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煞雄主第一章雙蓮之會
時間在一視同仁的向前行走,不因國域區分而有所不同,這是天煞千秋七年暮春,這也是無極聖德十六年的暮春。
這一年暮春,有人在天煞長瀚山脈中和諸般毒物粽子搏鬥,一次次死裡逃生;有人在微笑品茶,泛舟湖上,共佳人麗婢,賞湖光山色。
翠湖輕舟之上,重重絲幕中,眉目秀麗的嬌童秀女各執管竹絲絃怡然彈奏,悠悠清音,同白玉茶盞裡嫋嫋淡香、湖間氤氳的霧氣交融在一起。
水光粼粼,映得人眉目盪漾,一方淺紫鑲暗銀龍紋衣袖拂過花梨小几桌面,輕輕執了壺斟茶,執壺的手指纖長。
「這霜葉茶,是我無極霜山特產,茶樹生於峭壁之上,經霜猶綠,入水不沉,再以氓山玉湖之水三煎三沸,取其清、幽、醇、淨……公主請嘗。」
白玉茶盞碧水幽沉,映照出主人完美得無懈可擊的笑容,輕衣緩帶閒坐舟中的主人,輕輕將茶盞推過去,一邊等候的侍童跪接了,走下幾步,在座下主客半尺距離處恰到好處的停住,高舉過頭。
完全的尊崇備至,皇家禮儀。
左側客位,同樣保養精緻、纖長如玉的手指,拈起茶盞,以袖掩口淺淺一啜,隨即輕輕放下,笑道,「果然是好,輕浮美妙,餘韻不絕,深得茶家精髓,若非本宮是修行之人,只怕也要貪戀這般口舌之妙了。」
她撩起眼波,含笑一顧上座,眼底微微流露出一絲失望,只是那波光轉瞬即逝,快得像根本沒有出現過。
佛蓮公主,一朵蓮花般穩穩端坐,姿態嫻雅。
「公主遠道而來,一路可順當?」主人自然是長孫無極,正微笑相詢,神情殷殷,「本宮失禮,竟然未曾令禮部接得公主。」
「本宮遊走大陸參拜名山古剎,來無極不過是順路,」佛蓮微笑,「不敢勞動貴國有司,太子費心了。」
「話雖如此,公主護衛不多,安全堪虞。」長孫無極低頭仔細的親自用沸水洗壺,手指在溫熱的杯身上輕柔的轉動,淡淡道,「我無極雖然治下民風尚可,但也難免有些強虜盜賊之輩出沒於道,難得公主只這幾位本國護衛,便能迢迢遠路安然行來,實在令人慶幸之餘,不免憂心。」
「信女子自有神靈護佑,百邪不侵。」佛蓮公主合十,輕宣佛號。
她身後,小侍女明若眨眨眼,眼底掠過一絲疑問之色,她有點不明白公主為什麼不提一路護送的鐵成,不明白公主為什麼不按承諾的那樣,為那個派出護衛送她的年輕人請功,不過她聰明的抿了抿唇不語,無論如何,公主總是對的。
長孫無極望著佛蓮公主,笑意不改,突然輕輕道,「公主此來,是來歸還璇璣圖的嗎?「
佛蓮公主身子顫了顫。
空氣突然靜默下來,笙簫聲雖然依舊繼續,聽在有心事的人心中,卻有些遙遠了。
「太子說笑了。」半晌佛蓮垂下眼睫,「璇璣圖怎會由本宮保管處置?您應該去問本宮父皇才是。」
長孫無極笑而不答,身子微微一仰,出神的看著水光瀲灩的湖水,手指輕輕叩在花梨桌面,聲響清脆,奪、奪、奪。
那聲音每次響起,佛蓮公主臉色便白了幾分,她輕輕咬唇,不無幽怨的看著長孫無極,長孫無極居然不避目光,抬起眼笑吟吟的看著她,直看到她再次垂下眼去。
「公主既然光降我無極,誠然本國之幸,前日邂逅神僧空山大師,他還和我提起公主,有心一見,共研佛理,」長孫無極想了想,道,「蒼山行館離空山大師的華嚴寺很近,讓禮部給您安排在蒼山行館,如何?」
「聽憑太子安排。」佛蓮欠了欠身,笑意平靜,眼神里卻微微失落。
「公主不是應該安排住宮中麼?」小侍女明若突然插話,「她很想念皇后呢。」
「明若,不得多話!這是你說話的地方?」佛蓮微側首呵斥明若,又向長孫無極致歉,「小婢被本宮寵壞了,不識禮數,太子恕罪。」
「無妨。」長孫無極依舊微笑,卻連多一個字都不肯說。
「只是……」佛蓮公主眼波流轉,嫣然道,「多年未見,本宮確實很思念皇后娘娘,還望太子有暇,給本宮安排覲見一次。」
「這是自然。」長孫無極淡淡道,「皇后近年來對佛理也甚有心得,如今公主光降,她一定歡喜,只是她近期在閉關,吩咐過本宮不見任何人,母后訓示,本宮不敢違背,不過修行者講究機緣,想公主和皇后如今都是佛門信女,此番虔誠感天恪地,定有機緣相見的。」
「那便好。」佛蓮不再多說,淺笑盈盈舉起茶盞,「太子賢孝之名,五洲大陸盡皆景仰,淨梵謹以茶代酒,敬太子。」
「不敢當公主盛譽。」長孫無極輕舉茶盞,遙遙相對。
一對皇室尊貴人兒言辭優雅禮儀完美,互視一笑。
湖上御舟之內,揖讓恭謙的對話還在繼續,城郊,鐵成帶著一隊護衛匆匆回趕,揚起的煙塵裡他回望城廓,一口唾沫呸在塵埃。
「不要咱們送進城,正好!」
他揚鞭,心裡十分高興佛蓮拒絕他送入城的提議,這樣他就可以早點趕去見孟扶搖。
至於孟扶搖關照他一定要把人送到長孫無極面前,他倒是有心遵守,但是人家公主十分客氣卻又萬分堅決的拒絕他送她入無極皇宮,鐵成也不好硬跟著,何況他早就膩了這見鬼的蓮花公主,整天端著個架子,笑得像廟裡的泥胎木雕。
讓她去和長孫無極那個笑起來也讓人摸不著夠不到的傢伙去面對面陰笑吧!
