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洞口,將身子縮到一塊石頭背後去避避大風,就這樣睜眼守衛著。
男孩子在那裡坐了半晌,大風暴似乎漸漸減弱了勢頭。天空開始清朗起來,月亮的清輝開始在波海上閃爍起來。男孩子走到洞口朝外看去。山洞在半山腰裡,有一條又窄又陡的山路直通到洞口。他就在那裡守候著狐狸。
還不見狐狸的蹤影,可是有些東西倒叫他一見就更加心驚膽戰。在峭壁底下的狹長海灘上站著幾個龐然大物,他們也許是巨人,也許是石頭,或者說不定就是一些人。他起初以為自己在做夢,然而他卻又覺得自己分明沒有睡著。他把這些巨大的人形怪物看得一清二楚,要說是看花了眼那也不可能。他們有些人還站在海灘上,有些人已經上了山,似乎打算往上爬。有的長著大大的圓腦袋,而另外一些人根本沒有腦袋。有的人只有一隻胳膊,而另9卜些人前後都長著大瘤子。男孩子從來還投有見到過這樣的怪物。
男孩子站在那裡,被那些怪物嚇得走了神,險些兒忘記了自己是來看守狐狸的。不過他的耳際忽然響起了利爪在石頭上抓撓的聲響。他看到三隻狐狸順著山路跑上了陡坡。這時他才想到他有正經事情要乾了,反而鎮靜下來,一點也不害怕了。他一轉念想到,只去叫醒大雁,而不顧羊兒的死活,是於心不忍的。他覺得一定要用另一種法子。
他腳步如飛,急忙奔進洞裡,用力搖晃大公羊的犄角,把公羊搖醒,與此同時,一個箭步騎到山羊背上。「快站起來,往前衝!我們要叫狐狸嚐嚐厲害,」男孩子說道。
他儘量不弄出聲響。不過狐狸大概還是聽到了動靜,他們跑到洞口就站定身子商量起來。
「他們一定在裡面,還有的在走動哩,」有隻狐狸說道。
「我懷疑他們都還醒著,」另一隻說道。
「哼,往裡面闖!」再有一隻說,「反正他們對付不了我們。」
他們往洞口深處探了探,又站定身軀,用鼻子嗅嗅味道。
「今天晚上我們抓哪個?」
「哼,就抓那隻大公羊,」最後一隻狐狸說道,「以後對付別的就不在話下了。」
男孩子端坐在公羊背上,看準了狐狸正在悄悄地溜進來。「筆直朝前衝!」男孩子向公羊咬了咬耳朵。大公羊猛地用力將頭朝前一頂,就把第一隻狐狸頂回了洞口。「朝左邊衝,」男孩子把公羊的大腦袋扳到正確的方向。公羊用犄角狠狠一戳,擊中了第二隻狐狸的腰側。那隻狐狸一連翻了好幾個筋斗才穩住身形站了起來,匆匆逃走了。男孩子本來也想讓第三隻換一下子,可惜那隻早已逃跑了。
「我想,他們今天晚上嚐到了滋味!」男孩子說道。
「是呀,我想也是這樣,」大公羊笑呵呵地說道,「現在你快在我的背上躺下來,鑽到我的絨毛裡去吧!你在外邊捱了整整一天大風吹,現在該暖和暖和身體,舒舒服服地睡個好覺了。」
地獄洞四月九日星期六
第二天大公羊背上馱著男孩子在島上四處轉悠,讓他看看島上的風景。這個島原來就是一塊巨大的岩石礁,四周峭崖壁立,頂部平坦,宛如一幢巨大的房屋。大公羊先帶著男孩子去看了看山頂上水草豐茂的草地。男孩子不得不承認,這個島似乎專門是為羊群生活而存在的。山上除了羊兒喜歡吃的酥油草和氣味芳香的青草之外,幾乎不長什麼別的雜草。
但是登上山頂,從峭壁邊緣放眼眺望,還可飽覽美景。首先可以看到整個大海,藍色的大海沐浴在日光底下,煙波滾滾,微浪徐徐,只有在靠近一兩個岬角處才拍打得濺起白色飛沫。正面朝東是果特蘭島,那邊整齊的海岸望不見盡頭。朝西南方向是大卡爾斯島,外貌和小卡爾斯島大同小異。公羊走到峭壁邊緣,男孩子從陡壁往下俯視,他看到峭壁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鳥窩,而在底下藍色的海水裡,黑海番鴨、絨鴨和海鳩在悠然自得地捕食小青魚。
「這真是一個令人嚮往的地方,」男孩子說道,「你們羊兒住的地方可真美呵!」
「是呀,這兒地方倒確實很美,」大公羊說道,他好像還想說點什麼,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喟然長嘆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你獨自一人在這裡走動的時候,千萬要留神腳底下的裂縫,這山上有好幾處很大的裂縫啊。」他繼續說這座山上有好幾個地方都有又寬又深的大豁口,最大的一個叫做地獄洞。「要是有人失足掉了下去,那就沒命啦。」大公羊警告說。他的提醒非常及時,不過男孩子覺得他這番話似乎是話中有話,專門講給他聽的。
