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爾莫頓
在布勞海峽以北,東耶特蘭省和瑟姆蘭省交界的地方有一座山,長有幾十公里,寬有十多公里。要是它的高度能夠同它的長度和寬度相適應的話,它必定是一列氣勢雄偉的山脈,而其實卻不是如此。
有時候會有這樣的事情,人們會看到一座建築物,起初規模過於宏大以至於屋主始終未能把它建成。當人們走到它面前,所見的只是厚厚的牆基、堅實的拱形樑架和很深的地窖,但是既未豎起牆壁更未鋪上屋頂。整幢房屋只高出地面兩三英尺。看到過那山脈的人不由得會聯想到這樣一幢半途而廢的房屋,因為它的樣子幾乎不像是一座完整的山,而只是山的底部。它從平原上拔地而起,巖壁陡峭,山上遍地都是崢嶸的高大石柱,它們彷彿是已經豎起來的樑柱,要撐起高大的岩石大樓。整座山脈方圓很大,也很有氣勢,可惜就整體而言既不是巍巍高聳,也沒有奇峰崛起。建築工匠似乎還沒有等到把重巒疊蟑、險峻山峰和起伏峁坳修造起來就已經疲勞得半途而廢了,而恰恰正是這些峰巒才構成一座完整的山。
但是,彷彿是彌補缺少奇峰怪巒的美中不足,那一大片山區自古以來一直是佳木蔥蘢、古樹參天。山腳四周和山谷里長著槲樹和椴樹;海灘上長著樺樹和梢樹;陡峭的山坡上長著松樹;凡是有土的地方都長著雲杉。所有這些參天古樹共同組成了考爾莫頓大森林。這個大森林使人們如此望而生畏,以至於有些不得不穿越過森林的人往往求助於上帝保佑,並且將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
考爾莫頓這一帶怎麼會長起這一大片茂密的森林,這是一件歲月悠悠、叫人無法說清楚的事。起初要在濯濯童山的山崖上抽枝拔芽大概決不是容易的事情,況且還要在堅硬的岩石縫中紮根,從貧瘠的礫石滿地的山坡上吸取養分。這座森林也像許多人一樣,在年輕的時候歷盡千辛萬苦,但是長成的時候卻變得身體魁梧、背闊腰圓。在大森林長成的時候,這裡的樹木都要三人合抱,樹枝交錯縱橫組成了一張鑽不透的密網,地面上綻起了盤根錯節的樹根。這樣一來,它就成了毒蟲猛獸和綠林大盜的最佳隱匿藏身之地,因為他們熟諳怎樣匐匍穿行、攀緣前進和掩身出沒在這座大森林裡。不過對其他人來說它是令人望而卻步的。大森林裡一片黑黢黢、陰森森,既難辨別方向也沒有道路可走,到處是刺人的荊棘,那些古樹樹幹上掛滿了長鬚一般的藤蘿,樹幹上披了一層苔蘚,樣子活像妖魔鬼怪。
在人類起初遷徙到瑟姆蘭省和東耶特蘭省來定居的時候,那裡滿山遍野全是綠樹覆蓋。可是不消多久,肥沃的山谷和平原上的森林都被砍伐殆盡。長在貧瘠的山崖上的考爾莫頓大森林人們卻不屑於去光顧。它在那裡愈是沒有受到刀斧砍伐,就愈長得茂密。它漸漸變成了一座保壘,它的牆壁日復一日地加厚。有人想要穿過這垛森林牆壁就不得不帶上斧頭。
別的森林都是害怕人類的,然而考爾莫頓的森林卻使人感到害怕。那個大森林裡黑得可怕,樹木又茂密得叫人進去了出不來,所以獵人和樵夫一次又一次迷失在裡面,找不到走出來的方向,待到費盡周折終於脫身出來的時候,多半又驚又餓得快要丟掉半條性命。至於對那些必須途經東耶特蘭省和瑟姆蘭省的交界處的行人來說,穿越這座森林真是拿性命去冒險。他們當時不得不沿著野獸踩出來的小道探路向前,因為邊界地帶的居民還沒有能力打通一條穿越森林的通路。那一帶溪流上沒有橋樑,湖面上沒有舟揖,沼澤地上沒有漂浮木板。在整座森林裡都找不到一間居民太平居住的棚屋,不過野獸的洞穴和盜匪的賊窩卻多不可數。平平安安、毫不受損而通過森林的人真是寥寥無幾。大多數人不是失足滑下絕壁或者陷入泥潭,就是遭到強盜搶劫或者野獸追襲。還有些人就居住在這大片高山森林底下,卻一輩子不敢跨進森林半步。森林那樣茂密是野獸隱匿藏身的良好所在,因此想要徹底消滅野獸也是不可能的。
不消問得,東耶特蘭省人和瑟姆蘭省人都打算要把考爾莫頓森林砍伐掉,但是隻要別的地方還有可以耕種的土地,這裡就開發得十分緩慢。不過大森林畢竟有點束手就範了。在大森林四周的山坡上漸漸出現了農莊和村落。大森林裡面也有了一些通路。而且在克魯凱克附近還造起了一個修道院,這使得過往行人有了一個安全的落腳地方。
大森林仍舊是威勢洶洶,非常可怕的。可是有一天,有個長途跋涉而來的遠客一頭扎進了密林深處,並且在那裡發現了礦苗。訊息一傳開,礦工和礦業主們就如蟻附羶般紛紛趕來尋找地下寶藏。
