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都不放過!」
彷彿在為她這句話作呼應,身後突然一陣大響,一群男子暴聲大叫,伴隨著女子淒厲的慘呼。
「不要動我的孩子!」
轟然一聲,身後突然飛過一扇門扳,重重砸落在街心,激起漫天灰塵,險些砸到小刀,孟扶搖手一伸將她拽到安全地帶,回身看見半幅門扇歪歪斜斜的掛在門洞裡,像缺了牙的黑洞洞的嘴,門洞裡爬出衣衫帶血的老漢媳婦,艱難的挪動著身子,一次次的想爬迂門檻,卻一次次因為力氣不足撲倒,身後亦步亦趨跟著一群看好戲的戎人,抱臂冷冷的看著。
一個身高足有丈二的戎人,緊抿著唇,倒提彎刀,彎刀上猶自滴血,在地上蜿蜒出一路如蛇的血線,他一步步跟在地上蠕動的婦人身後,每行一步手中彎刀便輕輕一挑,哧啦一聲挑破婦人身上衣服。
衣服碎片如蝴蝶不斷飛舞,隨著婦人艱難掙扎的前行,她身上衣服碎裂的地方越來越多,露出的肌膚也越來越多,那一點點閃耀的雪色,襯著地上零落的衣襟和鮮血,那種原始脈動般的鮮豔對比,如同薪火般點燃了那些如獸男子野性的眼眸。
老漢媳婦腹部高高隆起,孩子已將足月,她拼命護著肚子,艱難的在地上爬行,怕傷著孩子,她不敢臉朝下爬,只得仰面朝天艱難的拖動著身體,一寸寸挪移。
那戎人不急不慢跟著,一步一刀,一刀一片破碎的衣花。
只一會兒,婦人衣衫盡碎,看得見裸露的肚腹上因為懷孕後期浮現的淡淡青筋。
那戎人驀然大笑道,「胡本道,你看著,你媳婦兒和你的小崽子,就要被我這不小心撞了一下你媳婦的夯貨給挑了!」
戎人輕蔑的笑著,刀光一閃,挑向那婦人肚腹。
四面的鄰人們,面露不忍之色,嘆息的轉過頭去。
被其餘幾個戎人緊緊按住的老漢和他兒子,撕心裂肺的大叫,「環兒!」,聲音衝破雲霄,在寂靜的四面激盪出悲憤的迴音。
刀風劈下,殺氣四溢毫無憐憫,那撐得薄薄的肚皮早已不堪重負,眼看就要在刀錦之下裂開,換得一屍兩命的慘烈結局。
「鏗!」
極細的微響在屏息的寂靜中聽來十分清晰,隨即一人清晰而又明銳的道:
「堂堂男子,當街欺凌孕婦,這就是你們戎族的驕傲和高貴?」
自襯必死,早已心膽俱裂的婦人只覺得那撲面的刀風突然一歇,隨即面上發癢,睜開眼便見自己的髮絲被刀風害斷,正掃過面頰緩緩落地。
她抬眼,看見自己身前一雙潔白而有力的手指,捏住了離腹部只差毫釐的刀尖。
滿街寂然,都在盯著那雙手指,那手指輕描淡寫的捏在了戎人的刀尖,那精鋼鑄成的長刀便再也不能下沉一分,那戎人用力將刀往下劈了劈,刀卻紋絲不動,他驚駭的將目光順著手指上抬,便看見對面,目光冷然看著他的黛色衣衫的清瘦少年。
那自然是孟扶搖。
有所不為,有所必為,有所必忍,有所不忍。
有些事,終究是有底限的。如果她能任這兇殘戎人在這長街之上眾目睽睽之下挑破那躍動生命的肚腹,她就不是孟扶搖。
迎上戎人驚愕和閃爍著兇光的眼睛,孟扶搖突然深吸一口氣,大罵,「滾你丫的!」
咔嚓一聲,她惡狠狠捏斷了戎人的刀尖,順手將那碎裂的刀尖反手一扔,啊的一聲慘叫爆起,一個正提刀偷偷逼近她的戎人立即慘呼中倒栽出去,手背上明晃晃插著斷刀。
「格日神在上!哪裡來的找死的混小子!」那被奪刀的高大戎人一聲怒吼,赤手空拳撲了上來,拳風猛烈,居然是個練家子。
可惜遇上孟扶搖,一堆這樣的練家子也沒用。
孟扶搖冷笑,負手,跨出了一步。
只一步。
這一步恰好踩在掉在地上的半裁刀的刀把上,刀把翹起,刀旋轉著飛了出去,恰恰迎上那戎人缽大的拳頭,那戎人急忙縮手,縮手時拳風帶動氣流湧動,刀也被卷得方向一變,一個翻滾啪的擊上他的鼻子。
嘩啦一下那戎人鼻血長流額頭青腫,五顏六色的蹬蹬後退。
宗越一直默然站在一邊,看見孟扶搖手都沒動便將人收拾了,眼底掠過一絲讚賞,孟扶搖不僅所學功法非凡,更兼悟性極高,雖說現在還不能躋身頂尖,但總有一天,五洲大陸武學的巔峰的位置,會是她的。
擊退戎人,孟扶搖轉身去扶起老漢媳婦,把一把她的脈象,知道胎兒無虞,欣慰的點點頭,道,「你家不能住了,無極國每城都有收容無家可歸及苦難人士的護民堂,你們去找縣尉大人尋求庇護吧。」
那婦人抬起一張驚魂未定滿面是淚的臉,哽咽道,「多謝……」
老漢和他的兒子連滾帶爬的衝過來,滿臉是淚的扶起自家媳婦,又連連感激的朝孟扶搖作揖,暗自慶幸自己一時好心收留,關鍵時刻竟救了命。
孟扶搖搖擺手,回身看著宗越,道,「你先走,我送他們去護民堂。」
宗越眼中露出奇怪的表情,卻什麼都沒說,只是站著不動,孟扶搖瞟他一眼,剛要走,忽聽身後風聲一蕩,孟扶搖頭也不回,猛然一個後踢,揚起的長腿在陽光下劃出一個超越人體柔韌極限的漂亮弧度,砰的一聲踢上了偷襲者的胸膛。
「啊!」
來人偌大的身子被這看似輕飄飄的一腳踢得直線般飛出去,重重落地,發出一聲驚破天的慘叫,身子在地上扭了幾扭,不動了。
半晌,他身下流出猩紅的血液,漸漸扭曲著積成一灘,濃郁的血腥氣立即竄入所有人鼻端。
「殺人了!」
一聲驚呼將已經走開的孟扶搖定在原地,她一轉頭便看見那高大戎人已經躺在血泊裡,孟扶搖快步過去將他身子一翻,便見他身下插著半截斷刀,正是先前被自己捏碎又插入另一個人手背,然後被那人拔出扔在地上的刀,看起來像是自己剛才一腳將那傢伙恰巧踢到了斷刀上,送了他的命。
不對。
孟扶搖端詳著那刀,心中一跳,她記得自己刀插那個戎人的手背,那人拔刀後刀隨便往地上一扔,如今卻是豎起的,是誰動過了這碎刀的位置?
