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卡爾和灰皮子的故事

「可是我在森林裡住到這麼大年紀,」草蛇說道,「我知道怎才能除掉這些害蟲。」

「要是你果真能夠除掉這些蟲子,」卡爾說道,「我想,沒有人會拒絕給你所索取的報酬。」

卡爾這麼回答之後,那條蛇馬上鑽進樹根底下的一個洞穴裡將身子藏匿得嚴嚴實實,然後再繼續說話。「你給灰皮子捎個口信,」他說道,「告訴他說,如果他願意離開平安林,一步都不許停地朝北走,要一直走到森林裡長不出一棵槲樹的北方才許歇下腳來,而且只要我草蛇窩囊廢還活著一天,就不許回到這裡來,那麼我就可以使得這些爬在樹枝上啃樹葉的蟲子統統染病死光。」

「你在說些什麼?」獵狗問道,他身上的毛都根根豎立起來。「究竟灰皮子有什麼地方得罪你啦?」

「他把我最心愛的老伴踩死啦,」草蛇咬牙切齒說道,「我非要除掉他報了此仇不可。」草蛇話還沒有講完,卡爾已經一縱身撲了上去,可是草蛇卻躲進了樹洞底下的洞穴裡,休想碰到他半點分毫。「你願意躺在那兒多久,就在那兒躺多久吧,」卡爾最後恨恨地說道,「沒有你插一手,我們也照樣能夠把啃杉樹葉的害蟲統統攆走。」

第二天礦場主和森林看守人沿著森林邊一條小路往前走著。起初卡爾一直在他們後面跟著跑,可是過了一會兒卻不見了,再過了片刻森林裡傳出來一陣猛烈的狂吠聲。

「那是卡爾,」礦場主說道,「他又在胡來了。」

森林看守人不願意相信。「卡爾已經多年沒有妄殺生靈了,」他說道。他奔進森林裡去,想看一看究竟是哪條狗在狂叫。礦場主也跟著他去了。

他跟隨著狗叫的聲音往前走去,走進了密林最深處,然而狗叫聲音卻靜了下來。他們停下腳步側耳細聽,四周一片寂靜,只聽得嚓嚓嚓的蟲子啃齧聲,只看到樹葉像下雨般灑落下來,只聞到一陣陣濃郁的氣味。他們這才發現所有的樹上都密密麻麻布滿了修女蛾的幼蟲,這些森林的剋星,它們能把幾十公里長的森林統統吃個精光。

大戰修女蛾

來年春天,有一天清早獵狗卡爾從森林裡奔跑而過。「卡爾,卡爾,」有人在呼叫他的名字。他回頭一看,他倒沒有聽錯,那是一隻年老的狐狸站在自己洞穴外面在連聲呼叫他。「你務必要告訴我,是不是人類一有功夫騰得出手來,就要到森林裡來撲滅蟲害了?」狐狸問道。

「是呀,這是千真萬確的,」卡爾說道,「他們會全力以赴治蟲害的。」

「他們把我全家都打死了,而且還要打死我,」狐狸說道,「不過只要他們能夠救下這座森林,他們還是可以得到原諒的。」

這一年來,卡爾每次穿過森林,總會有動物向他打聽人類是不是能夠拯救森林。這使得卡爾很不容易回答,因為人類自己也不大清楚他們究竟能不能夠戰勝修女蛾。

只消想想,古老的考爾莫頓是怎樣令人望而生畏和令人憎惡,就會覺得十分奇怪,每天竟然有上百個人浩浩蕩蕩開進森林來撲滅蟲害,挽救樹木。他們把受害最重的樹林都伐倒,把灌木叢清理乾淨並且折斷了最底下的那些樹杈,這樣害蟲就不容易從這棵樹輕易地爬到那棵樹上去。他們在受蟲害的森林四周砍伐出寬闊的坑道,並且插滿了塗過膠水的小木杆,這樣劃地為牢把害蟲禁閉在裡面,不讓他們到新的地方去為非作歹。這些事情做完之後,又在樹身上一圈圈地塗上膠水。人們打算,這樣一來就可以使蟲子無法從已經吃光樹葉的樹上爬下來,逼得蟲子只好呆在原來的地方活活餓死。

