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美麗的花園

1瑞典民間傳說中因對傭人過於苛刻而被罰入地獄的貴族夫人,此處係指鬼魂。

話音剛落,男孩子就像脫韁之馬朝那邊直奔過去。他穿過兩旁樹木依依的通道,走過那些可愛的小橋,踩過鮮花漫布的草地,走進了那幢房子的大門。那裡的一切對於像他這樣大小的人來說是最合適不過的了。臺階既不太高也不太矮。門鎖高矮也很適中,他可以夠得上開啟每一把門鎖。倘若不是親眼目睹,他怎麼也不會相信,他能看到那麼多瑰麗奪目的貴重東西。打蠟橡木地板鋥光發亮,條紋鮮明。石膏刷白的天花板上接刻著各色圖案。四面牆壁上掛滿了一幅幅的畫。屋裡的桌椅傢什都是描金的腿腳和絲綢的襯面。他看到有些房間裡滿架滿櫃都是書籍,又看到另一間房間裡桌上和櫃子裡都是光華閃閃的珠寶。

無論他怎樣盡力飛奔,他仍舊連那幢房子的一半都沒有來得及看完。他出來的時候,那個園丁已經不耐煩地咬著鬍子尖了。

「喂,怎麼樣?」園丁問道,「你看見平託巴夫人了沒有?」可是男孩子偏偏連個大活人的影子都沒有見到過。他這樣回答了,園丁氣得臉都扭歪了。「唉,連平託巴夫人都可以休息,而偏偏我卻不能!」他吼叫道。男孩子從來也不曾想到過男人的嗓音竟能發出這般顫抖的絕望的呼聲。

隨後園丁又邁開大步走在前頭,男孩子奔跑著跟在後面,一邊設法儘量多看一些奇景異致。他們沿著一個要比其他幾個略為大一些的水塘走去。灌木叢中和鮮花叢中隨處顯露出像是貴族莊園的精舍一般的白色的亭臺樓閣,園丁並未停下腳步,只是偶爾頭也不回地對男孩子說上一句半句。「我把這個池塘叫做英阿倫湖,那邊是丹比霍爾姆莊園,那邊是哈格比貝莊園,那邊是胡佛斯塔莊園,那邊是奧格萊嶼莊園。」

園丁接著連邁了幾大步,來到一個小池塘,他把這個池塘叫做博文湖。男孩子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讚歎,園丁便停住了腳步。男孩子怔呆呆地站在一座小橋前面,那座橋通到池塘中央一個島上的一座宅邸。

「倘若你有興趣的話,你可以跑到維比霍爾姆宅邸裡去觀光一番,」他說道,「不過千萬小心白衣女神1!」

1即本族祖先顯靈的鬼魅,往往在有人不幸身死之前出現,是死亡的先兆。

男孩子馬上照吩咐走了進去。屋裡牆上掛著許多肖像畫,他覺得那屋子簡直像一本很大的圖畫冊。他呆在那裡流連忘返,真想整個晚上都在那裡測覽這些圖畫。可是過了沒有多久,就聽得園丁在喚他。

「出來!出來!」他大聲呼喊著,「我不能光在這裡等你,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哩!你這個小倒桅鬼。」

男孩子剛剛奔到橋上,園丁就朝他喊道,「喂,怎麼樣,你看到白衣女神了嗎?」

男孩子卻連一個活人影子都沒有見到,於是他如實說了。沒想到,那個老園丁把鐵鍁狠命往一塊石塊上一插,石塊被一劈兩半,他還用絕望到極點的深沉的聲音吼叫道:「連白衣女神都可以休息,而偏偏我卻不能!」

直到方才,他們還一直在花園的南邊漫遊,園丁現在朝西邊走去。這裡的佈局又別具一格。土地修整得平平整整,大片草坪相連,間雜著種草莓種白菜的田地和醋栗樹叢。那裡也有小涼亭和玩具屋,不過漆成儲紅色,這樣更像農舍,而且屋前屋後還種著啤酒花和櫻桃樹。

