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飛越耶斯特雷克蘭

貴重的腰帶六月十五日星期三

那隻老鷹繼續向前翱翔,一直飛到斯德哥爾摩北面很遠的地方,才落下來停棲在一個森林葳蕤繁茂的小土丘上,把爪子裡抓得緊緊的男孩子放開來。

男孩子覺得自己的身體不再被抓得不能動彈,便拔開雙腳拼命往回狂奔飛跑。他想跑回那個城市,到斯德哥爾摩去。

老鷹縱身朝前一撲,毫不費力地追上男孩子,用一隻爪子把男孩子掀翻在地。「難道你真的打算回到那個監獄裡去嗎?」

「這關你什麼事?我想到哪兒就到哪兒去,用不著你管!」男孩子用力掙扎想脫開身去。可是,老鷹用力舉千鈞的鷹爪把男孩子牢牢抓起,雙翅一展又向北飛去。

老鷹雙爪抓著男孩子飛過整個烏普蘭,一直飛到埃爾夫卡雷比附近的大瀑布才停下來。他棲落在白鏈般直瀉下來的大瀑布底下的河流裡的一塊石頭上,重新又把他抓住的俘虜放開來。

男孩子馬上就看出來,他再也無法從老鷹身邊逃走了。在他上面瀑布像水簾一般劈頭蓋腦傾瀉下來,水花像碎玉飛雪一般撞擊在岩石上,四周水勢湍急的河水旋出一個個漩渦奔騰向前。他對老鷹使他成了一個自食其言的不守信用的人,當然是心裡非常惱怒的。於是他把背朝著老鷹,一句話也不跟他說。

老鷹把男孩子放在這樣一個無法逃走的地方之後,便張口告訴男孩子說,他是大雪山的阿卡一手撫養長大的,還講了他怎樣同他的養母發生齟齬乃至反目成仇。「你現在大概明白過來了,大拇指兒,我為啥非要把你送回到大雁們那裡去不可。」他最後說道,「我聽人說道,你深得阿卡的歡心,我打算央求你從中調解,使我們和好如初。」

男孩子終於弄明白了,原來老鷹不是隨心所欲地把他抓到這裡來,態度便友善了一點。「你求我的這件事情,我當然願意盡力幫忙,」男孩子說道,「不過我現在仍然受著諾言的約束。」於是他就一五一十把自己如何被人捉住,和那個名叫克萊門特·拉爾森的人並沒有釋放他,他就離開了斯康森的全部經過都告訴了老鷹。

可是老鷹仍舊不打算放棄自己的計劃。「聽我說,大拇指兒,」他說道。「我的強有力的雙翅可以馱載你到天涯海角,我的銳利的雙眼可以發現你想找的任何東西。你把那個你對他發下誓言的人的模樣告訴給我聽。我自會設法找到他,並且把你送到他那裡去!然後你再說服他讓你得到解脫,那不就兩全其美啦。」

男孩子對老鷹的這個建議十分滿意。「我看得出來,高爾果,你那麼聰明,真不愧是阿卡那隻聰明的鳥親自培養出來的,」他說道。隨後,他把克萊門特·拉爾森的音容笑貌仔細說了一遍。他還補充了一句,他在斯康森聽人說起,那個小矮個提琴手是赫爾辛蘭人。

「那麼我們就從林格布到麥朗湖,從斯杜爾山到洪蘭德半島,把赫爾辛蘭統統都找遍,」老鷹說道,「等不到明天天黑,你就可以同那個人見面啦。」

「嘿,那你可是有點空口說大話啦,」男孩子似信非信地說。

「要是我連這點區區小事都辦不到,那我就是一隻糟糕透了的老鷹,」高爾果回答說。

高爾果和大拇指兒從埃可夫卡雷比動身,他們已經成了好朋友,男孩子從這時候起可以坐在老鷹的背上飛行了。這樣,他又可以看得見身底下他飛過的地方的景色了。在他被緊緊地抓在鷹爪子裡飛來飛去的時候,他對身底下的一切什麼都沒有看見。不過,對他來說看不見景色倒也不見得是一樁壞事情,因為倘若他知道了那天早晨他飛越過的是烏普薩拉的古墓、安斯特爾比大鐵廠、丹納姆拉銀礦和安比胡斯古代王宮,而他竟未能瞧見一眼,那他一定會心裡難過的。

老鷹馱著男孩子風馳電掣地飛過耶斯特雷克蘭。這塊地方的南部沒有什麼引人矚目的景色,那裡是一望無際的平川田野,幾乎到處都有一簇簇杉樹林。可是從這裡朝北去,沿著達拉那省邊界到波的尼亞灣之間卻橫亙著一條景色秀麗的地帶,那裡山巒起伏,重蟑疊翠,到處長滿了茂密的針葉林,更有水面著鏡的湖泊和洶湧湍急的河流間雜其間,使得湖光山色相映成趣。白顏色的教堂四周麇集著人口稠密的村落。公路和鐵路交叉縱橫。樹木蔥蘢,草坪如茵,幢幢農舍掩映其中,花園裡各色鮮花爭妍鬥豔,散發出陣陣令人慾醉的幽香,這真是一個令人流連忘返的美麗地方。