她霍然抬頭,便見一個身影匆匆擠進了人群。
孟扶搖飛身要追,卻有更多的人湧上來,那些跟隨來尋仇的戎人突然都發了狂,揮舞著長刀拼命的衝過來,大叫,「殺人啦!他殺了罕木帖!」
「抓住他!抓住他!」
無數豎起的長刀反射著日光,如一道道雪色泉水般潑灑過來,泉水奔騰,瘋狂混亂,欲待淹沒那人群中央的清瘦少年。
叫聲更遠的傳開去,極其有穿透力的穿過重重屋宇,穿過街道。
四周的漢族百姓也慌亂起來,在家的趕緊砰砰砰的關緊房門,互相告誡著,「千萬不能出去,要出大事了!」
在街上的人們,靠近孟扶搖的趕緊跳開,大聲申明,「我不認識他!不認識!」
更有一些人,後退的同時捋起袖子,討好的對憤怒的戎人大喊,「戎家兄弟們,這個小子侵犯了格日神的尊嚴,殺了戎家兄弟,咱們也看不過去,咱們去通報縣今……」
街上鬧鬨鬨,頓時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孟扶搖一把將那戎人屍體扔回地面,冷笑,「眾生相!眾生相!」
宗越不動聲色站在她身後,道,「你現在不是感嘆眾生相的時辰,你要緊的是不要將事態進一步激化。」
他說得輕描淡寫,孟扶搖卻聽得目光一閃。
不將事態激化,不讓這戎人被殺的訊息傳出了發全城戎人暴動,導致更多的人死亡,唯一要做的就是將在場的戎人全部殺掉!
風雷隱隱,干戈將起,一旦城中佔絕大多數的戎人暴動,等待姚城人的將是一場浩劫!
想著那樣的後果,孟扶搖的眼色變了,眼底漸漸浮上一層如網的血絲,她霍然抬頭。
迎面操刀衝來的戎人呼嘯著舉刀奔來,隨即便看見對面那個清瘦少年,眼神一瞬間變得極為可怕,如果說剛才還是一柄出鞘的鋒利的刀,現在刀沾了血,殺了人,成為了真正可致人死地的殺器!
那樣的眼神,讓他們看見決心……和死亡!
打頭的男子和這樣的目光相遇,沒來由的便覺得心中砰然一撞,下意識的發一聲喊向後便退,他退得突然,後面的人還在埋頭猛衝,頓時砰的撞在一起,引起一陣不滿的大罵。
罵聲未畢,孟扶搖突然動了。
她一掀衣袍,突然炮彈般直衝出去。
身形在半空中衝擊過快,拉出一條黑色炮彈般的長線,幾乎在那黑色人影剛剛攝入人群瞳孔的剎那,孟扶搖已經衝到了戎人的人群中心,二話不說便拔刀。
「嗆!」
刀光在淺淡的陽光下閃耀著如白虹,只一霎便到了眾人頭頂,刀光蓋過日光,潑水一般罩下!
刺、戮、搠、劈!
身起、肘出、腿踢、厲踹!
人體和人體接觸的時間短如星火,一碰即分,一分開便有大蓬大蓬的血花綻放開來,這裡的血花剛剛怒放,那裡的擦撞再次發生,發生的剎那又是一蓬豔麗的血花。
孟扶搖衝入人群的身姿如同一道黛色的颶風,穿行入長刀與肌肉的堡壘,所經之處,帶出左右紛飛的血雨,她出刀和收刀一樣快,收割生命和收割稻草一樣簡單。
當斷不斷,反受其害,該殺的時刻,孟扶搖不會給自己時間猶豫。
這是一場無聲的屠殺,孟扶搖每刀出手都順手點了對方穴道,以免慘叫傳到巷子外引來更多的人,刀身不斷入肉再撥出的聲響沉悶卻驚悚,一具具屍體無聲的倒下去,這種沉默的死亡只會令人更加心生驚怖,在第十三個人被割完稻草之後,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撥刀的拖刀後退,逃開的呆在原地,捋袖子要幫忙的抖著腿,褲襠出現可疑的潮溼,砰砰砰關門的將偷看的眼睛從門縫移開,虛軟的背貼上門扳,這一貼才發現滿背心都是冷汗,冰涼。
孟扶搖重生以來從未殺過這麼多人,也從未這般殺人,卻毫不手軟,作為一個穿越客,她並沒有鮮明分出戎漢種族,但她知道,婦人之仁不適用於亂世,而以殺止殺有時候是扭轉大局的唯一辦法,她不憚於以少量鮮血的流出,來阻止火藥桶般的姚城被有心人挑起的火種引爆,阻止姚城蒼生之亂,血流漂杵的結局。
眼見還有三個戎人終於要逃,孟扶搖腿一抬,烏雲般從他們頭上捲過,落在他們前方,劈手奪過最前面那個的刀,反手一擲。
刀如穿麻花一般將三個同方向逃竄的戎人釘入地下,最後一個被巨力撞得脫離刀身,搖搖晃晃前衝幾步,趴倒在街邊一條水溝旁,鮮血將半條溝染紅。
何止是半條溝,整個一段街面,鮮血已流成溝渠,橫七豎八緩緩流過青石路面,像是無數條巨蛇在扭曲蠕動。
滿街泥塑般的人,僵在那裡不知道動彈,孟扶搖一人立於血泊當中,仰首,向天,一嘆。
嘆完了兩手在衣服上擦擦,很愛惜的還刀入鞘,她一般用三種武器,小匕首藏在肘彎或袖裡,方便偷襲或自衛,長鞭栓在腰間,用於逃生或不想殺人時的對敵,只有這把刀,她佩在身後,這許多年來第二次使用,用來大批次殺人。
刀名「弒天」,死老道士傳給她時,神色慎重,稱這刀中有莫大秘密,不過孟扶搖從未發現過這秘密到底是什麼,然而刀確實是絕品,明銳得就像一流殺手對敵時的眼神。
她仰頭看看天色,不知何時陽光已經淡去,起了一層層魚鱗樣的霾雲。