大森林的威勢終於被打下去了,人們在那片自古以來就是密林覆蓋的地方挖起了坑道,建起了鑄鐵爐和工場。這一切本來也不見得非要使大森林遭殃受禍的。可是開礦卻花費了令人難以相信的大量木材和木炭。燒炭工和砍伐工一擁而上,在這一大片古老陰森的原始森林裡大肆砍伐起來,險些兒把它統統砍了個精光。礦場周圍的樹木無一倖免,被夷成了一片片耕地。許多墾荒者遷徙到了那裡。就在此前不久還是除了熊窩之外什麼也沒有的地方,很快就出現了幾座有教堂和牧師宅邸的新村落。
即使在那些還沒有把大片森林全部砍伐的地方,參天的古樹也被砍倒,茂密的灌木叢被砍得一乾二淨。一條條道路興建起來,可以四通八達。野獸和強盜都統統被趕走了。人們在征服大森林之後,便對它毫不留情地下手了:無止無休地砍伐、放火燒荒和燒木炭。他們似乎要把牢牢記在心中的對這片森林的新仇舊恨一齊發洩出來,非要把它葬送掉不可。
這片大森林還算走運,因為考爾莫頓地下礦藏儲量並不十分大,經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採礦和冶煉都逐漸減少了。這樣一來,燒木炭也就停了下來,森林獲得了喘息的機會。許多在考爾莫頓的那些村落裡定居下來的人們失掉了工作,日子很難熬。可是森林卻又開始茂密起來,並且擴充套件它的地盤,結果農莊和礦場成了綠色林海中的點點孤島。考爾莫頓的居民們也曾試圖耕作務農,但是卻沒有多少收成。那古老的森林地帶寧可長出大槲樹和大杉樹,卻不大樂意長出蘿蔔和穀物來。
人們走過大森林的時候總是目光憂鬱地瞅上幾眼,因為他們自己愈變愈貧窮,而森林倒愈來愈葳蕤茂密。到了後來,他們靈機一動,想到也許這片森林說不定有什麼好處。也許森林就是自救之道?不妨來試試看能不能靠森林養家餬口。
於是他們就從森林裡採伐圓木和木板,運出來賣給平地上的居民,因為平地上早就把森林砍光了。他們不久就發現,倘若他們經營得法的話,森林同耕地或者礦藏一樣,也照樣可以維持生計的。於是他們就用一種不同於過去的眼光來看待森林了。他們漸漸學會照料和愛惜它了。人們忘掉了對森林的仇恨,並且把森林看成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卡爾
大約在尼爾斯·豪格爾森開始跟隨大雁外出遨遊的十二年前發生過這麼一回事:考爾莫頓有個礦業主想要把自己的一條獵狗處死。他把森林看守人找來,對他說那條獵狗有見到雞羊就追咬的惡習慣而且屢教不改,因此無論如何留不得。他關照森林看守人把那條獵狗牽到森林裡去開槍打死算了。
森林看守人用一根皮條圈住獵狗的頸脖,牽著它朝森林裡的一個地方走去,那裡常常處死和掩埋莊園里老年無用的狗。森林看守人並不是一個心地狠毒的人,但是他卻很樂意親手槍殺那條獵狗,因為他知道那條獵狗非但經常追逐雞羊,而且還時常到森林裡去叼兔子和小松雞。
那是一隻小黑狗,腹部有黃色肚毛,前腿也是黃顏色的。他非常有靈性,能夠聽得懂人的話。當森林看守人牽著他往森林深處走的時候,他心裡已經明白自己將會落得一個什麼下場。但見他一點不露聲色,一路上既沒有低垂下腦袋,也沒有耷拉下尾巴,樣子就像平常那樣無憂無慮。
那麼,為什麼獵狗偏要裝得非常鎮定從容,不讓人看出來他內心的難過傷心呢?那是自有道理的,原因就是他們所穿越的這片森林。那個古老的礦場四周環繞著大片森林。那片森林是為人們和動物所稱道的;因為多少年來礦場主人都一直精心養護它,甚至幾乎捨不得砍掉一棵來當柴燒。他們也不忍心去把森林裡的灌木叢修剪或者刨掉,而是聽憑森林衍育成長。這樣一片不遭到侵犯的森林當然就成了生活在森林裡的動物的安樂窩,因此這裡動物多得不計其數,成群成隊地出沒。在動物之間,他們慣常把那座森林稱為「平安林」,並且還認為是全國最好的棲息場所。
當那隻獵狗被牽著穿過那座森林的時候,他想起了他往昔曾經怎樣窮兇極惡地欺凌居住在這裡的弱小動物。「唉,卡爾呀卡爾,倘若樹林裡的那些小東西曉得你竟然落得如此下場,他們個個都會喜笑顏開的。」他思忖道,在此同時,他不由得晃動尾巴,若無其事地吠叫了幾聲,這樣讓別人看不出來他內心的焦急和痛苦。
「要是我連有時候出去追捕獵食一下都不行的話,那麼活著還有什麼樂趣呢?」他自言自語道,「誰想改悔就讓他改悔去吧,反正我是不會的。」
正當他在這樣嘀咕的時候,他的神情忽然異樣大變。他伸長頸脖,揚起腦袋,似乎要放聲狂唁一番。他不再跟在森林看守人的身邊,而是縮到了他的背後。顯而易見,他大概是想到了哪件不痛快的事情。
