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太淵第四章劍震玄元
整個演武場一片詭異的寂靜,只有場中一直閉目等候的黑衣少年,突然抬頭,深深看了孟扶搖一眼。
他這一眼尚未來得及收回,下一瞬眼前黛影一閃,一道身影已經飛電般掠來,因為動作和力度過快過大,以至於空氣中甚至隱約響起噼啪音爆的炸響。
人未到,雪白的手指已經破空遞出,指尖上一柄黛色短劍暗光閃爍,凌厲勁風捲過,直襲他的雙眼!
只一招,快狠準俱全,出手角度之刁鑽狠毒更是難以想象,挑戰者還不怎麼樣,玄元劍派上下,卻齊齊倒抽一口氣,都呆住了。
這一招,力度、角度和速度完美融合……劍派上下,除了師尊,只怕無人能夠使出……
場中那少年冷笑一聲,足跟一移已經流水般後退三步,反手一掣,青鋼長劍自他腋下靈蛇般穿出,直射孟扶搖胸膛。
雙劍交擊,鏗然聲起,震得全場的人都顫了顫,震得連猛烈的風都似乎停了停。
劍風將髮髻打散,黑髮散開如霧,孟扶搖一甩頭,一縷長髮咬在紅唇白齒之間,驚心的鮮明與豔。
對面的黑衣少年,目光一閃,長劍斜挑,一顫間閃現無數雪色電弧,前衝的孟扶搖髮絲竟被拽直,再無聲無息青煙般飄落。
髮絲飄落,那柔軟的弧在空中彎了一彎,突然憑空消失。
全場驚呼,幾位掌門卻露出瞭然驚訝之色,髮絲消失,看來是被不避不讓飛撲過來的孟扶搖渾身勁氣瞬間絞碎,向來堅剛之體易毀,陰柔之物難摧,這女子練的是什麼內功,竟然可以勁氣外放,毀物無形?
白山掌門終於開始正視場中清瘦的女子,不過神色間依然沒什麼擔憂,看得出來,這女子雖然劍法出眾,功力卻略有不足,雖然這般年紀這等成就令人汗顏驚愕,但是和屢有奇遇,對敵經驗豐富,成名江湖多年的無痕劍比起來,還是差了幾分火候的。
想贏?想得美。
他舒舒服服在座中挪了挪身子,微笑捋須。
場中,第一輪不分上下的對招之後,轉眼間一黑一黛兩條人影已經纏戰在一起,兩人動作都極快,圍觀的人只覺得勁風撲面窒人呼吸,那一對身影繚亂如穿花蛺蝶,黑黛之色翻翻滾滾,在闊大白石地面上旋舞出一道道斑斕的流光,所經之處,完整光滑的地面不斷延伸出細微的裂縫,交織縱橫,像是一幅詭異的圖畫。
看見孟扶搖明顯比玄元劍派更高妙更具威力的劍法,其他門派的人驚訝之色漸漸濃厚,玄元劍派的人卻早已瞪掉了眼珠子。
這是那個次次本門比劍都倒數第一的孟扶搖?這是那個因為資質太差連玄元內功都沒被批准學習的孟扶搖?這般劍法,輕靈高妙,意境非凡,便是本門也有所不及,她從哪練來的?
剛才搡了孟扶搖一把的七師兄倒吸了一口氣,喃喃道,「第一百招,剛才大師兄在那人劍下,十招也沒撐過……」
他身邊六師兄咕咚一聲嚥了口唾沫,聲音響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驚呼譁然聲裡,裴瑗的臉色變幻不定,她剛剛將孟扶搖踩在腳底,一轉眼孟扶搖就展示了連她也遠遠不及的實力,眉間不由漸漸籠上一層鐵青色的陰霾。
相比之下,只有林玄元神色最為淡定,他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的俯首,神情中微帶思索。
場中的比試,卻已到了尾聲。
青鋼長劍突然突破那層黛色光幕,無聲無息貼近孟扶搖手腕,流水般輕輕一滑,便滑向孟扶搖的心口。
罡風如線,欲結性命。
孟扶搖卻突然對著欺身而近的黑衣少年,一笑。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皓齒突然咬上紅唇,綻出豔如珊瑚一點血珠,孟扶搖噗地運氣一吹,圓潤血珠融合瞬間提升的第三層破九霄功力,電射而出。
四周空氣立時變得溼潤沉重,凝成一片微白的霧氣,再被那點血珠染成淡紅,呼啦一下罩在黑衣少年眼前,如網扭曲飛舞,遮住他視線。
只是這那驚電般的剎那。
五指一翻,孟扶搖掌心裡短劍滴溜溜靈活翻轉,劍芒突然暴漲,刷的一聲拉開一道扇形的瑰麗光幕,炫目至令人驚豔的光幕裡,一道幾乎肉眼難見細長的白光流水般瀉出,冷芒一閃,咻的一聲,射向對方胸膛!
破九霄劍法第三式,「碧落流電」!
如蒼穹之上電光突綻,剎那穿越滄海八荒。
極近的距離,極強的力道,那道冷芒,將以常人無法避開的速度,攫殺生命!
