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0章

扶搖皇后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不管怎麼混亂,四人龐大版潛伏終於上演,孟扶搖蹲在地上十分哀愁,哎,看過做奸細的,沒看過帶著醫生朋友以及朋友的追求者一起做奸細的……——

「把這批華州過來的糧草趕緊運過去,天黑之前要到。」孟扶搖穿著運糧官的官袍,站在臺階上叉著手吆喝。

她假冒了這個運糧官已經有好幾天,那些糧庫兵丁不熟悉主官,沒露出什麼破綻,孟扶搖當得得心應手,就等著德王有什麼動作,好下手陰他。

她自己那個姚城城主的去向,如今寫在辭呈上遞上了德王的案頭——孟城主經此大劫,心灰意冷,掛冠求去,已經不做這個姚城城主,請德王另選賢能。

而戰北野的黑風騎也化整為零,消失在南疆莽莽大山內。

德王最近忙得很,也分不出太多精力理會這個掛冠的城主,他要起兵,還要截殺長孫無極,雖然可惜孟扶搖跑了,卻也鞭長莫及。

今天的日頭不太好,陰沉欲雨,氣壓很低,被宗越勒令穿厚點以保養傷體的孟扶搖,指揮送了一批軍糧後滿身大汗,正要去休息,卻聽見有快馬飛馳而來,抬頭一看,卻是睢水大營的一個傳令兵,他人在馬上,不停的揮鞭,老遠的就喊,「快,快,武陵糧庫還有多少存糧?先裝車,趕緊送上去!大軍要開拔了!」

孟扶搖怔了怔,抬眼問,「不是剛剛送過去一批,沒聽說大軍要開撥啊,要打兩戎了麼?」

那人急急道,「不,是訊息剛剛傳來,萬州光王謀逆,太子在萬州遇難,德王殿下起兵勤王,已經派大將楊密先期趕往萬州……」

後面的話,孟扶搖什麼都沒聽見。

四周突然靜了下來,靜得聲息全無悄然若死,所有的動作都慢了下來,只看見對面一張嘴一張一合,看見一滴滴的汗珠子灑下,看見駿馬來了又去撕破她原本平靜的視野,看見運糧車軋軋的軋過她的意識……所有的景物慢慢虛化,唯有兩個字不斷轟鳴。

遇難遇難遇難遇難……

孟扶搖站在那裡,手中抓著的糧庫鑰匙從僵木的掌心掉下,眼見便要清脆而驚心的落在地上,忽然有人上前一步,手肘一拐抬起了她的手,正好將鑰匙接住,隨即那人道,「是,謹遵王爺均令,來人,再開庫——」

最後幾個字拖得悠長,生生將孟扶搖驚醒,孟扶搖抬起眼,正迎上宗越看過來的眼眸。

那眼神清亮寧定,帶幾分與生俱來的光明潔淨,那樣的目光靜靜罩下來,孟扶搖亂成一團的心突然便靜了靜,好像一簇恐懼的妖火被浸入了深水,獲得了短暫的解脫。

身後有人扳過她的肩,另一個渾厚的聲音笑道,「大人,你累著了,後面歇會去。」半攙著她向後走,步伐穩定而平靜,卻是戰北野。

孟扶搖感激的捏了捏他掌心,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迴轉身,轉身時已經換了一臉笑容,抹了抹額頭的汗,道,「小哥你看這天氣,要下雨不下雨的實在不舒爽,我這就安排人給開庫,對了,太子不是聽說在東線對高羅作戰麼,怎麼……遇難了?」

「這個我只隱約聽見個大概,」年青的傳令兵並不知道德王起事的內情,滿心哀悼著自己愛戴的太子,「我聽說是萬州光王虛報軍情,騙得太子駕臨萬州,然後在太子經過萬州虎牙山一線天險虎牙溝時,以千斤炸藥炸燬絕崖,虎牙溝那地方,只容一馬獨行,山崖一毀,太子……薨。」

他垂目說完,又急急轉身離開,孟扶搖看著這個帶來噩耗的身影在地平線上逐漸消失,心底的希望,也如那越來越小的影子般,漸漸消弭。

有地點,有人物,路線也對,說得又這麼清晰肯定……剛才那一霎心中堅決不肯信,此刻卻陰陰的逼上來,逼得她不得不去害怕,孟扶搖緩緩攥緊掌心,掌心裡溼溼冷冷,一手的汗。

不會不會不會不會……長孫無極何等樣人,全世界被他整死他也不會死,他怎麼可能這麼輕易死去?

為什麼不會?另一個聲音在她心底叫囂——他萬里驅馳,他心急如焚,他護衛帶得極少,而從時間來計算,他此刻能到萬州,說明是在日夜趕路,著急、焦慮、缺少人手日夜兼行,他沒有時間去提前探路去步步關防,而一線絕崖上早已埋伏多日的千斤炸藥,為什麼不能是致他死命的殺手鐧?他再強大再聰慧再運籌帷幄,終究是肉體凡胎,不是金剛不化!

孟扶搖站在那裡,任兩股心思把自己絞成麻花,絞成疼痛的兩半,有些什麼東西在被一分分一寸寸的扭碎,她抖著手無能撿拾。

天邊忽有電光如蛇一閃,隨即轟隆一聲炸響,一道驚雷氣勢驚人的劈下來,滿天陰霾都被劈裂成烏黑的絮,被乍起的一陣狂風追逐得漫天亂跑,那些黑色和烏青色的雲之間,有森冷的雨,噼裡啪啦的砸下來。

雨點子碩大如珠,連綿成旗,打得人生痛,瞬間便下成瓢潑大雨,孟扶搖站在雨中沒有躲避,心底模模糊糊的想,傳說中命定天子上應天象,出生隕落必有異常,如今這正月打雷,會不會,會不會……

大雨瞬間將她澆個渾身透溼,孟扶搖仰起頭,雨珠砸得她眼睛痛得要命,可是這點痛好像也不叫痛,事實上她覺得她哪兒都不痛,就是有點麻木。

她渾身精溼的仰首立在雨中,溼漉漉的黑髮粘粘的貼在額頭上,雨水在她臉上流成小溪。

廊簷下黑衣男子欲待衝過來,卻被沉默的白衣男子攔住,兩人對視一眼,難得的取得了默契,各自遙立簷下,默然不去打擾孟扶搖此刻的心亂如麻。

很久很久以後,孟扶搖突然豎起手指,狠狠指天。

張嘴大罵:

「操!你!媽!」

一聲大吼驚得四周冒雨運糧計程車卒齊齊一跳,都愕然轉首看他們的運糧官,孟扶搖卻已經回過頭來,抹抹臉上的雨水,對士兵們齜牙咧嘴的一笑:

