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大鳥湖

惟一使雅洛感到奇怪的是長工隨身帶著獵槍。他不能相信農莊上這些善良的人竟會開槍打鳥。此外,賽薩爾也曾告訴過他,這個季節人們是不打獵的。

「現在是禁獵期,」他曾說,「當然不是指我說的了。」

長工把船撐到一個四周被蘆葦包圍著的小泥島。他跳下船來,把陳蘆葦堆成一個大堆,自己在蘆葦堆後面躲了起來。雅洛翅膀上套著網子,由一根長長的繩子系在船上,但是可以在小島上來回走動。

突然,雅洛看見了幾隻以前曾和他在湖上戲水玩耍的小鴨。他們離他還很遠,但是雅洛向他們大聲呼叫了幾次。他們立刻作了回答,一大群美麗的野鴨向他飛了過來。但是還沒有等他們飛近,雅洛就開始告訴他們,他是如何神奇地得救的以及人類給予他的恩惠。就在這時,他的身後傳來了兩聲槍響。三隻小鴨應聲栽進了蘆葦叢中。賽薩爾撲通一聲竄了出去,把他們叼了回來。

雅洛這時完全明白了,原來那些人救他只是要利用他作囮子,而且他們也成功了,三隻野鴨因為他而喪失了性命,他覺得他應當含羞而死。他覺得甚至他的朋友賽薩爾也在用鄙視的目光看著他。他們回到家以後,他也不敢躺在狗的身邊睡覺了。

第二天早晨,雅洛被再次帶到了淺灘。這次他也看見了一些野鴨。但是當他發現他們在向他飛來時,他朝他們喊道:

「飛開!飛開!小心!朝別的地方飛去!有一個獵手正藏在蘆葦堆後面。我只是一隻野鴨囮子!」他果然成功地制止了他們,使他們免遭槍殺。

雅洛一直忙於警戒,連嚐嚐草葉滋味的工夫都沒有。只要發現有鳥朝他飛來,他便立即向他們發出警告。他甚至也向鸊鷉發出警告,儘管他由於他們把綠頭鴨擠出了最好的棲息地而憎恨他們。但是他並不希望任何鳥類因為他而遭到厄運。由於雅洛的警戒,這一天長工一槍沒放就回家了。

儘管如此,賽薩爾卻不像頭一天那樣看上去一臉的不高興了。到了晚上,他又把雅洛叼到爐子旁邊,讓他睡在自己的前爪之間。

然而,雅洛在這間屋子裡再也不感到愉快了,而是感到深深的不幸。一想起這裡的人類從來沒有真心愛過他,他就心如刀絞。當女主人或小男孩過來撫摸他時,他就把頭伸進翅膀,假裝睡覺。

幾天來,雅洛一直苦惱地充當著警衛,全陶庚湖上的鳥都認識他了。後來,有一天早晨,正當他像平時一樣呼喊著「當心啊,鳥兒們!不要靠近我!我只是一隻野鴨囮子」的時候,一個鸊鷉鳥窩朝他所在的淺灘漂了過來。這也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那不過是去年的一箇舊鳥窩,因為鸊鷉造的窩能像船一樣在水上漂動,所以經常發生鵬鵬窩漂到湖上的事。但雅洛還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鳥窩。因為它徑直朝他所在的小島漂過來,就像有人在掌舵一樣。

當鳥窩更加靠近他時,他發現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最小的小人兒坐在鳥窩裡,用兩根小棍棒作槳向他划過來。那個小人兒向他喊道:「儘量靠近水邊,雅洛,做好起飛準備。你很快就會得救了。」

過了不多一會兒,鸊鷉鳥窩靠岸了,但是那個小船工沒有下來,而是一動不動地縮著身子坐在窩裡的樹枝和草稈中間。雅洛也站在那裡幾乎一動都不動,他由於擔心來救他的人被發現而嚇得目瞪口呆了。