「駕!」
鐵成痛快的,解脫的,奔往天煞——
「你的黑風騎現在在哪裡?」孟扶搖蹲在氣勢雄渾的磐都城門不遠處,大斗笠覆蓋下鬼鬼祟祟的對戰北野咬耳朵,「我記得你說為了儲存實力,黑風騎主力已經先期趕回磐都,你用什麼辦法聯絡他們?」
「他們應該都在城中。」戰北野指了指城門口一處不顯眼的記號給孟扶搖看,「化整為零,伺機救人。」
他神情間微微放鬆,眼底閃耀著欣喜的光,這是數日間他第一次露出的喜色,孟扶搖看著他,知道他看似若無其事,內心裡卻一直對黑風騎兵的犧牲深痛於心,同時還在擔憂著母妃和其餘騎兵的安全,如今騎兵主力仍在,他母妃安全無虞,戰北野一直高高拎著的心,終於略放鬆了一些。
他們現在都戴著當初宗越做的面具,運糧官唐儉和他的副官的臉,在這天煞國內更是無人認識,紀羽和那兩個倖存的騎兵,被戰北野勒令留在城外養傷並接應,本來要孟扶搖也留下的,孟扶搖哪裡肯理他,毫不客氣跟了來。
城門口人流不息,士兵守衛森嚴,最前方,著金甲的天煞之金的衛士,沉著臉抓著畫像一個個比對,不用看就是在查戰北野,戰南成一日未看見戰北野屍體,一日便不能放心。
對視一眼,各自在對方眼底看見冷笑的神情,孟扶搖和戰北野大搖大擺的過去,守門士兵對著圖打量了一番,揮手放行。
兩人剛走幾步,一柄金杆長槍突然伸過來,橫在前方。
槍尖灼亮,在高掛的日頭下閃著澄澄金光。
戰北野停住,視線慢慢從金槍槍頭滑上執槍人的臉,那是一個天煞之金的衛士,眉目冷肅高傲,將那槍慢慢挑向孟扶搖下巴,道,「抬起頭來。」
戰北野眉一軒,眼底閃過一抹怒火。
孟扶搖卻立即悄悄捏緊了他的手,同時乖乖抬頭,猥瑣的對衛士笑,「官爺,什麼吩咐?」
那衛士不做聲,眼珠子莫測高深的盯著她,半晌道,「這麼熱的天氣,你穿這麼高的領子做什麼?」
孟扶搖心跳一跳,諂笑道,「官爺,小人有點隱疾,那個……長了些不好看的疙瘩,大夫說不能見風,另外也少見人,恐傳染給人,不信您看看……」邊絮絮叨叨的說邊去解領釦。
……哎,前幾天元寶大人在脖子側啃了一口,那疤痕還在吧?
「停!」金甲衛士嫌惡的一抬槍尖,指住孟扶搖的手,「得這種傳染人的病兒,也敢出來貽害世人?滾回你老家去!「
「老家就在城內,大盤衚衕第三間,院子裡有棵歪脖子柳樹的那個。」孟扶搖怯怯的抬手指那個方向,賠笑,「官爺?」
「滾吧!」那衛士眼尾也不掃她一眼,手指一轉,長槍靈活的在指間掃了個槍花,啪的一下打在孟扶搖屁股上,「滾!」
孟扶搖立即很誇張的捂著屁股跌出去,「哎喲!「
她一栽幾丈遠,栽進城門,滾在泥濘裡不住揉著屁股,坐在地上擠眉弄眼的喚戰北野,「大哥,來扶兄弟則個,哎喲,屁股摔成兩半了!」
城門內外守軍們都鬨笑起來,那馬上衛士金槍指著孟扶搖,大笑,「就你那瘦身板,跌斷了正好做洗衣板兒!!,
鬨笑聲裡,戰北野直立不動,他全身上下,只深黑的飛揚的眉微微挑了挑,那一截鐵黑烏木似的目光,緩緩抬起,沉沉掃向那衛士。
那衛士正看著孟扶搖大笑,忽然覺得背心一冷,有如突生芒刺,剎那間竟然起了一種穿心涼的感受,笑聲立止,霍然回首。
孟扶搖突然一瘸一拐的撲過去,撲上戰北野身前,一把揪住他衣襟,大叫,「哥啊,你咋又犯失心瘋了?樁子似杵在這裡幹嘛,鄉親們還等著過城門哪!」
她左搖右晃,搬著戰北野的頭拼命看他眼睛,狀似在關心自己的「哥哥」是不是眼瞳迷亂在犯「失心瘋」,實則在用眼神惡狠狠警告戰北野——你丫敢在現在發作,老孃就跟你沒完!
