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7章

扶搖皇后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這是一場一面倒的殺戮,中了官印上軟麻散的將領們,無一人是孟扶搖一合之敵。

只是剎那之間,遍地屍首橫陳,一帳鮮活的生命變成屍首,這樣兇橫暴烈的殺戮,終於讓天生勇悍的戎人將領也開始恐懼,有幾個中毒較輕的將領,看著殺氣騰騰猙獰如魔的孟扶搖,本已發軟的手腳越發抖得舉不起刀,拼命嘶吼掙扎著向帳外奔,「救命——救命——來人——殺人了——」

「哧!」

一線冷電在幽暗血腥的空間一閃,那個跑得最快即將衝出帳篷的將領背心突然多了一把刀。

不是孟扶搖的匕首,是一把戎族將領專用的纏金絲的彎刀。

被殺的人駭然轉首,指著那個背後出刀的男子,喉頭格格作響,半晌掙扎道,「沙馬,你——」

那個叫沙馬的男子,正是孟扶搖進帳時和她對視的男子,他平靜的收回自己的刀,對霍然轉身看他的孟扶搖躬身,「孟城主,在下沙泓。」

「你是漢人?」孟扶搖眯起了眼。

「是,」沙泓在一地鮮血狼籍中面不改色,「上陽精騎十八分隊第六隊暗隱所屬。」

孟扶搖看著他,慢慢收刀回鞘,「難怪你能夠看出我官印上塗了軟麻散。」

沙泓笑了笑,道,「在下接到主子命令,如果有遇見您,無論在何時何地,務必全力相助。」

孟扶搖看著他,又看了看殺戮一開始就被自己點倒的姚城大頭人們,輕輕道,「你潛伏在這裡,必然還有你的任務,沒必要為我壞你的事。」

沙泓正要說話,忽然目光一轉,驚道,「不好,我怎麼才發覺,這裡少了一個人!」

話音剛落便聽重重腳步聲傳來,有人在帳外笑道,「媽的,關鍵時刻鬧肚子,大帥,聽說姚城來投誠了?也讓我老哈見見?」一邊說一邊掀開簾子。

還有一個漏網的!

孟扶搖眼神一厲,無聲的道,「對不住!」刀背一拍將沙泓頭破血流的拍昏。

隨即輕巧的躥到帳篷後,掣刀在手,靜靜等待,黑暗中眼神亮如一雙欲待捕捉獵物的獸眼。

只要他一進門,這一刀便要了他的命!

門外的漢子,手指已經掀開簾縫一線。

孟扶搖蓄勢待發。

那手指卻突然縮了回去。

一陣難捱的靜默,靜得聽得見轅門口士兵查問暗號的聲響。

簾外那人,呼吸逐漸粗重,隔著厚厚的牛皮帳篷,聽得見他似乎在喘氣,緊張的、不安的、內心充滿驚疑的喘氣。

孟扶搖的眼神,一寸寸的冷了下來。

事情已不可挽回,一舉滅掉所有將領完身而退的計劃,功虧一簣。

天意如此,天意要滅她孟扶搖。

不過,要滅她,還要看她願不願意!

孟扶搖靜靜的,用衣袖拭去劍上糊住的血肉——接下來有硬戰要打,保養好自己的劍。

能隔著帳幕便發現裡面情形不對,並且判斷出她的存在的男子,必然不會像他言語表現出的那般粗擴,這應該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將,對鮮血和死屍氣味無比熟悉,這樣的人,會是棘手的對手。

帳篷外,那個叫老哈的將領,突然一個跟斗倒翻出去,人還在半空,已經沉聲下令:

「有刺客!弓箭隊集合!」

他話音未落,黑影一閃,主帳中躥出一條纖細的身影,來人快速如風,單手一揮,人在丈外刀光已經到了他心口!

碧色刀光映青了那將領驚駭的眉眼,他話也來不及說了,拼命側身後退,還是逃不過孟扶搖夾上「破九霄」內力的利刃。

一條膀子,無聲無息被卸落,骨碌碌滾倒塵埃,將滿地沙土染紅。

相距太遠,一刀未能滅敵,孟扶搖想再補上一刀已經遲了,層層疊疊計程車兵,已經在受傷的將領指揮下如黑壓壓食人蟻群般湧了上來。

兵甲如海,人群如山。

血海,刀山。

這是殺戮的時刻,這是收割生命的時刻,這是血肉成泥的時刻,這是屍骨遍拋的時刻。

到得這一步,孟扶搖已經將全部思緒放空,逼自己成為殺人機器,她躍身投入那武器刀光血肉的海洋,黑色長刀如閃電不停的刺進戳出,她如摩西分裂紅海,所經出左右紛飛綻開鮮血的波浪,那樣的波浪中她已化為黛色追光一抹,攜著午夜厲烈的風攜著激飛的血雨攜著漫天的肉屑,如一條呼嘯的血線穿裂彩色計程車兵之洋,每前進一步便是一個血腳印,每前進一步便是一具殘肢斷臂的屍首。

她不知道自己結束了多少生命,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添了多少傷口,那些進不了包圍圈計程車兵,隔著人群用長矛胡亂攢刺,那樣密集的攻擊,總有刺中她的時候,只是在那樣拼搏近乎麻木的戰鬥中,她已經不知道痛的滋味。

死了多少人?不知道,只知道後來腳下不平,一具具全是屍首,她只得一邊殺人一邊將屍首踢出去,踢出去的那些屍體在半空爆出血雨,再將那些重重疊疊衝上來的人撞飛……永無止境的殺。