身後,一直堵在巷子口引開路過的人注意力的姚迅和宗越的手下鬆了口氣,抹抹因為這場驚心殺戮而滲出的冷汗,看孟扶搖的眼光都不同了,老漢一家,早已癱在地下說不出話來。
只有雖然沒有插手,卻一直站在孟扶搖最重要的後背位置,有意無意掠陣的宗越平靜如前,甚至還微微笑了笑,道,「該是我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他上前,取出一個小瓶,在每具屍體上撤了撤,那些傷口立刻猙獰的擴大,發出肉體焚燒的滋滋聲響,血肉逐漸消融,骨骼逐漸軟化,最終化成了一攤細碎的骨屑,被風一吹便飄散在天地間。
一個人在這世間的全部痕跡和存在,便在彈指間被消弭。
老漢蹬蹬蹬的奔過來,急急的拽宗越和孟扶搖,「快走,快走,戎人經常在外遊蕩,有群人要過來了!」
孟扶搖扶起老漢媳婦,道,「這批人失蹤,定有他們的同伴尋上你家門來,你們趕緊和我走。」
她匆匆離去,宗越本想留著,看完這些屍體全部化盡再走,忽然眉心一皺,臉色一白,他伸手撫了撫心口,侍候他的屬下趕緊上來,擁著他離開。
當這場殺戮的製造者全部離開,巷子中的人才如夢初醒的從震驚中醒過來,他們慘白著臉互相望了望,都在對方眼中看見深切的恐懼,然而那目光一碰就掉開,所有人都擦擦身上被濺上的血跡,默不作聲的走開,回家,將門閂牢牢栓緊,將門用頂石頂上。
他們雖然在生命威脅之前有直覺的趨利避害之舉,然而到了這時也會自覺的維護孟扶搖所造成的局面,都準備沉默的,將這個下午發生的事情永久的埋在心裡,直到危機真正過去。
危機真正過去了嗎?
昏黃的夕陽降下去,闇昧的月亮升上來。
今晚的月像是蒙了一層霧氣,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那些街巷、小道、樹木、建築,都朦朦朧朧罩在一片灰色的流動的霧裡。
小巷裡的水溝,先前漂在水裡的鮮血已淡去,水面反射著一層粼粼的光,水溝旁生著暗褐的野草,形狀有點怪異。
水溝裡伏著的先前那最後被孟扶搖一刀穿身的「屍體」,突然動了動。
無極之心第十八章步步緊逼
月色慘青,照上溝渠。
溝渠裡漫生野草,將那屍體掩在當中,良久,那具「屍體」手指一蜷,抓住了溝側的野草,掙扎著,緩緩支起身體。
他喘息半晌,一點點從泥漿裡爬起,滿身的鮮血和淤泥,不住從衣角往下跌落。
他背後一道猙獰的傷口,足足好大一個洞,翻出血肉露出白骨,在深濃的夜色裡,看上去令人驚心。
那是孟扶搖最後一刀穿三人捅出的傷口,其實原本沒有這麼大,中刀剎那這人藉著衝力前衝跳進溝裡,背心裡的傷根本不致命,但是宗越的化骨散幫了忙,將傷口蔓延開來。
至於為什麼沒有繼續蔓延,像那其餘十幾具屍體一樣化為骨屑飄散,宗越如果在這裡,看見溝邊那奇形怪狀的草,就會明白了。
「鉤草」是宗越化骨散裡一味主要成分的最大剋星,這草一般生在峭壁邊,如今竟在這溝中出現,這人跌落時壓碎鉤草,斷草落入水中,被賤起的水花又帶起,衝入了他背心的傷口,阻斷了化骨散進一步腐蝕的效力。
難得使用的化骨散,居然遇上了鉤草,數量很少的鉤草居然生長在這小、城陋巷的水溝旁,又恰巧救了這落入水溝的戎人一命,使他成為這場滅口殺戮裡的漏網之魚,這世事之奇巧,只能說冥冥中自有天意。
天意要讓密織的秘密之網撕裂一道缺口,來造就一場亂世烽火,成全一個女子的絕世之功。
那戎人掙扎而起,在慘淡的月色下一陣喘息,粼粼的溝渠死水倒映著他的臉,一臉不甘的戾氣。
他搖搖晃晃站直了身體,彎著身,扶著牆和樹,一點點的挪出了小巷。
月色下,小巷青石板路上,留下兩行沾著鮮血和泥漿,一路遠去的腳印——
月色降臨的那一刻,孟扶搖正扶著胡老漢媳婦,敲響了縣永蘇老爺的官署的門,她們原本先去了護民所,不料所丞不同意這一家人入住,需要城主或縣丞親筆命令才可以,孟扶搖只好帶著他們去縣衙,反正她和宗越原本也是要去那裡拜會城主的。
不料縣衙大門緊閉,孟扶搖敲了半天門,才有一個衙役懶洋洋出來道,「都什麼時辰了。敲什麼敲?驚擾了大人休息,有你好看!」
孟扶搖忍了忍氣,不想和這狗仗人勢的勢利小人計較,儘量平和的道,「這位官爺,麻煩通報,這婦人一家被戎人欺負,連屋子都被燒了,需要老大人手令求護民所庇護……」
話沒說完那衙役就變了臉色,連連揮手道,「戎漢私人械鬥糾紛,本署一概不受理,回去回去!」
孟扶搖怔一怔,怒道,「不受理?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城主的意思?」
「你傻了吧?」那衙役一臉新奇的看著她笑,「城主大人不在縣衙的,他在城東自己的莊子裡,衙裡是縣丞大人,這自然是大人的意思。」
「那給我傳報縣丞。」
「你算什麼東西?」那衙役斜著眼,「你說報就報?我告訴你,這種事蘇大人絕對不會管,別在這囉嗦了,早點滾蛋吧你。」
孟扶搖抬眼看看他,突然笑了。
她這一笑,老漢一家人看這衙役的眼色就像看個死人,這傢伙不知上下,竟然敢惹這殺神!