她的腦袋擋住了戰北野的目光,那衛士原本滿面狐疑,聽她這一番驚叫,眼中倒露出了釋然之色,剛才他被後背上那種目光刺得險些跳起,那目光似劍似戟,森冷狂猛,殺氣隱隱,令他這百戰老手也不禁在剎那間便流了一身冷汗,原來,不過是個瘋子。
瘋子的眼神嘛……倒也確實是這樣不正常的。
輕蔑的瞥一眼戰北野,那衛士金槍一揮,「誰家瘋婆娘生出的瘋兒子,牽出來丟人現眼?還不滾!」
戰北野身子顫了顫。
孟扶搖眼神冷了冷。
然而隨即兩人都恢復了正常,孟扶搖牽著戰北野的手,乖乖的過去,一邊道謝一邊點頭哈腰,「是是……」
她腰俯得很低,一臉諂媚相,突然「啊」了一聲,上前一步,在灰土地裡揀起一件東西,隨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偏頭喃喃道,「……什麼東西?」
那衛士漫不經心從馬上瞥過一眼,頓時怔住了。
那是一顆指頭大的珠子,雖然蒙了灰,但依舊看得出通身碧光盈盈,隱約有白線光芒流轉,如一隻狡黠眨動的靈動貓眼。
那是品相極好的貓兒眼寶石,一顆價值千金。
孟扶搖傻兮兮的抓著那珠子看著,喃喃道,「這石頭長得好怪,」伸手將寶石舉起,舉到衛士馬前,「官爺,您掉的?」
她高舉著手,潔白的掌心攤開碧綠瑩潤的貓眼寶石,在日光照耀下光華流轉,看得那衛士,呼吸緊了緊。
他猶豫了一霎,隨即慢慢伸手,接過那貓眼寶石,淡淡道,「嗯,難為你看見,謝了。」
孟扶搖眉開眼笑,就差沒搖尾巴,「該當的,該當的。」
「走吧。」那衛士緊緊攥著掌心寶石,揮了揮手。
他原本還想搜一下這兩人的身,如今卻被這掌心寶石灼得連心都在發燙,那透過日光一閃一閃的翠綠幽光,晃得他眼神迷亂——這一顆寶石,足可抵他三年俸祿啊……
孟扶搖一瘸一拐的,被戰北野扶著走過了城門。
幾乎在剛剛穿過城門洞的那剎,陰影裡兩人的神色都變了。
孟扶搖在笑,陰險的,狡猾的,帶著殺機和算計的。
戰北野則默然不語,純黑的眸瞳只看著孟扶搖,半晌道,「對不住……我總是讓你受委屈。」
孟扶搖哈哈一笑,道,「在這等人手下受點折辱不算受委屈,生死大事面前不受委屈就成。」
她眨眨眼,得意的笑,「何況我給他的教訓可重多了。」
「那珠子上是哪種藥?」戰北野問。
「宗越給我的毒藥有三種,一致死,一致殘,一致蠢。」孟扶搖挑挑眉,「我本來不想和他計較的,可是這人心裡已經存了疑,為了你的安全,不能輕忽,其實我已給了他機會,我在他馬下先彈出點藥物,如果他人品好一點,不貪那珠子,那他頂多致蠢,然而他自尋死路,接了那貓眼石……嘿嘿。」
戰北野深深看著她,「扶搖,其實你還是很善良的。」
「我本善良,奈何世道逼良為狼。」孟扶搖大笑,拉了戰北野袖子奔向酒樓,「請我吃飯!」
戰北野抬頭,看著前方街道,那條深灰色的寬闊的長街,兩旁店鋪雲集,挑出的各色簾子飄滿了整條街,其中一家紅底黃字,寫著「醉扶歸」。
他注視著那面酒旗,眼底幽光一閃,伸手一指,道,「走,這是個喝酒的好去處。」
「醉扶歸」果然出好酒,剛進店堂便嗅見馥郁醇厚的酒香,很多人扶著牆進來(餓的),再扶著牆出去(醉的)。
戰北野很大方的點了一桌子菜,孟蝗蟲踩著板凳據案大嚼,順便還和周圍食客討論貼在牆上的告示,堂堂烈王的畫像自然不會貼在酒肆裡通揖,那畫像是「江洋大盜」紀羽的,孟扶搖指著那張像叫,「哎,這人眼熟啊。」
眾人齊齊扭頭,「嘎?」
孟扶搖拖過戰北野,「像我大哥!」
眾人齊刷刷扭回頭去,「嘁——」
孟扶搖滿足了,笑嘻嘻喝酒,順手端了一杯酒放在桌子夾層,她在上面喝,元寶大人鬼鬼祟祟探頭到桌檔在下面喝。
元寶大人睡過了幾天,終於恢復了精神氣,以功臣的姿態盤踞於孟扶搖胸口,喝一口,眯眼感嘆下,覺得跟著孟扶搖唯一的好處,就是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不像跟著主子,每次不許超過三杯,忒小氣。
不多時,一人一鼠又醉了。
她們在喝酒的時候,戰北野只在給孟扶搖夾菜,他喝得很少,眼晴很亮,給孟扶搖斟酒很殷勤。
其間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插曲,一人和另一人猜拳,輸了的面紅耳赤,拍著桌子大罵,「老子今天沒錢了!明日酉時你去西門衚衕鮮花深處拿,過時不候!」
另一人罵,「老子怎麼知道你幾時過來?」
「老子在姚家幫工,三百個僱工的那家,他家僱工三班輪換,逢八休息,輪到我休息我自然會過來。」
「我哪有閒工夫等你!」
「罷罷!申時我也許有個空手,你早些在那等我。」
「行!」
這段對話吵得滿堂都聽見,眾人笑嘻嘻聽了,繼續喝酒。
那兩人罵罵咧咧扯著鬧著走了,雅間裡的門突然吱呀一開,出來個老態龍鍾的太監,佝僂著背一搖三晃的過來,店小二小心的扶著,「花公公,慢點您咧。」
花公公醉得老眼昏花,砸吧著嘴道,「這天咋黑了?天黑夜路不好走哩,趕緊給我收拾著,我那兒西跨院的小球兒,還等著酒喝咧。」
店小二一連聲答應著去裝酒,老太監晃晃悠悠過來,正絆上戰北野從桌下伸出的長腿,「哎喲」一聲絆了一跌,大怒著罵,「哪個混賬行子,絆你家公公?」
戰北野伸手去扶,「對不住公公,您包涵個。」
老人壓著戰北野的手,艱難的爬起身來,斜眼瞟瞟,一把抓住戰北野衣襟,顫巍巍道,「一句對不住就成了?我老人家人老骨松,給你這一摔半條命又去了一半,你說,你怎麼交代?」
一眾常來的酒客都聽得發笑——這老酒鬼日日都來,日日喝醉,日日「跌跤」,幾乎每天都有人因為「絆著了人老骨松的老人家」而賠錢的,老傢伙八成這靠這個,才天天喝得起「醉扶歸」的一等好酒。
眾人齊刷刷的將同情的目光投向戰北野——又一個冤大頭!
