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鋼鐵廠

他的毛色同漆黑的地面不大容易分辨清楚,他站在牆壁的陰影底下就不大有被人發現的危險。這時候他肆無忌憚地從兩座廠房之間穿過去,爬到一堆礦碴上。他豎直起身體,用兩隻前掌把男孩子高高舉起來。「喂,你試試看能不能看到房子裡在於點什麼?」他吩咐道。

廠房裡,人們正在用貝斯瑪轉爐把鐵錠煉成鋼,屋頂下有一座很大的黑色圓球形煉鋼爐,爐裡灌滿了已經熔化的鐵水,工人們正把一股很強的氣流壓進去。當那股氣流以震耳欲聾的轟響壓進鐵水裡去的時候,鐵水裡噴出一大片一大片的火花。進濺出來的火花形狀各式各樣,有時候像花束,有時候像掃帚,有時候拖曳著一道長長的尾巴。那些火星五顏六色,形狀大小不一,朝一堵牆飛過去,然後灑落在屋子的各個角落裡。公熊捧著男孩子,讓他看到這個瑰麗多姿的場面,一直看到吹氣過程結束,通紅閃光的鋼水從圓球罐裡流出來,倒進了幾個大鋼罐裡。男孩子覺得那場面太雄壯偉大了,他看得如痴似醉,幾乎忘了自己還是被兩隻熊掌鉗住的囚徒。

公熊還讓男孩子看了鍛壓車間。一個工人從爐門裡鉗出一塊燒得白熱的、又短又粗的鐵塊,把它放到了鍛壓機底下。鐵塊經過鍛壓機出來的時候已經被軋成了細長條。另外一個工人鉗起它來放到另一臺間隙更狹小的鍛壓機底下,鐵塊就被鍛壓得更細更長了。那塊鐵就這樣從一個鍛壓機鉗到另一個,輪番鍛壓錘打,被拉得越來越細、越來越長,最後變成了好幾米長的彎裡彎曲的鐵絲滾到了地上。就在第一塊鐵正在鍛壓的時候,另一塊鐵已經被工人從爐門裡取了出來並放到鍛壓機裡,等這塊鐵開壓了之後,又鉗來了第三塊鐵。那些火紅的鐵絲像是嘶嘶狂叫的蛇一樣扭曲翻滾落到地上。男孩子覺得這些鐵絲真是夠壯觀的,但是更為驚心動魄的是那些工人們,他們身手靈活、動作姻熟地把竄著火苗的火蛇用鐵鉗一把鉗住,硬把它們塞進鍛壓機裡。對於他們來說,同嘶叫咆哮的鐵塊打交道簡直像兒戲一般。「哦,我敢說,他們乾的才是男子漢真正該乾的活計!」男孩子由衷地讚歎道。

公熊也帶著他看了翻砂車間和鐵條冶煉車間。男孩子對冶煉工人同火與鐵打交道的本領愈看愈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些人真是大無畏的好漢,他們連灼熱和火焰都無所畏懼,」他心裡讚美著。他們渾身漆黑,滿臉塵垢,他覺得他們像是火神,所以他們才能有那麼大的能耐,可以隨心所欲地把火紅的鐵扭來擰去,鍛打成型。他無法相信普通的人會有這樣大的本事。

「他們就這樣日日夜夜地敲呀、錘呀,吵個不停,」公熊抱怨說,他在地上趴了下來,「你該明白了這樣的吵鬧真叫人沒法過日子,這下子可好了,我終於可以叫它完蛋了。」

「哦,您能叫那個工廠完蛋?」男孩子不免有幾分驚訝,「但不知道您怎麼幹?」

「嘿,我想叫你把這些廠房統統點火燒掉,」公熊說道,「這樣我就不會再被這些吵聲打擾,我就可以在自己的故鄉安安生生地住下去啦。」

男孩子渾身像凍住一樣,從頭到腳都變得冰涼。哦,原來是由於這個原因公熊才帶他到這裡來的。

「倘若你能夠點火把這座吵人的工廠統統燒光,那麼我答應饒你一條性命,」公熊說道,「不過你若是沒有照我的吩咐去做,那麼就叫你馬上一命嗚呼。」

那些巨大的車間都是清一色的磚砌廠房。男孩子暗自思忖,不管公熊怎樣淫威脅迫,他反正不會聽從他的。可是他朝四周看了看,覺得真是要放火的話,也不是不可能的。就在緊靠他的身旁有一大堆乾草和刨花,點燃起來十分容易。刨花旁邊是一垛木材,而緊挨著木材是大煤場。煤場過去就是廠房,倘若煤場失火,那麼火苗馬上就會竄到鋼鐵廠廠房的屋頂上,屋裡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就會燒起來,磚牆會被烈火灼烤得倒塌下來,那些機器會統統被燒燬。

