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兩座城市

這時候男孩子開始在衣服口袋裡摸索起來。他明明知道自己身無分文,卻還是情不自禁地要摸摸口袋。

所有別的商人都圍聚在旁邊,看著這宗買賣能不能成交。當他們看到男孩子開始摸衣服口袋的時候,他們便紛紛轉身回去,翻過櫃檯拿出大把大把的金銀首飾向他兜售。大家都向他比劃,只消出一個小錢就全部賣給他。

可是男孩子把背心和褲子的口袋統統翻了個底朝天,讓他們親眼看看他身上的確一文錢都沒有。這些氣派不凡的商人一個個眼淚汪汪的,都要哭出來了,其實他們遠比他富有得多。男孩子眼看著他們傷心難過的樣子,動了惻隱之心。他認真地思索起來,看看能不能想個辦法幫幫他們的忙。他腦筋一轉,忽然想到方才他在海灘上見到過的那枚銅綠斑駁的銅錢。

他不顧一切地奔跑起來,他挺走運,一跑就來到了剛才進城來的那個城門。他穿過城門,一口氣奔到海灘上就開始尋找方才還在海灘上的那枚渾身銅綠的銅錢。

他倒真的找到了,但是當他揀起銅錢要邁步奔回城裡去的時候,他的眼前卻只有一片大海了。別的東西驀然消失了,城牆不見了,城門不見了,衛兵、街道、房屋統統化為子虛烏有,只剩下一片大海。

男孩子這下著急得非同小可,淚水嘩嘩地湧出了眼眶。他起初本來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才見到了那些奇怪的景象。可是後來就把起初的疑心全忘記乾淨了。他一心只想著城裡的一切是多麼美麗。而當這個城市消失掉的時候,他不禁傷心起來。

就在這時候,埃爾曼裡奇先生醒了過來,並且走到了男孩子身邊。但是男孩子卻沒有聽見他走過來。白鸛埃爾曼裡奇先生不得不用嘴喙去碰碰他,讓他知道身邊有人來了。

「我想你也同我一樣,方才在這裡睡了一覺,」埃爾曼裡奇先生說道。

「哦,埃爾曼裡奇先生!」男孩子恍惚地呼喊起來,「方才還在這裡的那座城市是哪一座城市呀?」

「你看見了一座城市?」白鸛愕然地反問道,「你大概是像我說的那樣,睡熟了還做了個好夢。」

「不是的,我沒有做夢,」他向白鸛講述了方才親身經歷的一切。

埃爾曼裡奇先生沉思片刻後說道:「我還是認為,大拇指兒,你在海灘上睡著了,那一切不過是夢幻之境。但是,我不想對你隱瞞,所有鳥類中最有學問的那隻鳥渡鴉巴塔基有一次對我講起過,從前在這個海灘上曾經有過一座名叫威尼塔的城市。那座城市極其富有,那裡生活好極了,沒有哪座城市能夠像它那樣金碧輝煌。可惜,那座城市裡的居民不知自愛,放縱了自己,驕奢淫逸無所不為。巴塔基說,惡總是有惡報的,上蒼給予威尼塔城的懲罰是:在一次海嘯中這個城市被大水淹沒並且沉入了海底。城裡的居民並不會死去,整個城市也完好如初。但是要每隔一百年,這個城市才在某個晚上從海底浮出水面,把它的舊日豪華風貌展現在陸地上,在地面上停留的時間只不過一個小時。」

「對呀,一定是這麼回事,」大拇指兒說道,「我親眼見到的正是這座城市。」

「但是一小時過去了,如果威尼塔城裡沒有一個商人能夠把隨便什麼東西買給一個活生生的人的話,這座城市就會重新陷入海底。大拇指兒,你身邊只要有一枚很小很小的銅錢付給商人,威尼塔城就會在這裡的海岸上一直保留下去。那個城市裡的居民也可以像其他的人一樣有生有死啦。」

「埃爾曼裡奇先生,」男孩子說道,「現在我明白過來了,為什麼您今天晚上半夜裡把我接到這裡來。您以為我能夠拯救那座古老的城市。可惜事與願違,我心裡非常難過。」

男孩子用雙手捂住眼睛,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可是究竟是男孩子還是埃爾曼裡奇先生最黯然神傷,那就很難說啦。