人們整個初春,都在忙碌,他們信心十足,迫不及待地等著幼蟲咬蛹而出。他們相信已經把害蟲團團圍困,絕大多數蟲子都會餓死的。

夏天剛剛開頭,幼蟲的數量就比上一年猛增了好幾倍。即便這樣,倘若蟲子真的被圍起來了,而且找不到多少吃的,那倒還不大礙事。

然而事情卻偏偏不像人類所期望的那樣。當然有不少幼蟲被粘死在塗滿膠水的木杆上,也有成堆成堆的幼蟲被塗著膠水的圓圈擋住去路而不能夠爬下樹來。但是恐怕誰也不能夠說蟲子就真的被堵住了。非但沒有圍得住,反而從包圍圈內爬到圈外來了,裡裡外外蔓延得到處都是。蟲子還爬到了大路上、農莊的圍牆上,甚至還登堂人室進到農舍裡。蟲害非但在平安林一帶為患,而且還蔓延到了考爾莫頓的其他地區。

「看來這場蟲害不把我們所有的森林都毀掉,是止不住啦!」人們長吁短嘆。他們也焦急萬分,每次走進森林都忍不住潸然淚下。

獵狗卡爾非常膩煩那些蠕蠕爬動、舔來粘去的蟲子,所以他幾乎連大門都不出。可是有一天他覺得無論如何應該去看看灰皮子究竟日子過得怎麼樣。他就抄近路朝著灰皮子住的地方去一趟,一路上鼻子湊著地皮匆匆奔跑。當他走到前一年同草蛇窩囊廢碰頭的那個樹根旁邊時,那條草蛇卻仍然躺在樹根底下的那個洞穴裡呼叫他。

「你可曾把上次我們見面時候我託你梢的口信告訴給灰皮子啦?」草蛇問道。獵狗卡爾氣得琳琳地嗚咽了幾聲,真想要撲過去咬死他。

「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告訴他好,」草蛇站在洞裡得意揚揚地說道,「你不是親眼看見啦,那些人類對這場蟲害也照樣束手無策呀。」

「哼,我看你也照樣沒有本事,」卡爾答了一聲就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卡爾找到了麋鹿灰皮子,可是那隻麋鹿心煩意亂,一見面幾乎連招呼都沒有打就開門見山談起了森林的事情。「我真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才能止息這場災禍。」

「那麼我就不妨對你直說了吧,看來你是能夠拯救這座森林的,」卡爾順勢說道,並且轉告了草蛇捎給他的口信。

「倘若不是窩囊廢,而是別的動物答應這樣做的話,我倒甘心馬上就遭到放逐,」麋鹿說道,「可是,這樣一條毫無本事的草蛇憑什麼能耐來許下這麼大的願呢?」

「那不過是吹牛皮而已,」卡爾說道,「草蛇總是裝神弄鬼,擺出一副比別的動物更高明的架勢。」

卡爾到了該回家的時候,灰皮子送卡爾出來並陪著他走了一段路。卡爾聽得有隻棲在杉樹頂上的鶇鳥啼叫起來:「灰皮子來啦,就是他毀了森林!灰皮子來啦,就是他毀了森林!」

卡爾還以為自己沒有留神聽錯話了。可是剛過不一會兒,有一隻山兔從小路上跳躍而過。山兔瞅見他們兩個,便停住了腳步,晃動著長耳朵,高聲大喊起來:「灰皮子來啦,就是他毀了森林。」然後他就一溜煙跑掉了。

「他們這樣叫嚷是什麼意思?」卡爾問道。

「我也弄不明白,」灰皮子說道,「我想,森林裡的小動物不大滿意我,因為我提出要尋求人類的幫助。結果,那些灌木叢被砍光了,他們的藏身之所和住房全給毀掉啦。」

他們又一起走了一段路,卡爾聽見四面八方都傳來喊叫聲:「灰皮子來啦,就是他毀掉了森林!」灰皮子佯裝著沒有聽見,可是卡爾明白他的心情為什麼這樣難過。

「灰皮子,你呵,」卡爾匆忙問道,「草蛇揚言說你曾經踢死過他最疼愛的老伴,究竟有沒有這回事呢?」

「我怎麼能知道?」灰皮子悽然說道,「你很清楚,我從來不輕易殘害生靈的。」

隨後不久,他們遇到了那四隻老鹿:駝背優、角中王冠、美髯公和大力士。他們腳步蹣跚,心事重重地一個挨一個地走了過來。「你們好,」灰皮子向他們打招呼。「你好,」幾隻鹿異口同聲地回答說,「我們剛好要去找你,灰皮子,同你商量商量森林的事情。」

