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庫拉山的鶴之舞表演大會

但是必須說男孩子在這一點是值得表揚的,那就是他不願意冒領他並不相配的那些稱讚。「不,阿卡大嬸,」他趕忙說道,「你們千萬不要以為我引開灰老鼠是為了拯救黑老鼠的見義勇為。我只不過想向埃爾曼裡奇先生顯示顯示我不是那麼不中用。」

他的話音剛落,阿卡就轉過頭來詢問白鸛把大拇指兒帶到庫拉山去是否合適。「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可以像相信自己那樣地相信他。」她又補了一句。白鸛馬上就急切地說可以讓大拇指兒跟著一起去。「您當然應該帶上大拇指兒一起上庫拉山啦,」他說道,「他昨天晚上為了我們那麼勞累受苦,我們應該報答他,知恩圖報是使我們大吉大利的好事情。我對昨晚有失禮儀的舉止深感內疚,因此務必要由我親自把他一直馱到遊戲場地。」

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受到聰明非凡、本事超群的能人誇獎的滋味更為美好的事情了。男孩子覺得自己從來不曾像聽到大雁和白鸛誇獎他的時候那樣高興過。

男孩子騎坐在白鸛背上向庫拉山飛去。儘管他知道這是給他的一個非常大的榮譽,可是他還是有點提心吊膽,因為埃爾曼裡奇先生是一位飛行大師,他的飛行速度是大雁們只好望其脊背而自嘆弗如的。在阿卡均勻地拍動翅膀筆直向前飛翔的時候,白鸛卻在玩弄各種飛行技巧逍遣。時而他在高不可測的空中靜止不動並且根本不展翼振翅,讓身子隨著氣流翱翔滑行。時而他猛然向下俯衝,速度之快就好像一塊石頭欲罷不能地直墜向地面。時而他圍繞阿卡飛出一個又一個的大圈圈和小圈圈,就好像是一股旋風一樣。男孩子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飛行,儘管他被嚇得膽戰心驚,但是心裡不得不暗暗承認,他以前還不曾弄明白究竟怎樣才算是飛行技術高超。

他們在途中短暫停留過一次,那是阿卡飛到維姆布湖上同她的旅伴們匯合,並且歡呼著告訴他們灰老鼠已經被戰勝了。然後他們就一齊徑直飛赴庫拉山。

大雁們在留出來給他們的那個山丘上降落下來。男孩子舉目四顧,目光從這個山丘轉向那個山丘。他看到,在一個山丘上全是七枝八叉的馬鹿頭上的角,而在另一個山丘上則擠滿了蒼鷺的頸脖。狐狸圍聚的那個山丘是火紅色的,海鳥麇集的山丘是黑白兩色相間的,而老鼠的那個山丘則是灰顏色的。有個山丘上佈滿了黑色的渡鴉,他們在無休無止地啼叫。另一個山丘是活潑的雲雀,他們接連不斷地躍向空中歡快地引吭歌唱。

按照庫拉山向來的規矩,這一天的遊藝表演是以烏鴉的飛行舞開始的。他們分為兩群,面對面飛行,碰到一起又折回身去重新開始。這種舞蹈來來去去重複了許多遍,對於那些並不精通舞蹈規則的觀眾來說,未免太單調了。烏鴉對他們自己的精彩舞蹈感到非常自豪,然而其他動物卻非常高興他們終於跳完了。在這些動物眼裡,這個舞蹈就像隆冬季節狂風捲起雪花一般沉悶、無聊。他們看得不勝厭煩,焦急地等待能夠給他們帶來歡樂的節目。

他們倒並沒有白白等候。烏鴉剛一跳完,山兔們就連蹦帶跳跑上場來。他們長長一串蜂擁而來,並沒有排成什麼隊形,有時候是單個表演,有時候三四隻跑在一起。所有的山兔都蜷起前腿豎直身體向前跑,他們跑得飛快,長耳朵朝著各個方向搖來晃去。他們一邊朝前奔跑,一邊做各種各樣的動作,一會兒像陀螺般地不斷旋轉,一會兒高高地蹦跳起來,有時還用前爪拍打肋骨發出咚咚的擂鼓聲。有些山免一連串翻了許多筋斗,有一些把身體彎曲成車輪滾滾向前,還有一隻山兔來了個單腿獨立,另一條腿一圈又一圈地旋轉。還有一隻山兔用兩隻前腿倒立著向前走去。他們一點沒有秩序,但是他們的表演卻非常滑稽有趣,許多站在那裡觀看錶演的動物都看得呼吸愈來愈急促。現在已經是春天啦,歡天喜地的日子快要來到啦。嚴寒隆冬已經熬出頭啦。夏天快要來到啦,要不了多久生活就像遊戲那樣輕鬆快樂啦。