孟扶搖卻突然一扭身,大步走到官衙前的登聞鼓前,抓起鼓槌,狠狠一敲。
「嗵!」一聲巨響。
那聲音巨大得令人震驚,如巨雷滾滾,瞬間穿透黑暗震散浮雲,啪的一聲,登聞鼓從前到後突然穿出一個洞,鼓槌從洞中飛出,重重砸在官衙大門上,又是一聲轟響。
轟響聲裡孟扶搖清晰的道,「登聞三擊血沾襟,這爛鼓居然一擊就破,那麼下一擊我只好敲大門,大門敲完我敲人的腦袋,到時候我的衣襟會濺上誰的血,我可就不保證了。」
衙役呆在當地,他呆滯的看了看原本很結實現在破得一塌糊塗的鼓,再看看被飛出的鼓槌砸出一個坑的包銅的大門,抖著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趕緊道,「我去通報,我去……」
「不用去了!」一聲冷叱傳來,大門忽然開啟,一個尖臉老者已經站在了門後,他身後跟著大批衙役,守門的衙役急忙小步奔過去行禮,「大人!」
縣永蘇大人鐵青著臉一揮袖,怒道,「什麼人胡作妄為!竟然毀壞登聞鼓,辱我堂堂公廨威嚴!當真置我無極朝廷於無物嗎?」
孟扶搖瞟著他,這就是一縣副官蘇老爺?就是身負守牧一方重貴明明是個漢官卻置萬千漢民不顧,任他們被戎人欺凌任他們陷於水火的蘇大老爺?
孟扶搖盯著他,下意識的在磨牙,磨了半天卻突然把鋒利的牙齒一收,笑眯眯的上前,一個溫文爾雅的長揖,「見過蘇大人。小子失禮了。」
「你現在知道失禮了?可惜驚擾本官的罪由不得你區區一句話便可罷休!」蘇縣永憤怒的看著這個前倨後恭的小子,越發肯定他是被自己的浩浩官威所折服,很威嚴的一甩袖子,「來人,拿下他,先枷號三日,叫這些刁民,看看不知進退的下場!」
衙役轟然應了,上前去拿孟扶搖,孟扶搖眯著眼,毫不撫拒的任他們綁了,宗越一直平和的站在一邊看著,也沒有干涉的打算,只在看一個衙役手腳粗魯並碰著孟扶搖肩頭時,眼神才微微跳了跳。
孟扶搖被一堆衙役推搡著向裡走,衙役的手狠狠卡在她纖細的肩頭,宗越的眉梢又跳了跳,突然道,「慢著。」
孟扶搖哀怨的回頭看他——丫的你太沒耐性了,我還想玩呢。
宗越不理她,只是袖手溫和的道,「蘇大人,這個人你不方便枷號。」
「嗯?」蘇縣永皺眉看著宗越,「你以為你是誰?可以在這堂前對本官指手畫腳?」他鼻孔朝天,看也不看宗越,不耐煩的一揮袖,「帶走……」
他話聲突然頓住。
對面,宗越伸出的掌心,一塊黑色令牌靜靜躺著,浮雕的金色「德」字熠熠生光。
德王令牌,象徵皇族貴胄,德親王親臨。
「在下姓宗,單名越。」宗越語氣溫和客氣得如對摯友,娓娓和煦,「在下不才,蒙德王殿下抬愛,賜王府及封地任意通行之權,別說蘇大人這七品縣令的大堂,便是德王殿下的虎威堂,在下若想站在堂上說幾句,想來也是可以的。」
蘇縣丞僵在了原地。
宗越!