然後大公羊馱著男孩子來到了海灘上。男孩子這一下才恍然大悟,那些在昨天晚上害得他驚恐不已的巨人原來竟是一些巨大的石柱,大公羊把它們叫做「海灘上的中流低柱」。男孩子越看越不願意離開。他覺得倘若真是有妖魔搖身一變變成了石頭的話,那麼他們就是這麼奇形怪狀的。
儘管海灘上景色也很美麗,男孩子還是更喜歡山頂。因為在這裡有些慘不忍睹的景象,遍地可以見到羊的屍骸,大概狐狸把羊叼來之後就是在這裡饕餮大嚼的。在這裡他看到了肉被吃光後剩下的完整的骨架,也有血肉狼藉的半片屍骸,更有些連一口都沒有吃過的屍體完整躺在地上。這些殘暴的野獸撲向羔羊只是為了取樂,只是為了獵取和殺戮,歷歷慘象看了叫人心如刀割。
公羊在屍骸面前沒有停住腳步,而是默默地走了過去。可是男孩畢竟不能對這些慘象熟視無睹。
公羊又往山頂上走去,當他走到山頂上後他停住腳步,語重心長地說道:「隨便哪個聰明能幹的人看到了這些慘狀都不會無動於衷的,除非狐狸得到應有的懲罰。」
「可是狐狸也要求生存呀?」男孩子說道。
「不錯,」大公羊正色說道,「那些除了能夠使自己活下去之外不再濫殺濫捕的動物,當然可以活下去。然而這些壞蛋卻不是,他們是傷天害理的罪犯。」
「這個島的主人,那些農夫們,應該到這裡來幫助你們嘛,」男孩子話鋒一轉說道。
「他們划著船來過好幾回,」大公羊回答說,「每回來的時候,狐狸都在山洞和地縫裡躲了起來。農夫們找不到他們,沒法子開槍。」
「老人家,您總不見得想叫我這麼一個小得可憐的人兒去對付那些連您和農夫們都制服不住的無法無天的傢伙吧。」
「有的人雖小但是心眼靈巧,照樣也能幹出許多驚天動地的大事情來,」大公羊若有所指地說道。
他們不再多談這件事,男孩子走到正在山頂上覓食的大雁旁邊坐了下來。他雖然不願意在公羊面前露出聲色,其實他心裡卻為羊兒的不幸遭遇而暗暗難過,他想要幫助他們一下。「我起碼可以找阿卡和雄鵝莫頓商量商量這件事情,」他思忖著,「說不定他們能給我出個好主意。」
過了不久,白雄鵝就馱著男孩子越過山頂的平地朝著「地獄洞」那邊去了。
雄鵝無憂無慮地在寬闊的山脊上信步漫遊,似乎根本沒有想到他是那麼令人注意地又大又白。他沒有在小丘或者其他隆起的高處背後躲躲掩掩,而是昂首挺胸地往前走。奇怪的是,他似乎在昨天的大風暴中遭受過折磨,但是卻沒有因為身子不利索而更加小心謹慎一些。他走起路來右腿一瘸一拐,左邊的翅膀耷拉在地上,好像折斷了一樣。
他的行動漫不經意,似乎四周一點危險都不會有的。他不時從地面上啄食一根草莖,也不向周圍打量一番。男孩子四又八仰地平躺在鵝背上,眼睛仰望著藍色的天空。他現在騎鵝的技術已經非常老練,不僅能夠坐,而且能站在或者躺在鵝背上。
雄鵝和男孩子都那麼逍遙自在,當然也就沒有注意到三隻狐狸爬上了山頂。狐狸們很明白,要在開闊地帶謀害一隻鵝的性命,那幾乎是不能得逞的事情,因此起初他們並沒有打算去獵捕雄鵝。但是他們反正也在閒逛,就跳進了一條很長的裂縫裡,打算偷襲一下雄鵝試試。他們行動得小心翼翼,雄鵝一點也沒有瞅見他們。
狐狸們快要走近雄鵝時,雄鵝想試試看能不能飛起來,他拍打了幾下翅膀,但是怎麼也飛不起來。於是狐狸們恍然頓悟過來,原來這隻鵝是不會飛的。他們就比先前更加興沖沖地追趕上去。他們不再在裂縫裡躲閃迂迴了,而是一口氣直竄上山頂。他們儘量利用土丘和凸出的高處掩護,不被雄鵝發現,繼續向他步步逼近。這樣狐狸終於悄然無聲地靠近了雄鵝,只消一個箭步就能把他逮住。三隻狐狸便一齊縱身撲向雄鵝。
雄鵝諒必在最後一剎那才發覺了動靜,因為他朝旁邊一閃身,狐狸撲了個空。但是這並沒有緩解險情。因為雄鵝只搶先跑出了幾步路,而且還是一瘸一拐的。但是這個可憐蟲還是拼命往前飛跑。
男孩子倒騎在鵝背上朝著狐狸大呼小喊道:「你們這幾隻狐狸,吃羊肉吃得渾身肥膘,胖得連只鵝也追趕不上!」他的呼喊激怒了那三隻狐狸,他們暴跳如雷,不顧一切地往前直竄。
那隻白鵝徑直朝向那個大豁口飛跑過去,他來到豁口邊上翅膀一揮就飛了過去,而狐狸差一點就能夠抓住他了。
在飛過了「地獄洞」之後,雄鵝還是和方才一樣大步流星地匆匆飛奔。可是還沒有奔出幾公尺遠,男孩子就拍拍雄鵝的頸脖說道:「現在你可以停下來啦,雄鵝。」
就在這時候,他們聽見身後傳來了瘋狂的嚎叫和利爪抓撓岩石的聲音,隨後又聽見身體墜到谷底的沉重響聲。狐狸卻再也不見蹤影了。
第二天早上,大卡爾斯島上的航標燈看守揀到了一塊從門縫底下塞進去的樺樹皮,上面歪歪扭扭刻著一行字:「小卡爾斯島上的狐狸掉進了‘地獄洞’裡。快去抓!」
那個航標燈看守人真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