,「那好辦,你和無極決裂就是。」

孟扶搖目光呆滯的道,「咋個決裂法?」

「這事交給長孫無極操心,他有一千個辦法讓戰南成相信你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嫌棄無極國待遇不佳有心投奔天煞的利慾薰心的小人。」難得宗越說長句都不打結,「但前提是你必須拿第一,只有拿第一,十分缺人才的天煞才會籠絡你。」

「哦,」孟扶搖叼著雞腿找了紙筆寫信,「尊敬的太子殿下,請想個辦法,讓戰南成對我形成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嫌棄無極國待遇不佳有心投奔天煞的利慾薰心的小人印象……」

他要是讀斷氣了,正好。

「我看今年第一有難度。」說話的是雲痕,他只吃青菜,還要慢慢挑掉裡面的姜蒜,「扶搖你注意到沒有,燕驚塵夫妻有點不對勁。」

孟扶搖默然,她當然注意到了,只那一眼她便發覺,燕驚塵不僅武功進境飛速,甚至連內功都似有變化,那變化也不完全像是雷動訣的功勞,倒像是另練了某種邪門武功,眼下有淡淡青氣,而裴瑗,雖然沒能看見她的臉,但她記得當初裴瑗是被戰北野廢了武功的,然而今日看她步伐,分明又恢復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還有,當初太淵宮變,燕驚塵為了她不肯救裴瑗,裴瑗被當場氣得吐血,經歷過這一場如何還肯嫁他?當真愛他愛到什麼都不計較?

還是賤到覺得除了他全天下男人都不是男人?

孟扶搖腦筋打結想了半晌,覺得燕驚塵夫妻本來就是詭異人種,不是她這種正常人能揣摩的,只好放棄,笑嘻嘻的問雲痕,「驚風劍是你吧?這名字好,比那個什麼比翼牛叉多了,戰北野說你另有奇遇,什麼樣的奇遇?」

「太淵分裂後我曾經領兵和上淵作戰,」雲痕言簡意賅,「追兵追得太久一個人和部下走散誤入深山,遇見個腳底長瘡的老道士,我揹他出了山谷,臨別時他拍拍我的背,說‘好心性,好根骨,老道士送你個謝禮。’我當時聽了也不以為意,回去一看背上不知何時被人寫了一套劍法和內功法門,劍法只三招,可變化無窮,我到現在還沒完全參透。」

孟扶搖「噗」的一聲噴出正在啃的雞腿,引起元寶大人怒目而視,而宗越早已抱著飯碗閃到一邊,吩咐管家,「麻煩以後給我另開了飯在房裡,像這個樣子我沒法好好吃飯。」

孟扶搖哪有空理他,抓著雲痕袖子問,「是個邋遢老道士?一看就很猥瑣?頭上長瘡腳底流膿?滿身蝨子亂爬?」

雲痕想了想,道,「我沒注意蝨子。」大意就是承認該道士確實很猥瑣。

孟扶搖長長吐出一口氣,將雞腿一扔,兩眼無神的看著屋頂,喃喃道,「又來禍害人了……」

雲痕轉目看她,「你認識?」

「認識,認識得很,」孟扶搖咬牙切齒的答,隨即拍拍雲痕,道,「你運氣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總之,以後再見著這老傢伙,一定要避,他沒事就裝個瘸子啊瘋子啊的在路邊勾搭人,看順眼的也許有好事,看不順眼的一定倒霉,你不可能回回好運氣,所以還是離他遠點。」