那時正好是夏天剛開始不久。母麋鹿們都在不久之前生下了鹿崽。就在前一天晚上,這條獵狗把一隻剛剛生下來才五天的鹿崽追逼得離開了他的母親,而且走投無路逃到了一塊沼澤地上。這條獵狗還不肯罷休,趕過來在草墩之間來回追逐鹿怠,他倒並不真心要逮住這隻鹿崽,只是想要嚇唬嚇唬鹿崽來開開心而已。那隻母麋鹿知道開春剛解凍的沼澤地是無底的泥潭,像她那樣大的動物踩上去的話難保無虞,所以她一直站在岸上觀望著。當獵狗卡爾把鹿崽越來越朝沼澤地的深處追逼,她突然竄進沼澤地,把獵狗趕跑,帶著鹿崽轉身跑向陸地。麋鹿素來要比其他的動物更擅長在沼澤地和危險地帶擇路而行。她緩慢而謹慎地行走,看起來是能夠安全回到陸地上去的。可是就在她馬上就要跨到陸地上去的時候,腳下踩著的那塊草墩突然在泥潭之中陷了下去。她也跟著陷了下去,雖然她竭力掙扎想要拔身出來,但是終因找不到可以站腳的地方而愈陷愈深。獵狗卡爾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不敢離開,可是他看到母麋鹿陷身泥潭不能自拔的時候,便情知不妙,夾著尾巴逃走了。他心裡明白已經闖下了大禍,要是一旦被人發現,他把一隻母麋鹿引上了絕路,一頓痛打是在所難免了。想到這裡,他嚇得一步也不敢停下腳來,一直跑到了家裡。
方才獵狗卡爾突然想起來的就是這一件倒楣的事。這次闖禍同過去他幹下的那麼多壞事不同,那些壞事並沒有使他虧心,而這次闖禍他卻一想起來就心煩意亂,大概這是因為他本來沒有存心要想把母麋鹿或鹿崽害死,然而無意之中卻斷送掉了他們倆的性命。
「說不定他們還活著哪,」獵狗突然念頭一轉,「我從他們身邊跑開的那會兒,他們還沒有死掉。他們也許活著跑了出來。」
他頓時有一股不可抗拒的慾念,想要在最後時刻來到之前把這件事情弄清楚。他覷著森林看守人把皮圈拉得並不很緊,便冷不丁地猛然往旁邊縱身一竄,果然掙脫了出來。然後,他就奔騰跳躍,穿過森林朝向沼澤地拼命飛奔過去。森林看守人還沒有來得及把槍舉起來瞄準,他已經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了。
森林看守人無可奈何,只好在後面緊迫不捨,當他奔到沼澤地邊上,他看到那條獵狗站立在離陸地幾米遠的一個草墩上,聲嘶力竭地拼命狂吠。森林看守人覺得很奇怪,他要先弄個明白,究竟獵狗為什麼這樣狂叫。於是,他把槍摘下來放在一旁,自己手腳並用向沼澤地慢慢爬過去。他爬不多遠,便見到有一隻母麋鹿死在泥潭裡,在她身邊還躺著一隻小鹿崽。鹿崽倒還活著,不過已筋疲力盡動彈不得。獵狗卡爾站立在鹿崽身邊,一會兒俯下身去吮舔他,一會兒唁唁狂吠呼喊人們來搭救他。
森林看守人把小鹿崽捧起來,拖著他回到岸邊。那條獵狗明白鹿崽終於得救了,頓時喜出望外。他繞在森林看守人身前背後又蹦又跳,用舌頭吮舔他的手背,還心滿意足地叫著。
森林看守人把鹿崽揹回了家,將他關在牲口棚的一個圍欄裡。然後他又找人幫忙把那隻早已死去了的母麋鹿從沼澤地裡拖了出來。在做完了所有這些事情之後,他才記得要把卡爾處死這回事。於是他把一直在他身邊轉悠的那條獵狗牽了起來,重新往森林裡走去。
起初森林看守人朝著那個埋葬死狗的地方徑直走去,但是走到半道上,他好像改變了主意,突然又回過頭來往礦場主的莊園走去。
卡爾冷靜地跟著他走,可是當他注意到森林看守人是朝著他的老家走去的時候,他的心情頓時慌亂起來。諒必是森林看守人猜出來了,就是這條獵狗斷送了母麋鹿的性命,所以要在把他處死之前還要帶回莊園去狠狠懲罰一頓。
挨一頓皮開肉綻的毒打,那滋味是比什麼罪都難熬的。既然躲不過這場災難,他再也無法強裝從容自若了。他垂頭喪氣,一步三捱地蹣跚著。他走進莊園的時候,頭都不抬一抬,裝著誰也沒有看見。
森林看守人走進來的時候,礦場主正好站在門廊的臺階上。「森林看守人,你牽來的是一條什麼樣的狗哇?」礦場主問道,「總不見得會是獵狗卡爾吧?那條惡狗肯定早就一命嗚呼了。」於是森林看守人向礦場主講述了那兩隻鹿的事情。在他講述的時候,獵狗卡爾縮緊了身軀,趴在森林看守人背後,似乎要找個地方躲起來一樣。
不過森林看守人談起那件事情的經過,卻倒是大出獵狗的意料。他對獵狗卡爾讚不絕口。他說道,事情是明擺著的,那條獵狗知道了麋鹿瀕於絕境,所以要去搭救他們。「礦場主先生,你想怎樣處置那隨你的便,但是這條狗我是不能去開槍打死的,」森林看守人最後說道。
獵狗從地上爬了起來,豎起了兩隻耳朵。他簡直無法相信他沒有聽錯。儘管他想盡量掩飾自己急切的心情,他畢竟忍不住低聲叫了幾聲。僅僅因為他曾經為麋鹿操過心就可以饒他一命,天下哪來的這樣好事?
