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向裡面看了一眼,就吃了一驚,趕緊把頭縮了回來。一位頭髮灰白的老婦人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她既不動也不呻吟,臉色白得出奇,就像有一個無形的月亮把慘白的光投到了她的臉上似的。
男孩子想起他外祖父死的時候,臉色也是這樣白得出奇。他立刻明白,躺在裡面地板上的那位老婦人肯定是死了。死神是那麼急速地降臨到她的身上,她甚至來不及爬到床上去。
當他想到,在漆黑的深夜裡自己隻身一人和一個死人在一起時,他嚇得魂不附體,轉身奔下臺階,一口氣跑回了牛棚。
他把屋裡看到的情況告訴了母牛,她聽後停止了吃草。
「這麼說,我的女主人死了,」她說,「那麼我也快完了。」
「總會有人來照顧你的。」男孩子安慰地說。
「唉,你不知道,」母牛說,「我的年齡早比一般情況下被送去屠宰的牛大一倍了。既然屋裡的那位老婦人再也不能來照料我了,我活不活已無所謂了。」
有那麼一會兒功夫,她沒有再說一句話,但是男孩子察覺到,她顯然沒有睡也沒有吃。不多久,她又開始說話了。
「她是躺在光禿禿的地板上嗎?」她問。
「是的。」男孩子說。
「她習慣於到牛棚來,」她繼續說,「傾訴使她煩惱的一切事情。我懂得她的話,儘管我不能回答她。最近幾天來,她總是說她擔心死的時候沒有人在她的身邊,擔心沒有人為她合上眼睛,沒有人將她的雙手交叉著放在胸前,她為此而一直焦慮不安。也許你能進去為她做這些事,行嗎?」
男孩子猶豫不決。他記得他的外祖父死的時候,母親把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條。他知道這是一件必須做的事。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覺得他不敢在這魔鬼般的黑夜到死人的身邊去。他沒有說個不字,但是也沒有向牛棚門口邁出一步。母牛沉默了一會兒,她似乎在等待答覆。但當男孩子不說話的時候,她也沒有再提那個要求,而是對男孩子講起了她的女主人。
有很多事可以說的,先來說說她拉扯大的那些孩子們。他們每天都到牛棚來,夏天趕著牲口到沼澤地和草地上去放牧,所以老牛跟他們很熟悉。他們都是好孩子,個個開朗活潑,吃苦耐勞。一頭母牛對照料她的人是不是稱職當然是最瞭解的。
關於這個農莊,也有很多話可以說。它原來並不像現在這樣貧窮寒酸。農莊面積很大,儘管其中絕大部分土地是沼澤和多石的荒地。耕地雖然不多,但是到處都是茂盛的牧草。有一段時間,牛棚裡每一個牛欄都有一頭母牛,而現在已經空空蕩蕩的公牛棚裡當時也是公牛滿圈。那時候,屋子裡和牛棚裡都充滿了生機和歡樂。女主人推開牛棚門的時候,嘴裡總是哼著唱著,所有的牛一聽到她的到來都高高興興地哞哞叫。
但是,在孩子們都還很小,一點也幫不了什麼忙的時候,男主人卻去世了,女主人不得不單獨挑起既要管理農莊,又要操持所有勞動和承擔一切責任的擔子。她當時跟男人一樣強壯,耕種收割樣樣都幹。到了晚上,她來到牛棚為母牛擠奶,她有時累得竟哭了起來。但是一想起孩子們她又高興起來,抹掉眼裡的淚水說:「這算不了什麼,只要我的孩子們長大成人,我就有好日子過了。是的,只要他們長大成人!」
但是,孩子們長大以後,卻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想法。他們不想呆在家裡,而是遠涉重洋,跑到異國他鄉去了。他們的母親從來沒有從他們那兒得到任何幫助。有幾個孩子在離家之前結了婚,但卻把自己的孩子留在家裡。那些孩子又像女主人自己的孩子一樣,天天跟著她到牛棚來,幫著照料牛群,他們都是懂事的孩子。到了晚上,女主人累得有時一邊擠牛奶一邊打瞌睡,但是隻要一想起他們,她就會立刻振作起精神來。
「只要他們長大了,」她說著搖搖腦袋,以便趕走倦意,「我也就有好日子過了。」
但是那些孩子長大以後,就到他們在國外的父母親那裡去了。沒有一個回來,也沒有一個留在老家,只剩下女主人孤零零一個人呆在農莊上。
也許她從來沒有要求他們留下來和她呆在一起。「你想想,大紅牛,他們能出去闖世面,而且日子又過得不錯,我能要求他們留下來嗎?」她常常會站在老牛身邊這樣說,「在斯莫蘭這裡,他們能夠期待的只是貧困。」
