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他站在那裡躊躇再三之際,有一輛馬車轔轔而來,停在大門口。男孩子一看,吃驚得險些兒喊出聲來,因為從車上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放鵝姑娘奧薩和她的爸爸榮·阿薩爾森。奧薩和她的爸爸手牽著手朝向屋裡走去。他們神情端莊,沒有說話,可是眼神里散發著美麗的幸福之光。他們快要走過半個院子的時候,放鵝姑娘奧薩一把拉住了她的爸爸,對他說道:「您可要記住,爸爸,千萬不要向他們提起那隻木鞋或者大雁的事情,更不要提到長得跟尼爾斯·豪格爾森一模一樣的那個小人兒,因為那個小人兒即使不是他,也一定和他有什麼關係的。」
「好吧,我不說就是啦,」阿薩爾森說道,「我只告訴他們,你路遠迢迢地來尋找我,一路上有好幾次都虧得他們兒子的相助搭救。現在我在北方找到了一個鐵礦,財產多得花不完,所以我們父女倆特地到這裡來問候他們,看看我們能夠幫點什麼忙,來報答這番恩情。」
「說得真好,爸爸,我知道你是很會講話的,」奧薩說道,「就是我剛才說的那件事你千萬別說出來。」
他們走進屋裡去了,男孩子真想跟進去聽聽他們在屋裡究竟說了一些什麼,但是他沒有敢走出馬廄。過了沒有多久,奧薩和她的爸爸就告辭出來了,爸爸媽媽一直把他們送到大門口。說來也奇怪,爸爸媽媽這時候都春風滿面,喜上眉梢,似乎獲得了一次新生。
客人們漸漸遠去,爸爸媽媽意猶未盡地站在門口極目眺望。「謝天謝地,這一下我總算用不著再傷心發愁啦,你聽聽,尼爾斯竟然做了那麼多好事,」媽媽樂不可支地說道。
「也許他做的好事沒有像他們說的那麼多吧,」父親眉眼掛笑然而又若有所思地說道。
「唉呀,瞧你說的,他們父女倆專程大老遠地跑來一趟,向我們面謝尼爾斯幫過他們大忙,而且還要幫助我們來報答這份恩情,這難道還嫌不夠嗎?我倒覺得你應當接受他們的好意才是。」
「不,我不願意拿別人的錢,不管是算借給我的還是送給我的。我想現在當務之急是先把欠的債統統還清。然後我們再努力幹活,發家致富起來。我們倆反正都還身體結實,幹得動活,」父親說到這裡,高興得爆發出一陣發自內心的哈哈大笑。
「我相信,你是非要把我們花了那麼多汗水和力氣耕種的這塊土地賣掉了才高興,」媽媽椰榆地說道。
「你其實很清楚我為什麼開心得哈哈大笑,」爸爸正色說道,「孩子離家失蹤這件事情把我壓垮了,我一點也沒有力氣和心思去幹活。可是如今,我知道他還活著,而且還做了不少好事,走了正道。那你就等著瞧吧,我豪爾格爾·尼爾森是可以幹出點名堂來的。」
媽媽返身走回屋裡,可是男孩子卻不得不趕緊蜷縮到一個牆角落裡,因為爸爸朝馬廄走了過來。爸爸踏進馬廄,湊到馬的身邊,掀起蹄子看看能不能找到毛病。「這是怎麼回事?」爸爸詫異地說道,因為他看到馬蹄上刻著一行小字。「把馬蹄裡的尖鐵片拔出來!」他念了一遍,又不勝驚愕地朝四周仔細察看動靜。可是過了一會兒,他還是認認真真地盯住了馬蹄子看起來,還不斷地用手揪摸。「唔,我相信蹄子裡面倒還真的扎進東西去啦,」他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
爸爸忙著從馬蹄裡拔出東西來,男孩子縮在牆角里悄聲不語。就在這時候,院子裡又有了動靜,有一批新的客人大模大樣地不請自來。事情原來是這樣的:雄鵝莫頓一來到他的舊居附近便再也剋制不往自己的慾望,他一心要讓農莊上的至愛親朋同自己的妻子和兒女見見面,於是率領著灰雁鄧芬和幾隻小雁浩浩蕩蕩飛回來了。
雄鵝來到的時候,豪爾格爾·尼爾森家的院子裡一個人影也沒有。他榮歸故里心裡喜滋滋,便無憂無慮地降落在地上。他大搖大擺地帶領著鄧芬到各處轉悠一圈,想對她炫耀炫耀他過去還是一隻家鵝的時候生活有多麼愜意。他們繞了整個庭院一圈之後,發現牛棚的門是開著的。「到這裡來瞧瞧!」雄鵝吭吭地大呼小喊,「你們會看到我早先住得多麼舒服。那跟我們現在露宿在草地和沼澤裡的滋味可大不一樣。」
雄鵝站在門檻上朝牛棚裡張望了一下,「唔,裡面倒沒有人,」他說道,「來吧,鄧芬,你來看看鵝窩!用不著提心吊膽!一點點危險都沒有!」
於是,雄鵝走在前頭,鄧芬和六隻小雁跟隨其後走進鵝窩,去開開眼界,見識一下大白鵝在跟隨大雁一起去闖蕩周遊之前居住得多麼闊氣和舒服。