礦場主也覺得獵狗卡爾這次行為有了檢點,但是仍舊沒有打算要留下他,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森林看守人,倘若你願意管著他,並且負責使他痛改前非,那麼就饒他一條性命吧。」礦場主過了半晌才說道。可以,森林看守人表示願意照辦,就這樣卡爾便搬到森林看守人住的地方去了。
灰皮子逃走
自從卡爾搬到森林看守人住的地方那一天起,他就再也不在森林裡偷偷摸摸地追逐別的小動物了。這倒不僅僅是由於上次闖的大禍使他心有餘悸,而且還在於他不願意惹森林看守人生氣。因為自森林看守人仗義救了他的性命以來,獵狗卡爾愛他勝過一切。卡爾一心想的只是跟著他和守衛他。他從家裡出來的時候,卡爾在前面嗅探道路。他留在家裡的時候,卡爾就臥躺在門口,注視著過往的行人。
當森林看守人到園子裡去照料他的樹苗,屋裡寂靜無聲,路上也聽不見來往的腳步聲的時候,獵狗卡爾便利用這段空隙時間去找鹿崽玩耍。
起初,卡爾一點沒有興致同他往來。不過卡爾一直跟在主人背後到各處去,主人給鹿崽餵奶的時候,他也就跟著來到了牲口棚裡。那時候,他常常蹲在圍欄外面看著鹿崽。森林看守人把那隻鹿崽起名叫做灰皮子,因為他不配叫什麼別的更好聽的名字。卡爾倒也挺贊成他叫這個名字的。每次看到鹿崽的時候,獵狗就心想,從來都沒有見到過長相這麼難看、身材這麼不勻稱的小東西。他那四條瘦骨嶙峋的細腿鬆鬆垮垮地支撐在身體底下,就好像沒有捆綁結實的高蹺一樣。腦袋很大,皺皮疙瘩,顯得一副老相,而且總是耷拉在一邊的。他身上的皮皺皺巴巴的,好像是他穿著一件不是為他量體裁衣而做的毛皮。他總是一臉苦相,無精打采。不過說也奇怪,每次他看到獵狗卡爾站在圍欄外面的時候,他就會匆匆站立起來,似乎露出十分高興見到那條獵狗的神色。
小鹿崽的身體一無比一天虛弱,一點也不長個兒,後來索性連見到卡爾來的時候也沒有力氣站立起來了。卡爾就跑進圍欄走到他的身邊去親近他,這隻可憐的小鹿崽眼睛裡突然閃爍出光彩,似乎有個強烈的渴望終於得到了滿足。從那時候起,卡爾每天都去看望他,同他在一起一呆就是幾個鐘頭,獵狗常常用舌頭舔小鹿崽的皮毛,同他一起嬉戲玩耍,並且告訴他森林裡的動物都需要知道的事情。
說也奇怪,自從卡爾同小鹿崽親近以來,那小東西倒安心住下來了,身體也發育長大了。他不長則已,一長就長得很快。不消兩三個星期就在小圍欄裡轉不開身軀了,因此森林看守人不得不把他搬到一個圈有籬笆的草地上去。鹿崽在草地上又過了兩三個月後,他的四條腿長得那麼長,假如他願意他可以輕而易舉地跨過籬笆。森林看守人在礦場主准許之下,為鹿崽豎起了一個高大的柵欄。那隻鹿崽在柵欄裡過了好幾年,長成了一隻身體強健、長相漂亮的麋鹿。卡爾常常抽空來陪伴他,不過現在同他親近倒並不是出於憐憫心,而是因為他們倆之間情深誼長。麋鹿仍舊多愁善感,而且似乎懶慵慵的,沒有一股子活力。可是卡爾知道怎樣才能使他活躍高興起來。
灰皮子已經在森林看守人的住地度過了五個春秋。有一天礦場主收到外國一家動物園的來信,探詢是否可以購買那隻麋鹿。礦場主欣然接受了這一建議,而森林看守人卻心裡很難過,可是他又沒有權力拒絕。於是賣掉麋鹿這件事就這樣定下來了。卡爾很快就打聽出來正在進行的事情,並且馬上跑去告訴麋鹿說,人家打算把他賣到遠處去。獵狗很難過要失去他這個朋友,麋鹿倒無動於衷,既不憂傷亦不欣喜。「難道你就這樣逆來順受地被他們賣到遠處去嗎?」卡爾問道。
「不逆來順受行嗎?起來反抗又有什麼用呢?」灰皮子嘆息道,「我當然願意在這裡呆下去。不過要是我被賣掉了,那麼我也只好離開這裡啦。」
卡爾站在那兒細細打量了麋鹿一番,用眼睛著實把他衡量了個遍。可以看得出來,這隻麋鹿還沒有完全長足。他還沒有成年大鹿的那種扇狀寬角、高高隆起的背脊和粗壯的鬃毛,但是他肯定有足夠的力量去鬥爭,去贏得自由。「唉,看看這副樣子就知道,他從出孃胎起就是被關在柵欄裡過日子的。」卡爾暗自思忖,可是嘴裡一句也沒有說。
直到子夜時分,卡爾才又回到麋鹿身邊去,因為他知道灰皮子一覺睡醒之後正在吃第一頓飯。「你想得沒有錯,灰皮子,還是逆來順受讓人把你運走算了。」卡爾說道,樣子顯得十分冷靜和心滿意足。「你會被關在一個大的動物園裡,過上無憂無慮的日子。我只覺得,你要離開這裡了,卻還沒有看見過這裡的森林,那真是非常可惜。你要知道,你的同族有一句銘言,就是鹿和森林是融為一體的。但是你卻一次還沒有到森林裡去過。」灰皮子正站在苜蓿堆旁邊大口啃嚼,他抬起頭來說道:「我倒也願意去見識見識大森林,可是我怎樣才能越過這柵欄呢?」他像平時一樣慢慢吞吞地說道。
「唉,你是辦不到的,你的那幾條腿實在太短啦,」卡爾話中有話地說道。麋鹿似信非信地瞅了卡爾一眼,因為那條獵狗每天要跳進跳出柵欄好幾次。儘管他年歲還小,畢竟還是躍躍欲試了,他走到柵欄前面,縱身一跳就跳出了囹圄,連他自己也幾乎不明白是怎樣跳出來的。
