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密爾,別來這一套啦,我可是一清二楚的,我知道你為了把一條鱒魚騙到手會使出什麼樣的花招。」他說道。
「哎喲,原來是您哪,格里佩,」斯密爾喜出望外地說道,因為他知道這隻水獺非常勇敢,而且是個技術嫻熟的游泳家,「我真絲毫也不感到奇怪,你對大雁瞄都不瞄一眼,那大概是你本事沒有到家,沒有法子泅水到他們那兒去。」不過水獺趾間有蹼,尾巴硬繃繃像船槳一般好使,渾身皮毛毫不透水,居然聽到有人取笑他連一條急流都泅不過去,他自然咽不下這口氣的。他回頭轉身朝河流那邊望過去,一眼瞅見了大雁之後便把嘴裡叼的魚吐在地上,從陡坡上跳進了河裡。
倘若這一天不是那麼早的早春季節就好了,那麼夜鶯就會回到尤爾坡風景區來了,他們可以一連幾個夜裡都放開嗓子盡情歌唱水獺格里佩怎樣同漩渦作生死搏鬥。有好幾次,水獺被漩渦的狂瀾捲走並且沉入了河底,但是他堅持不懈地奮力掙扎著重新浮到水面上來。他終於從漩渦側面泅遊過去,爬上了石頭,漸漸向大雁們逼近。這真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拼死泅渡,真是值得夜鶯們大加歌頌的。
斯密爾盡其所能地密切注視著水獺的前進過程。到了後來,他總算看到水獺快要爬到大雁們的身邊了。就在這個關頭,他猛聽得一聲淒厲揪心的尖叫,水獺仰面朝天翻倒過去,墜進了水中,像一隻沒有睜開眼睛的貓崽那樣聽憑急流把他捲走了。緊接著傳來了一陣大雁劇烈地拍動翅膀的聲音,他們都沖天而起,又飛開去尋找新的棲身之地了。
不久之後,水獺就爬到岸上來了。他連一句話都顧不上說,便一股勁兒地揉他的一隻前掌。斯密爾還不識趣地譏笑他沒有能夠把大雁手到擒來,水獺不禁發作起來:「我的游泳技巧一點毛病都沒有,斯密爾。我已經爬到大雁們身邊,剛要竄起身來撲上去的時候,卻有個小人兒奔過來,用一塊很尖的鐵皮朝我的前爪上狠狠戳了一下。那真疼得鑽心,誰也受不了,我站立不穩便滾人了漩渦之中。」
他的話還沒有講完,斯密爾早已揚長而去,繼續追蹤大雁了。
阿卡和她的雁群不得不再一次在夜間飛行了。總算不幸中之大幸的是月亮還沒有落下去。在這朦朧的月光照耀下,她終於又找到了一處她在這一帶熟悉的住宿地方。她先是沿著那條粼粼發光的小河一直朝南飛,飛過了尤爾坡貴族莊園,飛過了羅納比城那一大片黑鴉鴉的屋頂,還飛過了有如一道白練自天飛降的瀑布,她翱翔奮飛,一直沒有停留。在城市南面離大海不遠的地方,有一個礦泉,那裡有專門為礦泉療養者興建的浴室和茶室,還有大旅館和消暑別墅。所有鳥類都知道得很清楚,那裡大大小小的房屋到了冬天都闃無人跡,空空蕩蕩。等到暴風雪來到的日子,這些鳥群便到那些沒有人居住的房屋的陽臺和迴廊上去避避風雪。
大雁們在一個陽臺上降落下來,如同往常一樣不消片刻就都睡著了。男孩子卻沒有睡覺,因為他不願意鑽到雄鵝翅膀底下去。
那個陽臺坐北朝南,所以男孩子面對著大海,可以把大海飽覽無遺。他一點沒有睡意,就坐在那裡觀賞布萊金厄大海和陸地相接的美麗夜景。
要明白,大海同陸地相接的形狀乃是千奇百異的。在許多地方,陸地朝大海伸出坑窪不平、寸草不長的岬嶼,而大海卻用流沙堆起一座座堤壩和沙丘來阻滯陸地的伸展。這一景象彷彿在表明它們雙方都彼此憎惡,都把最難看的東西拿給對方看。不過,也有這樣的情形,在伸向大海的時候,陸地猛然在自己面前築起一堵峰巒起伏的牆,似乎大海是什麼非常危險的東西,所以不得不防備。既然陸地這樣戒心重重,大海也就毫不留情,急浪狂濤洶湧翻滾,不斷地鞭打、噬咬和撞擊陡巖峭壁,大有要把陸地一塊塊地侵蝕殆盡之勢。
但是在布萊金厄,大海和陸地相接卻是另外一種景象。陸地自己分裂成許多岬角、島嶼和礁岩,而大海也自己分割成海灣、岬灣和海峽。也許由於這個緣故,兩者之間似乎是心平氣和、相安無事地相接的。