「事情是這樣的,」駝背倫說道,「我們聽說在這森林裡發生了一樁傷天害理的缺德事,有人使得整個森林毀掉而偏偏沒有受到懲罰。」

「究竟是什麼缺德的壞事呢?」

「有人殘害了一隻無害的動物,而那隻動物他又不能用來果腹。這樣的事情在平安林裡算不算傷天害理的壞事?」

「那麼究竟是誰幹下了那件傷天害理的暴行呢?」灰皮子問道。

「聽說是一隻麋鹿乾的,所以我們現在想來問問你知道不知道究竟是誰幹的。」

「不知道,」灰皮子斬釘截鐵回答說,「我從來還沒有聽說過有哪隻麋鹿去殘害一隻無害的動物。」

灰皮子向這幾位長者告別之後又陪著卡爾往前走去。他愈來愈緘口不言,而且腦袋愈來愈低下去。他們碰巧從盤在一塊大石頭上的蝗蛇克里萊身邊走過。「灰皮子來啦,就是他毀掉了森林!」克里萊也像所有別人一樣嘶嘶地嚎叫道。這一下灰皮子再也按捺不住了,他衝到蝗蛇面前,高高地抬起了前蹄。

「哼,難道你還想踩死我不成?就像你踩死那條可憐的老雌蛇那樣?」克里萊毫不示弱地譏訕說。

「怎麼,我踩死過一條雌蛇?」灰皮子茫然不解。

「就在你踏進森林的第一天,你就一腳把草蛇窩囊廢的妻子踩死啦。」克里萊幸災樂禍地回答說。

灰皮子趕緊從蝗蛇克里萊身邊走開去,繼續陪著卡爾往前走,剛走了不幾步,他突然站住了。「卡爾,那件傷天害理的暴行是我乾的,我記起來我曾經踢死過一條沒有危險的草蛇。這是我的過失,造成了森林遭殃。」

「你在喀說些什麼呀,」卡爾打斷他的話頭。

「你去告訴草蛇窩囊廢說,灰皮子今晚就被放逐出森林。」

「我不會去捎這個口信的,」卡爾說道,「要知道北方對於麋鹿來說是危機四伏的地方。」

「你想想看,在造成了這樣一場大災禍之後,我還有臉在這裡繼續呆下去嗎?」

「你不要草率行事,等到明天再下決心也行!」

「正是你告訴我的,麋鹿和森林是兩位一體的。」灰皮子說罷頭也不回就同卡爾分手了。

卡爾悶悶不樂地回到家裡,這番談話使他憂心仲忡。第二天他又到森林裡去尋找麋鹿。可是灰皮子早已古如黃鶴,毫無蹤影了。獵狗卡爾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去尋找,因為他知道灰皮子把草蛇的話信以為真,自己甘願遭受被放逐的厄運。

在回家的路上,卡爾心裡有說不出的難過。他不能理解灰皮子怎麼那樣輕易地就被那條草蛇哄騙得甘願被放逐到北方。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荒唐的事情。那個窩囊廢究竟耍的什麼花招?

獵狗卡爾苦苦思索著走回家的時候,看到森林看守人站在那裡指著一棵樹說話。

「你在看什麼?」旁邊有個男人問道。

「蟲子染上病啦,」森林看守人說道。

獵狗卡爾真是吃驚得難以相信,甚至於更多的是一肚子怒火,因為那條草蛇居然信守自己的諾言。現在弄得灰皮子不得不一輩子在外面苦度放逐生活,因為那條草蛇的壽命是很長的,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才會死掉。

就在他悲傷至極的時候,他突然想出了一個主意,這使他心裡略為好受一些。「草蛇大可不必活到那麼老嘛,」他思忖道,「他總不能夠一直躲在樹根底下不出來的。只要他把蟲子消滅乾淨了,我知道找誰去把他咬死。」

蟲子當中確實蔓延著一種疾病,不過在第一年的夏天傳染面並不大。還沒等到疾病傳染開來,幼蟲早已變成蛹了。而待到蟲蛹成熟之後,又鑽出了成百萬只飛蛾來。它們像漫天飛舞的雪花一樣在樹林中翩躚來回,又產下無數的蟲卵。大家都預計來年蟲害將更加劇烈。