緊接著發生的事便是一群大雁朝他們飛了過來。雅洛也從驚呆中恢復了神志,大聲向他們發出警告,但是他們沒有理會,在淺灘上空來回飛了好幾次。他們飛得很高,一直保持在射程之外。但是長工卻受不住誘惑,對他們開了好幾槍。槍聲剛一響,男孩子便飛快地跑上岸來,從刀鞘中抽出一把小刀,幾下子就割破了套在雅洛身上的絆網。

「雅洛,在他重新裝彈之前趕快飛走!」他叫道,他自己也迅速跑回鸊鷉鳥窩,撐篙離岸。

獵人一直盯著那群大雁,所以沒有發現雅洛已被放走;但賽薩爾對剛才發生的情況卻看得一清二楚。雅洛剛要振翅起飛,他就竄上前去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雅洛慘叫著,但剛剛為雅洛鬆綁的小人兒極為鎮靜地對賽薩爾說:

「要是你真的像你外表上看起來那樣剛正不阿的話,那麼,你肯定不願讓一隻好鳥坐在這裡當囮子,誘使其他鳥類遭殃。」

賽薩爾聽了這些話以後,上唇一動猙獰地笑了笑,但是過了一會兒還是把雅洛放開了。「飛走吧,雅洛!」他說,「你太善良了,不應該讓你當囮子。我也並不是因為讓你當囮子才想把你留下來的,而是因為沒有你家裡就太寂寞了。」

排湖水四月二十日星期三

屋子裡沒有了雅洛確實顯得很寂寞。狗和貓因為沒有了同他們爭論的雅洛而覺得時間漫長。女主人懷念著她以往每次進屋時聽到的歡樂的叫聲。但是最想念雅洛的要數那個小男孩佩爾·奧拉了。他才三歲,是家裡惟一的小孩,他還沒有結交過像雅洛這樣的夥伴呢。當他得知雅洛已經回到了陶庚湖,回到了綠頭鴨當中時,他沒有就此罷休,而是總想著怎麼樣讓他回來。

雅洛躺在籃子裡養傷期間,佩爾·奧拉曾同他說過好多話,當時他很肯定綠頭鴨聽懂了他的話。他請求他的母親把他帶到湖上,找到雅洛,說服他回到他們中間來。他母親沒有理他,但小傢伙並沒有因此而放棄他的計劃。

雅洛失蹤的第二天,佩爾·奧拉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他像往常一樣一個人在那裡玩耍,賽薩爾躺在走廊上,女主人讓小男孩到院子裡玩的時候曾經對狗說:「照料一下佩爾·奧拉,賽薩爾!」

要是在以前,賽薩爾會聽從這項命令,小男孩會得到很好的照看,而不至於出任何危險。但是賽薩爾這幾天自己也魂不守舍。他知道,居住在陶庚湖沿岸的農民這幾天經常召開會議,討論將湖水抽乾的事宜,而且他們幾乎已經作出了決定。這樣一來野鴨就必須遷移,賽薩爾也決不會有機會光明正大地進行狩獵了。他的腦子裡總想著這未來的不幸,因而忘了看護好佩爾·奧拉了。

小傢伙一個人在院子裡剛玩了一會兒,便覺得到陶庚湖邊同雅洛談話的時機到了。他開啟一扇門,沿著湖岸上那條狹窄的小路向湖邊走去。在屋裡的人還能看見的時候,他走得很慢,但是後來他加快了步子。他非常伯母親或其他人會喊他而使他去不成。他並不想做任何淘氣的事,只不過想去說服雅洛回家來,但是他感覺到家裡的人是不會答應他這樣做的。

佩爾·奧拉來到湖邊,一遍又一遍地呼喊雅洛。然後他站在那裡等了很久,雅洛始終沒有出現。他看見的每一隻鳥外貌看上去都像那隻綠頭鴨,但是他們飛過時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他這才知道他們當中沒有一個是雅洛。

