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我很清楚,’農夫說道,‘不過我還是覺得,你們在這裡開採礦石還是應該朝我納稅才行,因為人們能夠在這裡開礦全靠了我的功勞。’
「‘你的這番話就叫我們摸不著頭腦了,’那些漢子氣鼓鼓地說道。
「‘是呀,要知道是我用自己的智慧把這座礦山從巨人手裡解救出來的,’農夫說道。於是他講述了巨人的兩個女兒的故事,還提到了那一份最大的遺產。
「他們全神貫注地聽他講這個故事,然而他們都對農夫意料之外的另外一件事萌生了念頭。‘你敢肯定,另外那個女巨人要比你碰到的那一個可怕得多?’他們追問道。
「‘反正我想她是不會對你們手下留情的,’農夫冷冷地回答道。
「農夫說完這句話就起身走了,可是他禁不住在附近留意看他們想做什麼。過了一會兒,他看見他們擱下了手頭的活計,拐進森林裡去了。
「那天晚上,考爾遺產莊園上的人們圍坐在一起吃晚飯的時候,他們聽見森林裡傳來了一陣可怕的狼嚎,在狼嚎聲中還間雜著人的慘叫。那個農夫站起身來,而僱工們卻無意跟他一起去。‘那幫半道上攔路搶劫的傢伙準保給狼撕得粉身碎骨了,這才是罪有應得哪,’莊園上的人這樣說道。
「‘他們準是有難了,說不定性命難保,咱們趕快去救人要緊,’農夫一聲吩咐,把莊園上五十個僱工全帶上出發了。
「他們不久以後就看見有一大群餓狼圍擠在一起,你推我擁,牙爪並用,在鬨搶著獵物,僱工們把狼群攆跑了,地面上赫然橫陳著四具血肉狼藉的屍骸,若不是他們身邊撂著四把鶴嘴鎬的話,真無法辨認這是些什麼人了。
「從此之後,那座銅山一直歸農夫一個人所有,直到他去世為止。他的幾個兒子在礦山上一起幹活,把全年開採出來的礦石都放在一起,到了年底,再均分成幾堆,抽籤分配,然後再各自在自己的爐子裡冶煉。他們也都成了有財有勢的礦山主,都興建起了華麗的大莊園。他們去世之後,子孫後輩又繼承父業,興建起新的礦井,增加開採量。年復一年,銅礦的規模愈來愈大,愈來愈多的礦業主參加了開採。他們當中有些人就住在礦山附近,另一些在這一帶地方興建起了礦場和鍛冶爐。這裡大批建築物拔地而起,成為一個新的礦區,名叫大考怕貝格礦區,也就是大銅山的意思。
「不用說,蘊藏很淺、可以露天開採的那一層銅礦很快就被採掘殆盡了。礦工們不得不往地下深處去尋找礦脈,他們必須鑽進又深又窄的礦井裡,走過七曲八拐的坑道,到地底下漆黑的深處去點火放炮,炸山裂石。採礦歷來是笨重辛苦的勞動。再說放完炮後濃煙排不出去真燻得人夠嗆。從筆直陡立的階梯上把礦石搬運到地面上來,那可真不是件容易事。他們往地底下鑽進去愈深,風險就愈大。有時候礦井角落裡會冒出大股水柱來,有時候坑頂塌方活活把礦工壓死。這樣,大銅礦變成了叫人卻步生畏的地方,沒有人自己願意去幹這種採礦的活計了。於是,被判處死刑的囚徒和在森林裡橫行不法的強徒只要願意到法隆礦區去當礦工,一律可以減刑懲處,從輕發落。
「有很長一段時間,再也沒有人想去尋找那份最大的遺產了。可是在去大銅山的那些罪犯當中有一些人卻把冒險看得比生命還重要。他們便走遍了整個這一帶地方,希望能找到那個寶藏。
「那些紛至沓來的找礦者的下場如何,沒有人能夠說得出來。但是有一個傳說是,有一天晚上,兩個礦工興沖沖跑到主人家裡,說是他們在森林深處找到了很大一條礦苗。他們還在回家途中沿路做了記號,想在第二天帶主人去看。可是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主人要帶領所有的手下人到教堂去做禮拜,沒法子當天趕到森林裡去尋找礦苗。那時還是隆冬季節,他們從冰上橫穿瓦爾邦湖到教堂去。去的時候一切如常,但是在回家的路上那兩個發現礦苗的長工都雙雙墜入冰窟窿裡淹死了。於是人們又談虎色變地想起了那份最大的遺產的傳說,而且確信他們兩人一定發現了它。
「礦業主們為了解決開礦的一些問題,特意請來了精通採礦術的外國人。那些外國人教會了當地的礦工們不少採礦技術,如建造抽水泵和把礦石提升到地面的設施等等。他們根本不相信這個陌生異國的巨人女兒的神話,不過他們判定在這一帶附近肯定有一條非常大的礦脈。於是他們便熱切地尋找起來。有一天晚上一個法國工頭回到礦山住地,說是他已經找到了那份最大的遺產。一想到馬上就要發大財了,他欣喜若狂。當天晚上他大擺筵席,又是酗酒,又是跳舞,還擲骰子大賭了一通,到了最後他同一個酒徒爭吵起來,先是動拳頭毆打,繼而拔出刀子,結果給那個酒友一刀子捅死了。