《國史-神瑛皇后本紀》第一卷第三節:

政寧十六年初,戎軍亂,困姚城,時後為姚城城主,以八百士對五萬兵,守城半月殺敵三將,四戰連勝滅敵數千,戎軍不可得之……後為姚城漢裔存亡事,孤身忍辱詐降,時為萬夫所指而不改其志,於戎帳奪主帥之威,立歃血之盟,尖刀割心,暴起殺人,殺戎將七,傷一,為戎軍所困,後陷重圍不改其色,劍指弒天,浴血踏屍,所經之處,血流漂杵……此役,後以單人之力滅敵近千,自神武永烈皇始,百年之下,未曾有也……

那是怎樣一場慘烈的殺戮,慘烈到孟扶搖踩著那些屍首,恍惚間那些斷掉的肢體都化為血色的藤蔓,從黃土沙地上破土而出,豎成了藤蔓之林,痙攣著,呼嘯著,死死纏住了她……

孟扶搖殺累了——連番不斷的殺殺殺,她便是鐵人真氣也將耗盡,來之前即使早有準備幹掉了一大碗肉,也架不住這般無窮無盡的包圍和消耗,抬眼一望,人頭好像一點都沒減少,依舊數量驚人的黑壓壓傾倒過來,而自己先前殺掉的那些人,卻好像只倒掉了大海里的一滴水。

孟扶搖手臂已經痠軟,劍要揮不動了,拿來自殺的力氣卻還有,她苦笑著,慣性的一劍捅進一個士兵的心窩,正在考慮是不是給自己一劍,忽然聽見前方異動。

那聲音聽來和自己這方很像,竟然也是人被殺的時候發出的慘叫聲跌落聲骨頭和骨頭的碰撞聲血肉和血肉的擠壓聲,而那瘮人和密集的聲音竟然不是在一處發起的,而是同時發生在三處,甚至把腳墊高,還能看見前方人群突然發生騷動!靠近轅門處有三處地方像是被尖刀突然刺進,血肉橫飛的混亂著,原本一直攻擊著孟扶搖計程車兵,都愕然轉過頭去。

孟扶搖壓力一鬆,跳上屍首張目一看,那是十幾個黑衣人,正在用毫不弱於她的殺氣和手段在殺人,這十幾人分三處,每處五人,呈尖刀陣型突然插入人群,剎那間便極其有效破開陣型,並最大效力的驚動了整個龐大的隊伍,造成了騷亂——看得出來,絕對是經過鐵血訓練的百戰精英。

這個時候,哪來這麼一批人救援自己?孟扶搖愕然看著,她從未親眼看見過隱身在元昭詡背後的暗衛,自然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那衝進到最深入的一個黑衣人已經看見了她,遠遠向她做了個手勢,是「向我靠近」的意思,孟扶搖深吸一口氣,打起最後的精神,再次揮刀。

又整整經過小半個時辰的砍殺後,她和黑衣人才艱難的匯合在一起,兩人都是一身的鮮血和碎肉,孟扶搖的眼睫毛都快給血糊住了,黑衣人身側的四人,也只剩下了兩人。

幾人一碰面,黑衣人目光中露出喜色,二話不說疾聲道,「孟姑娘,我等奉主子之命保護您,請務必信我們——」

「我有什麼理由不信你們?」孟扶搖笑著,一口截斷他的話,「我們,衝吧。」

她累得搖搖欲墜,浴血全身,靠劍支撐著才能勉強站穩,卻依舊笑容乾淨目光明澈,黑衣人看在眼底,心底有小小的感嘆,突然想起出現在主子身邊的另一個女人,兩相一對比,他在內心裡搖了搖頭,隨即將這個念頭趕緊掐滅。

他轉身,扶起孟扶搖,道,「走!」——

一夜衝殺。

當孟扶搖在那個逐漸縮小的隊伍的保護下殺出重圍一路驅馳,終於看見姚城的城牆時,夭色已經微明。

從身後刮來的風帶著濃烈的血腥氣息,戎人士兵在那個斷臂了依然十分兇悍的將領驅使下,策馬追殺不死不休,孟扶搖環顧身側,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四個人,接到她的時候,這些人已經死傷三分之一!這一路追殺下來,戰死的,力竭的,那些陪著她從屍山血海中殺過來的人,一個個從馬上跌落,再瞬間被呼嘯而來的騎兵踩成肉泥,孟扶搖只能含淚伏在馬上向前衝——她的韁繩握在領頭的黑衣人手中,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來自身後的暗箭。

終於看到了姚城城門,孟扶搖鬆了一口氣,無論如何總算到了,如果這十五人因為她而全數陣亡,她真的覺得自己難以面對元昭詡。

這一鬆懈便覺得全身的傷口都叫囂起來,都骨頭都似乎立刻要散架,孟扶搖掙扎著,策馬上前對城上喊話,「開門!我回來了!」

彪悍的鐵騎在以每刻鐘數十里的速度飛快接近,孟扶搖幾乎已經聽見領頭的馬嘶聲,城樓卻上毫無動靜,守城計程車卒從堞垛後面木然的看著她。

孟扶搖若有所悟,趕緊取下腰上繫著的人頭,舉起來給他們看,「我是詐降!這是敵軍主帥圖貼睦爾的人頭!戎軍將領幾乎死盡,三日內一定退乓!開門,快開門!」

依舊一片死寂,這回城牆上計程車乓乾脆走開了去。

身後大片馬蹄踏地之聲響起,如一陣雷鳴轟然而起,天邊起了一陣黑雲,騰騰包卷天地。

戎軍追到近前了!

