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卡爾斯克魯納

男孩子樂滋滋地看著木頭人,看得出了神,連有人在背後追趕他這回事也都忘到腦後去啦。可是不消片刻,他又聽到了沉重的腳步聲,那個青銅大漢也從大街拐彎過來,正朝著教堂廣場走來。啊呀,他也追到這裡來啦,那叫男孩子往哪裡逃呢?

就在這刻不容緩的關頭,他看到木頭人朝著他彎下腰來,伸出了又寬大又厚實的手。要說不相信木頭人是出自好意,那是不可能的,男孩子便縱身跳到那手掌上。木頭人掀開自己的帽子,把男孩子塞到帽子底下。

真是千鈞一髮呵!男孩子剛剛躲藏好,木頭人剛剛把手臂放回原處,青銅大漢就來到了木頭人的面前。他把手杖往地上搗了搗,木頭人就在小凳上晃悠起來。然後,青銅大漢用強硬而鏗鏘作響的聲音問道:「喂,你是什麼人?」

木頭人手臂向上一伸,舊木頭髮出吱嘎吱嘎的開裂聲,他把手舉到齊帽簷,一面敬禮一面回答說:「陛下!請恕罪,我叫羅森博姆,曾經是‘無畏號’戰列艦上的上等兵,服役期滿後在海軍將校教堂當看門人。最近被雕刻成木像安放在這個教堂前院裡,充當收集慈善捐款的募捐箱。」

男孩子聽到木頭人高呼「陛下」,心頭往下一沉,不免更加害怕,蜷曲在帽子底下渾身直打哆嗦。因為現在他開動腦筋,終於想出來了,原來剛才在廣場見到的那尊青銅塑像就是這個城市的締造者,也就是說剛才跟在他背後的不是哪個等閒之輩,而是卡爾十一世1,國王陛下本人。

1瑞典國王(1655—1697年)。

「唔,稟告得倒還算清楚,」青銅大漢說道,「再稟報給我聽聽,有沒有看到過一個很小的小傢伙今天晚上在城裡到處亂竄?這是一個橫蠻無禮的小壞蛋,要是我抓到了他,非要叫他嚐嚐我的厲害不可。」他說著就又用手杖用力地戳了戳地,顯得火氣非常大。

「請您恕罪,陛下,我看到過那個小子,」木頭人說道。孩子蜷曲在帽子底下一面從一條木頭縫裡向外窺望,一面害怕得止不住渾身發抖。可是不久他就鎮靜下來了,因為木頭人繼續稟告說道:「陛下走岔道啦,那個壞小於故意直奔造船廠而去,在那兒可以躲藏起來。」

「嗯,言之有理,羅森博姆!那麼你就不要再紋絲不動地站在小凳上啦,快隨我來,跟我一起去尋找他!四隻眼睛總比兩隻眼睛管用,羅森博姆!」

可是木頭人用哀哀求憐的腔調說道:「我最最卑微地請求允許我能站在此地不動。我新近剛刷過油漆,所以樣子看起來渾身鋥亮,很有神氣,其實我已經老朽無用,動彈不了啦。」

青銅大漢根本聽不進一句拂逆他意思的話。「哼,難道一點規矩都沒有了嗎?馬上給我滾下來,羅森博姆!」他又舉起那根長手杖朝著木頭人的肩膀上狠狠地敲了一下,敲出震耳欲聾的響聲。「瞧,你還挺得住嘛,羅森博姆,難道不是嗎?」

於是,他們結伴為伍,一前一後地出發了,他們倆在卡爾斯克魯納的大街上大搖大擺地走著,恍若人無人之境一般。他們一直來到造船廠的又高又大的大門前。大門外有個水兵在站崗,但是青銅大漢卻不加理睬,從水兵的身邊擦了過去便舉起腳來把大門踢開,而那個水兵卻假裝沒有看見。

他們進入造船廠裡面,但見一個規模巨大的港口,由一條一條的棧橋劃分成許多泊位。在這些泊位裡,停泊著許多軍艦。在這麼近處觀看它們,它們遠比男孩子從天上往下看時更顯得是龐然大物,更加威風凜凜。「唉呀,難怪我方才把它們誤認為是海里的妖怪啦,」男孩子暗暗想道。

「你看,我們從哪裡著手搜查最合適,羅森博姆?」青銅大漢問道。

「像他那樣的小個子諒必最容易躲藏在船隻模型陳列室裡,」木頭人回答說。

從大門右首起順著整個港口有一片狹長的陸地,那裡有幾幢古老陳舊的建築物。青銅大漢走到一幢牆壁很低、窗戶窄小、屋頂高陡的房屋面前。他用手杖捅了捅門,門就開啟了。他們走了進去,順著一座已經磨損不堪的樓梯腳步沉重地往上走。樓梯盡頭是一個大廳,裡面放滿了桅索帆檣一應俱備的小巧船隻。男孩子不需要任何人的指點就明白過來,那是以前為瑞典海軍制造的軍艦模型。