蟲害重又興起,可是這次遭殃的不僅僅是森林,疾病也在幼蟲中廣泛傳染開來。疾病從一個林區蔓延到另一個林區。那些染病的蟲子不再啃嚼樹葉,而是蜷曲在樹梢上坐以待斃。人類看到蟲子紛紛死去,心裡都很高興,而森林裡的大小動物更是喜出望外。

可是,幼蟲早已散佈到幾十公里方圓的各個森林裡去了,因此這一年夏天疾病也就沒有能夠傳染到所有的蟲子,仍然有不少化蛹成蛾的。

過往的飛鳥給卡爾捎來了麋鹿灰皮子的問候和口信,灰皮子告訴說他在北邊日子過得不錯。可是,飛鳥私下告訴卡爾說,灰皮子曾經多次遭到狩獵者的追逐,都是九死一生才總算脫險的。

卡爾就這樣心裡充滿悲傷、期望和憂愁地一天天過下去。但是他不得不再耐心地等了兩個夏天,蟲害總算被撲滅掉了。

卡爾一聽森林看守人說森林沒有危險了,就馬上親自去找草蛇窩囊廢算清舊賬。可是,在他剛進密林深處的時候,他卻碰到了要命的麻煩,那就是他已經不能再像從前虎虎生氣地追逐,他跑也跑不動了,鼻子也嗅不出他的冤家對頭躲在哪裡了,他的眼睛昏花得看不清東西。在那漫長的等候中,歲月悄悄地催他變老了。他已經老得不中用了,而他自己卻沒有注意到。他力不從心,沒有力氣一口把草蛇咬死了。他再也沒有力量把他的朋友灰皮於從仇敵手中拯救出來了。

報仇

有一天下午,大雪山來的阿卡帶領她的雁群落到森林中的一個小湖岸邊。他們至今雖說還在考爾莫頓境內,可是已經離開了東耶特蘭省,來到了瑟姆蘭省的約奧格縣。

在山區裡,春天通常是娜娜來遲的,湖面上仍舊冰雪覆蓋,只有在靠近岸邊的地方才已解凍露出一條狹狹的水流。大雁們棲落下來就躍人水中去游泳和覓食。可是尼爾斯·豪格爾森早上丟了一隻木鞋,所以他走進離小湖不遠的花梢樹林和白樺樹林裡去,想要找點東西來包裹他的腳。

男孩子找不著什麼合適的東西可以用來裹腳,他不得不走了很長一段路。他一路上惴惴不安地朝四周環視。「我還是喜歡在平地上或者湖泊邊上走動,」他想道,「在那裡,可以看得見對面要來的是誰。倘若這是一個山毛櫸樹林那也還湊合,因為在那類樹林裡地上光禿禿的幾乎啥也不長,可是這裡的樺樹和杉樹林最要命了,地上長滿了蓬蒿荊棘,連著腳走路的地方都沒有。我真不明白人家怎麼受得了。這些森林要是都屬於我所有的話,我就要把這一切統統斫光。」

後來他瞅見了一塊樺樹皮,就站在那裡往腳上比劃比劃看看是否合適。這時,他聽見身背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他轉過頭去,看到有一條蛇正從蓬蒿叢中朝他直竄過來。這是一條異常長和粗的蛇,可是男孩子馬上就看出來那條蛇的兩腮上都有一塊白斑,所以他站在那裡沒有動。「這只不過是一條草蛇而已,」他想道,「它不會對我怎麼樣的。」

可是那條蛇來勢洶洶,一轉眼就猛然對他胸口狠狠一撞,把他撞得仰面摔倒。男孩子見勢不妙,便匆忙翻過身來,拔腿就逃,那條蛇在後面緊迫不捨。林間到處是荊棘和石頭,男孩子無法迅速躲閃,那條蛇跟在他的腳後不肯放鬆。