卡爾和灰皮子走進了森林。那是夏末的一個晚上,月光皎潔明亮,不過樹底下卻漆黑一片。麋鹿邁步十分小心,走得蹣跚緩慢。「唉,我說咱們最好還是轉身回去算啦!」卡爾說道,「你從來沒有來過原始大森林,很容易把腿蹩折的。」灰皮子經不得這麼一激,就加快了腳步,勇氣也平添了幾分。
卡爾把灰皮子領到密林叢中一處地方,那裡參天的大雲杉樹長得一棵挨著一棵,密得連風都透不過。「你的同族就是常常在這裡避風禦寒的,」卡爾告訴他說,「他們通常站在露天裡度過整整一冬。你可是要比他們日子好過得多,你到了那邊以後就可以有屋子住,像牛關在牛棚裡一樣。」灰皮子一句話也不搭理,只顧站在那裡拼命嗅著青松翠柏發出來的濃郁芬芳。
「你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帶領我去看的呢?還是我已經把大森林都看遍了?」灰皮子問道。
於是,卡爾又領他到一片大沼澤地旁邊去看那些草墩和泥潭。「麋鹿們遇到危險的時候,通常都是逃到這裡來的,」卡爾告訴道,「我不知道他們用什麼本事走路,儘管他們身軀那麼大、那麼重,他們照樣可以跑到這裡來而不至於陷進去出不來。你大概沒有這份本事,可以在這麼危險的地方行走而不至於陷下去。不過有沒有本事對你來說也是無所謂啦,因為你決計不會再遭到獵人的追捕。」灰皮子二話不說,縱身一個長躍便跑到沼澤地裡。他覺得踩在腳下的草墩微微晃動,心裡十分得意,他在沼澤地裡跑了一圈又回到卡爾身旁,一次也沒有失足掉入泥潭。「現在我們把整個森林都看遍了吧?」他問道。
「不,還沒有哩,」卡爾回答說。
他又把麋鹿領到森林邊上一塊長滿了枝盛葉茂的闊葉樹的地方,那裡有的是槲樹、楊樹和椴樹。「你的同族就是常常在這裡啃樹葉和樹皮填飽肚子的,」卡爾嘆了口氣說道,「他們覺得這些都是好吃得不得了的東西。可見你到了外國諒必有更可口的東西吃啦。」灰皮子對於這些樹幹高大、枝葉濃密的樹在他頭頂上形成一個綠色的華蓋不免大為驚奇。他把槲樹葉和楊樹葉都嚐了一嘗。「唔,味道帶點苦澀,不過非常好吃,」他讚美道,「比苜蓿還好吃得多啦。」
「你總算親口嘗過這些東西了,那倒還不錯,」獵狗卡爾說道。
隨後,他又把麋鹿領到森林裡的一個小湖旁邊,湖面平靜如鏡,一點漣漪也不泛起,輕霧縹緲、薄嵐籠罩的湖岸倒映在湖裡非常好看。灰皮子一看見那個湖就止住了腳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這是什麼呀,卡爾?」他迷茫地問道,因為這是他從生下來至今第一次看到湖。
「這是一大片水,也就是一個湖,」卡爾說道,「你的同族常常在這裡從這邊湖岸游到那邊湖岸。可是總不能指望你也能夠游泳哇。不過你起碼可以下水去泡一泡,洗個澡吧。」卡爾自己先撲通跳進水裡,遊起泳來。灰皮子站在岸上躊躇了很久。後來他終於也硬著頭皮下水了。當凜冽的湖水輕柔而涼爽地在他身體上輕拂時,他愜意得連一口氣都不透一下。他想讓湖水沒過脊背,就又朝裡走了一段,覺得湖水把他漂浮起來了,這樣就身不由主地開始遊起泳來了。他在卡爾身邊繞來繞去地遊著,而且還遊得靈活自如。他們上岸以後,那條獵狗就問道,他們是不是應該回家去了。「離天亮還早哩,我們還可以在森林裡再轉轉嘛!」灰皮子央求道。
他們又轉身返回到森林裡。走了不久,就來到了一塊開闊地,月光把這塊平地映得通亮,青草和野花上露珠凝結得璀璨發亮。在那塊林間草地上,有幾頭大動物正在吃草,那是一隻公麋鹿、幾隻母麋鹿和小鹿。灰皮子一看到他們便愣在那裡不走了。他對母鹿和小鹿連正眼都沒有瞅~下,只是目不轉睛地盯住了那隻公鹿,把它的四枝八叉的寬扇般的犄角、高高隆起的肩背和頸脖下長著長毛的大肉贅來回打量個不停。「那個傢伙是誰?」灰皮子問道,嗓音也由於驚奇而顫動。
「他的名字叫做‘角中王冠’,」卡爾說道,「他是你的同族。你有朝一日也會有那樣寬大的扇狀犄角,也會長出那樣的鬃毛。如果你在森林裡呆下去,你也可以率領一個鹿群。」
「哦,倘若他就是我的同族,那我想走近去仔細看看他。」灰皮子說道,「我從來也沒有想到過一隻動物會長得那樣魁梧。」
灰皮子向那些麋鹿走過去,可是幾乎馬上就回到了在森林邊上等他的卡爾身邊。「你一定沒有受到友好款待吧!」卡爾說道。
「我對他說,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自己的同族,我請求他讓我到草地上同他們呆一會兒,可是他要攆我走,而且還用角來威嚇我。」
「你避開了,那是做得對的,」卡爾說道,「一隻僅僅長著枝枝杈杈的幼角的年輕小鹿千萬不可以同年老的鹿搏鬥。他若是不加抵抗,對你逃避的話,那麼他就會在整個森林裡名聲掃地。你也不消有什麼顧慮,反正你就要到外國去啦。」