雅洛沒有來到他的跟前,小男孩就想,到湖上去肯定會更容易找到他。岸邊停靠著好幾只很好的船,不過都用繩子拴著。惟一沒有掛著的是一隻很破舊而且漏水的小划子,已沒有人想起要使用這隻破划子了。可是,佩爾·奧拉不顧船底已經滲滿了水,一抬腳就跨了上去。他年紀太小,沒有足夠的力量划動雙槳,只是坐在划子上胡亂搖晃。當然,成年人是不可能用這種方法將划子劃到湖中去的,但是當水位高、該出事的時候,小孩卻有不可思議的本領,能把划子劃到湖中心。不久,佩爾·奧拉就在湖上漂來漂去,呼喊著雅洛。

舊划子到了湖中心被這樣來回地搖晃,裂縫越來越大了,水直往裡灌。可是佩爾·奧拉對此一點兒也不在乎,他坐在划子前面的一張小板凳上,呼喊著每一隻他所看見的鳥,他不明白為什麼雅洛現在還不出現。

最後雅洛果然看到了佩爾·奧拉。當他聽見有人在呼叫他在人群中時的名字時,他便知道是那個小男孩到陶庚湖上來找他了。當雅洛發現還有一個人在真誠地愛著他時,心裡感到說不出的高興。他像一支箭一樣飛向佩爾·奧拉,在他的身邊坐下,任憑他撫摸。他們倆都為再次見面而非常高興。

但是雅絡忽然發現了小划子的處境。一半划子已經滲滿了水,隨時都會下沉。雅洛試圖告訴佩爾·奧拉,他既不會飛也不會游泳,必須立刻想辦法上岸,但是佩爾·奧拉聽不懂他的話。於是雅洛二話沒說,立即飛開去尋求幫助。

過了不多一會兒,雅洛回來了,背上還馱著一個比佩爾·奧拉要小得多的小人兒。要不是那個小人兒能說會動,小男孩准以為那是一個洋娃娃。小人兒命令佩爾·奧拉立即拿起橫放在划子底部的又細又長的杆子,盡力將小划子撐到附近的蘆葦島上。佩爾·奧拉服從了他的命令,他便和那個小人兒一起駕駛划子,他們使勁劃了幾下,將小划子劃到了一個由蘆葦包圍的小島。那個小人兒又告訴佩爾·奧拉必須立即上岸。就在佩爾·奧拉跨上岸的一剎那,小划子灌滿了水,沉到了湖底。

佩爾·奧拉見此情景,就覺得父親和母親一定會很生他的氣。要不是當時想到了其他事情,他一定早就哭起來了,也就是說,一群大灰鳥飛來落在了小島上。小人兒把他帶到大灰鳥跟前,告訴他那些大鳥都叫什麼名字以及他們說了些什麼。這情景是多麼的有趣,使佩爾·奧拉把其他的一切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與此同時,農莊上的人們發現佩爾·奧拉失蹤了,便開始到處尋找。他們找遍了屋裡屋外,尋看了水井,還到地下室去檢視了。然後他們又到大路和小路上去尋找,到鄰近的農莊去打聽,看看他是否由於迷路而走到了那裡,他們也到陶庚湖邊上去尋找過。但是不管他們怎麼樣尋找,都沒有找到他。

賽薩爾,那隻狗,很清楚農莊上的人正在尋找佩爾·奧拉,但是他沒有出力去把他們領向正確的方向,相反地,他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好像發生的這件事與他毫無關係一樣。

當天晚些時候,有人在停靠船隻的地方發現了佩爾·奧拉的腳印,後來又發現那隻破舊而且漏水的小划子已經不在岸邊了。這時他們便開始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農莊的男主人和長工們立即推出船隻,划著去尋找小男孩。他們在陶庚湖上劃啊,找啊,一直到很晚很晚,但是連他的影子都沒有見到。他們不得不相信,那隻破划子已經下沉,小傢伙已經躺在湖底死了。

晚上,佩爾·奧拉的母親一個人還在湖岸邊尋來找去。其他人都認定佩爾·奧拉已經淹死了,但她怎麼也不能使自己相信。她一刻不停地尋找。她找遍了蘆葦叢和燈芯草叢,踩遍了泥濘的湖岸,一點也不考慮她的腳陷得多深,身上已多麼潮溼。她開始絕望了,她的心胸在陣陣發痛。但是她沒有哭泣,只是搓著雙手,用悲痛刺耳的聲音高呼著她的兒子。