這是個幾被神化的傳奇男人。
出身神秘無人能知,自幼師從醫仙谷一迭,天資穎悟青出於藍,二十歲開始行走五州大陸,活人無數,五洲大陸崇尚武學,皇族都會武,傷病是很難免的事,傷病這東西也不會因為誰地位高尚便不降臨,因此大夫一向地位超然,更何況宗越這種顛峰人物,更是各國君主都曲意籠絡的人,他早已得五洲大陸諸皇族特許,見君主不必拜,各國王公想見他一面還得輾轉請託,各國貴族欠他活命恩情者不計其數,雖然只是個大夫,但是地位和號召力遠超一般王公,可謂登高一呼,萬眾景從。
如果說長孫無極是政治領域的神,宗越就是生命領域的神,前者收割領土,勢力,和人命;後者拯救傷痛、疾病,和人命。
像蘇縣丞這種身份,平日裡連宗越一幅衣角都摸不著,他瞪著對面白衣如雪,光明清潔的年輕男子,吃吃的說不出話來。
宗越卻只是微笑著指了指孟扶搖,客氣的道,「可以把我的朋友放開麼?」
「……啊,可以可以!」蘇縣丞急忙揮手命令放人。
他要放人,孟無賴卻不依了,刷的一跳讓開前來解她繩索的衙役,「解什麼解?我還要枷號呢,邊去!」
「不解!就是不解!」孟無賴靈活的左竄右跳,堅決拒絕衙役解繩索,「枷號啊,枷號我啊,放了我,還怎麼讓姚城百姓看看‘不知進退’的下場?」
一邊嚷一邊三避兩讓的便竄進了大門,一路從青石甬道上蹦進內堂,「枷呢?站籠呢?快上啊!莫要浪費時間!」
衙役們看她這小人得志的嘴臉,都無奈的放開手,求助的看向蘇應化,蘇大人怔了半晌,悻悻的一跺腳,快步上前,親自伸手去解孟扶搖的繩索,」小兄弟,是老夫唐突,你莫見怪……」
孟扶搖身子一側讓開他的手,正色道,「草民是安分良善之民,堅決遵從老大人教化,老大人說枷號就一定要枷號,說站籠就必須要站籠,草民不折不扣,堅決執行。」
「你……你……唉!」蘇縣丞臉色鐵青的呆了半晌,才尷尬的道,「是老夫不如……老夫給你賠不是……」
孟扶搖等的就是這句話,笑嘻嘻轉過頭來,道,「老大人真要給我賠不是?」
「是老夫唐突失札……」蘇縣丞抹了一把汗,他向來是個能屈能伸八面玲瓏的琉璃蛋兒,要不然也不會給派了來這戎漢雜居的複雜地盤來給戎人城主做副手,來了之後發現戎人城主阿史那性子剛厲彪悍,就越發的做小伏低,將「調和」戎漢關係的重責發揮得淋漓盡致,凡是戎漢之爭,必偏戎人,凡漢人有所抗爭,必鎮服漢人,換得在阿史那強權下的安穩日子,如今德王大軍就在三十里外,宗越又是德王禮遇的貴客,打死他也不敢得罪宗越的朋友。
「那好。」孟扶搖笑得比他還客氣,「老大人那麼有誠意的賠不是,我怎麼好意思不接受,既然誠心要賠禮,那麼老大人放不放我不要緊,先將那家子安頓了吧?安頓了他們,我心情就好了,我心情好了,就決定不枷號了。」
蘇縣丞悻悻盯著她,進堂寫了個手令交給一個衙役,命他帶老漢一家去安置,看著那家人離開,孟扶搖這才伸了個懶腰,啪啪兩聲,捆的緊緊的繩索隨著她這一懶懶的動作全部斷裂,一截裁落在地下。
蘇縣丞瞪著那輕描淡寫被掙斷的繩索,臉色鐵青,眼底卻閃過一絲怯色,趕緊微笑讓客,「後堂請,請。」
孟扶搖卻站著不動。
「蘇大人不必客氣了,現在也不是客氣的時辰,」她神色慢慢沉靜下來,眉宇間生出凜然之氣,「大人,危難在即,百姓將墮於水火,你當真一點打算都沒有嗎?」
愣了一愣,蘇縣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邊猜測著她是不是朝廷派下來的觀風使,一邊斟酌著答,「這個……戎人勢大,性子又剛烈彪悍,撩撥不得,當徐圖緩之,徐圖緩之……」
緩你個毛!孟扶搖的火氣蹭蹭蹭的上來,上前一步道,「老大人現在,緩之,也可以,就怕將來輪到刀刃加身的時刻,再想‘緩之’還來不來得及?」
「小兄弟何必這麼危言聳聽?」蘇縣丞笑得難看,「戎漢一家,已經在姚城和睦共處幾十年,何至於刀兵相見呢……」
「我呸!」孟扶搖在心中惡狠狠吐了口唾沫,臉上卻強自按捺了,緩緩道,「大人願意自欺欺人也由得你,只是大人牧守姚城,將來姚城漢人若真有難,朝廷雷霆震怒,大人也是難辭其咎吧?」
蘇縣丞笑不出來了,沉著臉道,「這與閣下何干?」
孟扶搖注視著他,搖搖頭,道,「無干。」
不等蘇縣永譏笑,她便一字字接了下去。
「只是本著一個人基本的良知而已——眼見災難在即,眼見百姓將陷兵戈之火,眼見無辜之人遭劫掠欺辱,生而為人,無法坐視。」
她冷笑瞟著蘇縣丞,「大人身為姚城之主,能夠安之若素坦然至今,在下也是佩服得很。」
「那你又要怎樣?」蘇縣丞給她擠兌得紫漲了臉,半天才憤然道,「我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如何和豢養私兵的城主作對?我一人之力,又如何保護這萬千子民?」
「對敵三策,以智為上。」孟扶搖盯著他,朗聲道,「大人可以用的辦法,其實很多。」
「哦?」
「庇護漢民,集結兵衛,邀護軍進城駐紮,武力鎮服戎人,此下策。」
「荒謬!別說本縣無權請調白亭護軍,就算他們來了,大軍一旦入城,戎人立即便會暴動,到時便是一場無謂的干戈!」
孟扶搖瞟他一眼,一個「原來你也不算白痴」的眼神,若無其事道,「以德王殿下徵丁為名,召集漢民青壯年男子,集結操練,這民團說起來是要離開姚城派入德王軍中的,戎人必然不會阻擾,必要時,這便是一支民團軍,此中策。」
蘇縣永不說話了,目光閃動,拈鬚沉吟。
「大人這就動心了?」孟扶搖微笑著湊近蘇縣丞,低聲道,「還有不費一兵一卒,自取戎人的上策呢……」
「哦?」
孟扶搖低低在蘇縣丞耳邊說了幾句,蘇縣丞眉梢一陣急速跳動,目光變幻,半晌卻道,「你瘋了!」
孟扶搖冷笑看著他,不語。
「阿史那的莊子,警備森嚴,阿史那本人也是高手,你想軟禁他,談何容易!」
「那是我的事。」孟扶搖淡淡道,「大人甚至不需出面,借幾個衙役給我充個場面混過關就成。」
蘇縣永怔在當地,目光變幻,似在將關係利害在心中迅速分析剖解,半晌一咬牙,重重一跺腳,道,「好!給你!」
「大人心繫子民,不惜冒險,在下佩服。」孟扶搖目光一亮,微笑大讚。
「哎……」蘇縣丞嘆息一聲,悠悠道,「小兄弟你定然是因為先前本縣所為而有所不滿,其實本縣但能盡微薄之力,何惜此身?只是一直被強權壓制,無可奈何罷了。」他轉頭,招手喚幾個衙役過來,道,「你們隨著這位兄弟,去城主莊子一趟。」
「那怪不得大人,大人不過韜光養晦以待時機而已,如今救民重任,舍你其誰?」孟扶搖笑得十分燦爛,「如此,多謝大人仗義。」
她輕輕一禮,隨即從蘇縣丞身邊走了過去,蘇縣丞下意識的還禮,腰剛剛彎下去,忽覺後心一涼。
彷彿背後突然被開了個缺口,然後塞進了一把冰冷的雪。
他艱難的扭過頭,便見那清秀少年,慢條斯理的從他後心抽出一柄黑色的匕首,匕首上鮮血淋漓,不住跌落,那少年平靜的輕輕一吹,將鮮血吹落。
那血……是我自己的……
這樣一個念頭還沒轉完,蘇縣丞突然覺得撕裂般的疼痛,那疼痛以後背為中心,煙花炸裂般炸開,瞬間遮沒了他最後的意識天空。
他喘息了一聲,如一段朽木般沉重的倒了下去。
出手的自然是「孟吹血」孟姑娘。
孟扶搖平靜的看著蘇縣丞死不瞑目的倒在血泊裡,將匕首收回,搖搖頭道,「別總當別人是傻子,以為我和你一樣智商為零咧。」
蘇縣丞連庇護漢民都堅決不肯,會這麼爽快的同意答應她這個大膽計劃?