河流兩岸有好多座大鋼鐵廠,就像他曾經在大礦山區見到過的那樣。它們之間相隔的距離幾乎差不多,一長串延伸到海邊。海邊有一座大城市,城裡充滿了白顏色的建築物。在這片建築物群的北面又是一大片黑黝黝的森林。不過森林底下覆蓋的不再是平地,而是高山崇嶺和深峽大谷,就像波濤起伏的大海一樣。

「哈,這塊地方別看它穿的只是杉樹枝織成的裙子和花崗岩做成的襯衫,」男孩子暗自比喻著,「可是腰裡卻圍著一條無價之寶的貴重腰帶。那些碧波盪漾的湖泊和鮮花盛開的草地是腰帶上刺繡出來的花紋,那些大鋼鐵廠就是腰帶上綴著的一串寶石,而那座有成排成行房屋,還有宮殿和教堂的城市就是腰帶上的扣環。」

他們在北面的森林地帶上空飛行了一段之後,老鷹高爾果降落在一個光禿禿的山頂上。男孩子跳到地上的雙腳一站定,老鷹便說道:「在森林裡有野味可以獵取。我相信,我只有去追逐捕獵一陣子,才能忘卻自己曾經被擒住的滋味和真正享受一番自由。我離開你一會兒,你不會害怕吧?」

「說哪兒的話,我還不至於那樣膽小,」男孩子一口答應說道。

「你可以隨便到各處走走,只消在太陽落山之前回到這裡就行啦,」老鷹說完之後就衝入雲霄。

男孩子坐在一塊石頭上,痴呆呆地環視著四周光禿禿的岩石和大片的森林,一種孤單寂寞和遭受拋棄的感覺襲上了他的心頭。可是他坐了不大一會兒功夫,耳邊就傳來下面森林裡發出來的陣陣歌聲。他往下一望,看見樹叢之中有什麼耀眼的東西在晃動。過了一會兒,他看清楚那是一面藍底黃十字的國旗,他從聽到的歌聲和嘻嘻哈哈的嬉笑聲裡斷定,那是一支人數不少的隊伍,最前面是旗幟開路,後面一大群人排著隊行進。可是要看清楚那支隊伍是什麼樣的人,卻還要等一會兒功夫才行。那面旗幟沿著山間羊腸小道曲折拐彎,迤邐前進。他坐在那裡,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那些打著旗幟的是什麼人,他們究竟要到哪裡去。他做夢也不會想到那些人徑直朝著他坐的那個山頭走過來了,因為這裡是一片空蕩蕩的荒山野嶺。然而,他們當真來了,那面國旗從森林邊上顯現出來,後面的人群順著那面旗幟引領的道路蜂擁地走了過來。這山頭上立刻人聲鼎沸,熱鬧起來,這一天要看的東西真叫人目不暇接,所以男孩子過得很開心,一點也不覺得煩悶。

植樹節

老鷹高爾果把大拇指兒放下的那個開闊山峁上,十年之前曾經發生過一場森林火災。那些已經燒成木炭的巨大樹木早就被斫下來送走了。面積廣闊的火場地帶的邊沿上,同沒有遭到過火燒的森林相接連的地方又開始長出了灌木蘿蔓。但是火場的大部分地方仍舊是怵目驚心,慘不忍睹,一片悽慘荒涼。殘存在岩石之間的焦黑的樹樁證明了以前這裡有過數不清的幾人合抱、樹冠參天的大樹,然而現在卻連一棵小樹都沒有從地裡鑽出來。

人們常常懷疑,難道山巒的植被破壞之後,果真要那麼長的時間才能夠重新長出村來嗎?可是他們沒有想到,一場森林大火過後那裡的地面完全被焙乾,連一點點溼潤潮氣都沒有了。那裡不單是樹木都過火燒焦,而且連石鋪花、蔓越橘和苦鮮等等地面上常青灌木蘿蔓也統統被燒死了。甚至於覆蓋在岩石層上的土壤也烘焙得像灰粒一般乾燥鬆散。只消有陣風吹來,那些土粒就會像龍捲風似的旋轉著刮人空中,而這一帶地勢高峻,常常有大風,所以一個山頭又一個山頭土壤都被風颳跑了。雨水自然也推波助瀾,把土壤沖刷掉不少。這樣風吹雨淋,整整十年下來,這一帶岩石裸露,寸草不長,人們幾乎真的可以相信,哪怕到了世界末日來臨之時,這裡也照樣是光禿禿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