「喂,你願意動手還是不肯動手?」公熊氣勢洶洶地問道。

男孩子心裡明白,他應該隨口回答說他根本沒有打算這麼幹,可是他很清楚要是他這麼一說,鉗住他的那兩隻熊掌只消往裡一掐他就沒有性命了,「我再想想看,」他敷衍說。

「嗯哼,你可以想一想,」公熊說道,「不過我可是要告訴你,正是這些鐵疙瘩才使得人類佔了我們熊類的上風,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也要讓這裡的一切都完蛋。」

男孩子想到,他應該用這段拖延的時間趕快想出個法子來逃跑出去。可是他委實太興奮衝動了,思路怎麼也集中不到他應該想的地方去,相反地他又遐思翩躚,想到了鐵給人類帶來了多麼大的好處。人類把鐵用來製造各式各樣的東西,用鐵來打犁犁地,用鐵來打成斧子蓋屋子,用鐵打成長柄大鐮刀來收割莊稼,用鐵打成刀子幾乎哪裡都派得上用場。鐵可以製造馬嚼子來牽馬,可以製成鎖來鎖門,可以打成釘子來製作傢俱,可以製成鐵皮當做屋頂。消滅吃人的猛獸用的火槍也是鐵做的,還有開鑿礦山的鶴嘴鋤也是用鐵打的。他在卡爾斯克魯納見到的戰艦就是身披鐵甲的,而行駛在鐵軌上的火車頭可以早發夕至通行到全國各個地方。再說鐵做成針可以縫紉衣服,做成剪刀可以剪羊毛,鐵打成鍋子可以煮食物。從大到小,所有的鐵器都是非常有用的,人類是須臾不可離開鐵器的呀。所以公熊方才講得挺有道理,正是有了鐵器人類才戰勝了狗熊。

「嗯,你到底幹還是不幹哪?」公熊催促道。

男孩子從自己紛繁的思緒中驚醒過來。唉呀,他站在這裡盡去想一些不著邊際的東西,卻沒有顧得上想出個計策來保住自己的性命。「你用不著那麼沒有耐性,」男孩子搪塞說,「這對我來說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情,我要花點時間好好動動腦筋。」

「唔,那麼我再等你一會兒,」公熊老大不樂意地嘟囔,「我可以告訴你,正是由於有了鐵的緣故,人類才比我們熊類聰明得多。就憑了這一點,我也要把這裡統統毀掉。」

男孩子又成功地拖延了時間,他想用這段時間來盤算出脫身之計。可是偏偏在這個晚上,思路怎麼也集中不到應該想的地方上去,想著、想著,又想到關於鐵的事情上去了。他覺得自己漸漸明自人類在找出辦法從礦石裡把鐵冶煉出來之前,不曉得花費了多少心血和絞了多少腦汁。他似乎看到那些渾身漆黑、滿臉塵垢的鐵匠老師傅如何把身子伏在鍛鐵爐旁邊,煞費苦心地捉摸怎樣改進打鐵的門道。也許就是因為這些能工巧匠對打鐵這一行灌注了他們的全部心血,這才使得人類的智力更加發達,以致後來人能夠興建起這樣大的鋼鐵廠。可以肯定,鐵為人類帶來的福祉,要遠遠比人類自己知道的多得多。

「嗯,究竟怎麼啦,」公熊有點不耐煩了,「你究竟願意動手,還是不肯動手?」

男孩子猛然一愣,唉呀,他又站在那裡想一些並不緊迫的事情,卻偏偏想不出一個脫身之計來。「作出抉擇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容易,」男孩子說道,「你得再給我點時間想想。」

「唉,那麼我只可以再等你一小會兒,」公熊無可奈何地說道,「可是你再也不能夠拖下去了。你要知道,這全是鐵的過錯,所以人類才能夠到我們熊類的世界上來生活。你總可以明白,為什麼我非要把這裡的一切統統毀掉吧!」

男孩子又有點時間可以想出保全性命的法子了。可是他心情那麼緊張,頭腦裡一片茫茫然,思緒像是不受他管束似的,又自顧自地想到別處去了。他想到在飛過伯爾斯拉格那礦區時候他親眼目睹的那一幕幕動人的場面。就在人煙稀至的荒山野林裡,竟有那麼多人在幹活,使得荒野上出現了生機和活力,這真是不可思議之至。倘若那裡沒有發現鐵的話,那裡該是多麼貧困和荒涼!他想到了眼前這座鋼鐵廠,要知道自從興建以來它使得多少人有工作可做。在鋼鐵廠四周興修起了那麼多的房屋,而且還都住滿了人,正是有了這座鋼鐵廠,這裡才興旺發達起來,鐵路修到這裡來了,電報線拉到這裡來了,從這裡運出去……

「哼,究竟怎麼樣?」公熊更不耐煩了,「你到底樂意幹,還是不樂意幹?」

男孩子用手拍拍前額,他實在想不出脫身的辦法,可是他很明白他決計不肯下手去縱火焚燒鋼鐵廠,因為鋼鐵為所有的人都帶來了莫大的好處,不論他們貧賤富貴如何,鐵為這個國家的成千上萬的人帶來了麵包和生計。