孟扶搖猛的一揚鞭,快馬衝到城門前,一鞭將城牆磚打得粉碎口激起的煙塵裡她心急如焚的大喝:「開門!追兵馬上來了!你們要害死我們嗎?」

城牆後探出一張冷漠的臉,那臉冷漠的對著她,高聲道,「開城門,讓你這個賣城賊帶戎兵進來殺我們嗎?」

孟扶搖心底一沉,眼前黑了一黑,身子一晃險些從馬上栽下來,她身後黑衣人急忙扶住他,隨即便聽見他一聲悶哼。

孟扶搖回頭,便看見他肩上明晃晃插著一支箭——追兵到了!

身後那斷臂追來的老哈將軍突然大笑道,「孟城主,你說能叫開門的呢?你失信了,大帥會不高興的!」

孟扶搖霍然回首,死死盯著他,老哈對上她這樣的目光也不禁驚得顫了顫,然而他的帶上內力的笑聲已經遠遠傳了開去,別說城樓上的人,就是城內的人,也已經聽見了。

砰的一聲,城內的鐵成撞上了城門,他是被一群漢民踢上去的,那些人指著城外的方向,瘋狂的笑著,「你這到死還說賤貨無辜的戎狗,這下你可聽見了吧?你去開門啊?給你的女人你的主子開門啊?」

鐵成滿臉是血,一條腿已經被打斷,詭異的拖在身後,他咳嗽著,一口血沫吐在塵埃,憤然怒罵,「我說不是,就是不是!「

他當真支起身子,去開城門,立即有漢民衝上來要踢打他,一群戎人也衝了上去,城門口頓時混戰成一團。

鐵成什麼人都不理,他已經聽見外面的衝殺聲,心急如焚的去拔門閂,城門上卻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銀色的暗光閃耀的鎖鏈,鐵成用上真力拽不斷,想了想,拔出刀。

「嗆!」

百鍊精鋼的刀在半空光芒亮烈的落下,落在鎖鏈上,卻連一道印痕都沒留下。

鐵成怔住了,忽然覺得身後有一道靜而冷的視線咯在背上,他霍然轉頭,便看見混戰一團喧嚷不已的人群外,胡桑姑娘面色蒼白,靜靜的看著他。

鐵成又是一呆,這才恍惚想起,胡桑姑娘的父親,好像是這城中有名的打鐵匠。

「這是我父親珍藏的一塊千年明鐵打造的鎖鏈。」胡桑譏誚的看著鐵成,一字字道,「你砍不斷的。」

「為什麼?為什麼?」鐵成狂吼,「你為什麼要這樣?」

「她該死。」胡桑從眼神到表情到身體的每個細節都在透露著她對孟扶搖的瘋狂的嫉妒和厭惡,「她該死!」

鐵成呆呆的看著她,從她眼中看出了深受刺激的絕望和瘋狂,他怔著,心一分一分的沉了下去。

「砰!」

人體撞上城門的聲響悶得像夏天天邊的悶雷,鮮血從門縫裡濺進去,濺到鐵成的手指上,他低頭看著——這是不是孟扶搖的血?

那點淡淡的紅——他想起孟扶搖離去時微紅的眼神,寂寞、蒼涼、無奈而又堅決,那般的溫和裡有不容抗拒的堅持,堅持裡又生出青煙般嫋嫋的滄桑。

那樣的眼神,不應該屬於十八歲少女。

流血又流淚的命運,不該屬於這個勇於承擔一切的女子!

鐵成突然跪了下去。

這個長到十九歲,別說軟過膝蓋,便是脖子也沒軟過的青年,突然就在城門前,塵埃裡,對著胡桑跪了下去。

他砰砰砰的給胡桑磕頭。

「求求你,放過她,她是無辜的……」鐵成跪在塵埃裡,一臉的血和泥土交粘在一起,再混上額頭的青腫,幾乎不辨眉目,他不管不顧的磕頭,此生第一次下跪,此生第一次這樣苦苦哀求,還是為一個甚至不算朋友的女子,但和全城人對她的虧欠相比,他卻覺得自己的付出不夠補償她萬一。

「求你,救她,鑰匙,鑰匙呢,給我鑰匙,我用我全部家產來換——」

胡桑冷冷的看著他,眼底全是憎恨,半晌,她轉身走開。

「沒有鑰匙。」

鐵成怔怔的跪在地下,腦海中空白一片,身後突然又是砰的一響,不知道是誰的身體又撞上城門,再毫無聲息的趺落城下,鐵成不敢回頭從門縫裡看那屍首,他害怕那具身體是他所尊敬崇拜的那個女子;害怕看見那個女子,永遠不能睜開那雙明亮而堅定的眼;害怕這一錯便是永遠,而自己,眼睜睜看著她,孤身而去,浴血廝殺,最後並不曾死在敵手,卻死在自己人的猜疑和私心中。

「啊!」

鐵成突然仰頭,發出了一聲驚破蒼穹的泣血號叫——

「啊!」

又是一聲慘叫,倒數第二個黑衣人,死在新一波兇猛攻擊下。

戎軍始終沒有放箭,他們冷笑著,以一種貓捉耗子般的心態,看著孟扶搖在自己的城門前不得其門而入,看著這個兇悍殺掉他們無數兒郎的少年終於遭受了自己人的背叛,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傷殆盡。看著城門上士兵始終無動於衷的看著,並認為這仍然是孟扶搖的苦肉計。