「噢,我們那幾只家鵝早先就住在這裡。那邊是我的窩,那邊是食槽,早先食槽裡總是裝滿了燕麥和水,」雄鵝眉飛色舞地介紹說,「看哪,食槽裡還真有點吃的東西。」他說著就跑到食槽旁邊,大口大口吃起燕麥來。
可是灰雁鄧芬卻惴惴不安起來。「我們趕快出去吧,」她央求說道。
「好的,再吃幾口就走,」雄鵝說道,就在這時候,他突然尖叫一聲就朝門口跑去,可惜已經來不及啦。那扇門吱嘎一聲關上了。女主人站在門外把門栓插上,他們一家子全都自投羅網了。
爸爸從黑馬的蹄子裡拔出一根鐵刺,正在洋洋得意地站在那裡摩挲撫摸著那匹馬,媽媽興沖沖跑進了馬廄。「喂,你快來瞧瞧,看我抓到了一窩子。」她說道。
「不要性急,先看看這裡,」爸爸慢條斯理地應聲說道,「直到現在我才找到馬兒幹不了活計的真正毛病所在。」
「哦,我相信,我們時來運轉啦,」媽媽興奮地說道,「你想想,春天不見的那隻雄鵝竟是跟著大雁飛走的!他如今飛回來啦,還招引回來了七隻大雁。他們統統鑽進了鵝窩裡,我就一下子把他們全關在裡面啦。」
「這倒真是稀奇,」豪爾格爾·尼爾森說道,「你要知道,這麼一來我們可以不再疑神疑鬼,擔心是孩子離開家裡順手把雄鵝抱走的。」
「是呀,你說得很在理,」媽媽說道,「不過我想我們不得不今天晚上就把他們全都宰掉。再過兩三天就是聖·馬丁節1了,我們要趕快把他們宰了,才來得及拿到城裡去賣。」
1十一月十一日為聖·馬丁節,按習俗家家都吃烤鵝。
「我以為把雄鵝宰掉是一樁罪惡,因為他招引了那麼一群雁兒回家,是有功勞的呀,」爸爸豪爾格爾·尼爾森不以為然地說道。
「曖,那倒也是,」媽媽應聲附和,可是一轉眼又說道,「倘若在別的時候,倒可以放他一條活路算了。不過現在我們自己都要從這裡搬走,我們沒法子再養鵝啦。」
「嗯,這倒也是,」爸爸無可奈何地說道。
「那麼你來幫我把他們捧到屋裡去!」媽媽吩咐道。
他們倆走了出去。過了不大功夫,男孩子就看見爸爸一隻胳膊下夾著雄鵝莫頓,另一隻胳膊下夾著灰雁鄧芬,跟在媽媽身後走進屋裡。雄鵝尖聲嚎叫起來:「大拇指兒,快來救救我!」儘管此時此刻,雄鵝並不知道大拇指兒就近在咫尺,但是他還是像往常陷入險境時一樣呼喊著。
尼爾斯·豪格爾森分明聽到了雄鵝的拼命呼救,可是他倚在馬廄門口動彈不得。他所以遲遲疑疑不出來相救,倒不是因為他知道雄鵝被捆到屠宰凳上對他自己會有好處——在那一瞬間他甚至連想都沒有想起這一點——而是因為,如果他要跑出去搭救雄鵝,他就要現身在爸爸媽媽面前,而他極不情願那樣做。「爸爸媽媽為我操碎了心,」他思忖道,「我又何必再為他們增添幾分悲傷呢?」
可是當他們把雄鵝帶進屋裡,把門關上的時候,男孩子再也沉不住氣了。他像脫弦之箭一般衝過庭院,跳上房門前的槲木板,奔進了門廊。他習慣成自然地在那裡把木鞋脫下來,光著腳走到門口。可是他實在不願意讓自己的這副小人兒怪模樣在爸爸媽媽面前出乖露醜,所以他抬不起手臂來敲門。「這是雄鵝莫頓性命攸關的時刻呀,」他心頭悚然一震,「自從你離開家門那一天起,難道他不就成了你最知心的朋友了嗎?」他這樣反躬自問。霎時間,雄鵝和他生死與共的經歷全都湧現在他的腦際,他想起了雄鵝怎樣在冰凍的湖面上,在暴風驟雨的大海上,還有在兇殘的野獸中間捨命救他的情景。他的心裡溢滿了感激和疼愛之情,終於克服了自己的疑懼,不顧一切地用拳頭拼命捶打屋門。
「哦,外面是誰那麼心急著要進來?」爸爸嘟囔了一聲把門開啟。
「媽媽,您千萬不要動手宰雄鵝!」男孩子高聲大叫,就在這時候被捆在凳子上的雄鵝和灰雁鄧芬驚喜交集地發出一聲尖叫,男孩子一聽總算放心了,因為他們還活著。
屋裡驚喜交集地發出一聲尖叫的還有一個人,那便是他的媽媽。「啊唁,我的孩子,你長高啦,也長得好看啦!」她叫喊起來。
男孩子沒有走進屋去,仍舊站在門檻上彷彿像一個不知道會看到主人怎樣臉色的不速之客。「感激上帝,我可把你盼回來啦,」媽媽涕淚交加地說道,「快進來呀!快進來呀!」
「歡迎你回家來,」爸爸哽咽得再多一句話也講不出來了。
男孩子還是侷促不安地站在門檻上,遲遲疑疑不敢舉步。他莫名其妙,怎麼父母親看到他那麼小不點兒的怪模樣還如此高興和激動。媽媽走了過來,張開雙臂把他攔腰摟住,拖著他進屋裡去。這時候他才發覺自己陡然長得比原來還高一些。
「爸爸,媽媽,我變大啦,我又變成人啦,」男孩子喜出望外地喊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