忽然,男孩子看到正對面有一塊四面邊緣光滑的大石頭,他馬上就奔過去往上爬。「爬到這上面,那條蛇就上不來啦,」他想道,可是他爬上去以後轉身一看,那條蛇還在緊緊追趕。

那塊大石頭頂上緊靠男孩子站的地方,有一塊像人的腦袋那麼大的圓石頭。那塊圓石頭鬆鬆垮垮地倚在大石頭的一側窄邊上,真叫人無法理解它怎麼一直沒有掉落下來。當那條蛇逼到跟前時,男孩子跑到圓石頭後面使勁一推,那塊圓石頭骨碌碌滾下去正好朝著那條蛇,把那條蛇砸到地上,連蛇的腦袋也砸得粉碎。

「虧得這塊石頭幫了大忙,」男孩子想道。他看到那條蛇猛烈翻滾了幾下便不再動彈,這才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我想,在這次旅行中我還沒有遇到過比這次更大的危險哩。」

他剛剛平靜下來,就聽見頭頂上撲哧哧一陣聲響,但見一隻鳥兒落到了地上那條蛇的身邊。那隻鳥的大小和模樣很像烏鴉,可是渾身上下披著金光燦燦的黑色羽毛。男孩子對自己被烏鴉劫走的危險場面至今記憶猶新,所以不願意毫無必要地讓人看見,他悄悄地躲進了一條石頭縫裡。

那隻黑鳥在死蛇身邊邁著方步踱來踱去,而且還用嘴喙去啄啄死蛇。後來他撲開翅膀發出一聲刺痛耳膜的怪嘯:「死在這裡的準是草蛇窩囊廢,」他又繞著蛇走了一圈,然後站在地上沉思起來,不時抬起腳爪去搔搔後腦勺。「不會的,森林中不會有兩條大小完全一樣的蛇,」他說道,「這一定是他。」

他把嘴喙戳入蛇的屍體裡,好像打算要大吃一頓了,可是突然又停了下來。「不行呀,你啊你,巴塔基,你千萬莫幹傻事,」那隻鳥兒在告誡自己。「在你打算吃掉這條死蛇之前,總得先把獵狗卡爾叫來。他若不是親眼目睹,決不會相信草蛇窩囊廢已經一命嗚呼啦。」

男孩子想要靜悄悄地不發出聲響,但是那隻鳥如此莊嚴肅穆地踱著方步,而且還一本正經地自言自語,樣子實在滑稽可笑,便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隻鳥聽到他的笑聲就呼啦一聲拍翅飛上大石頭。男孩子趕忙朝他迎了過去。「莫非你是大雁阿卡的好朋友,渡鴉巴塔基嗎?」男孩子問道。那隻鳥仔仔細細把他打量一番之後,連著三次向他點頭致意。「難道竟是你,那個跟著大雁到處飛行的大名鼎鼎的大拇指兒?」

「是呀,就是我,一點沒錯。」男孩子回答說。

「我能夠見到你,真是太榮幸了。你也許能夠告訴我,是誰打死了這條草蛇。」

「哦,那是那塊圓石頭,我把它朝草蛇一推,它滾下去就把草蛇砸死啦!」男孩說道,並且講述了事情經過。

「幹得出色,幹得漂亮,像你這麼小的小不點兒竟能這樣,真不簡單,」渡鴉讚不絕口說道,「我在這一帶有個朋友,他聽到這條蛇死掉的訊息一定會欣喜萬分。我真希望我能夠為你做件什麼事情來報答你。」

「那麼給我講講,為什麼你對這條蛇死去竟那麼高興?」男孩子問道。

「唉,」渡鴉嘆了口氣道,「說來話長,你大概沒有耐心聽下去的。」

可是男孩子一口咬定他有耐心想聽。於是,渡鴉便原原本本地講了獵狗卡爾、麋鹿灰皮子和草蛇窩囊廢之間的恩恩怨怨和他們之間結下的不解冤仇。渡鴉把故事講完之後,男孩子一聲不吭地坐著,眼睛眺向遠方。「真是多謝你啦,」他說道,「我聽了這個故事之後,好像對森林瞭解得更多了。我真想知道那座平安林現在還有沒有什麼剩下的?」

「大多半已經被毀掉啦,」巴塔基說道,「那些樹木都像遭到一場森林火災燒過似的。被蛀空的樹木只好統統砍掉,森林要恢復元氣恐怕還要等許多年才行。」

「那條蛇真是死有餘辜,」男孩子忿忿地說道,「不過,我真懷疑他有那麼聰明,竟然有本事讓蟲子害病。」

「也許他知道蟲子是怎樣染上疾病的。」

「那倒有可能,我說他是森林裡最陰險狡猾的動物。」

男孩子不再吭聲了。渡鴉不管他有沒有把話說完便轉過頭去側耳凝聽。「你聽,」他說道,「獵狗卡爾就在近處。他一聽到草蛇窩囊廢死了,一定要高興得跳起來。」男孩子也把頭轉過來對著有聲音傳過來的方向側耳細聽。「他正在同大雁們說話哩,」他說道。