她聽見天鵝、野鴨和麻鷸在她周圍呼叫。她覺得他們跟在他後面,也在悲嘆著、慟哭著。「他們這樣悲嘆,一定也有傷心事,」她想。然後,她想起來了,她所聽到的埋怨聲只不過出自那些鳥,而鳥肯定是不會有什麼煩惱事的。

奇怪的是,太陽落山以後他們還不安靜下來。她聽見生活在陶庚湖上的無數鳥群發出一陣又一陣的呼叫聲。許多鳥不管她走到哪兒都跟到那兒。其他一些鳥則快速扇動著翅膀從她身邊疾飛而過。整個天空充滿著埋怨和悲哀的叫聲。

但是,她自己所遭受的痛苦卻使她的心境豁然開朗。她感到自己不像別人那樣與所有其他生物相隔那麼遙遠。她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能理解鳥類的處境。他們和她一樣,也常常為家園和孩子操心。他們和她之間的差別不像她以前所想像的那麼大。

這時她突然想到排水的決定,數千只天鵝、野鴨和鸊鷉將失去他們在陶庚湖上的家園一事,幾乎已成定局。「這一定會使他們痛苦萬分,」她想,「他們到什麼地方去撫養他們的孩子呢?」

她立定下來思考著這一問題。將一個湖改造成耕田和草地看來是一項很好的、令人愉快的工程,但不能是陶庚湖,去選擇一個沒有成千上萬動物安家的湖泊進行改造吧。

她想到第二天就要對排水的事做出決定,並且猜想是不是由於這件事她的小兒子才在今天失蹤。是不是這是上帝的旨意,就是說在還能制止這種野蠻行徑之前,也就是在今天,讓悲傷降臨到她的頭上,從而開啟她慈悲的心靈呢?

她急忙走回莊園,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丈夫。她講到了那個湖,也講到了那些鳥,並且對丈夫說她相信佩爾·奧拉的死是上帝對他們倆的懲罰。她很快發現,他同她的觀點是一致的。

他們已經擁有一個很大的莊園,但是如果排湖水的工程能夠實施,湖底一大片土地將要歸他們所有,他們的財產幾乎將增加一倍。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比湖上有地的其他人更熱心於這項工程。其他人害怕承擔費用,擔心這次排水也像上次一樣遭到失敗。佩爾·奧拉的父親心裡很明白,正是他影響其他人同意這個排水計劃的。為了給他的兒子留下一個比他的父親留給他的要大一倍的莊園,他大顯身手,充分運用了自己雄辯的本領。

他現在站在這裡思索著,就在他準備簽訂關於抽乾湖水合同的同一天,陶庚湖把他的兒子從他手裡奪走了,這是不是上帝插手有意安排的呢?妻子用不著對他說更多的話,他便回答道:「也許是上帝不願意我們去幹涉他安排的秩序。我明天就去和其他人討論這件事,我想我們會作出使一切維持原狀的決定的。」

主人們在談論這件事的時候,賽薩爾躺在火爐前,抬著頭仔細地傾聽著他們的談話。當他自認為事情已經有了把握的時候,他走到女主人跟前,扯住她的裙子,拉著她向門口走。

「啊,賽薩爾,你!」她說著並想掙脫開。「難道你知道佩爾·奧拉在那兒嗎?」接著她驚呼起來。賽薩爾高興地汪汪叫了起來,用身子撞擊著大門。她為他開啟了門,賽薩爾一溜煙地跑向陶庚湖。女主人確信他知道佩爾·奧拉的下落,便緊隨其後朝湖邊跑去,還沒有等他們跑到湖邊就聽到湖上有一個小孩子的哭聲。

這一天,佩爾·奧拉和大拇指兒以及鳥兒們在一起度過了他出生以來最愉快的一天。而現在他卻開始哭了,因為他肚子餓了,又害怕黑暗。但是當他的父親、母親和賽薩爾來找他時,他卻又破涕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