「我不願意幹,」男孩子將心一橫,這樣說道。

公熊沒有吭聲,兩隻熊掌卻鉗得更緊了一點。

「你要逼我去燒燬一個鋼鐵廠,那是萬萬辦不到的,」男孩子昂然回答說,「因為鋼鐵的好處實在太大了。我不忍心去燒燬鋼鐵廠。」

「好哇,那麼你不打算再活下去啦?」公熊氣得咆哮起來。

「不錯,我不打算活啦,」男孩子毫無懼色地說道,雙目正視著公熊的眼睛。

公熊用爪子鉗得更緊了,男孩子痛得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但是他咬緊牙關,悶聲不響,連一句求饒的話都沒有說。

「唔,那就由你!」公熊吼道,慢慢地舉起了一隻前掌,不過即使在這最後關頭,他還是希望男孩子能夠改變主意。

就在這一剎那,男孩子聽見身邊咔嚓一聲響,但見一個明晃晃的獵槍槍口在幾步之外閃爍著光芒。方才他同狗熊正在勾心鬥角,所以沒有發現有人偷偷地走近了他們身邊。

「公熊,」男孩子尖聲叫喊起來,「難道你沒有聽到獵槍的扳機聲響?快點跑,晚了你就會被活活打死!」

公熊慌忙轉身就逃,但是他仍然不失時機地把男孩子叼走。在他逃跑的時候,但聽得砰砰幾聲槍響,子彈從他耳朵邊呼嘯掠過,不過他總算保住性命,僥倖脫險了。

男孩子被公熊叼在嘴裡,身體耷拉在嘴巴下面,心裡越想越懊惱。他想到自己從來也個曾像今天晚上這樣犯傻。若是他不叫喊出聲的話,那麼公熊必定會挨槍打死,自己也就可以從容脫身了。可是如今他已經養成了幫助動物為樂的習慣,那樣做是連想都不要想的。

公熊跑進森林一段路之後,停下腳步來,把男孩子放到地上。「多謝你救了我的性命,小傢伙,」公熊感謝不盡地說道,「要不是你的話,那幾顆子彈一定會打中我的。現在我也要報答你一番,我現在咬耳朵對你講一句話,往後你再碰上熊的話,只消講出這句話來,他就不會傷害你!」

公熊隨後就湊在男孩子耳邊,悄聲說了幾個字。剛剛說完,他隱隱約約聽見了狗叫聲和獵人的叫喊聲,就匆匆逃跑了。

男孩子獨自留在森林裡,既重新恢復了自由,又一點沒有受到傷害,連他自己都幾乎無法相信怎麼會有那樣的機遇。

整整一個晚上,大雁們都在飛來飛去,到處尋找和呼喊,但是卻沒有能找到大拇指兒。太陽下山之後,他們又尋找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全黑了,他們才不得不去睡覺,可是大家心裡都彷彿壓了一塊石頭。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不相信,男孩子已經摔得粉身碎骨,如今長眠在密林底下,連看都無法看見他了。

但是第二天早上,太陽從山頂上露出臉來,把大雁們喚醒過來,男孩子卻像往常一樣睡在他們中間。他醒過來的時候,聽到大雁們吃驚得嘰嘰喳喳鬧成一片,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他們個個都急於想要知道男孩子究竟經歷了什麼事情,非要他全都講了出來之後才肯去覓食。男孩子便生動活潑地把他遇到狗熊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說了一遍,但是後來卻不願再繼續說下去了。「我是怎麼回來的,你們都已經很清楚了,」他說道。

「不是呀,我們一點也不知道哇。我們以為你已經摔死了。」

「說來也稀奇,」男孩子講下去說,「事情是這樣的,在公熊從我身邊走開以後,我就爬到一棵大雲杉樹上去睡覺。可是天剛一亮,我被驚醒過來了,有一隻大鷹呼啦一下飛到我的頭上,用爪子抓起我就走。我當然以為,這一下我保準活不成了。沒想到,他一點也沒有傷害我,而是筆直把我送到這裡來,把我扔到了你們中間。」

「他沒有說出自己是誰嗎?」大白鵝問道。

「我連謝他一聲都來不及,他就飛得不見了。我以為阿卡大嬸派他來接我的哩。」

「這真奇怪,」白雄鵝說道,「你敢肯定那是一隻老鷹嗎?」

「我以前還沒有見到過老鷹哪,」男孩子說道,「不過他長得那麼高大,我要是把他叫成別的東西,那未免大小看了他。」

雄鵝莫頓回過頭去想要聽聽大雁們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可是他們個個站在那裡仰頭看著天空,似乎他們都另外有什麼心事。

「我們今天千萬不要忘記吃飽早飯,」阿卡再三叮嚀了之後就展翅飛上了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