卡爾還沒有來得及說完,灰皮子就掉轉身去,徑直走到草地上。那隻老鹿迎了上來,他們二話不說,馬上就格鬥起來。他們的雙角扭在一起,結果灰皮子被頂得連連往後退,他似乎還沒有弄懂怎樣才使得出力氣。可是在他退到森林邊上的時候,他把四隻腳蹄死命蹬在地上,用兩隻角狠狠頂住「角中王冠」,逼得他往後倒退。灰皮子問聲不響地用足力氣,而「角中王冠」卻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氣。那隻老鹿這一次被頂得在草地上連連後退。突然之間咔嚓一聲響,那隻老鹿犄角上的一枝杈折斷了。他不敢再騎下去,便猛然掙脫了灰皮子,朝森林裡逃了進去。
獵狗卡爾一直站在森林邊上觀戰,灰皮子回到他的身邊。「現在你已經都看到了森林裡有些啥東西,」卡爾說道,「現在你願意回家嗎?」
「是呀,該到時間啦,」那隻麋鹿回答說。
他們倆都再沒有作聲,默默地踏上回家之路。卡爾長吁短嘆了好幾次,似乎由於自己看錯了人而大為失望。可是灰皮子卻挺胸昂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似乎對這次林中探險的成功非常高興。他一點沒有猶豫地一直來到了他原先居住的那個柵欄跟前。他看了看那塊他從出生至今一直在那裡度過的捉襟見肘的小天地,又看了看被他的腳蹄踩得平光光的地面,乾枯了的飼草,供他喝水的小水槽,還有他睡覺的那間陰暗棚屋。「鹿和森林是兩位一體的。」他叫喊了一聲,把頭往後一揚,後脖貼到了背脊上,撥開四蹄,似狂飈一般衝回到森林裡去了。
窩羹廢
在平安大森林的深處,每年八月間杉樹林裡會飛出一團團灰白顏色的小飛蛾,名叫修女蛾。他們體型很小,數量不多,幾乎沒有什麼人留神注意到他們。他們在森林深處飛上兩三個晚上,在樹幹上產下幾千只蟲卵後就掉到地上死去。
當春天來到的時候,身上佈滿斑點的幼蟲就脫蛹而出,開始蠶食雲杉樹的樹葉。他們食慾旺盛,然而卻決計不會給樹木造成嚴重危害,因為他們一直是鳥類垂涎的美食,能夠不被啄食的倖存者很少會多過幾百隻的。
那些僥倖成活的可憐小蟲長大之後,就蠕動到樹枝上,口吐白絲把自己裹在裡面,變成在兩三個星期裡毫不動彈的蟲蛹。在這一段時間裡,有一半多又被鳥兒吞進了肚裡。到了八月間,如果有成百隻修女蛾能夠咬蛹而出並撲翅飛舞的話,那對他們來說就是大吉大利的年頭了。
修女蛾就這樣毫不安全和不被注意地在平安林裡代代相傳,在這一帶再也沒有比他們數量更少的蟲類了。倘若不是有人仗義相助的話,那麼他們會一直這樣軟弱可欺和毫無安全下去。
修女蛾得到有人相助這回事是同那隻麋鹿從森林看守人棚舍裡逃出來相互聯絡在一起的。事情是這樣的:自從麋鹿灰皮子逃了出來之後,那一整天它都在森林裡轉來轉去,要想使自己熟悉這塊地方。到了下午很晚的時候,他穿過茂密的灌木叢,發現灌木叢背後原來是一塊全是爛泥和泥潭的開闊地。在開闊地中央是一個水色烏黑的水潭,四周的雲杉樹由於樹齡太老和地勢不好,葉子幾乎落得一片不剩了。灰皮子心裡十分討厭這塊地方,若不是他一眼瞅見了碧綠滴翠的馬蹄蓮葉子的話,他早就拔腳離開了。
當他低下頭去啃馬蹄蓮葉子的時候,無意之中驚醒了躺在葉子底下睡覺的一條大黑蛇。灰皮子曾經聽獵狗卡爾說過森林中有不少毒蛇。那條蛇豎起頭來,霍霍地吐出分成兩叉的蛇信,而且嘶嘶有聲地朝他逼近,他不禁驚駭起來,心想他大概碰上了一條無比可怕的毒蛇了。他恐慌萬狀,不顧一切地抬起蹄子猛踩過去,把蛇的腦袋踩得粉碎,然後就邁開四蹄狂奔亂竄奪路逃走了。
灰皮子剛一走,另外一條同死蛇同樣長、同樣黑的蛇從水潭裡探身出來。他爬到那條方才被踩死的蛇身邊,口吐蛇信,把那個被踏碎的蛇腦袋舔了一遍。
「這難道竟是真的嗎,你這個‘老無害’被弄死了?」那條草蛇嘶嘶地呼喊道,「我們倆在一起朝夕相處了這麼多年。我們倆生活在一起是那麼融洽和睦。我們在潮溼的泥塘裡活得都身體很好。我們比森林裡任何別的草蛇壽命更長得多!這是我一生之中最傷心不過的慘事啦。」
那條草蛇委實悲傷不已,長長的身體似乎像受到傷害一般扭曲翻騰。甚至連那些一直生活在他的淫威之下、一見到他就驚慌失措的青蛙也不禁憐憫起他來了。
「打死這麼一條可憐的蛇的傢伙一定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要知道那條蛇一點自衛能力都沒有哇,」那條蛇還在咬牙切齒地叫喊,「那個壞蛋應該千刀萬剮。」他躺在地上悲傷地又翻騰了一陣子,忽然豎起頭來,「我要是此仇不報,那我的名字‘窩囊廢’真是名副其實啦!而且我也枉為全森林之中最年長的草蛇啦!我要不把那隻麋鹿弄死,就像他對付我的那條雌蛇那樣,我是決計不罷休的。」
那條蛇立下這一重誓之後,便將身子盤成一團,躺在地上苦苦思索起來。因為對於一條既無利爪又無毒牙的草蛇來說,再也想不出比向一隻高大雄壯的麋鹿討還血債更困難的事情了。這條名叫老窩囊廢的草蛇日日夜夜想呀,想呀,卻想不出什麼妙計良策。
