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他還同我們在一起,」阿卡說道,「可是這會兒功夫,我們不知道他到哪兒去啦。」
男孩子霍地站立起來,心裡忐忑不安。他詢問說這裡有沒有人見到狐狸或者鷹隼來過,再不然在附近有沒有見到過人類的蹤跡。可是,大家都沒有注意到有什麼危險的跡象。雄鵝大概是在濃霧中迷路了。
無論白鵝是怎樣失蹤的,對男孩子來說都是莫大的不幸。他馬上出發去尋找白雄鵝。幸好濃霧庇護了他,他可以隨便跑到哪裡都不會被別人看到,可是大霧也使他看不清東西。他沿著海岸往南奔跑,一直跑到島上最南端岬角的航標燈和驅霧炮那裡。遍地都是嘈雜的鳥群,可是卻見不到有雄鵝。他放大膽子闖進奧登比莊園去找,在奧登比森林裡找遍了一棵又一棵已經空心了的老槲樹,可是一點也找不到雄鵝的蹤跡。
他找呀、找呀,一直尋找到天開始暗下來的時分。他不得不返回到東海岸去了,於是他只好拖著沉重的腳步徘徊而行,心裡充滿了懊喪和失望。他不知道如果找不到雄鵝的話,他今後究竟會怎樣,究竟還能不能變回到原來的模樣。他這時更覺得雄鵝是自己須臾不可離的親密伴侶。
可是當他蹣跚走過飼養場的時候,他忽然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大團白色的東西在濃霧中顯露出來並且朝著他這邊過來了。那不是雄鵝還會是什麼呢?雄鵝完好無恙地歸來了,雄鵝告訴說,他真高興終於又回到了大雁們身邊,那是濃霧使他暈頭轉向,他在飼養場上轉悠了整整一天也沒有能夠找到大雁們。男孩子喜出望外,用雙手勾住了雄鵝的頸脖,連聲懇求他以後多加小心,不要同大家走散。雄鵝一口答應說他再也不會走散了,再也不會啦。
可是次日清晨,男孩子跑到海岸沙灘上去揀拾貽貝的時候,大雁們又奔跑過來詢問他有沒有見到過雄鵝。
沒有哇,他一點都不知道。哦,雄鵝又不見啦。他大概像頭一天一樣在大霧中迷失方向了。
男孩子大吃一驚,直竄起來去尋找他。他發現奧登比的圍牆有一個地方已經塌落,他可以爬得過去。爬出圍牆以後,他沿著海灘尋找過去,海灘越走越開闊,地方愈來愈大。後來出現了大片的耕地和牧場,還有農莊。他走到了這個海島中部的平坦的高地上去尋找,那裡只有一座座風磨,沒有其他的建築物,而且植被非常稀疏,底下的白堊色的石灰岩都裸露出來了。
雄鵝畢竟還是無影無蹤,而天色已又接近黃昏。男孩子不得不返身趕回去了。他相信自己的旅伴十有八九是走丟了。他心裡難過,情緒消沉,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他剛剛翻過圍牆,耳際又傳來了附近有塊石頭倒塌下來的聲響。他轉過身來,想看看究竟。忽然他隱隱約約看到圍牆邊上的一堆碎石頭裡有個什麼東西在移動。他躡手躡腳走近去一看,原來是那隻白雄鵝嘴裡銜著幾莖長長的草根正在費力地爬上亂石堆。雄鵝並沒有看見男孩子,男孩子也沒有出聲喊他,因為他想,雄鵝一次又一次失蹤,其中必定有原委,他想要弄個水落石出。
他很快就弄清了原因。原來亂石堆裡躺著一隻小灰雁,雄鵝一爬上去,小灰雁就欣喜地叫了起來。男孩子悄悄地再走近一些,這樣就可以聽到他們的講話了。從他們的講話裡才知道,那隻灰雁的一隻翅膀受了傷,不能夠飛行了,而她的雁群卻已經飛走,只留下她孤孤單單地在這裡。她險些兒餓死了,幸好前天白雄鵝聽到了她的悲鳴,聞聲趕來尋找她。從那時起,雄鵝就一直給她送來食物。他們兩個都希望在雄鵝離開這個島嶼之前,她能夠恢復健康,可是她卻至今不能動彈,更不消說飛行了。她為此心裡非常懊喪,可是他娓娓勸說,好言安慰她,並且告訴她說一時之間他還不會離開此地。他向她告別時答應說,他第二天還會來看她。