老酒鬼花公公揪著戰北野不放,戰北野無奈,渾身上下掏摸了一陣,好容易摸出個剪碎了的銀角子,猶猶豫豫的往花公公掌心一放,「給公公去看看跌打醫生。」
老酒鬼將銀角子在掌心顛了顛,又用快沒牙的嘴啃了啃,才道,「便宜你!」提過店小二遞來的酒,順手將戰北野賠出來的那個銀角子往店小二掌心一扔,「賞你了——」
「謝您咧!」小二捧著銀角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眾人又齊齊「嘁」一聲,覺得這老狗實在可惡,敲詐這麼個沒錢的主兒玩兒。
再喝了一陣,天色暗了,店小二過來問住店否,戰北野答,「兩……」一轉眼看見小二詫異神情,立即道,「一間。」
然後他連拖帶拽的把孟酒鬼往後院客棧裡送,一邊拖一邊向小二解釋,「我這兄弟什麼都好,就是貪杯。」
「難為您咧。」小二想要幫一把手,「我給您抬著?」
「不用。」戰北野朗然一笑,一把扛起孟扶搖,「這樣方便。」
他扛著孟扶搖進了房,腳尖一踢關上門,大聲吩咐,「送盆洗澡水!」
「好唻——」
死豬樣的孟扶搖被往床上一扔,順勢打個滾抱著被褥纏綿,「元寶……你咋這麼大了……」
元寶大人歪歪倒倒從她懷裡出來,抱著個茶杯不放,「吱吱,吱吱吱吱……」
翻譯過來大抵是:孟扶搖,你腰咋和屁股一樣粗了……
戰北野立在床邊,不錯眼球的看著孟扶搖,良久坐下,替她脫了靴,取下不太透氣的人皮面具,又將被褥展開!蓋在她身上。
他做這些事時,很慢,很認真,好像做完這次便沒下次般細緻小心。
面具揭下,少女鼻息微微,臉龐略出了點汗,被淡淡酒意逼得兩頰和額角都微紅,而肌膚晶瑩如雪,那點嫣紅便像是生在雪線之上的芙蓉花。
二樓的窗扇未掩,風從堂前過,掀起少女絲緞般的發,那朵花便似開在風中,盈盈。
戰北野的手指,在孟扶搖頰邊停住,極其細微的顫了顫。
他的指尖感受到那般溫軟如玉的美妙觸感,看得見韶年少女的顏色風華,那是一種驚心的美,從眼底到指尖到心間,隨之震顫出輕微的疼痛,如心尖上那一點,被天意的指尖扣住,輾轉拈磨,痛,卻痛得悠悠。
窗外星光爛漫,一簇藤蘿攀牆而上,開出節節高生的花朵,紅,紅得鮮豔熱烈,像一支支飽藏了心思和希望,等待一飛沖天的炮仗花。
那般輕輕一碰,便濃豔得便要炸了,在夜色裡炸出滾燙鮮紅的汁來。
戰北野烏黑而熱烈的眸瞳,也似這夜色裡飽滿的花朵般,欲待噴薄。
他輕輕的……俯下身去。
孟扶搖突然翻了個身。
這一翻便翻到了牆角,手一打,有意無意將戰北野推開。
然後她面對牆角,背對戰北野,抱著被子繼續呼呼大睡。
戰北野定住,定在床邊,四面的空氣沉寂下來,聽得見兩人舒緩裡略帶緊張的呼吸。
半晌戰北野才開口。
「你沒醉成那樣,何必裝?」
孟扶搖的肩頭僵了僵。
她緩緩睜開眼,看向牆壁的眼神微有醉意,眼底卻是清明的。
她……沒有裝,更沒有故意想傷害戰北野。
在店堂裡是醉了,但是她的功力經歷幾番磨難,已經再上一層,突破了五層大關接近六層,這個層次的「破九霄」,已非任何酒意能侵。
小二問要幾間房的時候她開始清醒,卻不好插嘴,畢竟現在是兩個男子卻要兩間房是很奇怪,磐都現在一定戒備森嚴等戰北野入網,她不能太過扭捏給他添麻煩。
後來她裝沒醒——戰北野今晚一定有行動,也一定不會允許她跟著,她打算等戰北野放鬆警惕走後,自己悄悄跟上去。
不想這個暮春的夜晚,夜風溫軟會惹禍。
不想戰北野亦可溫柔細緻如此。
當他的氣息迫近,那熟悉的青松般微澀而請爽的男兒香緩緩迫來,她終於失措,能做的只是背身相向,以一個拒絕的姿態將他推開。
對於戰北野這樣的人,一個這樣的姿勢已經足夠。
孟扶搖咬唇,手指抓著帳子邊沿,屏住呼吸——人生裡有太多的情不自禁,因此她不會和戰北野生氣,但望戰北野也不要鑽牛角尖,就這麼當什麼都沒發生,也不至於傷著自己。
戰北野卻不肯如她祈禱這般輕輕放過。
他本就不是肯輕易放棄的男子。
「扶搖。」戰北野坐在床邊不動,深深呼吸,眼神波光明滅的看著她背影,那近在咫尺的背影,看來卻遠如天涯。
「告訴我,我真的永遠遲了那麼一步麼?」
孟扶搖連呼吸都頓了頓。
這個豪烈剛直的男子,竟然也會用這樣近乎沉痛的語氣,問出這樣的言語?