「是呀,他一定是打足精神硬支撐著跑到湖邊來打聽麋鹿灰皮子的訊息的。」

男孩子和渡鴉都跳下了石頭,朝向湖岸邊走過去。所有的大雁都已經從水裡上了岸,正站在那兒同一條上了年歲的獵狗談話。那條獵狗瘦骨嶙峋,虛弱無力,看樣子似乎隨時都會倒在地上死去的。

「那就是卡爾,」渡鴉巴塔基向男孩子介紹說,「讓他先聽聽大雁們對他講些什麼,然後我們再告訴他那條草蛇已經死啦。」

他們很快就走到了大雁阿卡和獵狗卡爾的身邊,阿卡正向卡爾說話:「去年我們春季飛行的時候,」那隻領頭的老雁阿卡說道,「有一天早晨,亞克西、卡克西和我一起飛出去。我們從達拉那省的錫利延湖飛過達拉那省和赫爾辛蘭省交界處的大森林。我們俯視下去,別什麼的東西也望不見,只見墨綠色的樹冠,樹梢間還有厚厚的積雪。河流仍舊凍著冰,只有一兩個地方露出了黑色的罅隙,靠河岸邊有些地方積雪已經融化。我們幾乎沒有見到什麼村落和農莊,只見到幾個灰濛濛的小木棚,那些是夏天牧羊人的居所,冬天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森林裡一條條運送木材的小路蜿蜒曲折,河邊岸上堆積著大堆大堆的木材。

「就在我們平平穩穩翱翔之時,我們看到了有三個獵人在森林中穿行。他們腳蹬滑雪板,手裡用繩子牽著獵狗,腰帶上插著刀子,但是卻沒有背獵槍。積雪有一層堅硬的冰殼,所以他們沒有順著林間小路七拐八彎,而是筆直朝前滑行。看樣子,他們心裡明白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他們正在尋找的目標。

「我們大雁飛翔在高空之中,整個森林都在我們身下清晰可見。我們看到獵人之後,就存心要弄清楚他們究竟打算幹什麼。我們便來回盤旋,從樹木縫中窺探下去。我們終於看到在一處茂密的灌木叢中有些像是長滿了苔蘚的大石頭一樣的東西。不過那些東西不見得是石頭,因為上面沒有積雪覆蓋。

「我們趕緊往下飛,棲落在灌木叢中。那時這三塊大石頭動起來了。原來是躺在森林陰暗處的三隻麋鹿,一隻公的,兩隻母的。在我們降落下來的時候,那隻公鹿站起身,迎上前來。這是我們見到過的最雄壯魁梧、最健美漂亮的麋鹿,當他發現把他從美夢中驚醒過來的只是幾隻微不足道的大雁,他又躺下身去了。

「‘不行呵,老伯,不要躺下去睡覺,’我央求他說,‘快逃跑,跑得要儘量快!森林裡來了獵人,他們直奔你藏身的地方來啦!’

「‘謝謝關照,大嬸,’那隻麋鹿含含糊糊地回答說,似乎講著話就要睡著了一樣,‘不過我們知道,在這個季節是不準偷獵麋鹿的,所以我們可以放心,那些獵人們是來打狐狸的吧。’

「‘森林裡遍地都有狐狸的腳印,可是獵人們偏偏不追著這些腳印走。你相信我一句吧,他們知道你們躺在這兒,大伯。現在他們就是來宰殺你們的。他們根本不帶獵槍,只帶了長矛和刀子,因為在這個季節禁止狩獵,他們是不敢開槍的。’

「公鹿仍舊從容不迫地躺著,不過母鹿騷動不安起來。‘也許事情正像大雁們所說的那樣哩,’她們說道並且從地上爬了起來。

「‘靜靜地給我躺下!’公鹿喝道,‘獵人是不會到這片灌木叢裡來的,這你們知道。’