「靠,這正月天打雷的破天氣!」

士卒們釋然的笑笑,又去忙自己的,孟扶搖茫然的放下手,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幹什麼,身後忽有人輕輕攙她的肩,道,「雨大……小心身子……」

孟扶搖垂下眼睫,順從的向院子裡走,進門雅蘭珠接著,二話不說拉她去換衣服,孟扶搖怔怔的站在廁間,任這個毛手毛腳的不會伺候人的小公主,用乾布將她擦得臉發紅,又換了乾衣,換完以後她覺得沒事可做,順腿在馬桶上坐了下來。

她茫然坐在馬桶上,拼命的想啊想,想著所有的可能和不可能,想得腦子發木兩眼發花,雅蘭珠瞪著她,瞪了半晌眼圈卻紅了,簾子一掀出去,對外面等著的兩個男人跺跺腳,道,「我不管了,那德行看得人難受。」

戰北野默然,半晌長長吁出一口氣,低低罵了一聲。

宗越卻道,「恭喜,閣下這回可以乘虛而入了。」

「放屁!」戰北野爆粗,「你能不能說句人話?」

宗越冷然一笑,卻突然提高聲音道,「我看你們都需要再到雨裡面去澆一澆,從德王那裡傳來的資訊是可靠的?他的訊息能聽?就這幾句胡話,就在那哭哭啼啼要死要活?」

戰北野聽得刺耳,罵,「你哪隻眼睛看見她哭哭啼啼要死要活?」大步過去,一把扯下廁間的簾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馬桶上哲學思考的孟扶搖抱出來,一陣亂晃,「喂,你呆什麼呆,醒醒,沒那麼糟糕,長孫無極那麼蔫壞的,哪裡死得掉,我咒他都咒了二十五年了,他一直都活蹦亂跳的……」

「我呸,你從孃胎裡就會咒人了?」孟扶搖啪的一下推開他,「讓開,不要影響我蹲坑。」

她這裡一罵人,戰北野目中便閃出喜色,那喜色夾雜在淡淡的苦澀中,有種矛盾的疼痛,宗越神色不動,眼底卻有放鬆之色,孟扶搖直接走到他面前,道,「你有專門的訊息網路,你應該多少有點訊息,你那裡怎麼說的?」

宗越沉吟了一下,孟扶搖直視著他的眼睛,平靜的道,「我要聽真話。」

「長孫無極行蹤一直成謎,」宗越坦白的道,「在此之前我也沒有太多的訊息,剛接到的訊息和這個類似,虎牙溝確實崩崖,確實發現屍體,發現他的皇族標記,發現他的馬,因為山崩得厲害,所有血肉都砸在一起……所以說,並沒有人真正看見過他的屍體。」

孟扶搖閉了閉眼睛,半晌睜開,道,「那就這樣吧。」

她凝視著萬州方向,低低道,「我想過了,他不會這麼容易死,不會!所以我就在這裡做我該做的事,然後,等。」

等。

等生死的塵埃落定,等命運的真相揭露,等所有人在這條道路的或結束或繼續的未來。

等你回來——

無極政寧十六年正月二十七,無極國原本應該在海岸東線主持對高羅國戰事的無極太子,突然中道薨於無極萬州城外的虎牙溝,那是一座接近南疆的內陸之城,離南疆德王大營兩百里,離內陸和南疆交界之城姚城一百七十里。

訊息傳出,五洲大陸震驚,猜測、驚疑、觀望、等待、那些徘徊於各國疆域的竊竊私語,化為卷掠四海的大風,漸漸在蒼穹上空聚起。

正月二十八,駐守南疆大營的德王匆匆與兩戎議和,在當地招募戎兵,擴充兵力至三十萬,隨即舉起「義旗」,派遣心腹大將楊密為先鋒,出兵萬州,其間德王公告天下,稱太子為兇邪所害,為人臣子者,定將弒主謀逆之賊首斬於刀下,不斬此獠,誓不回還!

世人皆贊德王高義,卻有一些頭腦清醒計程車子文人作文以譏刺,稱德王「此去定將無極之至尊皇位奪於臀下,不坐此位,誓不回還。」

然而不管世人如何看,德王的起兵依舊轟轟烈烈的進行了下去,先鋒楊密很快攻破萬州,並沒有在萬州停留,而以「清君側,平民憤」為由,繼續向京城前進。

此時德王野心昭然若揭,正如孟扶搖所猜測一般,師出有名,正義之旗,是以在無極國向來不得民心的造反,他眼看著居然要成功了。

也只是將要成功而已。

一心向京城前進,做著皇帝美夢的德王不會知道,在他背後,有個女子身影,正冷然注視著他的腳步,等待著隨時在他後心咬上一口,咬穿一個致命的洞來。

二月初六,在先鋒楊密即將進入京城之際,戰北野一封密令,隱伏在南疆大山內的黑風騎早早出動,化裝成京城難民,出現在剛剛進入內陸的德王視野之前,「難民」們一番哭訴,聽得德王膽戰心驚——楊密在京城燒殺搶掠,搶佔皇宮,尋找玉璽,有意謀奪大位!

德王心急如焚,連連去信楊密處催問,奈何所有軍令石沉大海——都被宗越集中所有線人力量,半途截殺毀信,得不到楊密迴音的德王更加心焦,下令全軍日夜不休快軍趕路,當時二月天氣極其不佳,內陸地區還在下雪,道路泥濘天氣溼冷,出身南疆計程車兵不適應內陸氣候,很多凍病凍死,怨言載道,兵憤極大,德王趕緊又命武陵糧庫加緊運送糧草,這種艱苦行軍的時刻,再不能保證糧草的充足,只怕立刻就會兵變。

糧草當然沒能及時運到。

「運糧官唐大人」一邊施施然的上告德王,因為補給線太長,道路盜賊眾多,無法將糧食運到,請務必再寬限幾日,一邊以德王名義連連向附屬眾縣催糧征夫,窮形惡狀的在南疆各縣大肆搜刮,搞得民怨沸騰,怨聲載道。

二月初九。

平州桂縣。

孟扶搖彆著牙齒,蹲在一個糧垛上,擺著手臂大呼,「德王義戰,來此收糧——」

話音未落便被人吐了口水,「又收!才一個月,收了三次,還讓人活不!」

有人憤怒的砸出了空空的米袋,更多的人操起了釘耙和鋤頭,滿目裡噴著怒火,向著孟扶搖怒罵喝斥,這已經是孟扶搖本月第三次來徵軍糧,囤子裡最後一點米都被榨光的百姓忍無可忍,他們胡亂操起武器,卻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麼。