他們笑得十分痛快。

孟扶搖卻已經沉默了下來。

她靜得像一株經了霜落了葉卻始終筆直的樹,冷得像一泊覆了雪結了冰卻恆定如初的水。

她靠著那扇應該已經不可能為她開啟的城門,滿身的血在城牆上一靠便是一道斑駁的印痕,那印痕是她留給這個城最後最鮮明的紀念,就在這裡,在這個城門口,在她滿身浴血身側遍地橫屍,依舊不能讓姚城守軍解除疑慮和憤怒的城門前,她沒有了未來。

孟扶搖的目光,緩緩掃過面前那片滿是血跡的黃沙地。

那裡,地上零落著三具屍體,屍骨不全,而身邊的人,只剩了領頭的那個黑衣人,他也已受了重傷。

這支百戰精英的暗衛隊伍,因為她幾乎全軍覆沒,而身邊,這支隊伍的首領掙扎著,拔出近戰匕首,搖搖晃晃的走上前,準備用自己最後的血肉,去為她面對這浩浩湯湯的嗜血大軍。

孟扶搖的手指,深深扣進了城牆,指尖沁出豔紅的血。

這是心頭血。

而這座城。

這座她住了兩個月的城,這座她真心喜歡過得到過溫暖的城,她喜歡那些晨昏裡的問候帶笑的關懷,喜歡那些她過去寂寞人生裡未曾體驗過的紅塵之暖,她珍惜並留戀,而正因為那些喜歡和溫暖,她在最艱難的時刻擔下了她原本可以不必去理的責任,卻從不曾想到,會換來這樣的一個結果。

她為之付出犧牲的,他們將她拒之門外。

她從無絲毫惠及的,他們為她拋卻生命。

這世間的帳,叫個什麼道理!

而這樣顛倒的帳,有什麼理由繼續?

「啊!」

鐵成在城門內悲憤泣血的號叫直衝天際,衝入孟扶搖耳中,隨即她聽見鐵成絕望的嚎哭。

深深吸一口氣,孟扶搖仰頭,雲端之上,隱約看見微笑展開的容顏,寧靜、和煦、包容、博大,如那些永遠漂游在她前路之上的夢想。

她突然溼了眼眶。

那個遺落的故鄉,那個堅持的執念,那些飄蕩在夢境中的希望,一直在召喚著她,而今日這個結束,是不是能夠幫助她迴歸原點?

如果已經註定逃不掉一死,何必芶延殘喘拖著別人送命?

這樣……也很好。

「先生,」她突然一伸手,拉住一瘸一拐上前的黑衣人,「不用去了。」

黑衣人愕然看著她,孟扶搖看著他眼睛,平靜的道,「他們要的是我死,我死了他們不會再動你,我不能再拖累你。」

「姑娘你在說笑。」最初的驚愕過後黑衣人開始微笑,「您認為他們會放過我麼?我殺了他們那麼多人。」

孟扶搖沉默半晌,道,「好吧,那我們就一起死。我本來有句話想託你帶給他,現在看來也不可能了,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在我之後死,毀掉我的屍身,不要讓我落在戎人手裡。」

「好。」黑衣人盤膝坐下來,雙手按在膝上,「主子的命令是要我保護您,無論生,或者死,我都完成任務了。」

孟扶搖對他笑笑,又彎下身,敲敲城門,對著門縫道,「鐵成,我知道你盡力了,不要哭。」她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有些不穩,「請原諒……欠你的情,我只有來世再報了。」

來世再報,來世再報。

那些在意過、停留過、回眸過、感謝過的人或事,請原諒這一刻我不得不棄你而去,至於來世……但望能有。

孟扶搖閉上眼,緩緩拔刀。

名刀「弒天」,今夜之前,它收割了千數生命,如今輪到她自己收割她自己。

薄而雪亮的刀身,照映她蒼白而堅定的面容。

「嚓!」

無極之心第二十七章絕處逢生

城門下,血染黃沙中,黛色人影孤獨佇立,劍芒耀眼,橫在雪頸之間。

兩軍無聲,漠然等待一個女子被迫入絕路的死亡。

孟扶搖緩緩閉上眼。

該告別的都已告別,不能告別的,唯有留存心間。

從沒想過自己這場異世人生會在十八歲時,心願尚未完成時結束,然而當事到臨頭,孟扶搖心情卻突然寧靜,如靜水一泊,匯入死亡的源頭。

就這樣吧。

單手一掣,劍光橫掠。

「嚓!」

「孟扶搖!你敢死!」

一個紅色物體帶著一道腥臭的風突然呼嘯而來,狠狠撞上孟扶搖的刀尖。

那東西似乎很軟,來得雖兇猛勢頭卻不足,然而早已衰弱至極的孟扶搖根本經受不得任何外力,刀尖啪的一下被撞開,凌厲的鋒銳之氣卻依舊在頸上劃開一條血線,鮮血慢慢沁出。

孟扶搖低眼,虛弱的看著刀尖,那裡竟然穿著只血肉模糊的軟歪歪的耳朵,剛才就是某人把這個東西擲過來,救了她一命。

「媽的……真狗血……就不能玩點新意的……」孟扶搖喃喃的支住身子,罵,「是哪個混賬行子阻止我捨身就義?」

「你才混賬行子!」

黑紅二色的飆風捲了過來,手一伸便奪過孟扶搖手中的刀,再一撈將她撈上馬,重重往馬鞍上一墩。

「女人,我一刻不看著你,你就出問題!」

孟扶搖趴在馬上咳嗽,沒心情理會橫眉豎目的戰北野,喃喃道,「你一個人來的?……逃命去吧,別再為我死人了……」

「你怎麼不看清楚你面前的人是誰?」戰北野不滿,「我是那些三流衛士能比的嗎?」他撕下一截衣袖,胡亂將孟扶搖脖子一裹,又看看她滿身的傷,皺著眉撒著手,覺得自己的衣服就算撕光也不夠包紮的,不由又是怒從心起。