園丁站在這裡停留了片刻,並且對男孩說道:「這個地方我把它叫做葡萄地。」

隨後他又用手指著一幢要比其他房子簡便得多,很像鐵匠鋪的房子。「這是一個製造農具的大作坊,」他說道,「我把它叫做埃斯格斯托納1。倘若你有興致,不妨進去看看。」

1瑞典一地名,為鋼鐵及鋼鐵製造業中心之一。

男孩子走進去一看,但見許許多多輪子滾滾轉動,許許多多鐵錘在錘打鍛造,許許多多車床在飛快地切削。倒也有許許多多東西值得一看。他本可以在那裡呆上整整一夜,倘若不是園丁連聲催促的話。

隨後他們順著一個湖朝花園的北部走過去。湖岸曲曲彎彎,岬角和灘灣犬牙交錯,整個花園這一邊的湖岸全都是岬角和灘灣,岬角外面是許多很小的島嶼,同陸地有狹窄的一水之隔。那些小島也是屬於花園的,島上也同其他地方一樣精心種植了許多奇花異草。

男孩子走過一處處美景勝地,可是不能停下來細細觀賞,一直走到一個氣派十足的赭紅色教堂門前才停下腳步。教堂坐落在一個岬角上,四周濃蔭掩映,碩果累累。園丁仍想往前面走過去,男孩子大著膽子央求進去看看。「唔,可以,進去吧,」他回答說,「可是要小心羅吉主教1!他至今仍舊在斯特倫耐斯這一帶遊蕩。」

1康納德·羅吉(?-1501),1479年起任斯特倫耐斯主教,掌管瑞典全國宗教事務,同時還兼任王國樞密大臣。

男孩奔進教堂去,觀看了古老的墓碑和精美的祭壇神龕。他尤其對前廳偏屋裡的一尊披盔掛甲的鍍金騎士塑像贊嘆不已。這裡要看的東西也有許許多多,他本可以呆上整整一夜,不過他必須匆匆看了就走,免得園丁等候太久。

他走出來的時候,看到園丁正在監視著空中的一隻貓頭鷹。那隻貓頭鷹追趕著一隻紅尾鳴。老園丁對紅尾鴝吹了幾聲口哨。那隻紅尾鳴乖乖地棲落到他的肩頭上,貓頭鷹追趕過來時,園丁揮起鐵鍁就把它攆走了。「他倒不像他長相那麼危險嚇人。」男孩子想道,因為他看到園丁愛憐地保護住了那隻可憐的啼鳥。

園丁一見到男孩子馬上就問他見到羅吉主教沒有。男孩子回答說沒有,園丁傷心透頂地吼叫道:「連羅吉主教都休息了,而偏偏我卻不能夠。」

隨後不久,他們來到那些玩具小屋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幢。那是一座磚砌的城堡,三個端莊穩重的圓塔高聳在城堡之上,它們之間由一排長長的房屋相連通。

「倘如你有興致的話,不妨進去看看!」園丁吩咐說,「這是格里浦斯霍爾姆王宮1,你千萬要小心碰到埃裡克國王2。」

1瑞典地名,在斯德哥爾摩附近,系瑞典昔日王宮所在地,也是最古老和最大的王宮林苑,十九世紀前,瑞典王室均居住在此地。

2即埃裡克十四(1533-1577),1568年被貴族廢黜後囚禁在格里浦斯霍爾姆城堡。

男孩子穿過深邃的拱形門洞過道,來到一個四周平房環抱的三角形庭院。那些平房樣子不怎麼闊氣,男孩子無心細看,他只像跳鞍馬似的從擺在那裡的幾尊很長的大炮身上跨跳過去又接著往前跑。他又穿過一個很深的拱形門洞過道,來到城堡裡的一個內庭院,庭院四周是精美華麗的房屋,他走了進去。他來到一個古色古香的大房間,天花板上雕樑十字交叉,四面圍牆上掛滿了又高又大、顏色已經晦暗發烏的油畫,畫面上的貴胄男女全都神情莊重,身穿挺帥的禮服。