風聲極厲,殺氣如鋒,以至於空氣被大力摩擦,發出鬼嘯般的利音。
驚呼聲炸起,白山掌門等人霍然自座中站起,正在椅子上若有所思磕手指的林玄元,也被這厲殺之勢驚得一頓,手指磕在了空處。
一個站得比較近的弟子哎喲一聲捂臉倒退,半晌,指縫間有細細的血流下來。
他被外溢的真氣之鋒傷了面門。
這樣凌厲凜冽,幾乎難以逃脫的必殺一招,令驚立而起的人們面面相覷,心生寒意。
那少年眼力和反應卻是十分超卓,冷芒方起,尚自隱在光幕之中,他已急急後撤,黑影一閃怒龍般翻身而起,一個倒仰便竄出三丈,饒是如此依舊慢了一步,一片靜寂裡嚓的一聲輕響,白芒穿過他的肩骨,一朵碩大的血花,在他略有些單薄的肩背後燦爛綻開。
少年落地,身形踉蹌不穩,孟扶搖微笑整袖,獵獵風中矗立原地。
孟扶搖,勝。
白山掌門臉色大變,試劍會有規矩,不得倚多為勝,他算準了玄元劍派門下弟子中,沒有誰能是黑衣少年對手,所以諸家掌門中實力最強的青城劍派掌門對戰林玄元輸了一招後,他也有恃無恐,不想卻被這突然冒出來的醜女給攪了局,不由暗恨自己先前為什麼要嘴賤,不然那醜女早已離開,哪裡能出此奇變。
演武場中一片寂靜,玄元劍派的弟子怔怔看著孟扶搖,日光下,那女子長髮與黛衣飄飛,微微仰起的下頜,翹起一個精緻流暢的弧度,她含著譏誚的笑意環視一週,那一瞥間飛掠的眼風,比日光還燦烈幾分。
有些先前嘲笑過她的人,在她目光掃過來時,都不由自主向後縮了縮。
噙著一絲冷笑,孟扶搖將短劍啪的一扔,咯嚓一聲劍身入地三寸,白石地面裂出長達尺許的裂縫,看上去像是冷而譏諷一撇的嘴角。
劍上紅纓在風中獵獵飛舞,肆意張揚,灼痛了那些意味難言的眼神。
演武廳齊整精緻的白石地面被孟扶搖大喇喇破壞,全場卻無人開口。
那黑衣少年頭也不回走到門口,突然回身,清冷的眼神,正正撞向解開布巾抬起頭來的孟扶搖。
雙目交視,少年的眼底,神光變幻,如滄海之上波浪層迭,不住翻卷。
孟扶搖平靜的回看著他,目光清亮,如海上明月初生。
少年突然露出一絲古怪的神情,抬眼向孟扶搖身後看了一眼,隨即轉身大步離去。
孟扶搖有點納悶的回首,發現林玄元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來到自己身後。
孟扶搖嚇了一跳,趕緊退後,腦中突然一暈。
一股帶著腥氣的罡風,突然捲起。
「砰!」
風起太淵第五章人在月中
一彎鐵青的月,鑲嵌在臧藍的天幕上,月色森冷,照得山林一片幽翠。
風從高高低低的樹梢掠過,擦動樹葉的聲音呼嘯若吟,不知道從哪座遙遠的山頭傳來淒厲的狼號,帶著令山林震顫的肅殺隼利氣息,穿越浩瀚無窮星空,穿越茫茫大行山脈,穿入山洞裡重鐐在身的人耳中。
山洞陰暗潮溼,遍佈青苔,深且狹長,風從洞口過,便響起幽幽若鬼哭的嘶吼,洞深處隱約有點白光閃亮,仔細看去,卻是肢體零落的白骨。
孟扶搖蜷縮在潮溼的地面上,衣衫襤褸,遍體鱗傷。
她被關在這個玄元劍派秘密死牢洞裡已經快七天。
那日,她力戰後,林玄元竟然不顧身份偷散米藥迷暈她,隨即驟下殺手,一掌將她擊飛,並當眾怒斥她「偷學本門珍藏武藝」,眾弟子頓時「恍然大悟」,對「偷學絕技」的孟扶搖好生一頓侮辱,隨即林玄元將她關入這死洞之中。
七天內林玄元每天都來,逼問她的來歷,並要她交出她那天對戰黑衣少年所使用的劍法。
當今天下,武力為尊,一門絕技對於一個勢力的興盛具有非同凡響的重要意義,林玄元眼光高妙,早已看出那天這個擅長偽裝的女弟子所使的劍法雖因功力不足未臻完美,本身卻是絕學,所以,他勢在必得。
孟扶搖卻只是咬牙沉默,她知道這條老狗十分狡猾,幾句言語,自己的劍法便已經成了他的「秘門絕技」,將來玄元劍派多了一種絕世劍法,也就成了順理成章之事,而自己這個交出劍法的「偷藝者」,最後的下場,定然是被滅口。
孟扶搖不想死在這裡,她還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
可是當一個人身受重傷,又時時被嚴刑拷問,再加上沒有任何食物,要如何生存下去?
孟扶搖喘息著,透過洞口用來封鎖她的石頭陣,看向遠處的月光,那月色在她泛起血絲的眼底,看來越發模糊妖異,遙遠而不可觸控。
那自由的月光,灑遍五洲大地的月光,照上那老狗安眠的枕前,卻照不上沉溺於黑暗中七天七夜的她的身。
嘴角浮現一絲淺淡的苦笑,孟扶搖閉上眼睛,感受著自己體內消散大半的真氣,自己的「破九霄」功法,本已練到第三層頂峰,今日一劫,功力倒退大半,一年多來的苦修,全白費了。
「破九霄」據死老道士說是震古爍今驚世駭俗的絕頂功法,越往上越難練,練到第九層可謂獨步天下,孟扶搖對此嗤之以鼻,認為八成死老道士是在吹牛,只是這功法難練卻是真的,她練了十年,才到第三層,就這速度,死老道士已經大讚奇才,如今生生倒退一層,孟扶搖真真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