於是「慌張的運糧官唐大人」大叫,「不要打我!不要打我!這是德王的命令!義軍中戎人兄弟多,他們胃口大,需要糧食也多些,這也是為大局考慮……」

話沒說完,人群裡就爆出怒吼。

「咱們辛辛苦苦種的糧食,為什麼要給戎人吃掉!」

「他們的兵吃我們的糧,我們去他們家裡取糧食去!」

「走!」

人群呼嘯著,洶湧著,一批批的奔出村莊之外,向著戎寨方向而去。

在另外幾個地方,負責收糧的「運糧哥官」、「唐大人的助手」,也說了同樣的話,做了同樣的事,更多的人撲出來,舉著農人武器走在鄉間的路上,從小路到大路,與更多的人匯聚在一起,浩浩蕩蕩的向戎寨奔去。

人群之後,剛才還畏縮逃竄的孟扶搖,緩緩的站定腳步。

她神色清冷而堅定,眼底燃燒著熾熱的火,那火是精鋼是煉獄是仇恨是決心,是下定一切意志也要將面前的虎狼撲倒並一口口咬死的狠辣和執著。

德王大軍中計程車兵已經是頹兵,諸縣百姓的怒火已經被挑起,在她挑撥下,百姓們攻入戎寨,搶奪糧食,不管會給戎寨造成怎樣的損失,在德王大軍中本就被飢餓勞累快要擊倒計程車兵,一旦聽說自己家園被侵略,妻兒被欺負,糧食被搶奪,怎麼還會安心替你德王打仗?

一個小小的運糧官,一番戰爭博弈的運作,便叫你兵散如水流,兵敗如山倒。

孟扶搖沉默著,抿緊唇,仰起頭。

她的目光,落在遙遠的萬州方向。

這麼多天了,她一直在等,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刻每一時的在等,一天二十四個時辰被焦灼的等待化為碎片,片片都是割體裂膚的凌遲,時間每多走過一刻她的心便下沉一分,那些希望被時間殘忍收割她卻無從挽留,每夜她抱著希望入睡,祈禱第二日醒來時能夠看見某人衣衫飄飛神色雍容的俯身看她,對她微笑說,「扶搖你又不聽話」,她已經想好自己該怎麼回答,她會說,「你混蛋,你嚇死我。」然後再狠狠給他一掌,也許他要揍回來?那就給他揍好了。

然而這些想好的橋段總是用不上,每天早晨醒來,她靜靜的等,如果沒有動靜,不敢睜眼的她會閉著眼摸索身邊,手掌在光滑的被褥中一點點的撫摸過去,觸手冰涼……從來也沒摸著期望中的溫暖。

這麼多天了,德王也開始造反了,他想要擠出的膿包也終於擠出來了……要是他沒事,早該回來,可是,他沒回來。

孟扶搖靠著一株樹,那株樹在那條路的盡頭,孤單的立在村口,掛著一輪殘缺的深紅夕陽,樹幹瘦削,她卻比那樹幹還要單薄上幾分,淡金碎紅的雲霞裡一片飄落的葉子似的悠悠掛著。

她看著那個方向,眼前閃動著虎牙溝崩塌的碎石,凌亂的衣物,模糊的血肉,她指尖緊緊扣著一個明黃袖囊,那是戰北野後來命人去找出來的,她攥得那麼緊,像要從那袖囊裡,攥出一點已經微乎其微的希望來。

她看那個方向看得那麼入神,完全沒有注意到更遠一點,那個默然凝視她的黑衣人影,眉間被露水染出了霜。

她只是在想:

無極,我已經做到了我要為你做的事,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平安的訊息。

你為什麼,還不回來?

無極之心第三十章三人之爭

戰爭在無極大地上繼續,一身縞素的德王先鋒已經接近京城,當然,楊密並沒有「攻破京城,搶佔皇宮,圖謀大位」,然而在一心肖想至尊大位的德王心中,誰都有可能是和他搶位子的覬覦者,他心急如焚,日夜行軍,士兵們在不斷逃散,每天都有千計的兵丁逃跑及凍餓而死。

南疆大營的糧庫,並不止武陵一個,然而在德王行軍過程中,原本已經聯絡好的華州等地,都不約而同的出現延誤糧草等狀況,世事如棋,風雲變幻,一些細微的動作,正在悄悄改動著這場「復仇起事」的動向和格局,正如蝴蝶在遙遠的某處扇動翅膀,千萬裡外便激起了狂暴的風。

那些改動並不明顯,以至於遠在武陵的孟扶搖渾然不知,她日復一日的沉默下去,也漸漸的瘦下去,並不是很明顯的瘦,身體上所有的骨節卻都漸漸突了出來,繃得肌膚髮緊,一張臉上眼睛越發的大,看人的時候幽幽的懾人。

戰北野和宗越始終在她身側,這兩人互相看不順眼,卻將孟扶搖保護得很好,鐵成和姚迅也過來了,潛在士卒中做苦力,雅蘭珠還是每時每刻連上廁所都跟著她,嘴上說是看著姦夫淫婦,其實只是怕她出事而已。

一群人將孟扶搖看得很緊,都怕她急瘋了做出什麼事來,孟扶搖卻安靜而沉默,近乎堅決而執拗的等著那個訊息,她沒事了便弄只小板凳,坐在那裡看戰北野一邊和宗越鬥嘴一邊不時的斜瞄她一眼,看雅蘭珠撅著嘴死死蹲在她身邊,看鐵成攬下內院裡的所有活計只為能在她面前多走上幾回,看宗越沒完沒了的開補藥恨不得把藥鋪裡的藥都用上一遍,早春的陽光淡淡,有種鮮明的綠意,她在那樣的陽光裡想,自己何其幸運,居然能夠遇見這些溫暖而美好的東西,便為這個,這一遭也來得值了。

到了晚上是比較難熬的,她睡不著,聽著風聲掠過屋簷便想——許是回來了?又責怪自己為什麼要那麼決裂,自刎什麼呢?拖著暗衛首領死什麼呢?當時抱著死在戎軍手下的心衝回去不就來不及留暗號了嗎?為什麼要怕自己的屍身落在戎軍手中而想自刎呢?這下好了,「孟姑娘自刎」驚著他了,要不然以他的性子,怎麼可能冒險千里賓士而歸,因而遭到埋伏呢?

