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放鵝姑娘奧薩和小馬茨

1拉普人是瑞典的少數民族,住在瑞典北部,以放牧鹿群為生。

現在奧薩坐在這裡,她在想這裡的生活同這裡的這塊地方一個模樣,基本上是正常的、安寧的,但是她也看到了粗野的和古怪的現象。她感覺到,也許在這裡辦不尋常的事比在其他地方要容易得多。

她回想著他們來到馬爾姆貝里礦區,打聽一個兩道眉毛連在一起、名字叫做榮·阿薩爾森的工人時的情景。兩道眉毛連在一起是父親長相中最引人注目的特徵,也是他最容易被人記住的地方。孩子們又很快得知父親在馬爾姆貝里礦區已經工作了好幾年,但是現在他外出遊蕩去了。有時他一感到煩惱就外出去遊蕩,這是常事。他到底到哪兒去了,誰也不知道,不過大家肯定地認為,過幾個星期他是會回來的。既然他們是榮·阿薩爾森的孩子,就可以住到父親居住過的小屋裡去,等待他回來。一個婦女在門檻底下找到了鑰匙,把孩子們放了進去。沒有人對他們的來到表示驚奇,似乎也沒有人對父親時常到荒野裡去漫遊感到驚奇。大約各行其事在這遙遠的北方是不足為奇的。

奧薩對她怎樣去辦喪事不難作出決定。上星期天,她看到過礦上一個工頭是怎樣安葬的。有人用礦主私人的馬把他拉到耶裡瓦萊教堂,由礦工組成的長長送殯隊伍跟在靈樞後面,墓地旁,一個樂隊奏著樂,一個歌唱隊唱著歌。安葬以後,所有到教堂去送殯的人都被邀請到學校裡去喝咖啡。放鵝姑娘奧薩要為她弟弟小馬茨舉行的葬禮大致就是這個樣子。

她想得那樣的出神,彷彿送殯隊伍就在她的眼前,但是後來她又氣餒起來,自言自語道,要按照她的願望來辦恐怕是不可能的,倒並不是因為費用太貴,他們,小馬茨和她,已經積攢了很多錢,有能力為他舉行一次像她所希望的隆重的葬禮,問題難就難在,她知道,大人們是決不會願意根據一個孩子的想法去辦事的。她比躺在她面前看上去又小又弱的小馬茨只不過大一歲,她自己也只是一個孩子,正因為她只是一個孩子,成年人很可能會反對她的要求。

關於安葬的事,奧薩找談的第一個人是礦上的護士。小馬茨死後不久,赫爾瑪護士來到了小屋,她還沒有開門就知道小馬茨一定是不行了。頭一天下午,小馬茨在礦區裡轉來轉去,礦上爆破時,他站得離一個大型露天礦坑太近,幾塊飛石打中了他。當時他只有一個人,昏倒後躺在地上很久很久,沒有人知道出了這個事故。後來有幾個在露天礦幹活的人從一種令人奇怪的途徑知道了這件事。據他們說,有一個還沒有豎起的手掌那麼高的小人兒跑到礦井邊上向他們呼喊,讓他們快去救躺在礦井上面、流血不止的小馬茨。接著,小馬茨就被揹回了家,給包紮了起來;可是已經太晚了,他失血過多,救不活了。

護士走進小屋的時候,她更多地想到的不是小馬茨,而是他的姐姐。「對這個窮苦的小孩子我可以做些什麼呢?」她自言自語地說道。「真是一點沒有什麼可以安慰她的。」

可是護士注意到,奧薩不哭也不抱怨,而是默默地幫著她做該做的事。護士小姐感到十分驚訝,但是,當奧薩同她談起自己對安葬儀式安排的考慮時,她就明白了。

「當我不得不考慮為小馬茨這樣的人安排後事的時候,」奧薩說道,她使自己的話說得莊重一點,更像小大人一點,「我首先考慮的是辦一種對他表示敬意的葬禮,而我又有這種能力。喪事辦好以後有足夠的時間去難過哭泣。」

她請求護士小姐幫助她為小馬茨安排一次體面的葬禮。沒有任何人比他更值得這樣辦了。

護士小姐認為,這個孤單而又可憐的孩子如果能從體面的葬禮中得到安慰的話,那倒真是一件好事。她答應幫她的忙,這對奧薩來講是件大事。現在,她認為,她的目標差不多達到了,因為赫爾瑪護士是非常有權威的。在每天進行爆破的這個大礦區裡,每一個工人都知道,他隨時隨地都會被四處亂飛的石頭打中,或者被鬆動的巖山壓倒,因此,每一個人都願意同赫爾瑪護士保持良好關係。