風聲沉默,炮仗花在夜風裡噴薄著紅豔的香,每個人的心底,卻都有一片蒼白。
半晌,輕輕一嘆,孟扶搖坐起,轉頭看向戰北野。
她看進一雙深黑的,因極度熱烈被壓抑而極度沉靜的眼眸,她迎上這樣的目光,明亮的,直視的,毫不避讓的。
「戰北野……」
「不是你不夠好,不是你來得遲,是我,」孟扶搖笑,笑意裡滿是深深無奈,「是我在錯的時間,來到一個錯的地方,所以我再沒有權利,去選擇對的人。」——
夜色沉沉,星光如神女髮間碎鑽,灑落蒼穹鳥鬢之上。
戰北野立在孟扶搖身前,已經神色恢復如常,孟扶搖的那句話不過換來他若有所思很久,隨即朗然一笑,「這世間沒有什麼事是必須一定的,你說你來錯了?我偏要叫你知道,你從沒來錯這五洲大陸,從沒來錯我眼前!」
他說完便大步出去,坐在屋子臺階上等孟扶搖洗澡,元寶大人蹲在他身側排排坐,月色照亮一大一小兩團黑影。
戰北野仰首看月,月光勾勒出他線條鮮明的側影,這暮春將夏的月色寧靜溫柔,將他有些燥熱的心緒慢慢撫平,他突然偏頭,看了看元寶大人,道,「你家主子忒好運氣。」
元寶大人酒意未去,醉眼朦朧的思索著這句話,覺得好像其實也不是這麼回事,它個人認為,遇見孟扶搖的人,運氣都不太好。
它慢慢抱著果子啃,心裡迷迷糊糊想,想當年在穹蒼……
身後傳來開門聲,孟扶搖一身清爽的探頭,換了緊身黑衣,痛痛快快的問戰北野,「接下來我們去哪?」
戰北野回身,他依舊神情朗然,眼眸亮得像星光都聚在眼底,「你說呢?」
「那對猜拳猜輸了約定去拿錢的傢伙,還有那個花公公,都是你的人吧?」孟扶搖笑,「一句一個暗號,我聽不懂。」
「那是我外公在世時為我佈下的線,他為我做的,比你想象的要更多。」戰北野泛起一抹緬懷的笑意,「他們告訴我,母妃被關在西華宮花園後,每日有三百護衛輪班看守,每班一百人,每隔八個時辰換班,他們約我今晚申時見面商量營救方式。」
「那老太監呢?說了什麼?」
「花公公是來傳遞宮中別的訊息,我扶起他時他已經給了我紙條,而我那錠銀角子,裡面也是信物。」
「那錠銀角子,不是賞給小二了麼?」
「那是障眼法,他是宮中的公公,一定有人暗中綴著他,」戰北野笑,「所以銀角子‘賞’了出去,但賞給小二時已經換了一個,花公公年輕時跑江湖,玩把戲一流的。」
他忽然斂了笑容,低低道,「可憐他一把年紀,並不愛喝酒,卻為了外公一個囑託,在這‘醉扶歸’生生醉了多年……」
孟扶搖愕然道,「不是最近特地去等你的?」
「不是,花公公從二十年前,便日日在‘醉扶歸’買醉,這是全皇宮都知道的事,他是服侍過先帝的老人兒,宮中上下都照應三分,」戰北野笑意冷寒,「所以在這非常之時,也只有他能夠照常出宮,因為誰都習慣了。」
「花費二十年去養成一個習慣,以備二十年後某個非常時刻的不時之需……」孟扶搖「噝」的一聲倒抽冷氣,低低道,「令祖父非凡人也!」
說話間兩人已經越過重重屋脊,到了城北一處七拐八彎的庭院,戰北野伏身屋簷之上,輕輕敲了敲瓦面。
半晌,底下也傳出同樣頻率的敲擊聲。
眼神一閃,戰北野點點頭,拉了孟扶搖準備下去,卻突然身子一頓。
隨即孟扶搖便嗅見了一陣熟悉的氣味,似有若無的飄過來。
血腥氣!