山兔們蹦蹦跳跳地退場之後,輪到森林裡的鳥類大松雞上場表演了。幾百隻身披色彩斑斕的深褐色羽毛、長著鮮紅色眉毛的紅嘴鬆雞跳到長在遊戲場地中央的一棵大槲樹上。棲在最高的那根樹枝上的那隻松雞鼓起了羽毛,垂下了翅膀,還翹起了尾巴,這樣貼身的雪白羽絨也讓大家看得清楚了。隨後他伸長了頸脖,從憋足了氣而漲得發粗的咽喉裡發出了兩三聲深沉渾厚的啼鳴:「喔呀,喔呀,喔呀!」他再多幾聲就鳴叫不出來了,只是在咽喉深處咕嗜咕嗜了幾下。於是他便閉起雙目,悄聲細氣地叫道:「嘻嘻!嘻嘻!嘻嘻!多麼好聽啊!嘻嘻!嘻嘻!嘻嘻!」他就這樣自鳴得意,沉湎在自我陶醉的歡說之中,根本不理會周圍在發生什麼事情。

在第一隻紅嘴鬆雞還在這樣陶醉的時候,棲在下面最靠近他的樹枝上的那三隻松雞就引吭高歌了。一曲尚未終了,坐在更下面的樹枝上的十隻松雞也啼鳴起來,歌聲從一根枝杈傳到另一根枝杈,直到幾百只松雞一齊放開喉嚨啼鳴不止,喔呀、喔呀和嘻嘻。嘻嘻的啼叫聲一時之間不絕於耳。他們統統沉湎在自己美妙的歌聲之中。正是這種令人慾醉的情緒感染了所有的動物,使他們如飲醇酒一般陶醉起來。方才血液還在歡快地暢通自如,而此時卻開始變得猛烈衝動和滾熱發燙起來。「喔,春天真正來到啦,」各種動物都在心裡呼喊,「冬天的嚴寒總算熬過去啦!春天的野火正在燒遍整個大地。」

黑琴雞看到紅嘴鬆雞的表演這樣走紅討俏,他們也不甘示弱,再也不肯沉默下去。他們聚集的那個地方沒有樹木可以棲倚,便乾脆跑進遊戲場地上去,可惜場地上石南草長得太高了,大家看不到他們的全身,只能看到他們長著美麗尾翎的、不斷晃動的屁股和寬大的嘴喙。他們齊聲歌唱:「咕呃呃,咕呃呃!」

正當黑琴雞和紅嘴鬆雞的較量如火如茶地進行的時候,一件非常不得了的意外事發生了。有一隻狐狸趁所有動物都在聚精會神地欣賞黑琴雞和松雞歌唱的機會,偷偷地溜到大雁們聚集的山丘。他小心翼翼、躡手躡腳地靠攏過去,被發現時他已經走上了那座山丘。有一隻大雁突然之間瞅見了他,大雁心想狐狸混進雁群裡來保準不懷什麼好意,便叫喊起來:「當心啊,大雁們!當心啊,大雁們!」狐狸朝她直撲過去,一口咬住了她的咽喉,多半是因為她不肯住嘴的緣故。大雁們聽到了她的警報便一齊撲撲飛上天空。大雁們都飛走了之後,只見狐狸斯密爾嘴裡叼著一隻死雁站在大雁們的那個山丘上。