這樣想著便睡不著,黑暗裡目光炯炯。

每個夜晚都是相同的,這些夜晚從出事訊息傳來開始也不算很多,但是在這樣的反覆責問折騰下便度日如年般,漫長難捱。

孟扶搖不知道,睡不著的不止她一個。

院子裡的大樹上睡兩個人,兩個在床上躺不住的人,一個捧著酒罈拼命喝酒,一個高居樹端若有所思。

「他沒死。」喝酒的是戰北野,「我敢打賭這小子現在不知道在哪使壞。」

宗越平靜俯身看他,「你為何不和扶搖說。」

「我說了她會認為我在安慰她,她只相信眼見為實。」戰北野扔掉一罈換一罈,「我也在等,如果不出我預料的話,訊息就在這兩天。」

宗越默然,半晌道,「王爺,你最近喝得很多。」

「我生氣!」戰北野又換一罈,抬手要把喝完的罈子砸出去,想了想又輕輕放下,放下的時候控制不住,咔嚓一聲捏破了酒罈,手上的鮮血浸出來,他看也不看往酒裡一浸。

「混蛋長孫無極,不知道她有多自責多擔心嗎?為什麼不傳個訊息回來?」

「我以為王爺你會生氣孟扶搖。」宗越淡淡道,「閣下一番熱血丹心,大抵是要虛擲了。」

戰北野不答,咕嘟咕嘟喝酒,半晌一抹嘴,道,「她只是因為愧疚自責才如此,我會讓她愛上我。」

宗越拂掉衣襟上一點落灰,他白衣如雪的身影溶在淺銀的月色中,渾然一體,良久他道,「自欺欺人。」

戰北野答,「彼此彼此。」

月色悠悠的落下去,院子裡鋪了一層銀色的霜,樹梢上的對話並沒有傳入屋中人的耳,一些沉在夜色裡的心事,每個人只有自己才知。

這一夜孟扶搖又沒閤眼,天明時分才模模糊糊睡去,她睡著後,桌上小床裡爬出穿睡衣的元寶大人,元寶大人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孟扶搖,半晌,攤了攤爪。

……我那麼明顯的暗示都給了你,你居然都不懂,豬頭。

它撫摸著自己那件大紅袍子,那是它和主子之間的約定,代表喜樂和平安,作為能和主人心靈相通的神鼠,它老人家不急,你孟扶搖急什麼急呢?

它又忘記了,那只是它主子和它之間的秘密,孟扶搖沒有讀心術,更沒有讀鼠術。

元寶大人盯著孟扶搖,眼珠子在她被子下掃了掃,那裡隱約一個清瘦的輪廓,元寶大人看看自己越發肥碩的身材,有點良心發現。

它吭哧吭哧搬出裝餅子的盒子,跳進去一陣亂翻,半晌扔出幾個字,在桌子上排好。

排完以後它順便就在桌子上睡了,等著看明天喜極而泣的孟扶搖。

睡到半夜元寶大人有點餓,於是翻了個身,爪子習慣性的摸——它床邊隨時都有零食的,摸到一塊餅,順嘴就啃吃了。

第二天早上元寶大人是被孟扶搖驚醒的,它聽見孟扶搖「啊」的一聲短促的低叫,隨即,她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元寶大人想,哎,喜極而泣了。

那眼睛越來越亮,有晶瑩的東西在裡面滾動,珠子似的滑來滑去,卻始終不肯落下,半晌,孟扶搖低下頭,捂住了臉。

她的手指深深揉進發中,一個痙攣的姿勢。

元寶大人怔怔的看著她,覺得這個「喜極而泣」看起來不是那麼標準。

很久很久以後,它看見孟扶搖甩了下頭髮,抬起眼圈紅紅的臉,盯著那字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抱過了它。

她手勢極為溫柔,是和元寶大人相識以來從未有過的溫柔,她將元寶大人輕輕放在掌心,用指尖慢慢梳理它雪白的毛。

元寶大人被嚇住了,風中凌亂的瞪著她——這女人歡喜瘋了?

孟扶搖不說話,慢慢的梳它的毛,手勢輕柔,元寶大人十分愜意,覺得這動作比主子還溫存,只是這個瘋女人今天轉性了?不會是想先摸它後掐它吧?

隨即便覺得腦袋上一涼,像是有什麼潮溼的東西落下來,元寶大人伸爪一摸,爪子溼溼的。

頭頂上,孟扶搖將下巴擱在它腦袋,輕輕道,「可憐的元寶,你沒主人了……」

元寶大人聽得心中先是一撞,不知道是什麼酸酸的滋味泛上來,隨即又覺得不對,它掙扎著轉身看那幾個字,頓時發出了一聲尖叫。

明明是「他沒事了」,為什麼變成「他沒了」!

誰把那個「事」字搞沒了!!!

神啊!

元寶大人騰的一下跳起來,一個猛子扎入盒子中,拼命找還有沒有多餘的「事」字,找了半天發現盒子裡就那一個,它悲憤的迴轉身,便見孟扶搖溫柔而憐憫的看著它,眼神里寫著「可憐的,傷心瘋了的元寶。」

元寶大人看著那樣的眼神,忽然想到,「她竟然是在為我失去主人而流淚……」

元寶大人怔在那裡,半晌又是一聲尖叫,它拼命奔到孟扶搖面前,手舞足蹈用力比劃,想要說清楚,「少了個字!」

孟扶搖只是笑著,輕輕撫摸著它,笑著笑著,卻有眼淚滴下來。

元寶大人受不了了,哀嚎一聲奔了出去。

主子……我犯錯了……我沒能傳遞準訊息……你趕緊回來啊……——

正如戰北野所料,戰局幾乎就在那日,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二月十二,逼近京城附近的楊密軍隊,在京城五十里外的沙河渡,突然遭遇無極國大軍,楊密起先以為是戍守京城的禁衛軍,正要打出德王旗號,對方將旗已經冉冉升起,帳下將領冷笑行來,卻正是奉命出征高羅國的那支大軍,而將領身側,明黃旗幟下,戴著銅面具的主帥,正笑吟吟的看著他。

楊密心中一沉,知道上當,大呼,「休矣!」

是日,十萬先鋒齊解甲,楊密陣前自殺。

二月十三,德王在內陸城池湎州郊野,同樣看見了這一支本該在海岸東線的軍隊,與此同時他還看見了本該屬於自己麾下的楊密的軍隊。

兵鋒如火旌旗如林,當那些飄揚的旗幟如海一般淹沒他的視野的時候,德王心中發出末日來臨的哀嚎。

兩軍甫一接觸,德王的頹兵便潰不成軍,德王帶著殘騎倉皇南逃,指望留在最後接應的郭平戎軍隊庇佑,在南疆打下一塊地盤芶延殘喘,不想神情木然的郭平戎確實帶兵迎了上來,隨即將長刀向德王一指。