男孩子讓雄鵝先走了,沒有去驚動他。在雄鵝遠去之後,他輕手輕腳地走進亂石堆。他心裡有點忿忿然,因為他一直被矇在鼓裡。現在他要去對這隻灰雁申明清楚,雄鵝是屬他所有的,要馱著他去拉普蘭的,所以根本談不上為了她可以留下來。可是當他靠近灰雁一看,他才恍然大悟為什麼雄鵝一連兩天殷勤地給她送來食物,還有為什麼雄鵝一字不提他在幫助她。她長著一個最最漂亮的小腦袋,羽毛光潔得像軟緞一般,眼睛裡閃爍著溫柔而又祈求的光芒。
當她瞅見男孩子時,她本想趕快逃走,但是左面的翅膀脫了臼,耷拉在地上,使得她難以動彈。
「你不必害怕我,」男孩子趕緊安慰說,從他的樣子一點也看不出方才他是想來發洩怒氣的。「我的名字叫作大拇指兒,是雄鵝莫頓的旅伴,」他繼續說道。說完之後,他就直僵僵地站在那裡,一時之間竟再也找不出話來。
其實動物身上往往也具有一種靈性,他們穎悟程度之高,真會叫人驚歎不已,弄不明白他們究竟算是哪一類生物。人們幾乎要擔心起來,倘若這些動物變成了人類的話,那麼他們將會是何等聰明。那隻灰雁就具有這種靈性。大拇指兒一說出他是誰之後,她就在他面前嫵媚地伸伸頸脖點頭致意,並且用悅耳動聽的嗓音說道:「我非常高興你到這裡來幫我的忙。白雄鵝告訴我說,再也沒有人比你更聰明和更善良了。」
她說這番話的態度是那麼雍容端莊,連男孩子都自愧弗如了。「這哪裡是一隻鳥兒,」他暗自思忖道,「分明是一位被妖術坑害的公主嘛!」
他心情激動起來,很想要幫助她,便把他的那雙很小的手伸到羽毛底下去摸摸翅骨,幸好骨頭倒沒有折斷,只是關節錯了位。他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那個脫臼了的關節窩。「當心啦,」他一面說著,一面牢牢捏住那根管子狀的骨頭用力一推,把它推回到了原處。他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手腳可以說是十分利索的,動作也是很準確的。可是這一推畢竟還是非常疼痛的,那隻可憐的小雁發出一聲撕心裂膽的慘叫,然後便如同稀泥一般癱在亂石之中,一絲生氣都沒有了。
男孩子驚嚇得丟魂失魄,他本來是一片好意想要幫助治癒她,竟想不到她卻一命嗚呼了。他縱身跳下亂石堆,沒命地飛奔回去。他覺得,自己已經謀殺了一個真正的人。
第二天,天色轉晴,大霧已經消散。阿卡吩咐說現在可以繼續飛行了。所有別的大雁都願意早點動身走掉,惟獨雄鵝卻不贊成。男孩子肚裡有數,他是不願意離開灰雁。可是阿卡並沒有理會雄鵝便動身了。
男孩子爬到雄鵝背上,雄鵝無可奈何只好跟隨著雁群出發,心裡老大不樂意,飛得非常之慢。男孩子倒為能夠離開這個島嶼而鬆了一口氣,他為了灰雁的緣故良心上遭受著譴責,可是又無顏對雄鵝坦白交待事情的經過,說清楚他的本意是想治癒她的。他想,雄鵝莫頓一輩子都不知道這件事那才好哪,不過同時他又非常懷疑白雄鵝竟然硬得起心腸,丟下灰雁不管而一走了之了。
突然之間雄鵝轉過頭來往回飛了,對灰雁的關切在他心中具有至高無上的位置,至於說能不能去成拉普蘭那就隨它去吧。他明白,倘若他隨了大雁們一起飛走,那麼她孤苦伶仃,重創未愈,躺在那裡必定會活活餓死的。
雄鵝揮動了幾下翅膀就來到了亂石堆,然而小灰雁卻吉無影跡。「小灰雁鄧芬!小灰雁鄧芬!你在哪兒?」雄鵝焦急地呼喚道。
「大概狐狸曾經來過,把她叼走了,」男孩子想道。可是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一個悅耳的聲音在回答雄鵝:「我在這兒,雄鵝,我在這兒!我一早起來就去洗澡啦。」小灰雁從水中跳躍而起,她已經恢復了健康,一點毛病也沒有了。她娓娓訴說道,全靠大拇指兒將她的翅膀用力一拉,使關節復位。現在她已經痊癒了,可以繼續飛行了。
水珠如同珍珠一般在她綢緞一般變幻著顏色的翎羽上閃閃發亮。大拇指兒不禁又一次想道,她是一位真正的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