狐狸斯密爾由於破壞了遊藝節日的和平而遭到了嚴厲的懲罰,他不得不後悔終生,當時他沒能夠抑制報復的心情,竟然想出用偷偷摸摸的方式去襲擊阿卡和她的雁群。他馬上就被一大群狐狸團團包圍起來,並且按照自古以來的老規矩受到了判決。無論是誰,只要他破壞了這個盛大遊藝節日的和平就要被放逐出群。沒有任何一隻狐狸要求緩減那個判決,因為他們都很清楚,倘若他們敢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們就會被趕出遊戲場地,並且不準重新再來。這也就是說所有在場者都眾口一致地宣判要將斯密爾驅逐出境,沒有任何反對意見。他從今以後被禁止留在斯康耐,他被迫離開自己的妻子和親屬,捨棄他至今佔有的獵場藏身之所,背井離鄉到別的陌生地方去碰碰運氣。為了讓斯康耐境內所有的狐狸都知道斯密爾已遭放逐和被剝奪一切權利,狐狸之中年紀最長的那隻撲向斯密爾,一口把他右耳朵尖啃了下來。這一手續剛剛辦完,那些年輕的狐狸便嗜血成性地嚎叫,撲到斯密爾身上撕咬起來。斯密爾沒有其他辦法,只好奪路逃命。他在所有年輕狐狸的窮追猛趕之下,氣急敗壞地逃離了庫拉山。

這一切都是在黑琴雞和紅嘴鬆雞進行精彩表演的過程中發生的,但是這些鳥類都已經深深陶醉在自己的歌唱之中,他們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因此他們並沒有受到什麼打擾。

松雞的表演剛一結束,來自海克貝爾卡的馬鹿開始登場獻技,表演他們的角鬥。有好幾對馬鹿同時進行角鬥。他們彼此死命地用頭頂撞,鹿角劈劈啪啪地敲打在一起,鹿角上的枝叉錯綜交叉在一起。他們都力圖迫使對方往後倒退。石南草叢下的泥土被他們的腳蹄踩得揚起一股股煙塵。他們嘴裡呼哧呼哧像冒煙似的不斷往外吐氣,從喉嚨裡擠出了嚇人的咆哮,泛著泡沫的唾液從嘴角一直流到了前腫上。

這些能征善戰的馬鹿廝打在一起的時候,四周山丘上的觀眾都凝神屏息,寂靜無聲,所有的動物都激發出新的熱情。所有的動物都感到自己是勇敢而強壯的,渾身重新充滿了使不完的勁頭,彷彿大地回春使得他們又獲得了新生,他們意氣風發,敢於投身到任何冒險行動中去。雖說他們並沒有彼此恨得咬牙切齒非要拼個你死我活不可,但是卻一個個伸出翅膀,豎起頸翎,磨擦腳爪,大有一決雌雄之勢,倘若海克貝爾卡的馬鹿再繼續搏鬥一會兒的話,那麼各個山丘上難免不發生一場場混戰亂鬥,因為他們一個個感受到烈焰般的渴望,都急於要露一下自己的身手,來表明他們都是生氣勃勃的。聽憑冬天肆虐的日子已經熬出頭了,他們如今渾身充滿了力量。

正在這個時刻,馬鹿卻恰到好處地結束了角鬥表演。於是一陣陣悄聲細語立即從一個山丘傳到另一個山丘:「現在大鶴來表演啦!」

那些身披灰色暮雲的大鳥真是美得出奇,不但翅膀上長著漂亮的翎羽,頸脖上也圍了一圈硃紅色的羽飾。這些長腿細頸、頭小身大的大鳥從山丘上神秘地飛掠下來,使大家看得眼花緣亂。他們在朝前飛掠的時候,旋轉著身軀,半似翱翔,半似舞蹈。他們高雅灑脫地舉翅振翼,以令人不可思議的速度做出各種各樣的動作。他們別具一格的舞蹈大放異彩。但見得灰影憧憧、蹁躚施舞,真叫觀眾目不暇接,彷彿是荒涼的沼澤地上翻滾奔騰著的陣陣霧靄雲臀,他們的舞蹈裡有一種魔力,以前從未到過庫拉山的人這一下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整個這場遊藝大會是用「鶴之舞表演大會」來命名的。他們的舞蹈蘊含著粗獷的活力,然而激起的感情卻是一種美好而愉悅的憧憬。在這一時刻,沒有人會想要格鬥拼命。相反,不管是長著翅膀的,還是沒有長翅膀的,所有的動物都想從地面騰飛,飛到無垠無際的天空中去,飛到雲層以外的太空去探索永恆的奧秘。他們都想捨棄那越來越顯得笨重的肉體,使自己從把靈魂拉回到地面的軀殼中解脫出來,投奔那虛無飄渺的天國。

對於不可能到手的東西抱有想入非非的追求以及想要探索生活中隱藏的奧秘,對動物來說每年只有獨一無二的一次,那就是在他們觀看鶴之舞盛大表演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