一場轟轟烈烈的勤王復仇戰事,在其自以為一路順風的前進中,遭遇了一場有備而來毫無端倪的等候,幾日之內便犁庭掃穴摧枯拉朽般煙消雲散。

德王被軟禁,對於他的處分,目前沒有人能決定,因為能決定他生死的人,又不在營中了——

二月十四,春日初晴。

一大早宗越便拿出幾封書信前來找孟扶搖,在門口被雅蘭殊攔住,雅蘭珠噓了一聲道,「給她睡吧,黎明才睡的。」

宗越猶豫了一下,將手中東西收攏,想了想道,「也好。」

雅蘭珠眼睛尖,道「什麼東西?」一把搶過去看,看著看著,目光便亮了。

隨即她「哎」的一聲,眼淚便下來了。

宗越無語的看著她,道,「你哭什麼?」

「我希望我這輩子也能遇上愛我的人……」雅蘭珠抽抽噎噎。

宗越默然,半晌走開,臨走前淡淡拋下一句。

「這需要不曾早一步,也不曾晚一步的運氣。」——

孟扶搖醒來時,習慣性閉著眼睛等。

她睡得不沉,醒來時也覺得腦中發昏,隱約中聽見遠處樹枝在風中搖擺的聲音,鳥兒在樹梢輕鳴的聲音,嫩綠的春芽漸漸抽出的聲音,落葉掠過橋欄飄到水面上的聲音,那橋大概是城中那座玉帶橋,漢白玉的橋欄,葉子落上去,聲音細細的脆。

那麼多聲音裡,沒有她想聽見的呼吸聲。

孟扶搖嘆了口氣,將被子拉了拉,拉到眼睛處,把眼睛壓緊點,可以阻擋住那些想要流出的淚水。

她沒有伸手去摸身側,摸了又能怎樣?冰冰涼的被褥,幻想了很多次長孫無極回來,八成會爬她的床,可是人不能無恥到這個地步,沒人爬就是沒人爬,連元寶都說了,沒了。

她用被子矇住眼睛,繼續睡覺。

卻突然覺得額頭有些癢,似什麼東西從眉間輕輕劃過,孟扶搖啪的一打,咕噥道,「元寶,邊去,不要騷擾我……」

這一打,突然就打進了一個人的掌心。

溫暖、光滑、脈絡鮮明、指節修長。

孟扶搖霍然睜眼,還沒來得及把被子掀開,眼前突然一亮,一人輕輕揭開被子俯下臉來,低低笑道,「怎麼這麼瘦?」

孟扶搖呆呆看著他斜飛的眉,如海深邃的目,光澤晶瑩的肌膚,看著他淡紫衣襟和烏木般的發齊齊垂落在自己身前,看著他淺淺微笑,支肘睡在她身邊,指尖輕輕劃過她的額。

……元昭詡!長孫無極!

孟扶搖有點恍惚的伸手去捏,喃喃道,「不是鬼吧?」

「如假包換」。長孫無極含笑答。

「你居然還知道回來……你居然還知道回來!!!」第一句還呢喃如春鶯柔軟如春柳,第二句便成了河東那隻獅子的怒吼,孟扶搖醒過神,發覺元昭詡長孫無極終於確實肯定回來了,蹭的一下跳起來,披頭散髮,赤著腳便去踩長孫無極,「我滅了你,我滅了你!」

長孫無極揚揚眉,手一伸便捉住她的腳,手指一扣,孟扶搖立即全身痠軟跌倒在被褥間,長孫無極拖過被子,將她渾身一裹,一裹間已經摸遍了她全身,手頓了頓,嘆息道,「怎麼瘦了這麼多?」

孟扶搖把頭埋在被褥裡,嗚嗚嚕嚕的答,「最近在減肥。」

長孫無極看著這個嘴硬心軟的傢伙,無奈的嘆息一聲,將她腦袋從被子裡挖出來,捧著她的臉仔仔細細看了,孟扶搖先是眼光亂閃,實在躲不過去就惡狠狠和他對視,「幹嘛幹嘛!」

長孫無極笑了笑,手慢慢的伸下去,撫了撫孟扶搖的頸,孟扶搖驚得向後一縮,長孫無極已道,「別動……我看看那道傷口。」

孟扶搖立即心虛了,小聲道,「……沒真自刎啊……我刎著玩的。」

話音未落便見長孫無極稍稍俯低了身子,溫暖而柔軟的唇觸上了頸間肌膚,孟扶搖僵住身子不敢動彈,那唇在那道淡粉色疤痕上輕輕掃過,微微的癢,像是有人用春的綻綠的柳條搔了冬的堅冷和寂寞,一地深覆的碎冰緩緩化開,遍地裡生出茸茸的草來,綠得澎湃。

孟扶搖身子微微發軟,那一地茸茸的草從心裡長出來,漫天漫地的葳蕤,所經之處,萬木復甦,她在那般爛漫的盛景裡想哭又想笑,心卻一抽一抽的開始痛,那疼痛堵塞在她經脈,毒蛇般的張嘴就咬,她輕輕一顫,長孫無極立即察覺移開身子,孟扶搖掩飾的咬唇一笑,狠狠推他,「流氓!」

「我也是吻著玩的,」長孫無極凝視著她,「其實我現在最想做的事還不是這個。」

孟扶搖張嘴呆望的樣子有點傻,可是再傻也沒能阻止某人的狠心,長孫無極抬手,啪的一掌便打在了她的屁股上,打了人還在雍容微笑,「叫你不聽話!」見孟扶搖還沒反應過來另一邊屁股又賞了一掌,「叫你自殺!」

孟扶搖立即想起自己預演了無數次的橋段,覺得好像哪裡順序錯了,貌似他把情節提前了?不管,她跳起來就還手,臺詞背得順溜,「你混蛋!你嚇死我!」

罵完一句又覺得他好像多罵了一句,不行,這個虧不能吃,場子一定要找回來,呼的又是一拳,「叫你詐死!叫你瞞我!」

長孫無極手一抬將她的母老虎拳給捉住,順手一帶孟扶搖便飛到他懷裡,手指一卡便將孟扶搖腰卡住,三個動作行雲流水無跡可尋,看得出來大概也演練了很多遍,尤其最近孟扶搖腰瘦得一卡卡,他的手不大,居然也就那麼攏了過去。

「我沒有瞞你……」長孫無極深深吸氣,撫著她光可鑑人的長髮低低道,「我怎麼捨得讓你焦心?你瘦成這樣,還不得我花功夫把你給養回去?」

孟扶搖聽著前一句還挺窩心的,後一句就有點不像話了,惡狠狠的回身瞪他,道,「少轉移話題,我知道你是要詐出德王來,為保守秘密,你這個詐死的秘密確實不能告訴任何人……只是,只是……」」她鼓著嘴,實在有點說不出那句——「只是我該多少有點點例外嘛……」