霍然轉頭,黑眸如夜,氣質卻如烈火的天煞烈王厲聲下令,「黑風騎,給我通通殺,能拍碎就不要拍扁,能拍扁就不要只戳個洞!」

「黑風騎?」孟扶搖昏眩中聽得這一句忍不住要笑,「你想哄人也不能這麼瞎咋呼,這好像是你的百鍊強兵吧?但這是在無極,不是你天煞……」

話音未落便聽見整齊如一的馬蹄之聲,迅猛、利落、有力、剛硬、彷彿從蹄聲中便能聽出森然殺氣和浩浩軍威。

孟扶搖抬起頭,以為自己累昏了,居然看見一片黑色的浪潮,神奇的突然出現在城西側一處高坡,當先者長刀一揚,漫天煙塵裡一色黑衣黑甲刀光雪亮的健騎,立時如黑潮一般隆隆洩下,瞬間就一往無回的衝入敵陣,這些人提韁放馬,馳騁來回,放箭如飛雨,殺人似割菜,狠厲中有種睥睨天下旁若無人的特別氣質,一看就很戰北野。

可是……這怎麼可能?

天煞國烈王麾下第一等強兵黑風騎,名揚七國,雖然只有數千騎,卻個個是以一當百的戰場霸主,戰功彪炳威名赫赫,是西域摩羅國聞風喪膽的煞神之軍,這樣的軍隊,怎麼可能渡過無極國國境?又怎麼可能突然出現在這裡?

聽得身後戰北野冷聲大笑,緊貼著她後背的胸膛微微震動,「我早就來了,半路折回去等我這些兄弟,過無極國境的時候,我直接用闖的。」

孟扶搖無語,這人……總有一天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然而戰北野接著又自言自語的道,「說起來也奇怪,無極邊境的邊軍追了我一陣也就不追了,我給他們七追八追,不知怎的就被追到一座該死的山裡,好不容易走出來,居然離你這裡很近了。」

他眯眼注視著前方打得猛烈的戰場,喃喃道,「可惡,又給這傢伙順手用了一次,偏偏還沒法子不被用……這個場子,我一定要找回來。」

孟扶搖疑惑的轉頭,「嗯?」了一聲,戰北野看著她被血糊住的臉,連睫毛都掛著血屑,滿身傷痕,傷口多得他都不敢碰,衰弱狼狽得像頭受了重傷的小獸,他突然沉默下來。

看這樣子,她不知道血戰了多久,以她的性子,若非山窮水盡走投無路,又怎麼可能有自盡之舉?什麼人能逼她到這個地步?

而那個人,他又幹什麼去了?好吧……他有兩線戰事不得抽身,但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該任她在他的勢力範圍內落到這個慘狀!

還有自己……他恨不得抬起手揍自己一下,若不是自己這個路痴加武痴,在深山裡弄錯了路,又偏巧撞上了十強者中性子最古怪的「霧隱」,幹了一場架惹怒了她,愣是將一座山都設定了障礙,使他多費了許多周折今日方到,他早就該提前半個月到達這裡的,那根本不會出現這個狀況,天知道他剛才看見孟扶搖舉劍自刎的時候,突然腦子就空了,原本一劍該把那個攔路的乓腦袋給砍掉,結果只削下了耳朵,情急之下,劍勢反拍,把耳朵就那麼拍出去了。

這一擲他又是一身冷汗,他拍得太慌張,來不及灌注真力,孟扶搖那樣的功底,那一耳朵八成打不掉她的刀,萬幸孟扶搖已經是強弩之末,一耳朵終於撞開了她的刀。

只差那麼一點點……只差那麼一點點她就要死在他面前。

戰北野懊悔得恨不得撕一把頭髮去堵住那些汩汩流血的傷口,他看著那些猙獰的皮開肉綻的傷口,實在覺得堵心,想了想,脫了自己的大氅,小心的給孟扶搖裹上,道,「你忍著點,等我下。」

孟扶搖把頭往他的大氅裡一縮,不理他,她現在沒心情理會任何人。

戰北野看著她累得發青的臉,怒火又上來了,一轉頭目光隼利,緊緊盯住了對方軍中一看就是主將的斷臂老哈。

老哈正被戎兵圍在當中,小心護持著向後退,想逼死孟扶搖已經不可能,而突然出現的這群黑甲騎士,那戰鬥力可怕得令人做噩夢,昨天孟扶搖和那十五個衛士,已經惡魔般誅殺了他們幾千人,這些騎士殺氣手段絲毫不遜色,比他們還更擅戰陣,他們馳騁如閃電,刀出似飄風,刀光每次掠起,都能飄出不止一個血雨飄灑的人頭,他們在戎兵漸漸散亂的陣型中不斷呈縱深隊形衝殺穿刺,看則毫無章法實則步步緊逼,他帶出來追殺的五千兵馬,居然就像一塊木頭般,被殘忍而又毫不停息的漸漸削薄。

更糟糕的是,他突然覺得心中一寒,背上像是被蟲子爬過一般麻了麻,全身的汗毛,都站了起來。

他在擁衛他後退的人群中惶然回首,便看見遠遠,數百步外,著鑲赤色邊黑衣的男子,端坐馬上,對著他的後心,緩緩挽開了一柄赤金大弓。

那男子隔著那麼遠,居然殺氣透體,僅僅一個目光,便有如實質般,似要將他背心鑿出一個洞來狠狠刺來。

老哈嚇了一跳,隨即放寬了心,開什麼玩笑,他已經衝出幾百米,這麼遠的距離,什麼人的膂力和眼力可以射及?