「從大銅山源源不斷地開採出大量礦石,這個礦在任何一個國度裡都稱得上是個最富的銅礦。它出產了大量財富,不但給周圍地區帶來了富裕,而且上繳給國家大量稅款,這對於瑞典王國在經濟拮据的歲月裡有很大的幫助。正是由於這個緣故,法隆市大興土木,建設蒸蒸日上。這個銅礦被大家認為是全國令人矚目的,對全國都有舉足輕重的作用,因此歷代國王都不遠千里到法隆市來巡視,並且把它稱為瑞典的好運氣和瑞典王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
「人們想到,從這座老礦山上已經得到了這麼多的財富,因此沒有人懷疑在附近還有一個蘊藏量比它多一倍的銅礦,可惜就是無法找到,真叫人恨得牙癢癢的。有不少人不借冒著生命危險去尋找,卻也毫無所獲。
「最後看到過那份最大的遺產的是一個年輕的法隆礦山主,他出身名門望族,在這個地方擁有莊園和冶煉爐。他想娶雷克桑德的一個嬌豔俏麗的農家姑娘為妻子,就登門去求婚。但是她卻拒絕嫁給他,因為她不願意搬到法隆市來,她一想到鍛燒爐裡冒出的滾滾濃煙和鑄造廠裡塵垢漫天,使城市上空一直籠罩著煙霧,她心裡就有說不出的煩惱。
「年輕的礦山主非常愛她,在回家的路上黯然神傷。他從小就一直住在法隆市,從來沒有想到過在那裡生活有什麼難受的。可是這一次卻不一樣了,他走近這個城市時,心裡泛起了一股恐懼。從巨大的礦井開口處,從礦井四周成百個冶煉爐裡,冉冉升起刺鼻嗆人的硫磺濃煙,把整個城市都裹在一層煙霧之中。這股濃煙妨礙了植物的生長,以致城市四周有大片寸草全無的不毛之地。他舉目所見的都是火光熊熊的冶煉爐和它們四周堆積如山的黑色礦渣。不僅在法隆市是如此,而且附近這一帶地方,像格里克斯堡。本特斯阿維、伯格高德、斯登納斯、考斯耐斯、維卡等等一直到阿斯翠勃塔。他這才明白過來了,那個從小在錫利延湖邊長大的嬌人兒,習慣於新鮮清潔的空氣、明亮湛藍的天空、翠綠一片的田野和波光粼粼的湖水,叫她怎麼能夠在這個鬼地方呆得下去。
「城市的這副模樣使他更加心煩意亂,他不想馬上就返回家去,而是從公路上拐出去,朝著荒野信步走去。他在森林裡漫無目的地轉悠了整整一天,自己也不知道朝什麼方向走。
「快到傍晚的時候,他忽然看到山上有一處地方像金子一般閃爍出耀眼的光輝。他定睛一看,認出來那是一條巨大的銅礦脈。他先是為這個意外的發現感到一喜,旋即又是一驚,因為他想起來那條礦脈說不定就是奪去不少人性命的那份最大的遺產。他一想到此,頓時害怕起來。‘今天我是大難臨頭啦,’他思忖道,‘說不定我會為發現了這份財富而丟了性命!’
「他馬上掉轉身來朝回家的路上走去。走了不多時候,迎面來了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樣子像是一個威風凜凜的礦山主的妻子,可是他記不起曾經見過她。
「‘我想問問你幹什麼在森林裡奔走?’她問道,‘我看見你在這裡東蕩西逛了整整一天。’
「‘哦,我在這裡走來走去是想要尋找一個合適的可以居住的地方,’礦山主支吾其詞地回答說,‘因為我愛上的那個達拉那姑娘不喜歡住在法隆市裡。’
「‘難道你不想開採方才見到的那座偌大的銅山?’那個女人進一步追問說。
「‘才不想哪,我已經答應洗手不幹,停止採礦了,否則我就娶不到那個我心愛的姑娘了。’
「‘好吧,但願你能夠遵守諾言,’那個高大的女人說道,‘那樣你就不會遭受到不測的災禍。’
「說完這句話,她馬上從他身邊走開了。為了以防萬一起見,礦山主趕緊把自己說過的那些搪塞的話付諸實施。他果真停止了開礦生涯,在離開法隆市很遠的地方建造了一個莊園。後來他心愛的那個姑娘同意搬到他的新居去了,他總算既保住了性命又娶到了心愛的姑娘。」
說到這裡,渡鴉巴塔基就結束了他的故事。男孩子真的一直沒有打盹,但是手上的鑿子也鑿得並不快。
「喂,那麼以後怎樣啦?」渡鴉不再說下去的時候,男孩子就這樣問道。
「噢,從那時候以後,銅礦開採業就日益走下坡路了。法隆市仍舊存在,但是那些古老的冶煉爐卻蕩然無存了。整個地區到處都是昔日的礦山主過去興建的莊園,但是居住在裡面的人卻不得不從事農業或者林業。法隆這個銅礦的礦石快要開採完了。因此,現在要找到那份最大的遺產比過去任何時候更加迫切。」
「那個年輕的礦山主是不是看到那份遺產的最後一個人?」男孩子問道。
「你快把牆上的窟窿鑿通,放我出去後,我會告訴你誰是最後了個,」巴塔基說道。
男孩子愣了一下,手裡加緊一些,鑿得比方才更快了。他覺得,巴塔基在講述這件事的時候,腔調裡有一股奧秘的味道。聽起來,彷彿要讓男孩子明白,巴塔基自己親眼看到過那條大礦脈。那麼,渡鴉講給他聽這個故事難道是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嗎?