活著的城市四月十一日星期一

復活節第二天的下午,大雁們和大拇指兒又繼續飛行,他們來到了果特蘭島上空。

他們身下的這個大海島地勢坦蕩,一望平疇。島上的土地也同斯康耐一樣阡陌成行,分成一個個方格子。島上有許多教堂和農莊。不同之處是這裡耕地之間雜有更多的放牧草場,農莊大多是孤零零一幢房屋,四周沒有倉庫棚屋之類的附屬建築。那種主樓築有尖塔,華麗得像宮殿一樣,四周有大片園林的貴族莊園,這裡一個也沒有。

大雁們繞道拐到果特蘭島上空,是為了大拇指兒的緣故。他在這兩天裡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連一句高高興興的話都沒有。這是因為男孩子只是夢牽魂繞地思念著那座曾經活龍活現地出現在他眼前的城市。他從來沒有見到過如此美麗和氣派的城市,而他卻未能拯救它,因此他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得無法獲得寬恕。他並不是多愁善感的,但是他確確實實地為那些漂亮的建築和雍容華貴的人們心裡難過。

阿卡和雄鵝都再三勸說,盡力要使大拇指兒相信,他只不過做了一個夢,或者是看花了眼,但是他連一句話也聽不進去。他確信他真的看到過他眼前出現過的那一切景象,誰也休想改變他的主意,因為他是那麼深信不疑。他茫然若失地走來走去,他的旅伴們都開始為他著急起來。

正在男孩子心情最壞的時候,老卡克西回來了。她被狂風捲到了果特蘭島上,不得不飛越了整個島嶼才從幾隻烏鴉那裡打聽到旅伴們在小卡爾斯島。卡克西聽說大拇指兒心情不好,就完全出於意料之外地說道:「要是大拇指兒是在為一座古老的城市而難過的話,那麼我們很快就可以使他得到安慰。跟我走吧,我把你們領到我昨天見過的那個地方,他就不再會那麼傷心啦。」

於是大雁們告別了綿羊,動身到卡克西要給大拇指兒看的那個地方。儘管他心裡很難過,但是在朝前飛行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像往常一樣低下頭去俯視大地。

他覺得,從上往下看整個島,似乎原來也是像卡爾斯島那樣的一塊又高又陡峭的岩石,不過要大得多。但是這塊岩石後來又被壓扁了。有人拿了一根很大的擀麵杖,像擀麵團一樣把它擀過。不過沒有把這塊麵糰擀得像烙餅那樣平整。他們沿著海岸飛行的時候,就注意到在好幾個地方有很高的白堊色石灰石峭壁,峭壁上還有洞穴和石柱。但是在大部分地方山頭已被削平了,海岸也是平緩地向大海伸展。

他們在果特蘭島上的那個下午,天氣晴朗,風平浪靜。這是一個和煦的陽春天氣,樹木已經抽出茁壯的幼芽,春天的野花爭妍鬥豔,把草地打扮得色彩繽紛,楊柳垂下細長的枝條隨風飄拂,每家每戶農舍前面小園子裡的鵝莓樹已經鬱鬱蔥蔥。

和煦的陽光和生意盎然的春光把人們吸引到大路上和院子裡來。不論在哪裡,只要有幾個人聚集在一起,他們就玩耍起來,非但孩子們在遊戲,連大人們也在玩耍。他們用石子擲向目標,把球高高地拋向空中,幾乎都可以碰到大雁了。看到大人們也在這樣興高采烈地做遊戲,真叫人從心裡高興。男孩子要是能夠忘記他沒有拯救那座古老城市的苦惱的話,那麼他看到這種景象必定是樂不可支的。

他心裡暗暗承認,這是一次非常偷快的旅行。空中盪漾著那麼多歌聲和笑聲。孩子們圍成一圈在做遊戲唱歌。救世軍的老頭老太太也到街頭上來傳道了。他看到有一大群人身穿紅黑兩色相間的制服,坐在坡地的小樹林裡彈著吉他,吹著銅號在那兒佈道。在一條路上來了一大群人,那是禁酒協會的會員出來遠足。男孩子從飄揚的旗幟上的金字認出了他們。他們一個歌接著一個歌不斷地歌唱,一直到他聽不見為止。

從此之後,男孩子一想到果特蘭島就立即想到了那些遊戲和歡樂的歌聲。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一直是騎在鵝背上往下看的。不過他無意之中抬起頭來眼睛朝前一瞧,這一下他吃驚得非同小可。原來還沒有等他發覺,大雁們已經飛過了島上的腹地,正朝西海岸飛行。他的面前又展現出碧波萬頃的大海。可是大海並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使他吃驚的是一座城市,是矗立在海岸上的一座城市。