「瞞任何人也不該瞞你,政治博弈不代表要將自己喜歡的人犧牲。」長孫無極的讀心術永遠強大,「其實那晚我離開東線軍營時,前後派出了三批人,都穿著我的衣服,分三路走,而我自己,走的是水路。」

「水路?」

「對,我從海上過,德王以為我心急之下,定然選擇比較快速的陸路,可是陸路如果過不去,再快又有什麼用?有些事,心急不得的。」

「同意」,孟扶搖滿意點頭,「你永遠都那麼奸詐。」

長孫無極笑笑,道,「萬州那事一齣,我便知道暗衛中出了問題,必有奸細,那個情形下我只有掐斷和所有暗衛的聯絡,在掐斷之前我得到了你安全無事的訊息,立即回返軍中,因為暗衛需要清洗,暫時不能再用,好在我還有備用的隱衛,只是這批人的調動有點麻煩,等他們帶著我的訊息趕到姚城找你通報訊息,你已經離開了姚城。」

孟扶搖「啊」的一聲,她那時已經跑到武陵戴著人家的臉當運糧官了,身邊兩大能人守著,別人哪裡找得到她?真是陰差陽錯,活該倒霉。

「我得到訊息也無奈,當時我確實不能回來,德王十多年隱忍蟄伏,終於被我擠了出來,萬不能功虧一簣,好在我和元寶心靈相通,它知道我還活著,遲早會告訴你。」

「告訴我個屁啊」孟扶搖小宇宙都要爆了,「它排了三個字,他沒了!我老人家要是被嚇得英年早逝,就丫害的!」

「嗯?」長孫無極轉頭,在屋子裡找元寶大人,「元寶,我知道你在,鑽出你的耗子洞來,遲了後果你自己承擔。」

孟扶搖撇撇嘴,心想這麼輕描淡寫沒有任何實質性意義的威嚇對那隻老油條耗子有用麼?

結果話音剛落,桌子底下便爬出灰溜溜的元寶大人,孟扶搖張口結舌瞧著,哎,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元寶大人今天穿得撲素,居然是它最憎恨的灰色——它最討厭這種老鼠色。乖乖蹲在長孫無極面前,有氣無力的「吱——」,「吱——」

孟扶搖聽它沒完沒了的「吱——」,貌似說得也太多了點吧?不會又趁機扮委屈訴衷情吧?還有這隻耗子到底說的啥啊?怎麼自己覺得有點心虛呢,再看長孫無極,含笑傾聽,眼神晶亮柔和,那一層笑意淡淡的浮上來,有失而復得的欣喜。

聽完了他淡淡道,「知道錯了?」

元寶大人垂下高貴的頭顱。

「都是你太貪吃的緣故,一旬之內,不許吃零食。」

元寶大人雙爪捂臉,哀痛欲絕。

長孫無極已經順手把它拎到一邊,「去反省,走時候帶上門。」

元寶大人揹著一張紙從窗戶洞裡乖乖爬出去,然後在洞那邊用口水老老實實把窗戶洞給補好。

「嘖嘖,耗子轉性了。」孟扶搖目瞪口呆,「它做了什麼虧心事?」

「它害你流淚。」長孫無極不含任何狎暱意思的將她攬進懷,「所以必須要受到懲罰。」

孟扶搖坦然而舒服的靠在長孫無極肩上,自己覺得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適,心裡有塊一直拎著的地方終於歸位,五臟六髒好像都瞬間被調理妥帖,長孫無極淡淡異香飄過來,她在那樣的香氣裡飄飄欲仙而又眼皮沉重。

聽見長孫無極在她耳側低語,「扶搖,我也是犯錯的人。」

「嗯?」

「我確實沒想到他會對我下殺手,為了殺我竟然不惜放棄姚城,害你險些被逼城門自刎。」長孫無極的語氣難得有了幾分苦澀,孟扶搖飄飄蕩蕩的想,他為什麼苦澀?他為什麼認為德王不會殺他?這兩人不是爭得你死我活了嗎?皇位之爭,踏血前行,誰也不可能對誰手軟,長孫無極這麼個玲瓏剔透人兒,會想不到德王要殺他?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許許多多的疑問像一團亂麻,繞住了孟扶搖的思緒,她在那團亂麻裡掙扎,卻覺得施展不開,多日來的失眠和疲倦終於在塵埃落定的這一刻向她侵襲而來,她思索著,眼睫卻一點點的垂下來。

墮入黑甜鄉之前,她飄蕩的意識裡隱約聽見長孫無極最後一句話。

「扶搖,這段日子的煎熬擔憂焦灼不安,亦是我受的懲罰。」——

一線淡黃微光溫和的灑過來,隱約聽見有人低語,「……要不要叫醒她吃點東西?」「……讓她睡吧……」

孟扶搖睜開眼,從舒暢的睡眠中完全醒來。

她躺著不動,對著屋頂綻出一個微笑——哎,長孫無極那壞東西沒被她害死,他回來了。

桌前有人迴轉身來,執著一卷書,風神韶秀的微微朝她笑,道,「睡飽了?」

孟扶搖坐起來,有點茫然的看著透著淡黃曦光的窗紙,道,「我睡了多久啊,怎麼還是早上?」

「這是第二天的早上。」長孫無極吹熄燭火,拉開窗扇,清晨沁涼的風吹進來,吹得他衣襟和烏髮都飄然飛起。

孟扶搖愕然道,「我睡了一天一夜?」她看著長孫無極背影,隱隱覺得他衣袍好像又寬大了些,「你一直沒睡?」

長孫無極含笑回眸,「我想看你睡著了會不會磨牙說夢話流口水。」

「我睡著了會揍人倒是真的。」孟扶搖笑,目光在他身上又轉了一遍,從時間上算,他趕出東線大營,再趕回,再點兵布將,迎戰楊密、圍困德王,這些都發生在不長的一段時間之內,德王兵敗不過一兩日的事情,他就已經出現,根本就是事情一解決便又丟下大軍馬不停蹄奔來,這段日子,他也沒好好休息過吧?

孟扶搖跳起來,奔過去,將長孫無極往床上推,「你去睡會,我不叫你你不準起來。」

「我大概暫時還享受不到你的被褥。」長孫無極站著不動,看著前方庭院走來的兩人,淡淡道,「我得招待下貴客。」——

「貴客」自然是戰北野和宗越。

看見那兩人過來,孟扶搖頭皮一炸,隱約中好像看見天際電閃雷鳴,大氣摩擦,火球一串串在空中亂彈。

兩個已經是炸藥庫,三個那是什麼?歐洲火藥桶?