雲痕看著她,幽瞳裡星光一閃,道,「我覺得他是我恩人,否則我要如何追得上你……的進境?」

他那句話說到一半時孟扶搖心中一跳,說完後立即釋然,高高興興大力拍他肩膀,「哎,沒事,咱們自家人,打不起來。」

雲痕看著她,眼神里有些更為深黯的東西飄過,半晌道,「孟姑娘,燕氏夫妻很奇怪,你不要掉以輕心。」

「嗯,」孟扶搖蹲在椅子上,捋袖子,「來一個宰一個,來兩個宰一雙!」——

真武大會如期召開,共分四輪,第一輪初賽,選出四十人參加第二輪,再選出二十人參加第三輪,最後一輪則是抽籤決定名次。

第一輪因為人多,在磐都城西商山慶元寺的演武臺舉行,第二輪第三輪在天街廣場舉行,最後一輪,則在天煞皇宮正儀大殿舉行。

孟扶搖用了三分之一實力,便順利的過了第一第二輪,同樣的,各國派來的最精英武者自然也在其列,燕驚塵夫妻和她不在一個組,沒能對上,不過孟扶搖有特意去看過,果然兩人武功大有進境,且內力奇異,劍法一展,不僅有雷鳴之聲,還有淡淡煙氣生起,卻又不知道是什麼功法。

在這兩輪比試中,孟扶搖聲名鵲起,原本天下武人將奪冠目光集中在古凌風,郭平戎,軒轅國軒轅昀,雅蘭珠、雲痕、燕驚塵幾人身上,如今都多看孟扶搖一眼,只是孟扶搖故意藏拙,在第二輪比試中成績平平,也就是個三十多名!大家也只覺得無極國這個少年將軍很是不錯,這個年紀這修為相當了得,除了極少數眼毒的,大多人還沒把她和那幾位並列,更沒把她和真武冠軍爭奪者這個字眼聯絡在一起想。

第二輪隔三日是第三輪比試,孟扶搖離開比武場時,聽見幾個看比武的天煞貴族小姐興奮的竊竊私語,道,「最後一輪一定要去看……」

「是啊,只是在皇宮正殿呢,怎麼拿到邀請?」

「想辦法唄,機會千載難逢啊,除了這事,還有什麼事能見到他呢?」

「聽說本來也沒工夫過來的,後來不知怎的就接受邀請答應了,五洲大陸真武大會歷來有邀請各國皇族做仲裁的,以往太淵國主,扶風大族長都擔任過,不過他可從來沒出席過……」

「哎呀不行不行,我得趕緊回去想辦法,我家姑奶奶認識大長公主,我得去磨她給我說情……」

「等我,我也去……」

一行人匆匆離開,孟扶搖鼻子朝天,搖頭笑笑,真是什麼年代都有人追星,卻又不知道是什麼彪悍人物,引得這些豆蔻少女春心蕩漾了。

她這輪比武和雲痕雅蘭珠不在一組,欲待去找他們一起回去,忽聽身後有人喚,「扶搖。」

孟扶搖站住,深吸了口氣。

這人,一旦討厭起來,怎麼連聲音都覺得這麼難聽呢?

她運足真氣,做好防備,才回身,挑眉,道,「燕掌門,貴師弟終於將我的話傳給您了?」

身後一株楊樹前,正站著燕驚塵,依舊溫醇親和,俊秀挺拔,只臉色略有些青灰,也瘦了些,倒多了幾分清逸的味道,只是這清逸,和雲痕的骨秀神清氣質微涼比起來,又少了幾分自然,不過依舊是個出眾男子,立在樹下的身姿有幾分倚馬斜橋紅袖招的味道,引得路過的女子頻頻看過來。

他看著孟扶搖,眼神深深,隱隱藏著幾分難以自抑的疼痛——眼前的這個女子,雖然是少年裝扮,但是挺拔,自信,眉宇間氣度傲而不驕,神采非凡,如果說當年隱瞞真容的她還只是一塊璞玉,如今便塵盡光生,華彩璀璨,照破山河萬朵。