天煞雄主第二章深宮之夜
極淡極淡的血腥氣味,絲絲縷縷飄過來,不是戰北野孟扶搖這種屍山血海裡闖過的人,根本不可能聞得見。
孟扶搖下意識摸了摸懷裡,想看看元寶反應,摸了個空才想起那個元寶版危險警報器沒跟出來,丫酒喝多了不停打嗝,又不能自己逼出酒氣,帶著它已經不是警報器,是指示器了。
戰北野卻毫不猶豫,拉著孟扶搖便退。
底下卻突然吱呀一聲,門開了,一個灰衣漢子,正是今天在酒樓裡打暗號的那位,抱著流血的手指走出來,喃喃罵,「敲什麼不好敲,偏敲坐在火上的熱水罐,這不,罐子裂了割了我的手!」
他豎起手指,對空中晃了晃,月色下手指上還在流血,孟扶搖掀開瓦片一看,底下爐子上,確實有碎了的陶片,火已經被澆熄,地上一大灘的水。
戰北野釋然,和孟扶搖雙雙落下,那人立即無聲一讓,示意兩人進屋,屋內還有一人,隱在暗淡的光影裡,看見戰北野進來便要施禮,戰北野手一攔,沉聲問,「娘娘如何?」
「宮裡的訊息,娘娘安好,放心,王爺您一日不出現,皇上一日不會動她。」
「我要去接她,」戰北野直截了當,「你看有難度麼?」
「有,」那人答得毫不猶豫,「三百名護衛還在其次,皇上和恆王在西華宮內外佈下重重陷阱,就等您自投羅網。」他簡單的畫了西華宮的佈局,道,「這個塔樓,我懷疑有火炮,對面重蓮宮宮牆比西華宮高,正好可以居高臨下架火槍,另外,娘娘被禁止往前院去,說明前院裡還有埋伏。」
「三百名侍衛看守得密不透風,就是換班也沒有絲毫空子可乘,甚至在換班間歇,人數會更多——因為他們提前一刻鐘換班,再延後一刻鐘離開,秩序井然,無人敢懈怠,恆王說了,走失娘娘,全隊不問緣由全部砍頭。」
「我們試圖掘地道,但是西華宮的位置在後宮中心,左邊是正儀大殿,右邊是鳳翥宮,帝后虎視眈眈,也是全宮侍衛最密集的地方,如果要挖地道,實在太長太危險,而且挖到內城時,被石板堵路,沒辦法繼續。」
那人手指口述,仔仔細細將西華宮上下內外可能有的機關陷阱諸般佈局說給戰北野聽,又說了他們試圖搭救採用的種種方式,孟扶搖托腮聽著,越聽越覺得,這簡直就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存心是要讓戰北野去送死的。
戰北野一直仔細聽著,油燈昏黃,屋內影影綽綽,看不清他表情,只有眸子依舊亮黑,掃過去時沉重若鐵,那兩人卻一直神態平靜,侃侃而談,相貌雖然平凡,氣質卻甚寧定。
聽完後,戰北野「嗯」了一聲,半晌沒有言語,聽了那兩人「王爺慎重」的勸告,點了點頭道,「是,不宜打草驚蛇,從長計議再說,如今聽得母妃安好,我也算放下了心。」
他笑了笑,道,「你們做得很好,務必繼續小心。」
那兩人躬身應了,戰北野和孟扶搖出了門,一齣院子,戰北野的步子便加快,孟扶搖看他的方向,竟然不是回客找,連忙提醒,「哎,路痴,方向錯了。」
「沒錯,」戰北野喇嘴一笑,白牙亮得發光,「我熱,我要散步。」
「散你個球啊,」孟扶搖翻白眼,「這還沒到夏天,你熱?全城都在等你入網,你散步?」
戰北野答得很妙,「怎麼?不行?」
「行,行,」孟扶搖氣結,仔細看了看周圍建築,突然狐疑道,「你不會是要去皇宮吧?」
戰北野笑意散去,默然不語。
孟扶搖「呃」了一聲,怔了怔才反應過來,「你剛才——在說謊?」
戰北野揚眉,轉身就走,孟扶搖撲上去拉住他,「你瘋了,你沒聽見剛才他們說的嗎?銅牆鐵壁等你去撞得頭破血流,就算你把黑風騎三千人全帶著也沒用,何況你還沒來得及將舊部聚齊,為什麼要這麼急?為什麼不能等人齊了,計劃周全了再一舉出動?」
戰北野不說話,拂開她的手只管埋頭向前走。
「你給我站住!」孟扶搖大怒,追上去,「我不能看著你去送死!」
「我不去,母妃才會死。」戰北野轉身,語氣平靜,「最起碼,今夜我一定要讓她看見我。」
孟扶搖張大嘴看著他,她這才發覺戰北野語氣平常,眼神里卻翻湧著重重苦痛與擔憂,那種沉重的焦灼如黑色的風般迎面撲過來,看得她心都抽了一抽。
「母妃雖然瘋了,但是天生和我之間,極有默契,」戰北野輕輕道,「大抵是因為瘋,她心思極為敏感,能感應到四周的危險,感應到她和我都處於危機之中,這些日子我出生入死,她知道;我憂心如焚,她一定也一樣,但是我能抗過去,她能不能?」
「她本就孱弱,再這般日夜恐慌擔憂,如何能堅持到我慢慢計劃從容救她?」戰北野眼底泛起一點晶瑩的光亮,「白天我讓花公公帶去了信物,今夜她一定在等我,無論如何我要讓她見我一面,哪怕不能救出她,這一面也會是支撐她堅持下去的理由!」
孟扶搖盯著戰北野的眼神,這一霎終於完全明白了他明知長瀚密林鯀族墓葬的可怕,依然堅持走那條路的決心,三日夜穿越山腹,幾經生死磨難,眼看著屬下逐次犧牲,自己也險些喪命其中,都只是為了早一刻到達母親身邊!