當然,天煞國那位號稱箭術天下第一的烈王殿下也許可以,可是人家是天煞親王,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他的思緒突然頓了頓。

天煞……黑甲精騎……不動如山侵掠如林的第一騎兵……那些騎士胯下馬腹上的火紅仙掌花標誌……黑風騎!

天煞烈王的黑風騎!

老哈突然怪叫一聲,一揚臂拼命打馬,一邊聲嘶力竭的大喝,「快!快!退!退!」

他反應不可謂不快,可惜已經遲了。

「咻!」

一支赤紅重箭,一團火般自那柄更紅的大弓上突然綻開,像一支菸光四射的火箭,剎那穿越漫長的距離,穿越馬蹄揚起的黃沙和漫天遍灑的鮮血,穿入了拼命逃離的那具身體的後心。

如火的箭,剎那穿透肌骨,自前心穿出,帶出瞭如火的血液,那血液曼陀羅花般搖曳出細長的枝葉,在半空中濺出驚豔的畫面。

老哈還在維持著拼命奔逃的姿勢,單手還揚在半空拼命催馬,那隻高高上豎的手突然被那絕無可能的一箭定格,就那麼滑稽的定在了死亡的永恆。

他喉間格格一響,發出一聲似哭泣似輕嘆的怪音,似在嘆息自己命運不濟,偏偏遇上了戰北野,又似在哭泣自己為何一定要追出來,為何沒能抓緊時機殺掉孟扶搖,最終賠上了自己性命。

他就那樣舉著手栽下去,栽在了千軍萬馬中,和那些用生命護衛了孟扶搖的黑衣人們一樣,瞬間被踏成肉泥。

孟扶搖伏在馬上,眼含熱淚看著,心底不住盤桓著四個字:報應不爽,報應不爽……

就算戰北野不出手,只要她留得命在,有些帳,都會一筆筆索回的!

老哈一死,戎兵無主,頓時亂成一團,原本就不是對手,這下更成為了黑風騎掠奪生命的殺戮場,黑風騎趕豬玀似的將沒頭蒼蠅般四處亂撞的戎兵驅趕在一起,然後不溫不火卻又毫不遲疑的,殺。

慘叫連同奔跑聲肌骨斷裂聲馬嘶聲刀槍撞擊聲交雜在一起,一陣陣撞向姚城,城牆上計程車兵早已看呆了,他們原本認定了孟扶搖無恥賣城,勾可了戎兵前來破城殺人,如今看這血淋淋活生生的大戰,擺明了不是一回事,不由都呆了。

孟扶搖攏在戰北野的大氅裡,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過他們的表情,那些混亂的喊殺聲裡她只覺得無比疲倦,疲倦得什麼都不願意想。

然而身後卻突然傳來輕微的「嗒」的一聲。

那聲音在這殺聲隆隆的戰場中如此清晰的傳入她耳中,她霍然回首,便看見先前死也叫不開,她差點濺血其上的姚城城門,開了。

厚重的鑲鐵巨門緩緩開啟,拉開一道亮白的彎弧,弧度正中,站著滿面血汗歪歪倒倒的鐵成,站著神情羞愧,手中抓著一把簡易鑰匙,腳邊還有個小包袱的姚迅。

孟扶搖只這一眼,便明白了。

姚迅原本是準備再一次背棄她的吧?不知道為何卻留了下來,而趕製出一個簡易鑰匙,開啟城門,除了天下第一偷兒姚迅,這姚城之中除了他,還有誰能做到?

她淡淡看了一眼,便轉過頭去。

先前拼死奔去的方向,先前鐵成苦苦哀求都沒能叫開的門,先前身邊衛士一個個死去,陷入絕境被逼自刎的她如此慘狀都依然沒能為她開啟的門,如今卻在這塵埃落定萬事已矣的時刻開啟,真是個頗為諷刺的笑話。

這個笑話,她現在不想面對。

前方,一場區域性戰事已近尾聲,孟扶搖從大氅中探出手,抓住韁繩,狠狠一抖。

馬兒放蹄奔去,揚起的灰塵灑在姚城的城門上。

「你要去哪裡?」

「不知道,反正我現在不想看見姚城。」——

「你到底打算在這山裡住多久?」戰北野雙手枕頭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我的黑風騎還需要進城補給呢。」