他吸氣,牽動內腑都似在隱隱疼痛,這是扶搖,這曾是他的扶搖,然而他終究錯過,那一場錯過如利刃日日削痛他,那樣的鮮血淋漓裡他一次次後悔,當初為什麼要嫌棄她?為什麼要和她明白說要娶裴瑗,如果先瞞著她,也許還有轉機……當初那話一齣口他便後悔,他還是不夠了解扶搖,不夠了解她的剛強柔韌和內心裡永不可磨滅的驕傲,於是,一句話,一生錯。

不過……也許還有機會……如果用言語再也不能挽回錯失,那麼他不怕嘗試別的方法……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掌心裡沁出絲絲的汗,他溫和微笑,道,「扶搖,我師弟年輕無知得罪了你,我已經懲罰他了,所謂挑戰之說,再勿談起,無論如何我是不會對你動手的……」

「但是我會對你動手,」孟扶搖漠然道,「你既然這麼讓步,願意收斂你的門下,好吧,我也不好再對玄元宗趕盡殺絕,但是你,我們擂臺上見。」

她轉身要走,身後燕驚塵苦澀的道,「扶搖,你當真這麼討厭我,連和我對面說話都不願意嗎?」

「不!我不是討厭你,」孟扶搖回身,搖了搖手指,燕驚塵目光一喜,孟扶搖已經接了下去,「我是噁心你,和你說話我想吐。」

她不再理會燕驚塵,大踏步走了出去,聽得身後燕驚塵突然道,「扶搖,請再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孟扶搖頭也不回,決然搖頭,「燕掌門,利慾薰心的人不配得到任何機會。」

身後一陣沉默,有高高低低的呼吸聲,燕驚塵似乎在調整氣息,孟扶搖冷笑著繼續前行,想動手麼?很好,那麼今天就讓裴瑗做寡婦。

她快步前行,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剛才這裡不是演武場附近,還一直有人來人往的嗎?怎麼突然人都沒了,而四周景物變幻,煙光迷離,山間像是起了嵐氣,淡青色的,朦朦朧朧的,一層層煙紗一般的罩下來。

這樣的煙紗重重,一點點春蠶吐絲般繞起,慢慢裹住了人的呼吸、手腳、意識、血液,孟扶搖聽見自己心跳越來越緩,血液在血管裡如老牛慢車一般的流動,而手足痠軟,無力抬起。

她心底一沉,趕緊試探內腑,卻發現自己根本沒中毒,這些煙,與其說像毒霧倒更像一種武功,無聲無息鬼魅般的控制人身甚至自然,這樣的武功,根本不是燕驚塵能有!

她一直加倍提防燕驚塵,哪怕背對他,她的會部精神都在探測他的舉動,他根本不可能在她目光審視下做任何手腳。

到底發生了什麼?

煙光裡,突然有人桀桀笑了一聲,聲音粗啞難聽,像是過長的指甲颳著堅硬的石板,磨得人牙根發酸。

隨即,孟扶搖便倒了下來。

倒在了無聲靠過來的燕驚塵懷中。

風聲蕩蕩,煙光迷離,煙光裡那粗啞的聲音哈哈一笑,道,「寶貝徒兒,人我給你弄來了,怎麼謝我?」

燕驚塵抱著孟扶搖,衝煙光裡彎了彎腰,低低道,「如您所願。」

他低頭凝視著孟扶搖,看她濃密長睫靜靜垂落,神情平靜安恬,那般溫順的在他臂彎,再不復一直以來的冷漠凌厲張牙舞爪模樣,而這樣近的抱著她,亦是他渴盼很久的第一次,在以前那無數寂靜淒冷的夜裡,他無數次對她的幻影伸出手去,然後抱著一懷冰冷的虛空。

他微笑起來,滿足而疼痛,手指流連而細緻的撫過孟扶搖臉頰,姿勢輕柔而眼神決然。

低低道:

「扶搖,你說過,有些錯誤,就像快刀劃過的傷口,一開始什麼都發現不了,時間久了,便要疼痛流血……那麼,讓我去痛,勝於被你擦肩而過,漠然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