突然又想起逃出大墓後,小羅失蹤戰北野等待的那半天,如今她才知道,他是在怎樣的焦灼如焚的心態裡堅持等他的部下,等著那個大家都心知肚明絕無生還機會的小羅。
從長瀚繞路快馬疾行需要十天到達磐都,戰北野千辛萬苦,搏命換來七天的節省時間,卻又浪費了十分寶貴的半天,去等一個明知沒有希望生還的人,那半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煎熬著那對為彼此擔憂的連心母子,煎熬著戰北野時母親的擔憂。
不拋棄,不放棄。
這個既孝且義,對誰都不肯失卻希望的男人!
她張了張嘴,卻什麼話都沒說出來,只是伸出手,緊緊拉住了戰北野的衣襟。
她道,「一起。」
戰北野立刻要拒絕,孟扶搖飛快道,「你若拒絕,我便永遠消失在你面前。」
戰北野目光灼灼的看她,半晌道,「我寧可你永遠消失,只要你安全。」
孟扶搖氣結,撓牆,撓了半天發狠道,「剛才那圖我也看了,我自己去。」
哈哈一笑,戰北野把她從牆邊拎開,道,「知道你會說這個,走吧。」——
磐都最近警備森嚴,入夜了便不許人隨意走動,各家青樓賭肆生意被擾了不少,早早的便關了門,街上冷清得不見人影,但是就連一隻貓竄過,都會立即有人探頭檢視。
看出來,戰南成和戰北恆費了極大心力,一定要捉住這個堅決不肯死的,讓他們睡覺都不能安枕的兄弟。
好在以這兩人的輕功,在那些守兵眼裡,也不過是兩條恍比惚惚掠過的黑影,不多時,兩人已經潛到皇宮北門附近。
伏在宮門廣場外天街通行令司屋頂上,等待廣場塔樓上緩慢旋轉的弩箭轉方向,孟扶搖悄悄問戰北野,「剛才那兩人是什麼人?」
「外公以前的幕僚,他去世後,他歷經兩朝所經營的所有朝中力量和舊屬都給了我。」戰北野答,「不算小的力量。」
「外人看你就是個光桿王爺,帶著再強悍也掀不起大風浪的三千護衛。」孟扶搖拍拍身下瓦,喇嘴笑,「比如下面這個官廳,貌似就是光桿王爺的辦公場所。」
「是啊,那段時間我學會了簽印。」戰北野煞有介事的答,「我籤的印端正好看,姿態莊嚴,人稱‘磐都第一簽證王爺’」
孟扶搖笑,笑出點眼淚,她轉了頭悄悄擦去,若無其事的轉移話題,「哎,啥時給我籤個證,扶風啊穹蒼啊軒轅啊璇璣啊什麼的。」
「穹蒼那國很少有通行令,他們和我們沒什麼邦交,他們不邀請,誰也不敢去。」戰北野答,「何況我早就得了提醒,要求不能給你通行令。」
「誰提醒的?「孟扶搖霍然扭頭目光灼灼,「哪隻混蛋?」
「長孫無極那個混蛋。」戰北野不懷好意地看著她,「他說從咱們的心意出發,就算不好阻止孟將軍的遠大理想什麼的,但是推波助瀾這事也是萬萬要不得的。」
孟扶搖黑線,長孫無極那個殺千刀的!壞她大事,她還想趁戰王爺比較老實,幫他幾個忙,到時候從他手裡騙幾個通行令呢,這下全泡湯了。
越想越恨,卻又無處發洩,某個混蛋遠在無極,大抵是在和未婚妻卿卿我我,靠,自己耍流氓還要壞她的事,孟扶搖再次頭頂冒煙,眼神青幽幽的開始撓瓦,把瓦當成了長孫無極的皮,撓得兇狠且歡快,戰北野看得好笑,拉過她爪子,拍了拍道,「可以走了。」
兩人騰身而起,黑煙般穿越廣場,在那兩隊守兵相向交錯而過的那剎掠過他們身側,高達十五米的城牆在他們眼底也就是小菜一碟,掠上去後戰北野順手一揮,披出巨大車弩上的鐵箭,往剛要失聲驚呼的守兵喉上一插,順手還把那弓弩給毀了。
孟扶搖游魚般的遊進塔樓後值守的小屋,把剩下那個解決,兩人換了衣服,戰北野嫌小,孟扶搖嫌大,對望一眼,都哈哈一笑。
皇宮共分八門,北門又稱長信門,天煞中央官署集中拱衛在這一帶,這是文武百官日常請見出入的門,在八門中守衛力量中等,戰北野並沒有選擇日常出入罪奴糞車、在八門中守衛最薄弱的西門,依他對他家老大老六的瞭解,此時最容易出入的西門,想必是最難進的那個。
戰北野熟悉地形,帶著孟扶搖避著守衛一路疾行,一路往皇宮中心去,越往裡進守衛越多,到了後來每走幾步便要躲一躲,好在戰北野對宮中地形之熟悉,也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有一次前面和後面同時來了守衛,眼看就要撞上,孟扶搖已經準備暴起殺人了,戰北野將她一拉,神奇的轉入一個掩在樹叢後的小房,輕易躲了過去,孟扶搖看著黑暗中他亮得驚人的眼,想起這位十八歲了還沒出宮,那些被迫住在宮裡的日子,他想必早已熟透了這裡的一草一木了吧。
戰家父子忽視敵視這個兒子,不放他出宮開府,卻未曾想到,多年後反助了他一臂之力。
饒是如此,兩人寸草不驚的一路行到西華宮外時,也已經耗費了太多時辰,此刻天色雖然濃黑,卻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時間,很快天就要亮了。