但是當最後一個小孫子離她而去之後,她完全垮了,一下子背駝了,頭髮也灰白了,走起路來踉踉蹌蹌,似乎沒有力氣再來回走動了。她不再幹活了,也無心去管理農莊,而是任其荒蕪。她也不再修繕房屋,賣掉了公牛和母牛。她只留下了那頭正與大拇指兒說話的老母牛。她還讓她活著,是因為家裡所有的孩子都曾照料過她。
她完全可以僱用女傭人和長工幫她幹活,但是既然自己的孩子都遺棄了她,她也就不願意看到陌生人在自己的身邊。既然自己的孩子沒有一個願意回來接管農莊,讓農莊荒蕪大概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了。她並不在乎自己變窮,因為她向來不重視自己所擁有的東西。但是使她深感不安的是怕孩子們知道她正過著貧窮的生活。
「只要孩子們沒有聽到這些情況就好!只要孩子們沒有聽到這些情況就好!」她一邊步履蹣跚地走過牛棚一邊嘆息道。
孩子們不斷地給她寫信,懇求她到他們那兒去,但這不是她所希望的。她不願意看到那個把他們從她身邊奪走的國家。她憎恨那個國家。
「可能是我太糊塗了。那個國家對他們來說是那樣的好,我卻不喜歡,」她說,「我不想看到它。」
她除了思念自己的孩子以及思索他們離開家園的原因外,其他什麼也不想。到夏天來臨的時候,她把母牛牽出去,讓她在沼澤地上吃草,而自己卻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整天坐在沼澤地的邊上。回家的路上她會說:
「你看,大紅牛,如果這裡是大片大片富饒的土地,而不是貧瘠的沼澤地,那麼孩子們就沒有必要離開這裡了。」
有時她會對著大片無用的沼澤地生氣發火。有時她會坐在那裡滔滔不絕地說,孩子們離開她都是沼澤地的過錯。
就在今天晚上,她比過去任何時候顫抖得更厲害,比過去任何時候更虛弱,甚至連牛奶都沒有擠。她靠著牛欄說,有兩個農夫曾到她那裡去過,要求購買她的沼澤地。他們想把沼澤地的水抽乾,在上面播種糧食。這使她既憂慮又興奮。
「你聽見了嗎,大紅牛,」她說,「你聽見了嗎?他們說這塊沼澤地上能長出糧食。現在我要寫信給孩子們讓他們回來。現在他們再也用不著在國外無休止地呆下去了,因為他們現在能在家鄉得到麵包了。」
她到屋裡去就是為了寫這封信……
男孩子沒有聽老牛下面說了些什麼話。他推開牛棚的門,穿過院子走到那個他剛才還非常害怕的死人的屋裡。
屋子裡並不像他所想像的那樣破爛不堪。屋裡有許多有美國親戚的人家裡常有的東西。在一個角落裡放著一把美國轉椅;窗前桌子上鋪著顏色鮮豔的長毛絨檯布;床上有一床很漂亮的棉被;牆上掛著精緻的雕花鏡框,裡邊放著離開家鄉、出門在外的孩子們和孫兒們的照片;櫃櫥上擺著大花瓶和一對燭臺,上面插著兩根很粗的螺旋形蠟燭。
男孩子找到了一盒火柴,點燃了蠟燭。這並不是因為他需要更多的亮光,而是因為他覺得這是悼念死去的人的一種禮節。
然後,他走到死者跟前,合上了她的雙眼,將她的雙手交叉著放在胸前,又把她披散在臉上的銀髮整理好。
他再也不覺得害怕了。他從內心裡為她不得不在孤寂和對孩子們的思念中度過晚年而感到深深難過和哀傷。他無論如何在這一夜是要守在屍體身旁的。
他找出了一本聖歌集,坐下低聲唸了幾段讚美詩,但是剛唸了一半,他突然停了下來,因為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和母親。
唉,父母竟會如此想念自己的孩子!這一點他以前是一無所知的。想一想,一旦孩子們不在身邊,生活對他們似乎失去了意義!想一想,倘若家中的父母也像這位老婦人想念自己的孩子一樣想念他,他該如何是好呢?
這一想法使他樂不可支,可是他又不敢相信,因為他從來就不是那種叫人想念的人。
他過去不是那種人,也許將來能變成那種人。
他看到四周掛滿了那些居住在海外的人的照片。他們是高大強壯的男人和表情嚴肅的女人。那是幾個披著長紗的新娘子和服飾考究的男士。那是些長著捲曲頭髮和穿著漂亮的白色連衣裙的孩子們。他覺得,他們都是毫無目的地凝視著前方而又不願意看到什麼。
「你們這些可憐的人!」男孩子對著照片說,「你們的母親死了。你們遺棄了她,你們再也不能報答她了。可是我的父母還活著!」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笑容。「我的母親還活著,」他說,「我的父親和母親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