可是有一天夜裡,草蛇躺在那裡因想要報仇而輾轉難眠,他聽到自己頭頂上有輕微的營營嗡嗡聲響。他往上一看,只見有幾隻白乎乎的修女蛾在樹叢間飛來飛去。他睜大眼睛盯住看了很久,然後嘶哧嘶哧地高聲叫喊了一陣子,後來便慢慢朦朧入睡了,似乎已經很滿意地想出了對策。
第二天上午,那條草蛇爬了很遠的路來到平安林裡的一片頑石遍地的高地上,去登門拜訪居住在那裡的有毒蝗蛇克里萊。草蛇向他哭訴了那條老雌蛇不幸慘遭毒手的經過,並且懇求他出來相助報仇,因為他有毒牙,咬上一口就可以致命。可是蝰蛇克里萊並不想得罪麋鹿,同他們結下不解之怨。「要是我竄出去偷偷咬麋鹿一口,」他推三阻四地說道,「那麼那隻麋鹿不把我活活踩死,才算怪事哪。反正雌蛇老無害已經去世,我們無法使她死而復生。憑什麼我要為了她的緣故,自己去惹禍呢?」
那條草蛇聽到這番回答,腦袋從地上豎起足足有一英尺高,嘴裡發出令人駭怕的嘶嘶聲。「嘶嘶!哧哧!嘶嘶,哧哧!」他激怒地喊道,「虧你說得出口,沒有想到你空有天大本領竟然膽小懦弱得不敢用一用。」蝗蛇聽了之後,也頓時怒火中燒。「滾開,老窩囊廢,」他嘶嘶有聲地怒喊道,「我的滿嘴利牙上毒汁在往下淌,可是我最好還是放你一條生路吧,因為你畢竟是我的同類。」
可是那條草蛇躺在原地一點沒有挪動。這兩條蛇就這樣嘶哧嘶哧互相對罵了很久。蝗蛇克里萊後來實在按捺不住心裡怒火,終於不再嘶哧下去,而是張開大嘴,分叉的舌頭霍霍閃動,草蛇馬上就老實下來,更換了另外一副腔調同他說話。
「我來找你其實還有另外一件事情,」他把嗓音降低到溫順細語的地步,「不過我已經惹你發火了,你恐怕不肯再幫我忙啦?」
「倘若你不是要我去幹異想大開的事,我當然樂意效勞。」蝗蛇也平息了怒氣。
「在我住的沼澤附近的灌木叢裡,」草蛇告訴說,「住著一種小蛾子,它們到了夏末的晚上就飛出來。」
「我曉得你說的是哪些蟲子啦,」克里萊不解地問道,「它們又怎麼啦?」
「這是森林裡數量最少的蟲子,」老窩囊廢接著說下去,「它們是蟲子當中最沒有害處的,它們的幼蟲只啃啃杉樹葉就滿足了。」
「不錯,這我知道,」克里萊說道。
「我擔心那種小蛾用不了很久就會完全被消滅光的,」草蛇說道,「因為到了春天總有那麼多鳥兒來吃幼蟲。」現在克里萊明白過來,原來草蛇想把這些幼蟲全都留給自己享用。於是他便很友好地回答說:「你是不是想要我關照一下貓頭鷹,叫他們讓那些蟲子安安生生過日子?」
「是呀,倘若你出面囑咐幾句,那就保管不會有差錯的,」老窩囊廢說道。
「那我索性在鶇鳥面前也為這專吃雲杉樹的蟲子說上幾句好話吧,」蝗蛇慨然許諾說,「只要你提的要求不是不合理的,我總是願意出力的。」
「你已經給了我一個很好的允諾,」老窩囊廢說道,「我很高興我這一趟總算沒有白來。」
修女蛾
這件事情過去了幾年之後,獵狗卡爾有一天清早正懶洋洋地躺在門前的臺階上睡覺。那時已經時值初夏,日長夜短,儘管太陽尚未升起,可是天色卻已大亮。獵狗卡爾從睡夢中醒過來,他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是你來了嗎,灰皮子?」卡爾問道,因為他已經對麋鹿灰皮子天天深夜來看他習以為常了。他沒有得到回答,可是他又聽見有人在叫喚他的名字。他覺得他聽出來那是灰皮子的聲音,趕緊站起身來順著聲音的方向尋找過去。
獵狗卡爾聽得見麋鹿在他前面奔跑,可是卻怎麼也追趕不上他。那隻麋鹿並沒有順著林邊小路跑,而是徑直穿過灌木叢朝向樹林最茂密的地方跑去。卡爾費了好大力氣才不至於迷失麋鹿的足跡。「卡爾,卡爾,」那個聲音不時地呼叫,而嗓音分明是麋鹿灰皮子的,因為他的嗓音清脆而帶有一種卡爾以往沒有聽見過的悲傷的音調。「我來啦,我來啦,你在哪兒?」獵狗喊著回答。
「卡爾,卡爾,難道你沒有看到上面有東西掉下來嗎?」灰皮子問道。卡爾這時才駐足凝視,看到雲杉樹上的樹葉紛紛揚揚像是疏而不密的雨點不停地從樹枝上灑落下來。「哦,我看到啦,是杉樹葉子在往下掉。」他一邊喊著,一邊加緊腳步鑽進密林深處去尋找那隻麋鹿。
灰皮子在前面連竄帶奔,筆直穿過灌木叢,卡爾差點兒就看不到他的足跡。「卡爾,卡爾,」灰皮子暴怒地吼叫道,「你難道沒有聞出來森林裡有一股氣味嗎?」卡爾停下腳步用鼻子嗅了嗅,雲杉樹果然發出一股比往常強烈得多的異樣氣味。「唔,我聞到氣味啦,」他叫道,但是他沒有花費時間去思索一下這股氣味是從哪裡來的,而是加緊腳步去趕上灰皮子。
麋鹿又一次飛速地跑開去,獵狗沒有能夠追得上他的蹤影。「卡爾,卡爾,」過了一會兒,麋鹿又叫喊起來。「你難道沒有聽到雲杉樹上有些動靜嗎?」現在麋鹿的聲音是那麼悽慘,甚至鐵石心腸都會被融化的。卡爾停下腳步,豎起耳朵認真諦聽,他聽到樹枝上發出一陣陣嚓嚓嚓的響聲,雖然很輕微但是可以聽得很清楚,彷彿就像鐘錶走動時的聲響一樣。「是呀,我聽見聲音啦,」卡爾叫喊道,但是停住腳步不再奔跑了。他恍然大悟,原來麋鹿並不是要他去追趕,而是要他認真注意森林裡發生的咄咄怪事。