對面重蓮宮,沉靜無聲,加高的宮牆上看不出端倪,但可以猜得出,整個西華宮,尤其後院方向,一定全在重蓮宮的監視之下。
西華宮內卻燈火輝煌,亮得連一隻螞蟻爬過都能看見。
孟扶搖有些焦灼,戰北野卻神色沉著,他做了個手勢,兩人游上西華宮外牆,側面對著重蓮宮,這是重蓮宮俯瞰向西華宮的唯一一個死角。
趴在牆上,隱約嗅見風中傳來花莘馥郁的香氣,鮮花深處,西華宮花園。
鮮花深處,有細微的聲音,悠悠傳來。
那聲音細弱無力,遊絲般飄搖飛蕩,在夜半宮室花叢深處,蝴蝶般翩翩飛起,然而那蝶也是深冬的蝶,枯脆的翅膀載不動塵世冰霜的風,一點點欲振乏力,卻仍舊在霜雪中一點點的飛。
仔細辨認,隱約聽出是一個女子在低聲哼歌的聲音。
「……漠漠長野,浩浩江洋,吾兒去矣,不知何方……蒼山莽莽,白日熹熹,吾兒未歸,不知其期……」
歌聲音質微啞,不知是天生的,還是已經唱了很久壞了喉嚨,然而那簡單的字句裡,句句思念,句句深情。
夜半、深宮、古老而簡單的地方小調,細弱而悠遠的女子吟唱之聲。
孟扶搖心裡驚了一驚,覺得有點毛骨悚然,突然眼角捕捉到亮光一閃,她轉頭,便看見伏在牆上仔細凝聽的戰北野臉上,緩緩流下兩道細細的水流。
那水流在那幾乎從不流淚的男子眼中緩緩聚集,慢慢盈滿,淺淺墜落,細細流下。
那點水光反射著月色,驚心動魄的亮。
孟扶搖的手指,扣進了宮牆。
這一對淒涼的皇族母子。
母親日夜不睡,在最靠近宮牆的花叢深處不斷歌唱。
兒子含淚,隔著一道宮牆,聽近在咫尺卻不能見面的母妃思念他的歌聲。
母親已經瘋去,卻靈醒的知道兒子的一切處境。
兒子日夜賓士,不計犧牲只為趕回她身側,卻最終只能隔著宮牆想象她枯槁的容顏。
咫尺,天涯。
孟扶搖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牆上,熱淚盈眶地想起前世裡病床上的母親。
她是不是也在日日等待自己,在思念的間歇唱著小時候那首《乖娃娃》?
她是不是也會在夜半無眠,走進月光下的花叢,用瘦弱的手指,撫過那些半歇的花苞?
她無聲的眼淚溼了那一處深紅的牆面,戰北野側首看著她,他眼中淚痕已幹,卻在這一刻多了一分恰惜和嘆息的神情,伏身牆上不能有太多動作,他探過手指,輕輕撫了撫孟扶搖的肩。
孟扶搖勉強對他一笑,眼睛裡光影搖曳,碎了一天的星光。
戰北野看著她,像看進一個自己與生俱來的傷疤,疼痛而不可害舍。
這個會因他哭泣的女子……
這些他註定要一生珍視的人們……
歌聲在飄搖,戰北野目光裡亮起灼灼的烈焰,他一振身,便要衝過宮牆。
「……吾兒未歸……」
「恭靜太妃。」
突如其來的男子聲音驚得孟扶搖和戰北野齊齊一顫,孟扶搖眼疾手快一拉戰北野,生生將他欲起的態勢拉了下去。
「夜深了,您還是進屋歇息吧。」這聲音隱約太監聲氣,似乎正在勸說戰北野的母妃。
沒有回答,她依舊在唱她的歌。
「請太妃進屋!」這是另一個男子的聲音,年輕,陰冷,語速緩慢,那個「請」字,語氣很重。
太監侍衛們得了指示,便聞步聲雜沓,似乎有人去攙扶太妃,太妃的歌聲乍止,人卻似乎不肯合作,隱約間響起掙扎聲喘息聲踢打聲拖拽聲,接著「哎喲」一聲有人大叫,「她咬人!」
孟扶搖在掙扎聲響起的那刻,立刻伸手捺住了戰北野。
她滿面哀求,看著剎那間眼珠赤紅,連頭髮都似乎要豎起的戰北野,用目光無聲懇求,「別,千萬別!」
宮內此刻侍衛雲集,那年輕人大概是他弟弟,正張網以待,此時現身,不啻於送死。
戰北野伏在牆上,全身都在顫抖,手指深深的扣進牆內,指節處血肉模糊。
他極慢極慢的轉頭,看著孟扶搖……他可以不怕死的衝進去,面對戰北恆的陷阱和羅網,只為救得母妃遠離那些人粗魯的拉扯,母妃那般的畏懼生人,從不願給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碰觸,他一想到她此刻的驚恐無助便恨不得以身相代……然而,不能。
他不是一個人,孟扶搖,在他身側。
他要為母妃負責,但又何嘗不要為孟扶搖負責?他怎能為一己私心,害孟扶搖陷入危險?
戰北野閉上眼。
他將額頭抵在牆上,無聲的、幅度極小的、卻極其用力的死命的抵,那般毫不憐惜自己的輾轉摩擦,那些深紅的漆面被磨掉,再慢慢染上另一抹鮮豔的紅,那些紅色逐漸擴大,他卻不肯停息,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抵禦住內心裡,明知母妃被欺辱卻不能救她所產生的巨大痛苦。
孟扶搖咬緊牙,牙齒深深陷入下唇,她轉過頭不去看戰北野,拼命逼著自己思考,該用什麼辦法救出戰北野母妃,哪怕是見一面也成,那個可憐的女子,好像真的已無力再繼續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