自古以來王不見王,如果王見了王,會是什麼後果?王滅了王?王吃了王?王宰了王?

孟扶搖心裡打著小九九,不會吧,好歹是各國高層政治人物,政治人物的涵養啊禮節啊假面具啊太極推手啊什麼的才是最擅長的,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那是市井匹夫,不會是長孫無極宗越戰北野。

「貴客遠來,有失遠迎啊哈哈。」孟扶搖還沒想清楚,戰北野一聲朗笑便傳了來,與此同時他「豪爽而大度」的大步上前來,微笑盯著長孫無極,道,「殿下好?前方戰事可好?殿下百忙中怎麼得暇蒞臨此地的?不是應該在湎洲窮追叛軍嗎?」

……靠,都搶著讓人家做「貴客」……

「烈王好?」長孫無極微笑答,「在敝國住得可習慣?我無極氣候溫溼,不如烈王天煞國北地葛雅乾燥舒爽,委屈烈王了,至於前方戰事,此乃我無極內政,多謝烈王關心。」

好,一口一個「我無極」「你天煞」,清清楚楚,涇渭分明,誰是誰的客人,也不用爭了……

「這院子是本王買的,」戰北野眉開眼笑的指點給長孫無極看,「雖然粗陋,難得景緻還算大氣,今日能得殿下光降,實在蓬蓽生輝。」

孟扶搖瞪著他——你買的?你撒謊不打草稿咧,明明是我買的……

「是嗎?」長孫無極微笑環顧,「果然是好,只是烈王既然來我無極做客,就是我無極貴賓,怎麼可以讓貴賓自己出錢買房?太失禮了,這樣吧,烈王不妨把房契拿給我,我命人尋了這房主,銀子雙倍奉還,算是我無極的小小心意。」

孟扶搖捂住肚子……不行了不行了,想笑,戰北野你搬石頭砸腳,房契還在我那裡呢。

戰北野面色不變,「殿下是在暗示我天煞國弱,連房子都買不起嗎?」

長孫無極神色不動,「王爺是在暗示我無極國窮,連個薄禮都不配送第一大國嗎?」

孟扶搖蹲在兩人中間,聽到這裡發覺硝煙味散了出來,趕緊手掌一豎道,「停,停,這房子雖然戰王爺買了,但是已經轉贈了我,所以兩位,銀子給我吧,雙倍,謝謝。」

長孫無極微笑,溫柔的道,「好,既然是這樣,自然依你,」他拉了孟扶搖,彬彬有禮的對著戰北野笑,「還沒多謝王爺對扶搖的救命之恩。」又對宗越點頭,「多謝宗先生護持扶搖。」

宗越此時才開口,比長孫無極還平靜,淡淡道,「我和扶搖不是外人,不需殿下相謝,說起來,扶搖是我帶到無極的,自然我該對她負責。」他很溫和的對孟扶搖笑,笑得孟扶搖打了個抖,「就算不看在我和殿下情分面上,只看在扶搖將我貼身之物私藏懷中的情義,在下也不能袖手旁觀。」

……

孟扶搖黑線了……

好狠滴宗越啊……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必殺!

竟然真的早就發現她拿了他的腰帶,一聲不吭,死藏著到現在才拿出來砸人,孟扶搖瞪著宗越,已經不敢看那兩個的臉色,哎,都是狠人哪,她以後不能和他們打交道,小心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她這裡如喪考妣的心中哀嚎,那廂宗越一不做二不休,已經過來牽起了她的手,「今天的診病時辰到了,我研製了新藥,你試試。」

只要還關心著孟扶搖,大夫的話沒人敢不聽,那兩個也不例外,戰北野瞪了長孫無極一眼,當先跟進門去,長孫無極揚揚眉,看著孟扶搖被宗越牽走,無聲的笑了笑。

孟扶搖甩不掉宗越的手——這傢伙其實是第一次碰她呢,他的潔癖到哪去了?孟扶搖十分希望他此刻潔癖復發,把她嫌棄的扔出去,也好讓她在背後兩道意味難明的目光中解脫出來。

哎,真是想不到,三王初鬥,竟然是宗越勝出,孟扶搖咧咧嘴,覺得果然當醫生就是好,佔據了健康的制高點,沒人敢得罪——

內室裡剛剛坐下,滿心不豫的戰王爺第二輪炮彈就砸了出來。

他冷笑斜睨著長孫無極,問,「聽說太子殿下是帶著東線大軍迎戰楊密的,這就奇怪了,東線戰事不是沒結束嗎?大軍如何能開拔到內陸呢?還是所謂的高羅國作亂,根本就是殿下您的一個煙幕,只是為了假做離開,詐得德王作亂?」

孟扶搖聽得心跳一跳,這也正是她的疑惑,當初長孫無極因為東線高羅作亂匆匆離開,直到她城門自刎事件那裡,都沒聽說高羅國已經平叛,但是德王一起事,明明應該在東線的大軍就出現在內陸,實在讓人不得不想到,這整件長孫無極「高羅作亂,兩線作戰,疲於奔命」,導致德王認為有機可乘乘虛而入的事件,是否都只是長孫無極為引蛇出洞的詐稱?

長孫無極端起侍女送上來的茶,慢條斯理的吹了吹,「烈王又是從哪裡聽得訊息,說東線戰事沒有結束呢?」

戰北野怔了怔——他是沒聽說東線戰事結束,但確實也沒聽說東線沒有結束,長孫無極這樣一問,他反倒不好回答,想了想,冷笑道,「那是,戰事有或無,結束不結束,說到底都由太子一張嘴翻覆,只是可憐了一些被矇在鼓裡,險些丟命的可憐人兒罷了。」

長孫無極放下茶盞,笑吟吟的看著他,道,「烈王殿下以急公好義,耿直勇銳著稱,不想今日一見,真令在下驚訝。」

「殿下是在說本王拐彎抹角嗎?」戰北野大馬金刀的坐著,「本王卻覺得殿下更擅此道——不過你既說我迂迴,我便直接給你看——我說的是扶搖,長孫無極,你看看扶搖,你看看她!你看看她成了什麼樣子!」

他突然暴怒起來,抬手啪的將手中杯子擲了出去,杯子在窗欞上撞碎,四面濺開碧綠的茶汁,再淋漓落了一地。

「長孫無極,我懶得和你鬥嘴皮子!我就問你,你既不肯對她放手,你便當擔起男人的責任!你讓她經歷了什麼?我來遲一步這世上就不存在孟扶搖你知不知?那時你在哪裡?你借我的兵我認了,反正也不是借給你的,是借給扶搖的,但是你憑什麼就認定這樣就萬事大吉,你就可以拋下她一跑千萬裡,丟她一人面對那生死之境?」

