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悠閒的日子不會持續太久,因為秋會節一結束,人們就要開始梳麻了。亞麻鋪在潮溼的草地上經過三伏天已經漚軟。現在把麻放進那個舊的蒸汽浴室裡,點燃那個火爐子進行烘烤。等麻烘得乾燥到一定程度後,人們就在某一天把鄰近的婦女們都招呼到一起,她們坐在蒸汽浴室前,把麻稈敲碎,然後用打麻器打麻,去掉幹麻稈,抽出又細又白的麻。婦女們幹活的時候,渾身落滿了灰塵,成了灰人。她們的頭髮上和衣服上也都積滿了碎麻秸,但是她們還是乾得很歡快。打麻器從早到晚工作,人們也從早到晚有說有笑,要是有人走近那個舊蒸汽浴室,還以為那裡正呼呼地颳著大風呢。
梳完麻以後,緊接著就是烤制大量的脆餅、剪羊毛和僕人搬家。十一月是繁忙的屠宰季節,人們醃成肉,填香腸,烤血麵包,制蠟燭。經常用土製呢絨做衣服的裁縫這時也來到這裡,那是異常快樂的幾個星期,僕人們坐在一起穿針引線,忙著做衣服。為所有的僕人做鞋的鞋匠這時也坐在長工屋裡幹活,人們看著他如何剪皮子,做鞋底,釘後跟,砸氣眼,怎麼也看不厭。
但是,最忙碌的時候還是聖誕節之前。露西婭節1那天,身穿白衣、頭戴點燃著的蠟燭的侍女在凌晨五點鐘就到各個房間去請人們喝咖啡,這好像意味著,在這之後的兩個星期內,人們不要指望能夠睡足覺。因為人們要釀製聖誕節喝的啤酒,要漬魚,要為聖誕節烤制各種麵包和點心,還要進行大掃除。
1每年十二月十三日。
當車伕按照她的要求把馬車停在路口時,她還沉浸在對烤麵包的想像中,身邊都是聖誕節吃的麵包和存放小麵包的盤子。她像一個睡得昏昏然的人被突然驚醒一樣。剛才還夢見家人圍在她的身邊,而此時此刻卻在這麼晚的時候獨自一人坐在車上,感到實在淒涼。當她下車以後,順著林蔭道默默地向故居走去的時候,她感到現在的心情與過去的是多麼的不同呀,她真想轉身返回城裡。「到這裡來有什麼意思呢?這裡和過去已經毫無共同之處了。」她想。
但是她又想,她既然是遠道而來,還是應該看一看這個地。方。於是她繼續往前走,儘管每走一步,心情就感到沉重一分。
她曾聽人說過,莊園已經破爛不堪,面目全非,情況也許確實如此。但是她在晚上卻看不出來,反而覺得一切如故。那邊是水塘,她年輕的時候,裡邊養滿了鯉魚,但是誰也不敢去捕撈,因為父親願意讓鯉魚自由自在地生活。那邊是長工屋、穀倉,以及屋頂的一頭是一個銅鐘、另一頭是風向標的馬廄。正房前面的庭院與父親在世時一樣,仍然像一間四面不透風的屋子,看不到遠處的景色,因為父親連一棵小樹都不忍心砍掉。
她在莊園入口處那棵大楓樹的陰影下停住腳步,站在那裡向四周環視。就在這個時候,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一群鴿子飛了過來,落在了她的身邊。
她幾乎不敢相信那是些真正的鳥,因為通常鴿子在太陽落山以後是不出來活動的。一定是明亮的月光喚醒了他們。他們以為現在是大白天,於是就從鴿棚中飛了出來,但是後來他們卻迷糊起來,不知所措。因此,當他們看見有一個人的時候,就向她飛來,好像她會給他們指明方向似的。
她父母親在世的時候,莊園上有很多鴿子,因為鴿子也是父親精心保護的一種動物。只要有人提起要宰一隻鴿子,他就心情不好。那群漂亮的鴿子在她來到故居時迎接她,她心裡感到非常高興。誰能知道那群鴿子這麼晚了飛出來不是為了向她說明,他們還沒有忘記過去他們曾經有過一個美好的家呢?
或者,也許是她的父親派他的鴿子出來向她問候,使她重返故居時不致感到過分憂慮和孤獨吧?