當護士和奧薩到礦工那裡,請他們下星期日為小馬茨去送殯的時候,沒有多少人拒絕參加。「我們當然是要去的嘍,因為是護士小姐請我們的,」他們回答說。

護士還非常順利地安排好了在墓地旁演奏的四重奏銅管樂隊和小合唱隊。她沒有去借用學校的場地,因為天氣還暖好,夏天天氣變化不大,決定讓送殯的客人們在露天喝咖啡。他們可以向禁酒協會禮堂借用桌椅板凳,向商店借用杯子和盤子。幾個礦工的妻子在箱子裡藏著一些東西,只要她們住在荒原上,這些東西是用不上的。她們看護士的面子,拿出一些好看的桌布,準備鋪在咖啡桌上。

她還向布登市的麵包房訂購了鬆脆的麵包片和椒鹽餅乾,又向律勒歐的一家糖果店訂購了黑白糖果。

奧薩要為她的弟弟小馬茨辦這樣一個隆重的葬禮引起人們極大注意,整個馬爾姆貝里礦區的人都在談論,最後,礦業主本人也知道了這件事。

當礦業主聽到,五十個礦工要為一個十二歲的小男孩送殯,而這個小男孩,就他所知,只不過是一個到處流浪的乞丐的時候,他認為,這簡直是荒唐透頂,而且還有唱歌、音樂,請人喝咖啡,墳墓上安放杉樹枝,甚至還到律勒歐訂購糖果!他派人把護士找來,請她把這一切安排都取消。「讓這麼一個可憐的小女孩這樣浪費掉金錢是太可惜了,」他說道,「一個小孩子心血來潮,大人們跟著去做,這是不行的。你們會把事情搞得滑稽可笑的。」

礦業主沒有惡意,也沒有發火。他心平氣和地說著話,要求護士取消唱歌、音樂和長長的送殯隊伍。找十來個人跟著去墓地就足夠了。護士沒有講一句反對礦業主的話,一方面是因為尊敬他,另一方面是因為她內心確實感到他是對的。對一個討飯的孩子來說,這樣鋪張是太過分了。她出於對這個可憐的小姑娘的同情,卻拋掉了理智。

護士從礦業主別墅裡出來,到窩棚區去告訴奧薩,她不能按奧薩的願望去安排葬事,但是她心裡很不好受,因為她十分了解,這樣的葬禮對這個可憐的小孩子意味著什麼。在路上,她碰到了幾個礦工的妻子,把自己的煩惱告訴了她們,她們立刻就說,她們認為礦業主是正確的。為一個要飯的孩子大辦喪事是不合適的。這個小女孩的確很可憐,不過一個小孩子提出並且要擺佈這種事那是太過分了,還是不要大張旗鼓地操辦為好。

這些工人妻子各自把這件事去告訴別人,不一會兒,從窩棚區到礦井,大家都知道不再為小馬茨大辦喪事了,而且大家都立刻認為,這是惟一正確的做法。

在整個馬爾姆貝里礦區只有一個人有不同的意見,那就是放鵝姑娘奧薩。

護士在她那裡真的碰上了困難。奧薩不哭也不抱怨,但是就是不願意改變主意。她說,她沒有請求礦業主幫什麼忙,他與這件事是毫無關係的。他也不能禁止她按自己的願望來安葬她的弟弟。

當幾個婦女向她解釋說,如果礦業主不同意,他們誰也不會去送殯時,她這時才明白,她必須得到他的允許才行。

放鵝姑娘奧薩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接著又迅速地站了起來。「你到哪兒去!」護士問道。「我要去找礦業主,同他談一談,」奧薩說。「你可別以為他會聽你的,」婦女們勸告道。「我想,小馬茨是願意我去的,」奧薩說。「礦業主也許根本沒有聽說過他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放鵝姑娘奧薩迅速收拾停當,很快上路,去找礦業主。但是現在讓她懂得,像她這樣一個小孩子,要使馬爾姆貝里礦區最有權威的人,礦業主,改變他固有的看法似乎是根本不可能的。護士和其他婦女們不由得離開她一段距離,跟著她走,想看一看,她到底有沒有勇氣一直走到礦業主那裡。

放鵝姑娘奧薩走在大路中間,她身上有某種東西吸引了過往行人對她的注意。她嚴肅而端莊地走著,像一個少女第一次行聖餐禮走向教堂那樣。她頭上包著母親遺留給她的一塊很大的黑色的絲綢布,一隻手拿著一塊疊好的手帕,另一隻手提著一隻籃子,裡面裝著小馬茨做好的木頭玩具。