獵狗卡爾站在一棵枝椏朝四面伸開而且微微下垂、樹葉寬大。呈墨綠色的雲杉樹底下。他舉目凝視,仔細地檢視那棵樹,只見那些樹葉一張張都在蠕動。待到他走近一看,才發現原來樹枝上密密層層佈滿了灰白色的蟲子。這些蟲子在樹枝上爬來爬去啃咬著樹葉,每一條樹枝上都滿是蟲子,它們饕餮大嚼,好不逍遙。那一陣陣奇怪的嚓嚓嚓聲就是無數在啃食樹葉的蟲子發出來的響聲。那些被咬得七穿八孔的樹葉飄飄灑灑地不斷落到地面上,而那些可憐巴巴的枝椏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氣味,燻得獵狗十分受不了。
「那棵雲杉樹上大概沒有剩下多少樹葉啦。」他想道,把目光轉向了下一棵樹。那也是一棵高大挺拔的杉樹,但是光景也差不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卡爾沉思起來,「這些漂亮的樹木真是可惜。他們不久之後就將面目全非。」他一棵樹一棵樹地邊走邊看,力求弄個明白究竟這是怎麼一回事情。「那邊有一棵松樹,那些蟲子也許不敢去啃松樹吧,」他想道。不料那棵松樹也遭了殃。「唔,那邊有一棵白樺樹,喔唷,那也受了害,還有那邊也是,森林看守人見到了一定要難過的。」卡爾想道。
他朝向灌木叢的深處走去,想看看這場蟲害究竟蔓延得有多廣。無論他走到哪裡,都聽到同樣的嚓嚓呼聲,聞到同樣的氣味,看到樹葉同樣像下雨一樣灑落下來。他用不著停下腳步來仔細看了。他從種種徵狀上已經看明白了,那些小蟲子無處不有,整個森林都受到他們的茶毒,快要被蛀食殆盡了。
忽然他來到一塊地方,那裡倒聞不到氣味,而且寂靜寧謐。「唉呀,這裡總算不再是它們的天下啦,」獵狗想道。可是這裡的局面卻更糟糕。那些樹木上都已經光禿禿的,一片葉子也不剩,那些蟲子早就徙移到別的地方去了。那些樹林都像亡靈一般,樹身上縱橫交錯掛滿了烏七八糟的絲網,那是蟲子用來作為通道和橋樑的。
就在這些快死了的枯樹旁邊,灰皮子站著等候卡爾。他不是單獨一個,身邊還有四隻在森林裡最有聲望的老麋鹿。他們是卡爾都認識的。有一隻名叫駝背佬,因為他個子很小,而背脊卻比其他麋鹿凸得更高。另一隻是角中王冠,這是森林鹿群中的佼佼者。還有一隻名叫美髯公,他身上披著又長又密的毛。另外還有一隻叫大力士,他是一隻身高腿長、氣度不凡的老鹿,脾氣非常暴戾而且好鬥,可惜在去年秋天最後一次狩獵中大腿中了一顆子彈。
「這座森林究竟怎麼啦?」卡爾走到那些腦袋低垂、嘴唇噘起。愁雲滿臉的麋鹿面前這樣問道。
「沒有人說得出來,」灰皮子回答說,「這一類蟲子一直是這個森林中最弱小無力的,而且從未造成過什麼危害。可是最近幾年來一下子增長起來,數目多得不得了。現在看樣子他們非要把整個森林毀了不可。」
「是呀,看樣子不妙哇,」卡爾說道,「不過我看,你們這些森林中最有智慧的長者聚到一起有商有量,總是能夠找出什麼辦法來的。」
獵狗話音剛一落,駝背佬非常鄭重其事地仰起了他那顆沉甸甸的腦袋說道:「我們把你叫到這裡來,卡爾,是想問問人類是不是已經知道這場災禍了。」
「不知道,」卡爾說道,「現在不是狩獵季節,人類不會進到這樣遠的密林深處裡來。他們一點都不知道這場蟲害。」
「我們這些森林裡的長者,」角中王冠說道,「都覺得光憑我們動物的力量無法對付這些蟲害。」
「我們那個鹿群覺得不管是蟲害也好、人類也罷,都好不到哪裡去,一樣都是禍害,」美髯公喟然長嘆,「反正從此以後這座森林再也沒有太平之日啦!」
「不過我們決不能讓森林毀於一旦,」大力士說道,「再說我們也別無出路。」
卡爾明白麋鹿肚裡有話,又不好開口明講出來,他便想給他們解圍。「你們的意思也許是要我讓人類知道這裡成了怎樣的局面,對不對?」他們這幾隻老鹿都頻頻點頭,並且說道:「不得不向人類求助真是極其嚴重的不幸,可是我們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法子可想。」
過了片刻,卡爾就動身回家去。他心事重重快步往前走,迎面來了一條又黑又大的草蛇想要擋住他的去路。「幸會,幸會!」草蛇聲音嘶啞地打招呼。「幸會,幸會!」獵狗哼哼哈哈地敷衍了一句,就想不停腳步往前走。可是那條蛇把頭扭過來又擋住了去路。「說不定這條蛇也在為森林發愁哪,」卡爾若有所悟,便停下了腳步。草蛇果然一開口就講起了那場大蟲害。「倘使把人類叫到這裡來的話,那麼森林裡再也沒有太平日子啦!」他說道。
「是呀,我擔心的也正是如此,」卡爾回答說,「可是森林裡的長者一定有道理要這樣做的。」
「我想,我有更好的萬全之計,」草蛇說道,「要是我能夠得到我想得到的報酬的話。」
「你難道不是名叫窩囊廢嗎?」獵狗鄙夷地挖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