「我們束手無策,暗暗叫苦,只好重新飛回天空。不過我們這幾隻大雁都不肯走遠,只在原處盤旋,想要看看麋鹿們的下場如何。

「我們幾乎還沒有升高到我們平時飛行的高度,就只見那隻公鹿從灌木叢中奔了出來。他嗅了嗅四周的氣味,就筆直朝向獵人們來的方向迎了上去。他大步流星地往前疾走,顧不得腳蹄下把散落在地面的枯枝幹權踩得劈啪作響。在他面前出現了一大片空蕩蕩的沼澤地,他就跑了過去,站在空曠的沼澤地中央,四周一點也沒有可以擋掉視線、使別人看不到他的屏障。

「那隻公鹿就這樣站在那裡等著。直到獵人來到森林邊上,他才轉過身來,放開四蹄,朝著另外一個方向狂奔過去,但這時他走的恰恰同方才來的方向完全相反。獵人們把狗放開,他們自己也全力蹬動滑雪板,風馳電掣地追趕過來。

「公鹿把頭往後一仰,緊貼到脊背上,四蹄如飛,拼命狂奔,四隻蹄子刨起的雪花如同濛濛細雨般在他周圍揚撒開來。獵人和獵狗不多一會兒便遠遠被拋在後面。這時候他忽然又停住了腳步,站在那裡存心等他們迫上來。待到他們進入視野之後,他又重新放開四蹄奔跑起來。我們這些大雁看到這時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打算把獵人從母鹿藏身的地方引開去。我們的心中一股敬意油然而生,想想看,他寧可自己去冒生命危險來使得鹿群中的夥伴安然無恙。我們當中哪一個都不肯離開那裡,非要看個水落石出不可。

「這樣的追逐捕獵持續了兩三個小時。我們不免暗暗納悶起來,為什麼獵人不帶著獵槍就來追逐麋鹿?他們難道真的相信自己能夠追得上像這頭麋鹿那樣的善跑能手?

「可是我們看到那隻麋鹿逃避躲閃的速度愈來愈慢了。他往積雪裡落下腳去的時候愈來愈小心翼翼。而他提起腳來的時候,可以看見雪地上的腳印四周染上了斑斑血漬。

「到了這時候我們才明白過來,為什麼獵人那麼不厭其煩地耐著性子。原來他們盤算好了,積雪會助他們一臂之力的。麋鹿身體很重,每邁出一步,他的腳都陷進積雪的底,積雪面上那層冰殼就會像鋒利的刀刃一樣割破他的腳,他的腿毛被刮掉,皮上被劃出一道道血口,所以他的腳每次落地都要捱受痛徹心肺的苦楚。

「獵人和獵狗身體都很輕,他們可以在冰面上動作自如地走動,所以緊追麋鹿不捨。那隻麋鹿逃呀、逃呀,可是腳步愈來愈蹣跚和踉蹌。他大口大口地喘息不止。這不僅是因為他要忍受巨大的痛楚,而且在深雪中長時間奔跑也確實使他疲憊不堪了。

「後來,麋鹿終於失去了耐心。他停住腳步,等著獵人和獵狗靠近他身邊再同他們作最後的殊死較量。他站在那裡等候的時候,眼睛朝天空掃了一下。當他看到我們這幾隻大雁在他頭頂上盤旋飛翔的時候,他大聲高喊道:‘且不要走開,大雁們,等到一切結束了你們再飛走。下次你們飛到考爾莫頓的時候,請找一下獵狗卡爾,告訴他說他的朋友灰皮子死得十分壯烈。’

大雁阿卡講到這裡的時候,那條年歲很大的獵狗霍地朝她竄近了兩步。「麋鹿灰皮子生得正直,死得壯烈,」他嘆息道,「他了解我,他知道我是一隻堅強的狗,我會為他英勇無畏的死去而欣慰。現在請告訴我……」

他豎起尾巴,昂起腦袋,似乎要做出英勇無畏和豪情滿懷的姿態,可惜力不從心又趴下去了。

「卡爾,卡爾,」森林裡傳來一個男人的喊叫聲。

那隻老獵狗霍地從地上爬起身來。「那是主人在叫我,」他說道,「我要毫不猶豫地跟他去了。我看見他已經在槍裡裝上了彈藥。這是我跟著他最後一次走進森林。多謝啦,大雁,我已經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一切,現在我可以死得瞑目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