路上玩耍的孩子看見她這樣走過來的時候,他們一邊向前跑一邊叫喊著問道:「你到哪裡去,奧薩?你到哪裡去?」但是奧薩沒有回答。她根本沒有聽到他們在對她說話。她只是一直向前走。孩子們一面跑,一面一遍又一遍地問她,快要追上她的時候,跟在她後面的婦女們,抓住孩子們的胳膊,拖住了他們。「讓她走!」她們告訴說,「她要去找礦業主,請求他,允許她為弟弟小馬茨辦一次大的葬禮。」孩子們也為她要做這樣大膽的事而嚇了一大跳。一幫孩子也跟在後頭要去看一看事情進行得怎麼樣。

當時正是下午六點左右,恰好是礦上放工的時候,奧薩走了一段路之後,幾百名工人邁著大步急匆匆地走了過來,平時他們下班回家的時候,是不東張西望的,但是當他們看到奧薩時,有幾個工人注意到有不尋常的事情要發生了,他們問奧薩出了什麼事,奧薩一句話也不回答,可是別的孩子高聲喊出了她準備要到哪裡去,當時有幾個工人認為,一個孩子要做這樣的事真是勇敢非凡,他們也要跟著去看一看,她究竟會有什麼結果。

奧薩走到辦公大樓,礦業主通常在這裡工作到這個時候。當她走進門廳的時候,房門開啟了,礦業主頭戴禮帽,手中拿著手杖站在她面前,他正準備回住宅去吃晚飯。「你找誰!」當他看到這個小姑娘頭包絲綢布,手裡拿著疊好的手帕,一本正經的樣子時,這樣問道。「我要找礦業主本人,」奧薩回答道。「喔,那就請進吧,」礦業主說著,走進了屋子。他讓房門敞開著,因為他想,一個小女孩子不會有什麼花時間的事情要談的。這樣,跟著放鵝姑娘來的人站在門廳裡和臺階上聽到了辦公室裡所講的話。

放鵝姑娘奧薩走進去以後,首先把身子挺直,把頭巾往後推,用瞪得圓圓的孩子氣的眼睛向礦業主望去。她的目光嚴厲得能刺痛人的心。「事情是這樣的,小馬茨死了,」她說道,聲音顫抖得她再也說不下去了。不過到這時候礦業主明白了他在同誰說話。「啊,你就是提出來要舉行盛大葬禮的那個姑娘,」他和氣地說。「你不要這樣辦,孩子,對你來說花錢大多了。如果我早先聽到的話,我會立即制止的。」

女孩子的臉上抽搐了一下,礦業主以為她要開始哭了,可是她沒有哭,卻說道:「我想問問礦業主,我能不能給你講一些小馬茨的情況。」

「你們的事情我都已經聽說了,」礦業主用他平常那種安詳而和藹的語調說道。「你不要以為我覺得你不可憐,我只是為你著想。」

這時候,放鵝姑娘把身子挺得更直一些,用清脆而響亮的聲音說道:「小馬茨從九歲時候起,既沒有了父親又沒有了母親,他不得不像一個成年人那樣養活自己。他連一頓飯都不願意去向人乞討,而要自己付錢。他總是說,一個男子漢是不做興討飯吃的。他在農村中四處奔走,收買雞蛋和黃油,像一個上了年紀的商人那樣善於經營生意。他從不疏忽大意,從不私藏一個小錢,而是把所有的錢都交給我。小馬茨放鵝的時候,一邊就在地裡幹活,勤勤懇懇,如同他是一個成年人一樣。小馬茨在南方斯康耐走村串鄉的時候,農民們常常託他轉送大筆的錢,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對他可以像對自己那樣信任,所以,要說小馬茨還僅僅是一個小孩子那是不對的,因為還沒有很多大人……」

礦業主站在那裡,兩眼望著地板,臉上毫無表情,連肌肉都沒有動一下。放鵝姑娘奧薩不吭氣了,因為她以為她的話對他一點不起作用。她在家的時候覺得關於小馬茨有好多話要說,但是現在,她的話似乎才那麼一點點。她怎麼樣才能使礦業主明白,把小馬茨像一個成年人那樣去安葬是值得的呢?

「想一想,我現在願意自己支付全部安葬費的時候……」奧薩說,她又不吭氣了。

這時礦業主抬起眼皮,盯著放鵝姑娘奧薩的眼睛,他端詳著她,打量著她,好像對一個像他那樣手下有許多人的人不得不這樣做似的。他思忖著,她遭受過失去家庭、父母和兄弟姐妹的痛苦,可是她仍然堅強地站在那裡,她一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不過他怕在她已經承受的擔子上再增加負擔,因為她最後的寄託是有可能使她產生絕望的。他知道她來找他是什麼意思。她對這個兄弟的熱愛顯然是勝過其他一切,用拒絕來回答這樣一種愛是不行的。

「那麼,你就照你的想法去辦吧,」礦業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