「你在這一帶到過許多地方,」男孩子刨根究底地追問道:「你在這一帶森林和山嶺周圍盤旋低飛的時候,大概也看到過有什麼蛛絲馬跡的東西吧?」
「我可以帶領你去看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只要你快點把手上的事情幹完,」渡鴉說道。
男孩子開始勁頭十足地鑿起來,碎木屑在他身邊飛進。現在他心裡有點把握,渡鴉自己曾經親眼看到過那份最大的遺產。「可惜你是一隻渡鴉,你看到了那份財富,自己卻得不到什麼好處,」男孩子說道。
「在我看到你能夠把牆壁鑿通,把我放出去之前,我不想再多講這件事情,」渡鴉說道。
男孩子幹得非常努力,連鑿子都鑿得燙手了。他覺得自己輕而易舉地猜出了巴塔基的用意。渡鴉自己沒法子去採礦,所以他就乾脆做個人情把自己發現的這份財富贈送給尼爾斯·豪格爾森。這種臆測是最令人可信的,也是最合乎情理的。倘若男孩子現在知道了這個秘密,將來他長大成人就會回到這裡來,尋找這份巨大的財產。他將來一旦賺到足夠的錢,就要把整個西鹹曼豪格教區買下來,也修建起一座威特斯沃爾莊園那樣的大莊園。到了那一天,他就要把自己的爸爸媽媽接到這座宮殿般的宅邸裡來住。他們將步行走來,畏畏縮縮地站在門口不敢進來。他就迎出去,站在臺階上說道,「請趕快進來,你們會像住在家裡一樣舒服!」他們倆起初當然認不出來他是誰了,覺得十分驚奇,為什麼這位闊氣的先生肯請佃農夫婦住到自己的宅邸裡去。
「難道你們不喜歡住在這樣一個地方?」他會這樣問道。
「哪裡的話,不過這不是我們住的地方,」他們會這樣回答說道。
「不對,這就是你們住的地方,我的打算是,這幢房子就送給你們了,作為去年你們走失了一隻大白雄鵝的賠償。」他會這樣說道。
男孩子把鑿子用得更加得心應手了。嗯,他有錢了之後,要花錢去辦的第二件事情是在索耐爾布那片灌木叢生的荒漠上為看鵝姑娘奧薩和小馬茨修建一座新房子,當然要比原來的那間小房子大得多,也好得多。他還要把整個陶根湖買下來,送給那些野鴨,另外……
「現在我必須誇獎你,你幹活手腳很利索,」渡鴉說道,「我覺得這個窟窿已經足夠大了。」
渡鴉終於順利地鑽了出去。男孩子跟在他背後也鑽了出去,看到巴塔基在幾步開外的一塊石頭上站直了身子。
「現在我要對你履行我的允諾,大拇指兒,」巴塔基一本正經地說道,「我要告訴你,我確實親眼看到過那份最大的遺產。不過我有一言相勸,你千萬不要去費心尋找那份礦藏了。我是花費了多少年心血才算有機會見到它的。」
「我想,我把你搭救出來,你應該告訴我,作為對我的報答才對,」男孩子說道。
「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你一定是很困了,」巴塔基說道,「否則你是決計不會動這種念頭的。你難道沒有聽見,所有洩露那份最大的遺產藏在什麼地方的人都難逃毒手,慘遭橫死嗎?不行呀,老弟,我巴塔基在世間闖蕩了多少年,已經學會守口如瓶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把翅膀一拍飛走了。
大雁阿卡站在熬硫磺房旁邊的地上睡著了,男孩子走過去花了很長時間才把她叫醒過來。他心裡頭十分懊喪,因為失去了這份巨大的財產而傷心難過。他覺得什麼事情也引不起他高興。「我才不相信那個關於巨人女兒的傳說是真的,」男孩子氣鼓鼓地自言自語說道,「我不相信凡是找到那份寶藏的人就一定會被狼吃掉,或者非掉進冰窟窿裡淹死不可。我猜想,一定是那些窮苦的礦工在深山老林裡尋找到那條大礦脈以後欣喜若狂,沒有顧得上做好標記就離開了那裡,後來再也沒有能夠找到它。我想他們心裡是那麼懊喪和難過,所以就再也沒有能夠活下去。因為現在我也有這樣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