在第二層樓上,他看到一間光線明亮一些、色調也鮮豔一些的房間。他這才看清,自己確實走進了一座王室的宮殿,因為觸目所見,牆上全是國王和王后的肖像畫。再往上走一層是一間寬敞的頂層房間,周圍是各色各樣用途的房間。有些房間色調淡雅,鋪設著白色的精美傢俱。還有一個很小的劇場,而緊鄰相靠的卻是一間名符其實的牢房:裡面光禿禿的牢牆之外什麼也沒有,牢房的門是粗大的鐵柵,地板被囚徒的沉重腳步磨得凹凸不平。

那裡值得觀賞的寶物實在太多了,叫人幾天幾夜都看不完,可是園丁已經在連聲催促,男孩子只好怏怏地走了出來。

「你可曾見到埃裡克國王?」男孩子走出來時,園丁劈頭蓋面就問道。男孩什麼人也沒有看見,那個老園丁就像方才那樣絕望地吼叫:「連埃裡克國王都休息去了,而偏偏我卻不能。」

他們又到了花園的東部,走過一個浴場,園丁把它叫做塞德待利厄1,還走過了一個他起名為荷寧霍爾摩的古代王宮。那裡沒有多少值得觀光的,到處是頑石、怪巖和珊瑚島嶼,而且愈偏僻的地方愈顯得荒涼。

1瑞典地名,為沐浴休養勝地。

他們又折身往南走去,男孩子認出了那排叫做考爾莫頓大森林的灌木樹籬,知道他們已經快走到門口。

他為看到的一切而興高采烈。走近大門的時候,他很想感謝園丁一番。可是老園丁根本不聽他說話,而是隻顧朝著大門走去。到了門口,他轉過身來把鐵鍁遞給男孩子。「喂,」他吩咐說,「接住,我去把大門鐵鎖開啟。」

可是男孩子覺得已經給這個嚴厲的老頭帶來那麼多麻煩,心裡著實過意不去,所以他想不要再讓他多費力氣了。

「用不著為我去開啟這扇沉重的大鐵門,」他說著把身子一側就從鐵柵縫裡鑽了出去,這對像他那樣一個小人來說是不費吹灰之力的。

他這樣做是出於最大的好意,卻不料使他十分吃驚的是,園丁在他背後暴跳如雷地大吼起來,並且用腳狠蹬地面,雙手猛烈搖晃鐵柵門。

「怎麼啦,怎麼啦?」男孩子莫名其妙地問道,「我只是想讓您少費點力氣,園丁先生,您為什麼這樣惱火?」

「我當然要惱火,」那個老頭說道,「你不消做什麼別的,只消把我的鐵鍁接過去,那麼你就非得留在這裡照管花園不可,而我就可以解脫了。現在我不知道還要在這裡呆多久。」

他站在那裡死命地搖晃鐵柵門,看樣子已經是狂怒之極。男孩子不禁動了側隱之心,想要安慰他幾句。

「您不必為此心裡難過,瑟姆蘭省的卡爾先生,」男孩子說道,「隨便哪個人都不能比您把這個花園照管得更精心周到啦!」

男孩子說了這句話之後,年老的園丁忽然平靜下來,而且一聲不吭了。男孩子還看到他那張鐵青呆板的面孔也豁然開朗起來。可是男孩子無法看得真切,因為園丁的整個人影一下子變得模糊起來,漸漸化為一股煙霧飄散開去。非但如此,整個花園也淡化起來,化為煙霧消失掉了。花卉、草木、碩果和陽光統統消失殆盡,剩下的只是一片荒涼和貧瘠的森林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