這麼機密的議事,他讓衙役站在一邊聽候?
招手喚衙役,眼睛幹嗎眨個不休,抽筋啊?
孟扶搖最恨吃裡扒外泯滅天良不認祖宗助紂為虐的人渣,留下這個熟悉衙門和全城事務的老油條,肯定擋不住他通風報信,很明顯他和阿史那是利益共同休,那麼遲早會挨無極朝廷一刀,她孟扶搖比較積極,提前幫砍了。
宗越的眼神飄過來,有詢問的意味,孟扶搖明白他的意思是「你確定現在就對城主動手麼?」輕輕點了點頭,不知道為什麼,她心中一直有隱隱的不安,先前雖然將戎人全部殺人滅口,但她腦海中總在不住閃回那柄原本平放後來卻莫名其妙豎起來的刀,以及那個匆匆擠進戎人人群的身影,正是這個身影鬼魅般始終浮現在她眼前,激起她不安,她才想先下手為強,掌控目前的局勢。
蘇縣丞願意出面幫她,最好不過,不願意,她只好送他永遠休息。
蘇縣丞眨眼間變成屍體,驚呆了那幾個衙役,孟扶搖不急不忙過去,漢人衙役一人嘴裡彈了顆藥,戎人衙役則各自在後頸點上一指。
「藥是長生大補丸。」完了她袖手笑嘻嘻道,「也沒什麼,如果沒有解藥,你們就真的長生了,靈魂不滅嘛。」
「後頸那一指嘛,」她斜瞄著那幾個明顯神情不服,眼光閃動的戎人衙役,「更沒什麼,不分筋也不錯骨,我知道你們不怕死,你們最怕的是褻瀆真神,所以我只是截了你們的穴,十二個時辰後如果不用獨門手法解開,抱歉,你們會頭腦昏聵,神智迷亂,什麼拿刀砍城主啊,放火燒城樓啊,甚至對著你們偉大的格日神撤尿啊,都有可能做一做。」
不去看齊齊臉色死灰的那幾個衙役,孟扶搖笑容可親的揮揮手,道,「現在,就請諸位陪侍著在下,至城主府走一遭吧。」——
夜色沉肅,星子明滅。
一線黑雲如鐵,壓上城東一座古怪的莊園。
說古怪,是因為在這建築風格等同內陸諸城,白牆青瓦層層院落的小城之中,突兀的出現了一座完全是戎人風格的寨子,寨子除了圍牆大門還是漢人風格外,裡面的房子都是最原始的杉木樹皮房,南疆特產鐵線木的廊柱毫無裝飾,隱約看見牛角形狀的風燈,在房簷角上悠悠晃盪,一線微黃的光,很遠的暈染開來。
很明顯,建起這座和城中風格極不協調莊子的主人,一定固執而堅持,有著對自己出身的最深沉信仰和膜拜。
深夜,莊子很安靜,一些起於青萍之末的風,還沒有刮到這個方向來。
「城主大人!」
一聲帶著哭音的嚎叫卻突然驚破這一刻的寂靜,聲音未落,門上銅環已經被人拼命扣響!