孟扶搖目瞪口呆的坐在一邊,怎麼也想不到一場陰來陰去的嘴皮大戰怎麼突然就上升到責罵階段,還直接扯到了她身上,她有點寒的看看自己,小聲咕噥道,「看我什麼?我覺得我挺好的嘛……」正給她把脈的宗越眉毛一軒,冷然道,「是很好,體虛氣弱經脈混亂,好得不能再好,所以我們都在自尋煩惱。」

孟扶搖立即閉嘴,不敢說話。

室內的氣氛沉默下來,隱約間空氣一分冷似一分,長孫無極放下茶杯,默然不語,半晌緩緩道,「這確實是我需要向扶搖解釋的事,但是,烈王,好像我沒有必要向你交代。」

「你是不用向我交代,我也沒打算聽你這種整天玩陰謀詭計,連喜歡的人都可以拿來借用的人交代。」戰北野冷然站起,一指孟扶搖道,「這些日子,我看著她,我也算是多少明白她的心思,戰北野不是死纏爛打的江湖無賴漢,戰北野的自尊沒有賤到一文不值的地步,我想過退出,只要孟扶搖自己開心就成,但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他從腰上解下自己的玉佩,啪的一下擱在桌上,氣勢凜然的道,「孟扶搖,這是我的聘禮!」

長孫無極眉毛跳了跳,宗越臉色白了白,孟扶搖直接就跳起來了。

聘聘聘聘聘禮……這這這這這怎麼越吵越升級了……

「扶搖,我曾覺得,你若是喜歡他,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但是我現在覺得,長孫無極不適合你!他會害了你!他長孫家,家國不分,做她的女人就是嫁給政治,一生裡都難免和陰謀風雨相伴,他永遠不會為你放棄他的國人和他的天下,而你,你這樣的人,獨立堅韌,你也不會願意委曲求全,寄託於別人的庇護,跟著他你會活得很累,甚至會丟命,我不願意看著我喜歡的女人走上那樣的路,所以,今天我的聘禮,就撂在這裡!你孟扶搖不要也沒關係,你長孫無極拿出去扔了我就佩服你夠小氣,總之,我告訴你們,我永不放棄!」

有這麼氣勢洶洶的告白嗎?有這麼……字字皆情的告白嗎……

孟扶搖垂著眼睫,剛才那一霎,她真的為戰北野感動,這個看似霸氣堅剛的黑眸男子,內心裡竟然有如此豐富細膩的情感,熾烈如火而又細緻入微,他看得見她的心,看得見關乎於她的所有利弊,他是真的認認真真為她的未來思考謀算過,並因為那個他覺得不如意的結論才不肯放棄他的追逐。

孟扶搖討厭過他的霸道直接,然而今日方知,戰北野的霸道,為的還是她,他的起點和出發點,竟然只是她的幸福。

孟扶搖有點茫然,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得戰北野一心如此,更不明白戰北野和她相處時日不多,何以就認定了自己,她卻不知道,此時戰北野盯著她,心底卻一直盤桓著一句話。

那是他的母妃,在很多年前還沒瘋的時候,把他抱在懷裡和他一遍遍說過的話。

「皇兒,永遠不要錯過你第一眼就喜歡的人,那是上天給你的緣分,如果錯過,便會痛悔終生。」

母妃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淡淡笑意,眼底卻濃濃憂傷,那一臉比惚而淒涼的笑影,催落了玉彤宮滿宮的紫薇花。

而此刻,他看著孟扶搖,像看著母妃宮中那開得正好的花,那當是被人呵護珍愛的美麗,而不是在這政治博弈風煙血火中沾風染血,逐漸開敗。

氣氛有些尷尬,空氣中流蕩著不安的因子,長孫無極一直不變的笑意已去,盯著那玉佩不語,戰北野一臉憤怒立於當地,孟扶搖低著頭像在受刑,隨即便聽見宗越一聲嘆息。

孟扶搖受驚的抬起頭來,張大嘴看著宗越——不會吧潔癖大哥,你對我還沒至於到那個地步吧?求求你千萬不要湊這個熱鬧——

「我沒興趣湊這個熱鬧。」宗越好像也會讀心術,平靜溫和的開口,孟扶搖剛鬆口氣,便見他從懷裡取出那條腰帶,放在了玉佩的旁邊。

孟扶搖的腦袋轟的一下炸了——他什麼時候拿到這腰帶的?啊啊啊這都什麼跟什麼啊,啊啊啊悔不該當初貪財啊……

「別擔心,不是聘禮,我還沒打算娶你,你這麼醜。」宗越對黑著臉的孟扶搖一笑,指了指那腰帶,「我只是告訴你,我贊同戰王爺的一些話,所以,今天我把這腰帶名正言順的送你,將來你若遇上難處,有人欺負你了什麼的,你拿著這腰帶去任何一家名字叫廣德的藥堂,會有人幫你。」

孟扶搖頹然往後一靠,欲哭無淚的道,「宗先生好意,我心領了……」

「我送出的東西從不收回。」宗越站起身走了出去,臨到門邊,回眸一笑,他笑起來的樣子,和窗外開得那支淺粉的早櫻一般模樣。

「我想你終有一日會用得到。」

孟扶搖看著他筆直的身影消失在一樹淺櫻中,不知道是嘆息好還是矇頭跑路好,她咬著嘴唇看長孫無極,戰北野和宗越因為她,用不同的方式同時對他責備發難,她不知道長孫無極此刻是什麼心情。

長孫無極依舊沒有發作,只是臉色有點白,他神色複雜,眼眸裡有些奇怪的情緒在翻動,卻並不看戰北野悍然挑釁的冷笑眼光。

很久以後,他有點疲倦的向後一仰,低低道,「戰兄,你罵得對,此事是我思慮不周,扶搖若為此怪我,也是我咎由自取。」

他語氣中的落寞聽得孟扶搖心中一顫,突然想起睡醒之前他所說的那句引起她疑問的話,隱約覺得此中有隱情,然而此時實在不是詢問的時辰,她只恨不得在地上打兩個洞,把戰北野和長孫無極各埋一個,省得天雷撞上地火,累及她遭殃。

不想殃還沒遭完。

戰北野突然大步過來,將玉佩往孟扶搖面前一遞,一直遞到她眼前,道,「扶搖,話說到這個地步,也沒什麼好掩藏的,我便直接問你,這玉佩,你收不收?」

孟扶搖愣在那裡。

長孫無極轉頭,向她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