「你讓他們進城就是,」孟扶搖閉著眼睛,漫天星光灑下來,照見她蒼白的臉烏黑的眉,「姚城沒糧草了,你們可以順便到大營裡去補養一番,這時候一定混亂得很。」

「你說得很對」,戰北野笑得牙齒比月色還白,「我已經派他們去了。」

他坐起來,抱著膝,有點可惜的道,「哎,要是我高興,把戎軍奪下來的平城和黃縣也搶過去,無極國不就有塊地盤是我的了?」

想了想又道,「算了,昭詡那傢伙沒這麼容易給我割地的。」

孟扶搖突然睜開眼,「昭詡?」

戰北野奇怪的看著她,道,「幹嘛?」

「你一個大男人,叫得這麼親熱做什麼?」孟扶搖古怪的看著他,「不會是斷背吧?」

「什麼叫斷背?」戰北野皺眉,「你自殺過一次怎麼就不正常了?說話古古怪怪的聽不懂,我叫長孫無極的尊號,有什麼不對?你別和我說你不知道昭詡是什麼。」

孟扶搖呆了呆,半天才道,「啊?」

「啊什麼?」戰北野又好氣又好笑,伸手要來摸她發燒沒,被孟扶搖開啟。

她有點混亂,坐起來,抱膝咬唇不語。

原來,昭詡是他的尊號。

懷疑他的身份,是早就有的事,當初問過雲痕,雲痕的答案一度讓她打消了疑慮,畢竟一國太子跑到別人國家裡生事,這膽子也實在太大了些,可是當來到無極國後,行宮裡的邂逅開始讓她生出疑慮。

她可不認為僅僅一個太子幕僚便可以那麼隨意的使用行宮裡的事物,好歹她是學考古和歷史出身,古代社會等級之森嚴,豈是隨意可以僭越的?

真正確認,卻是小刀事件。

南戎和北戎內戰,十一歲的長孫無極千里驅馳深入草原,一番說合,鬥得正凶的南北戎從此一個頭磕下來,成了兄弟,這段姚迅說給她聽的故事,她可記得清楚。

而小刀要殺「說合南北戎,害父親被放逐」的元昭詡,這個時候再不知道他是誰,孟扶搖就不是孟扶搖,是孟豬頭了。

不是沒有鬱悶的,覺得元昭詡不夠坦誠,好在孟扶搖不算個鑽牛角尖的人,自己咬著被子想了很久,想起當初相遇,長孫無極實在也不方便透露真實身份,何況,自己不也有許多事瞞著他?

何必要計較那麼多呢,一個時刻打算要離開的人,實在是沒有資格要求別人那麼多的。

舞會之後,他離開之前,終於比較明確了坦白了他的身份,孟扶搖自己覺得,足夠了。

如今在戰北野口中,正式證實了元昭詡的身份,孟扶搖雖然心中已經明白,還是忍不住怔了半晌,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長孫無極的母后,姓什麼?」

「元皇后嘛。」戰北野毫不猶豫的答,「挺厲害的一個女人,長孫無極八成像她,肚子裡全是彎彎繞。」

隨母姓,尊號昭詡,孟扶搖低頭想了想,忍不住釋然的笑笑,哎,長孫無極沒有隱瞞過她啊,這麼明顯的化名,等於告訴她自己是誰了,是她這個小白,潛心練武,對五洲大陸孤陋寡聞,才會很久都沒想過他的身份。

看著她有點恍惚的神情,戰北野臉色有點不好看,他轉開話題,伸手去掀孟扶搖身上大氅,「你死死裹著這個幹嘛,脫了,我給你治傷。」

孟扶搖刷的一讓,裹著她的大氅爬起來,伸手推戰北野,「邊去,我要去洗澡。你走遠點,不許偷看。」

「你洗什麼澡!」戰北野跳起來,「這寒冬臘月的你滿身的傷,洗澡!洗澡!」

他豎眉怒目,氣得語無倫次,孟扶搖根本不理他,拖著他長可及地的大氅,走到一條小溪邊,二話不說,「噗通」一跳。

「哎,你穿著大氅不怕被淹死!」戰北野衝過來,孟扶搖手一甩,大氅灑著水球飛出,砸到戰北野身上,等他放好大氅,孟扶搖已經脫完衣服潛了下去。

她水性很好,和魚差不多檔次,在水中可以閉氣很久。

月色沉靜的升上來,將這山谷裡的一泊池水照得碎銀萬點,水下的世界依舊是靜謐的,一些水草無聲飄搖,銀色的小魚從腳底遊過,簌簌的癢。

這是個寧靜的、無人打擾的世界,是孟扶搖現在想要的世界。

她浮在水中,長髮散開,絲絲縷縷水草般飄蕩,身上的傷口被水沖刷著,一些凝結的血塊被衝開,淡淡的血色洇開來,將身周的水微微染紅。

那些早已麻木的細碎的疼痛,被這般森冷而巨大的刺激喚醒,孟扶搖全身都痙攣起來,縮成一團。

這是一個自我保護的姿勢,如同在孃胎裡的胎兒,用原始的姿勢護住自己的要害,護住自己的心,孟扶搖深深蜷縮,手按在心口的位置。

那裡,今日遭受了最大的戕害,那巨大的疼痛,超過今日身體上所有疼痛的總和。

可是她不準備記住它——帶著疼痛的記憶上路,以後的每一步都會帶著記憶新鮮的血痕,如同走在刀尖之上,步步疼痛,步步退縮,最終走歪了原本筆直的道路。

孟扶搖捂住心口,仰起頭,在透明的水中,一個看不見淚水的哭泣姿勢。

哭吧,她允許自己軟弱的哭一次,將那些長街受辱,城門被拒,被逼自刎的種種委屈和苦楚,都化作淚水,和這裡的千滴萬滴水珠,永遠融合在一起。

今夜,只有昊陽山谷中這一泊池水,會記取她這一次流淚,而她,亦會記住這一刻水波激起的渾身傷痛,記住那些在背後翻雲覆雨,賜予她這般疼痛的始作俑者。

池水清澈,月色極具穿透力的射進去,照亮那一方碧色中長髮飛散的少女,照見她女神般的玲瓏軀體蒼白容顏緊閉雙目,照見她微微翕動的長睫。

那些不願讓人看見的淚水,流在了碧水中央。

月色無聲,淚落無聲。

卻有男子聲音,清清楚楚的穿進來。

「孟扶搖,你還活著嗎?」久久不見孟扶搖出來,開始心急的戰北野趴在水上,對著水底喊話,「你被憋死了沒?憋死了回我一句話啊!」

孟扶搖差點嗆了一口水,這叫個什麼話!