當她想到這裡,心中升起了一股對過去的強烈的渴望,不禁悄然淚下。他們在這裡過的是一段美好的生活。他們有過繁忙的日月,但是他們也有過節日的快樂,白天他們進行緊張艱苦的勞動,但是晚上他們就聚集在燈下閱讀泰格奈1和魯奈貝里2的詩,讀萊恩格倫3夫人和老處女布雷默爾4的作品;他們種植五穀,但是他們也種玫瑰花和茉莉花;他們紡過麻線,但是他們邊紡線邊唱民歌;他們鑽研過歷史和文法,但是也演過戲和寫過詩;他們站在火爐邊做過飯,但是也學會了拉手風琴、吹笛子、彈吉他、拉小提琴和彈鋼琴;他們在菜園裡種過捲心菜、蕪菁、豌豆和菜豆,但是也有過一個長滿蘋果、梨和各種漿果的果園;他們曾經寂寞地生活,但是正因為如此他們的腦子裡裝著那麼多故事和傳說。他們穿過自己家裡做的衣服,但是也正因為這樣,他們才過著一種無憂無慮。自給自足的生活。
1泰格奈,e(1782—1846),瑞典詩人。
2魯奈貝里,(1814—1877),芬蘭詩人。
3萊恩格倫,(1754—1817),瑞典女作家。
4布雷默爾,f(1801—1865),瑞典女作家。
「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的人能夠懂得像我年輕時候在這個小莊園裡的人所度過的那種美好的生活,」她想,「這裡工作適量,娛樂不過分,每天都是高高興興。我真想回家來。但我一旦回到這個地方,就又捨不得離開這裡了。」
於是,她轉向鴿子,對鴿子說:「難道你們不願意到父親那裡去跟他說,我想念家鄉嗎?我在異鄉漂泊的時間已經夠長的了。問問他,看他是不是能夠安排一下,讓我能儘快回到我童年時期的故鄉來!」她說這話的時候不由得對自己哈哈大笑起來。
她剛說完,整群鴿子便升人空中飛走了。她目送著他們,但是他們很快就消失了。似乎這一群雪白的鴿子都溶解在微微發光的天空中。
鴿子們剛剛離去,她就聽見從花園裡傳來幾聲尖叫,當她急急忙忙趕到那裡時,見到了異常罕見的場面。一個很小很小,小得還沒有手掌那麼高的小人兒正站在那裡,同一只貓頭鷹在搏鬥。起初她只是驚奇得動彈不得。但是當小人兒越叫越慘時,她就快步跑上去,把搏鬥的雙方分開了。貓頭鷹撲打著翅膀上了一棵樹,但是小人兒仍然站在石子路上,既沒有躲藏,也沒有逃跑。「謝謝你的幫助!」他說,「但是你讓貓頭鷹跑掉是不合適的。她正站在樹上,兩眼緊盯著我,我還是走不了。」
「沒錯,我把她放跑是我欠考慮。不過,難道我不能送你回家嗎?」她說。她雖然經常創作傳說故事,但是出乎意料地同一個小人兒說話畢竟還是吃驚不小。然而對她來說這也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她在故居外面的月光下慢步走著,好像一直在等待著經歷一樁非常奇怪的事情。
「實際上,我想今夜留在這個莊園了。」小人兒說,「只要你願意給我找一個安全的地方睡覺,我就等天亮以後再回到森林裡去。」
「要我給你找一個睡覺的地方?難道這裡不是你的家嗎?」
「我知道,你以為我也是一個小精靈,」小人兒這時說,「但我是一個人,和您一樣的一個人,儘管我被一個小精靈施了妖術而變小了。」
「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這樣的怪事!你難道不願意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落到這種地步的嗎?」
男孩子並不忌諱講述自己的冒險經歷,而在一旁聽他敘述的她,卻越聽越覺得吃驚、奇怪乃致興奮。「怎麼會有這樣的事!碰上一個騎在鵝背上週遊全瑞典的人真是一件幸運的事。」她想,「我要把他所講述的事寫進我的書裡去。現在我再也用不著為我的書發愁了。我回老家回得很值得。想想看,我剛回到這座古老的莊園就有了收穫!」
與此同時,她又產生了一種想法,但是不敢再往下想。她把自己渴念返回故居的事託鴿子告訴父親,轉眼間她就在她長久冥思苦想而得不到解決的問題上得到了幫助。難道這是父親對於她的請求所給予的答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