不妨先看看大海吧!在遠處它是浩蕩渺茫,一望無際,除了翻卷起灰色的波浪之外什麼事情也不幹。在靠近陸地時,大海碰到了第一塊礁石,便向它大顯淫威,摧殘了一切綠色草木,把它變得同自己一樣光禿禿和灰暗難看。大海又碰到了另一塊礁石,這塊礁石也厄運難逃。然後,它又碰到了另一塊礁石。不消說,也沒有什麼兩樣,那塊礁石被剝掉全身衣衫並且被搶劫一空,就像落到強盜手裡一般。但是越到後來,礁石反而越發密集了。於是大海才開始明白過來,原來陸地把自己最小的孩子全都派出來求饒來了。大海情面難卻,越是靠近陸地就越發心平氣和。它把浪頭翻滾得不那麼高,把狂濤緩和下來,使得罅隙和溝壕裡的小草和灌木得以倖存下來。它又把自己分成了一些很小的海峽和岬灣,到了最後同陸地真正相接的時候,它一點危險都沒有了,甚至於小船都敢出海去。大海變得這洋澄澈碧藍,這樣和顏悅色,恐怕連它自己都難以認識了。
不妨再看看陸地吧!那裡的地形十分單調,幾乎到處都是一個模樣。陸地上有大片耕地,中間也偶爾有幾處樺樹林,除了耕地之外還有重峰疊翠的脈脈山嶺,彷彿陸地心頭牽掛的只是燕麥、蘿蔔和土豆,再不然就是杉樹或者松樹。忽然大海伸進來了一個岬灣,長長地扌契入陸地。陸地卻若無其事,而是沿著岬灣周圍栽種上了樺樹和梢樹,就像對待普通的淡水湖一樣。大海又深深地扌契入了一個岬灣,陸地還是滿不在乎自己身上的裂縫,照樣像對待第一個海灣那樣為它披上了綠色的衣裳。可是這些岬灣卻不安分起來,它們不斷地拓闊加寬,衝裂泥土,所以陸地不得不注意起來。「我想,那是大海親自大駕光臨啦,」陸地這樣思忖。於是陸地著手梳妝打扮,準備迎接貴客,它戴上了鮮花編成的花環,把連綿起伏的山嶺丘岡修飾得平平整整,並且朝大海撒出去許多島嶼。它不再對松樹和杉樹有興趣了,而是把它們當做穿舊了的日常衣衫那樣統統扔掉,然後栽上了高大的槲樹、椴樹和栗樹,還有大片的草地和美麗的鮮花。陸地披上了如此華麗炫目的節日盛裝,簡直變成了貴族莊園裡的花園。它變得那麼厲害,在它同大海會面的時候,它也不會認識自己了。
所有這樣的美麗景緻在夏天到來之前是不大能夠見到的。然而男孩子還是注意到了這裡的大自然是多麼溫和可愛,所以他的心情也為之一暢,要比以前的夜裡好得多。就在此時,他猛然聽見從浴場花園裡傳來了一陣鬼哭狼嚎般的咆哮。他站起身來一看,只見陽臺下面灑滿月光的院子裡站立著一隻狐狸。原來斯密爾又一次追蹤大雁而來。當他發現他們棲息的地方之後,就明白過來他仍舊無法接近他們。他怒不可遏,忍不住嚎叫起來。
狐狸這麼一叫,年老的領頭大雁就驚醒過來了。儘管她在夜裡幾乎什麼東西都看不清楚,她還是能夠辨別出這是誰的聲音。
「原來是你,斯密爾,是你半夜三更在外面鬧得雞犬不寧?」她問道。
「不錯,」斯密爾回答說,「正是我。我還想請問一下,你們大雁覺得我為你們安排的這個晚上滋味如何呀?」
「什麼?你的意思是說,紫貂和水獺都是你派來暗算我們的嗎?」阿卡追問說。
「不錯,這樣精彩的舉動是犯不著矢口否認的,」斯密爾得意揚揚地說道,「你們曾經用你們大雁的方式戲弄過我一回,現在我要用狐狸的戲弄方式來回敬你們啦。只要你們中間還有一隻大雁活著,我就要追逐下去,直到斬盡殺絕為止,哪怕我不得不為此而跑遍全國各地也在所不惜。」
「你,斯密爾,你應該們心自問一下這樣做究竟對不對,因為你既長著尖牙又長著利爪,而你卻這樣苦苦逼迫我們這些沒有自衛能力的大雁,」阿卡嘆息道。
斯密爾以為阿卡被嚇怕了,於是連忙加上幾句:「哼,阿卡,要是你識相的話,你就應該把那個曾經多次同我作對的大拇指兒扔下來,交到我的面前,那麼我就放你們一條生路,今後不再追趕你或者你們中間的任何一隻。」
「要想叫我交出大拇指兒那是休想,」阿卡斬釘截鐵地回答說,「我們中間從最小的到最老的都願意為他而獻出自己的生命。」
「哼,你們這樣喜歡他,」斯密爾咬牙切齒地說道,「那麼我就向你們發誓,我報仇的時候第一個就拿他下手。」
阿卡不再答腔,斯密爾再嚎叫了幾聲,一切又都歸於靜寂。男孩子躺在那裡一直醒著。阿卡大義凜然答覆狐狸的那一番話更使得他沒有睡意了。他決計不曾想到,他居然能夠聽到有人願意為他而犧牲生命這樣偉大而慷慨激昂的語言。從這一時刻起,就再也不能夠說尼爾斯·豪格爾森不喜歡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