她一轉身遊了開去,不想理這個霸道傢伙,戰北野等不到她回答卻已發急,大喝道,「你不答我我下來了啊!」

「噗通」一聲,烈王殿下也撲入冬季寒冷的池水中。

他剛剛躍進池中,入水的剎那隱約看見雪白的身體一閃,如一條游魚般滑過淡藍的水波,瞬間消逝在他視野,戰北野一急便要追過去,頭頂卻傳來有人上岸的聲音。

戰北野又趕緊浮上來,一眼看見月色下,雪白而玲瓏的女體一閃,閃入濃密的樹蔭後,池塘邊的青石上,留下一排纖巧的腳印。

戰北野泡在水中,怔怔的盯著那排腳印,想著剛才從水中冒頭剎那驚鴻一瞥,隱約看見纖細而美好的身體,冰肌雪膚,曲線精緻,看見晶瑩的水珠從更為晶瑩的背部悄悄滑落,一路向下,滑向那些挺翹的,纖長的部位……他怔怔立著,泡在水中的身體冰涼而掌心卻灼熱,他下意識的伸手,虛虛向前一握,似要想握住一個女神般飄走的身體,卻最終握著一手流動的水,從指縫裡緩緩瀉盡。

撒開手,戰北野默然往上爬,眼光再次掃過那幾個腳印,腳印旁淡淡的血跡攫住了他的目光,他知道這是孟扶搖身體裡流出來的血,那些猙獰的傷口,寫滿如花的生命……他立在青石上,心底突然如被石塊砸了一下,四分五裂的痛了起來。

這是自己的錯吧……自己來遲了……長孫無極破例默許他帶著黑風騎闖入他的國境,也許就是希望在他自己分身乏術的情形下,有人能夠幫助孟扶搖,結果自己因為那個見鬼的決鬥延誤了時辰,差點害死她……

「鏗!」

戰北野突然拔出長劍,惡狠狠對著青石一劈,碎裂之聲,在寂靜的山谷中遠遠傳了開去。

「我,天煞戰北野!此生若非有人挑釁,決不再尋人動武!若違此誓,有如此石!」

他吼聲聲聲激盪,驚得夜鳥撲啦啦飛起,衝散一天祥和的月色,在樹後換好衣服的孟扶搖也被嚇了一跳,不曉得這個二百五好生生髮這個亂七八糟的誓做什麼,從樹後探出頭來罵:

「夭壽哦,半夜三更的號什麼喪!」

……——

孟扶搖和戰北野,在這山谷中死耗著呆了三天。

死耗的其實是孟扶搖,她堅決賴在山洞裡不肯走,無論戰北野怎麼勸說山間陰溼,缺醫少藥,她傷重於調養不利,又說姚城百姓一直在找她,連元寶大人都被姚迅帶來吱吱過幾次,孟扶搖理都不理,蓋著個大氅呼呼大睡,可憐戰北野費盡唇舌,還得每天心驚膽戰給她守夜。

第一夜,孟大小姐半夜做夢和人廝殺,跳起來踢飛了大氅拳打腳踢一番後又直挺挺倒下去繼續睡,大氅落在火中險些燒著,幸虧守在洞口睡覺的戰北野聞見焦味,奔進來一番搶救才避免孟扶搖成為烤乳豬,可惜直到他把陷入廝殺夢魘的孟扶搖抱到安全地方,那傢伙都沒醒,還順手一拳,賞了戰北野一個大青眼圈,第二天一大早看見他的黑煙圈,還很無辜很好奇的問他,「王爺你昨晚整夜自摸了?瞧你臉色難看的」……

第二夜孟扶搖直接把自己滾到火堆裡去了,好在戰北野有了防備,直接睡在她和火堆之間,孟扶搖滾過來時他眉開眼笑,正準備把主動投懷送抱的軟玉溫香抱進懷,孟扶搖卻一個翻身,把她幾天沒洗血跡未去的臭靴子一把甩到了他懷裡……

第三夜孟扶搖開始發燒咳嗽,戰北野一夜沒睡命人連夜去抓藥,守在她身邊降溫拭汗喂水喂藥忙得不亦樂乎,結果早上孟扶搖醒來看見他滿眼血絲,十分同情的道,「王爺你該娶老婆了,瞧你慾求不滿的,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

結果戰王爺忍無可忍,啪的用果子塞住了孟扶搖的嘴,順手點了她穴道,怒道,「好好的城不回去,非要本王和千騎兒郎陪在這風餐露宿,你這冥頑不化的死女人!」

孟扶搖用眼神回罵,「又不是我要你陪的!」

戰北野瞪著她被燒得通紅的臉,二話不說,手一顛將她扛上肩。

「該算的帳要算,該討的債要討!」

他扛著孟扶搖大步往山下走。

「我們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