「什麼人在此喧譁!」幾乎是立刻,明明看來一片安詳的莊子內便爆出警覺的沉聲大喝。
那層層疊疊的樹皮樓上,也隱隱約約有些森黑的東西在閃著光,戒備森嚴的對準了夜半來客。
「屬下是郭二!聽差班的班頭!」那人拼命扣著門環,「城主大人,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哇!」
「大人夜間不見客!你昏了半夜來驚擾!」那聲音不放行,「滾回蘇應化那裡去!」
「蘇大人遇刺了!」
一聲高喊石破天驚,門內那個沉雄的聲音也頓了頓,似在消化這個驚人的訊息,隨即莊子裡響起一陣雜沓的步聲,半晌後聲音再度響起,卻不是先前那沉雄聲音,而是一個帶點厲氣的金鐵之音,「怎麼回事?」
「屬下也不明白……有刺客……刺客還在蘇大人屍身上留了一封信!」郭二站離門一步,讓那門內透出來的燈光照上自己的臉,將一封書信深深遞過頭頂。
門內一點燈光緩緩的轉出來,掃過郭二,掃過他身邊幾個面貌熟悉的戎人衙役,隨即移開,半晌後,有人低低嗯了一聲。
超過尋常厚度的大門終於開啟。
兩盞牛角燈漂移出來,一群人擁衛下,一箇中年男子步伐穩定的出來,按照戎族風俗,冬日裡依舊半裸著胸,披件七彩氈袍,並不如尋常戎人般高壯,居然是個中等個子,一雙眼睛眼珠微褐,轉動時兇光一閃而逝。
他一抬頭,看見前方獨輪車上草蓆蓋著的蘇縣丞屍體,不由一怔,道,「怎麼連屍首都拉了來?」
「大人。」郭二彎下身去,「蘇大人就是在這附近遇刺的,他聽聞城中漢民有異動,趕來向您通報的時候出了事,屬下們沒法子,只好……」
阿史那皺了皺眉,道,「附近?」他突然想起了什麼,道,「我看看傷口,也許能知道兇手來路。」
郭二躬身遞上信,阿史那一皺眉,身邊一個護衛立即喝斥,「別用你的髒手靠近大人!」將他搡到一邊,奪過手中信遞上,阿史那這才順手接過。一邊拆一邊向獨輪車走去,蘇縣丞一張慘白的臉暴露在月光下,死魚般的眼翻向天空,看起來詭秘而陰冷。
阿史那自然不會懼怕死人,他不急不忙的拆信,手中信封口卻粘得緊,他盯著蘇縣丞的屍身,一邊無意識的舔了舔封口,用唾沫將封口濡溼,嘩啦一下撕開。
信撕開的那刻,他也走到了蘇縣永的屍身旁。
他去掀蓋著屍首的葦蓆,一邊瞄過從信中抽出的那張薄薄的紙。
紙薄軟,紙上字跡大而凌厲龍飛鳳舞。」借我挾持一下。」
幾乎在眼光剛剛觸及那紙的剎那,阿史那便立即醒悟,反應極快的向後暴退。
可惜已經遲了。
一雙手,一雙沾著血色卻形狀精緻的手突然從蘇縣丞胸中穿出,剎那間穿過蘇縣丞的屍首,掐向阿史那的咽喉!
那手快得像一抹追躡星光的閃電,半空中一彈一點,阿史那要避,突然覺得胸中氣息一窒,腳下莫名其妙一軟,這一軟,那手已經到了他咽喉,鋼鐵般捏住了他氣管。
那手指一捏上來,阿史那立即心中大叫一聲我命休矣,雖然只是一雙手,但對方指力間透出的穩定和勁氣堅如磐石,令人覺得一旦被抓住,便永不可甩脫。
那手指彈了彈,彈飛指間的肉屑,隨即,蘇縣丞的屍身慢慢坐了起來。月色請冷,屍體慘白,屍體的胸前破了一個大洞,洞中伸出一雙手,手掐在阿史那脖子上,怎麼看都是一昏恐怖而詭異的畫面。
有人已經嚇得腿軟,啪一聲,一盞牛角燈掉落地上,迅速燃燒起來,卻也沒人喝斥,沒人說話。
一片驚心的窒怖中,卻有銀鈴般的笑聲響起。
「長孫無極的法子就是好,可惜我沒有透明手套。」
笑聲裡蘇縣丞屍體突然軟軟落在一邊,一個黛色人影從獨輪車上坐起,手仍舊卡在阿史那咽喉上,笑吟吟道,「多謝城主,你真大方,我講借,你就借了。」
阿史那盯著這陌生少年,吸氣道,「你……是誰?」
那少年不答他的話,偏頭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屍臭,惡狠狠對著遠處黑暗看了一眼,道,「懶人,苦差事我都做了,你還不出現!」
有人低低笑了一聲,隨即白影浮現,淡淡唇色笑意溫和,正是宗越。
那少年自然是孟扶搖,她手一伸,推著阿史那往回走,「來來,城主大人,這半夜三更的,何必在門口吃風呢?」
她推著阿史那向門裡走,一路大搖大擺登堂入室,衣袖一拂將房門關上,隨即拖過一張紙,道,「我說,你寫。」
她剛剛說了幾句,阿史那便變了臉,怒道,「不成!」
他話音剛落,遠處突起喧譁之聲,聽來像是人的吶喊嚎叫,轟然如雷,遠遠聽來便有拔城之威開山之勢,吶喊聲裡隱約還有刀劍鏗然聲響,一波波逼了來。
孟扶搖臉色一變,仔細聆聽,身側宗越突然道,「大群的人向這裡過來了,也許……訊息走漏了。」
隨著他的話聲,急如亂雨快如抽鞭的擂門聲起,沒擂幾下,大門便被衝開,一群花花綠綠的漢子呼嘯著衝了進來,領頭的手中拎著幾個人頭,鮮血在地上瀝了一條長線。
「城主大人,這家漢民勾結外人殺我格日神子孫!我們已經宰了他一家!請城主大人發兵去捉那殺人兇手!」
人頭在兇悍的戎族頭人手中晃盪,鬢髮蒼老,滿面傷痕,看眉目赫然是胡家老漢。
已經退入門樓內的孟扶搖一眼看清那人頭,立時臉色大變,宗越靠得她近,聽見她牙齒格格微響,全身都在控制不住的顫拌,擔心她暴怒之下真氣走岔,將掌心輕輕按上她後心。
孟扶搖卻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舉動,她只覺得渾身灼熱而又手腳冰涼,胸腔裡彷彿被沸騰的水給狠狠燙著,大片大片的灼痛,那疼痛放射性的迅速傳遍全身,將她的心都快撕裂。
是她安排胡老漢一家進了護民所,是她沒能將戎人全數滅口才導致胡老漢一家被報復,是她大意以為訊息不會走漏而使胡老漢一家離開了自己的保護,是她,無意中做了兇手!
全家滅口,三尸四命!