那裡陳列的船隻五花八門,各色各樣。有古老的戰列艦,它們兩側船舷的炮洞裡伸出了一排排大炮,船頭和船尾都高高隆起,桅杆上掛滿了令人眼花緣亂的船帆和桅繩。有沿著船舷裝著一排排坐板的划槳小艇,有不設甲板的炮艇。還有艦身上鑲鍍金飾物而非常金碧輝煌的巡洋艦,那是國王御駕出海旅行用的。那裡竟然也還有如今還在使用的甲板上設有炮塔和大炮、又笨重又寬大的裝甲軍艦和船體細長得像靈活的魚——周身閃閃發光的魚雷艇。

男孩子被帶著在這些艦隻模型之間穿來穿去,他不禁為之讚歎不已。「真了不起哇!這麼大而漂亮的船隻都是在瑞典造出來的呀!」他心裡禁不住連聲叫好。

他倒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把廳裡陳列的一切盡興地瀏覽一遍,因為青銅大漢一見到這些艦隻模型便把別的事情一股腦兒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他從第一個模型看起一直看到最後一個,一邊觀看一邊詢問它們的情況。「無畏號」戰列艦上的水兵羅森博姆盡其所能逐一回答了這些問題,講述了是哪些人設計建造了這些艦艇,哪些人指揮駕駛它們,還有它們的命運遭遇等等。他講到了著名的海軍將領卡普曼、普蓋和特魯萊等人,講到了海戰古戰場哈格蘭德海灣和瑞典海峽等等。他一口氣講述下來,一直講到1809年,因為自此以後的事情他沒有親身經歷過。

他和青銅大漢兩個人都喋喋不休談論著那些古老漂亮的木頭船隻,而對於新式的鐵甲軍艦他們似乎都一竅不通。

「我說,羅森博姆,聽起來你對這些新的玩意兒也一點不在行,」青銅大漢不耐煩地說道,「我們倒不如去看看別的東西!這樣會使我心裡痛快些,羅森博姆。」

現在他早就不再搜尋男孩子了,所以男孩子可以放放心心、安安靜靜地坐在木頭帽子裡。

這兩個彪形大漢一起在那些巨大的工廠廠房裡穿來繞去。他們參觀了縫製船帆的工場、鑄造鐵錨的工場、機械和木工工場等地。他們看了桅杆起重機和船塢、巨大的倉庫、貯放火炮的場院和軍械彈藥庫,還有把幾根繩索絞起來併成一根的那條狹長南道,還有在岩石上爆炸而成,然而早已廢置不用了的幹船塢。他們走到了棧橋上,一艘艘軍艦都繫纜停泊在那裡。於是他們兩人就登上這些艦隻,像兩個老水手那樣仔細觀看每一樣裝置,對有些裝置他們心存疑慮,對另一些嗤之以鼻,也有一些受到他們稱讚的,還有的他們看了就惱火。

男孩子安安穩穩坐在木頭帽子底下,側耳聆聽他們的交談。他聽他們講到,為了建造和裝備每一艘從這裡駛出去的艦隻,人們是如何在這個地方辛勞苦幹和頑強奮鬥的。他聽他們講到為了造出這些戰艦,人們是如何不避艱險甘冒生命和流血的危險,不惜獻出最後一枚銅板,還有那些富有天才的人物如何把自己的畢生精力和全部心血都傾注在改進和完善這些艦隻的設計製造之中,而正因為如此這裡才源源生產出這些軍艦,因而充實了保衛祖國的國防力量。男孩子聽著聽著,不止一次地眼淚奪眶而出。他覺得能夠聆聽到這樣精彩的介紹真是不虛此行,心裡充滿了高興。

最後他們來到了一個開闊的院落,那裡陳列著裝飾在古老的戰列艦船首上的船頭像。這是男孩子從來見所未見的奇異景象,那些人像的面部表情都是令人難以置信地威嚴勇猛而令人望而生畏的。他們一個個都是碩大無朋、英勇威武和粗獷豪邁的,充滿著那些大戰艦上所特有的那種偉大的自豪精神。他們屬於一個完全不同於他所在的那個時代,他在他們面前覺得自己越來越渺小。

他們來到這裡之後,青銅大漢吩咐木頭人道:「脫下帽子,羅森博姆,向留在這裡的人們致敬!他們都曾經為了保衛祖國而英勇戰鬥。」

連羅森博姆竟然也忘記了他是為什麼那麼老遠跑到這裡來的,就像青銅大漢一樣。他不假思索地從頭上掀起帽子,高聲呼喊道:

「我脫帽向造好這個港口的人致敬!向建造這座造船廠的人致敬!向重建海軍的人致敬!向使得這一切付諸實現的國王致敬!」

「謝謝,羅森博姆!你說得好!羅森博姆,你果然是一個非常出色的傢伙……嗯,可是這是怎麼回事呀,羅森博姆?」

因為就在這時候,他猛然看到尼爾斯·豪格爾森站立在羅森博姆的光禿禿的腦袋上。但是男孩子現在不再害怕了,他揮舞起自己的白色尖頂帽子,高聲呼喊道:「大嘴巴萬歲!」

青銅大漢狠狠地把手杖往地上猛戳,但是男孩子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因為就在那時候太陽已經冉冉升起,霎時間青銅大漢和木頭人都化為一股煙塵隨風消失了。男孩子站在那裡,怔呆呆地凝視他們消失,大雁們卻從教堂的鐘樓上飛了下來,在城市上空來回盤旋。他們很快看到了尼爾斯·豪格爾森,於是派那隻大白鵝從空中飛下來把他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