男孩子是從東面飛過來的,太陽正好開始朝西墜落下去。當他飛近那座城市的時候,那裡的城牆、碉樓、帶有山牆的房屋和教堂在明亮的天空襯托下全都顯得黑黝黝的。所以他無法看清那座城市的真實面目,在最初看到一兩眼後他就覺得,這座城市同他在復活節前夜所見到的那一座同樣地氣派非凡。

當他真的來到了這座城市的上空,他才看清原來它同海底城市既相似然而又不相同。它們之間的差別,就像是在某一天看到一個人身穿綺羅錦繡,頭上插金戴銀,而在另一天卻看到他衣衫襤褸衣不蔽體一樣。

不錯,這座城市也有過昔日的顯赫,就像他騎在鵝背上仍在夢牽魂索地思念的那一座城市一樣。這座城市也曾經城牆環繞、碉樓高聳,也曾經有過高大的城門。然而,現在還殘留在地面上尚未圮倒的碉樓卻連屋頂都沒有了,裡面四壁殘垣,空空蕩蕩。城門洞口早已沒有了門板,衛戍的武士和衛兵早已古無蹤影。昔日的顯赫威勢已經一去不回,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斷垣殘壁。

當男孩子飛越市區的時候,他看到城裡多半是低矮的小房屋,間雜也保留著昔日留下來的幾幢築有山牆的高樓和教堂。那些高樓的牆壁是白堊粉刷的,既無畫棟雕樑,也沒有重油彩繪。不過,男孩子不久之前看到過那個沉沒在海底的城市,因此他能夠想像得出這些高樓昔日的豪華風采:有的牆壁上全雕刻著塑像,另一些是用黑白相間的大理石鑲嵌起來的。古老的教堂也是如此。它們多半已經屋頂塌傾,只剩下四壁殘垣。窗洞上空空如也,地面上雜草叢生,牆壁上爬滿了常春藤。但是,男孩子能夠想像出它們昔日的奢華,滿牆上都是雕像和圖畫,聖堂裡設有裝飾華麗的祭壇和金光燦燦的十字架,牧師們身披嵌金線綿繡法衣在走動。

男孩子也看到了那些狹街窄巷,因為是節日的下午,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然而他卻能夠想像出昔日街上鮮衣美服的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熱鬧光景。而且他還能想像出五花八門的行業都在露天干活,各個街頭巷尾都像是工匠雲集的露天大作坊一樣。

可是尼爾斯·豪格爾森所沒有見到的是,這座城市至今仍是一座美麗的而且是引人注目的城市。他沒有見到在偏僻小街上的那些黑色牆壁、白色房簷、明亮的玻璃窗背後放著鮮紅的天竺葵花盆的舒適小屋。他也沒有看到那許多佳木蔥蘢的花園和林蔭大道,也沒有看到藤蔓攀緣的古蹟遺址的勝景。他的眼神被那座光彩照人的古代城市蒙上了一層雲翳,以致看不出眼前的這座活生生的城市的好處來。

大雁們在城市上空來來回回兜了好幾個圈子,好讓大拇指兒真正看清楚所有的東西。後來他們降落在一個蕪草叢生的教堂遺址上,準備棲息過夜。

大雁們站在地上進入了夢鄉,而大拇指兒卻眼睜睜地久久不能入眠。他透過千瘡百孔的穹隆的圓頂仰望著胭脂般的晚霞。他在那裡靜坐了半晌,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不再為自己無力拯救那座沉沒在海底的城市而苦惱了。

是呀,看到了這座城市以後,他再也不願意為此而煩惱了。即便他曾經一睹風采的那座城市沒有沉入海底的話,說不定過了多少年代之後也會變得同眼前這座城市一樣地衰敗,、也許它經不住風雨和時光的侵蝕而像這座眼前的城市一樣,到頭來只剩下屋頂殘缺不全的教堂、四壁蕭疏的房屋和空曠闃寂的街巷。與其這樣,還不如風采依舊煉好無缺地深藏在海底吶。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算啦。」男孩子拿定了主意,「就算我有拯救那座城市的回天之力,我想我也不會那樣做。」自此之後,他就不再為那件事黯然神傷了。

年輕氣盛的後生們大概也會如此想的。可是在人們漸人老境,容易滿足於點滴的時候,他們就會覺得眼前的維斯比城1要比海底下的那座顯赫的威尼塔城更為親切可愛。

1果特蘭島的惟一城市,因歷史悠久、遺址眾多而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