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激越的憤怒刺激得孟扶搖眼前發黑,手下的力道也控制不住,她卡在阿史那脖子上的手指微微抽搐,阿史那隻覺得脖子上的手掌越卡越緊,他拼命掙脫卻無力掙脫,臉色漲成了紅紫色,眼看就要窒息而死。
宗越眼看不好,趕緊一指點過去,孟扶搖神智一輕,手掌一鬆,阿史那大口大口喘氣,拼命直著脖子呼吸,孟扶搖轉頭,眼底剎那全是血絲,她森冷的看著阿史那,那眼光令以剛厲著稱的阿史那也不寒而慄。
孟扶搖卻只是慢慢的,一字字的道,「人都到齊了麼?很好,你這做主人的,還不快請?」——
無極政寧十五年臘月,一個微冷的冬夜,無極南境戎漢雜居的姚城,迎來了它建城以來的第一場動亂。
事端起於一次普通戎人尋仇之舉,卻因為一個女子的介入而引發了一場滅口血案,其中唯一逃生的戎人糾結了族人前往城主府求城主主持公道,卻被那女子守株待兔,搶先一步殺縣丞挾持城主,逼迫城主阿史那「宣諸位頭人入莊議事」,諸位戎人出於對城主的尊敬,解劍入莊,進莊之後,其中幾人被「宣召單獨相見」,興致沖沖的進了內室。
沒有人知道其後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那幾個人從此失蹤,他們留在這個世間的最後痕跡,是事隔多日後,一個僕役透出的口風,稱那間內室的門檻下端,有一些鮮紅的痕跡始終擦拭不去,像是曾經被鮮血浸透,那門檻中血痕的位置在離地面一腳背深的地方,換句話說,除非有蓋過腳背深的鮮血,汪滿了地面,並長久浸潤了木質堅硬的門檻,才會留下這樣鮮明的血痕。
那該會流出多少的鮮血?
那鮮血又是誰的?
那幾個戎人的離奇失蹤從此成為姚城歷史上永遠的謎團,連同那夜某個清瘦的影子,帶著殺氣的行走如風的步伐,滴血的刀尖的乍現又隱,漫過地面的大灘血泊一起,被時光永久掩埋。
除了這幾個只有自己知道自己遭遇了什麼的倒霉蛋,其餘人都被請到正堂等候城主,這些人一邊羨慕著「被城主請去單獨議事」的同伴,一邊高談闊論的喝著几上的茶,茶沒喝幾口,齊齊倒地。
等他們醒來,已經和尊貴的城主大人一同,分別囚在城主府的地牢的隔間,頭人們同仇敵愾,決定至死不向敵人屈服,誰知敵人根本不出面,很殷勤的送上食物和水,頭人們不知怎的特別的餓與渴,算準對方不想殺他們,放心吃喝,吃完喝完卻開始鬧肚子,趕緊找恭桶——地牢裡是有恭桶,可惜恭桶上刻著他們信仰的格日大神像。
打死這些人,也做不到對著格日神像拉屎,而且那恭桶還十分缺德的把神像的嘴當做開口,這恭桶誰要敢用,這輩子也別想活了。
當著大家面公然在地上解決?——大家都有頭有臉,也實在做不來,所謂餓可忍屎不可忍,不過一天下來,從阿史那到諸頭人,都被折騰得奄奄一息。
此時一張紙擺到他們面前,有人高叫著——按要求寫字吧,給你拉屎的自由。於是諸位不怕死不怕刑訊卻至死不敢褻瀆尊神的頭人,乖乖寫了手令,交出了本族所有的刀劍武器,以後需要取用,需得由縣衙配發,並對著格日神像立了血誓,發誓永生不得再起背叛之心。
唯一不肯屈服的是阿史那城主,他死死蹲在牆角,三天三夜沒挪窩,生怕一挪窩就把滿褲襠的臭氣洩露出來,這般毅力倒也令人佩服,於是他繼續把牢底坐穿,頭人們則繼續奔向排洩的自由。
一場原本足夠席捲全城,毀滅全城漢民的大禍事於是便被這種近似無賴的手段消弭於無形,而始作俑者,那橫空出世的女子,很快便將一紙蓋上縣令官印的文書昭告全城:城主因病不能視事,縣丞暴病身亡,現由其代任城主,掌管姚城境內軍政民政全部事宜。
這是發生在無極南疆小城姚城的一場不算牽連甚廣的動亂,本應如泡沫瞬間消逝於史卷和時間的長河,然而正如鋅芒在囊,無論如何不會被掩蓋其應有的光華一般,一些七國高層人士,仍然從這場區域性動亂之中,嗅見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氣息。
「陰謀手筆,殺戮之鋒。」璇璣國主鳳旋斜躺在寢宮裡一盞淡紫宮燈前,漫不經心把玩榻前垂落的流蘇,微笑如是說。
「因勢而為,占人機先,造事者,非凡也。」軒轅國攝政王細細讀完本國飛騎密報,淡淡讚了一聲。
扶風國神空聖女非煙倚在她那全扶風最高的高樓之上,透過飄飛的金色紗幕和浮雲,眼神朦朧的看向南方,良久,手指一抬,空空如也的指尖突然出現一枚黑色晶石,她沉默的和那眼睛般的黑石對視,半晌,輕輕道,「神的旨意,她的方向。」
天煞國烈王立馬於葛雅沙漠,浩瀚黃沙之中遙遙看向無極國的方向,他比常人更黑的眸此刻幽光閃爍,跳躍著熾烈而興奮的火焰,如同這沙漠之上,那輪永遠燃燒的熾日。
「女人,是你嗎?」
突然仰頭大笑一聲,烈王殿下揚鞭策馬,駿馬噴的打了個響鼻,揚蹄長嘶,潑風般馳去,留下一道深深的蹄印,一路向南,向南。
姚城城門處,淺紫衣袍雍容優雅的男子,微笑看了看城門口的佈告,喃喃道:
「我不過略遲一步,你連我的城都搶了……」
他揚眉,看向城主府的方向,那裡,那個笑意明朗如驕陽,身姿柔曼如春柳,行事卻雷霆萬鈞霹靂風範的女子,此刻,正在做什麼?是否,會想起某個被她不打招呼就扔下的人?
此刻,城主府內,新番城主孟扶搖並沒有想到被她無情甩下的元昭詡,更沒有想到小小姚城的動作會引起七國高層的反應,她正蹲在城主府地牢內,目光呆滯不可置信的盯著地上那一具屍體。
姚城數萬戎人尊奉的大頭人、姚城戎人的實際領袖、在戎人中擁有絕對威望,一旦真正出事就會引發動亂的姚城前城主阿史那。
突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