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格里敏大樓

在白鸛訴苦抱怨的時候,沒有安身之處的大雁阿卡不禁自怨自艾起來,她想著:「唉,要是我的日子也能過得像您那麼舒服,埃爾曼裡奇先生,我才不向人抱怨訴苦哩。您雖然仍然還是一隻自由自在的野生鳥兒,可是您卻得到人類的如此厚愛,他們不會朝您發射一顆子彈,或者從您的窩裡偷走一個蛋。」當然這些話都是阿卡憋在自己肚子裡的,她對白鸛只是說,她不大相信他願意從建成以來就一直是白鸛棲身之所的那幢大樓裡搬走。

於是,白鸛慌忙詢問大雁們是否看見浩浩蕩蕩的灰老鼠大軍前去包圍格里敏大樓,阿卡回答說她已經看到了那批壞傢伙,白鸛就開始對她講起了那些多少年來保衛住那座城堡的英勇的黑老鼠。「可惜今天夜裡格里敏大樓眼看就要落入灰老鼠的手中啦!」白鸛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為什麼就在今天夜裡呢,埃爾曼裡奇先生!」阿卡問道。

「唉,那是因為差不多所有的黑老鼠昨天晚上都已經動身到庫拉山去啦,」白鸛告訴說,「他們以為所有別的動物也會趕到那裡去的。但是你們看清楚了吧,灰老鼠卻留了下來。現在他們正在集合起來。今天晚上趁大樓裡只有幾隻走不動長路而沒有跟著到庫拉山去的老傢伙看家的時候強行間人。他們看來是能夠達到目的的。可是我已經同黑老鼠和睦相處多年了,如今要同他們的敵人居住在一個地方,那真叫人不好受。」

阿卡現在明白過來了。原來白鸛對灰老鼠的所作所為感到十分氣憤,所以找上門來發洩一通怨氣。然而從白鸛的孤狷清高的習性來看,諒必他一定沒有努力去制止這件不幸的事情發生。

「您去向黑老鼠通風報信了沒有,埃爾曼裡奇先生?」她問道。

「沒有,」白鸛回答說,「送了信也不頂用。等不到他們趕回來,城堡就已經被攻佔了。」

「您先不要那麼肯定,埃爾曼裡奇先生,」阿卡說道,「據我所知,有一隻上了年紀的大雁,也就是說區區在下,想要出力制止這種無賴行徑。」

在阿卡說這番話的時候,白鸛揚起了腦袋瞪大雙眼逼視著她。他的這副神情是並不奇怪的,因為老阿卡身上既沒有利爪也沒有尖喙可以用來肉搏血戰。再說,大雁是白天活動的鳥類,天一黑就不由自主地睡著了,而老鼠卻偏偏是在深夜裡交戰開仗的。

然而阿卡顯然已經拿定主意要援救黑老鼠。她把從瓦西亞爾來的亞克西叫到跟前,吩咐他帶著大雁們飛回到維姆布湖去。大雁們紛紛表示異議,她就以權威的口氣說道:「我以為,為了我們大家的最大利益,你們必須服從我的安排。我不得不飛到那幢石頭大房子去,要是一齊跟著去,莊園上的住戶難免會看見我們,並且會開槍把我們打落下來。在這次飛行中,我只帶惟一的一個幫手,那就是大拇指兒。他會對我有很大好處,因為他有一雙很好的眼睛,而且夜裡可以不睡覺。」

男孩子心裡已經彆扭了整整一天。他聽到阿卡這番話,便把腰桿挺得筆直,儘量讓自己顯得個子大一些,把雙手交叉放在背後,鼻子朝天地走上前去,打算說他根本就不想去參加同灰老鼠打仗,如果阿卡想要找個幫手,她就另請高明吧。

可是當男孩子剛一露臉的那一剎那,白鸛也馬上行動起來。本來他站立的姿勢是鸛鳥慣常的,也就是低垂著腦袋把嘴喙貼在頸脖上。而這時候從他喉嚨深處發出一陣嘰嘰咕咕的響聲,彷彿他高興得發出了笑聲。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嘴喙往下一鏟便逮住了男孩子,把他拋到兩三米高的空中,如此反覆拋了七次。男孩子嚇得尖聲大叫,大雁們也喊道;「您這是在做什麼,埃爾曼裡奇先生?他不是青蛙,而是一個人,埃爾曼裡奇先生!」

後來,白鸛終於把男孩放回到地上,一點也沒有傷害他。他對阿卡說道:「現在我要飛回到格里敏大樓去啦,阿卡大嬸。我出來的時候,居住在那裡的所有動物都焦急得要命。您可以相信,我回去告訴他們說,大雁阿卡和那個小模小樣的人大拇指兒要來搭救他們,他們一定會喜出望外的。」

說完這句話,白鸛伸長了頸脖,揮動翅膀,就像一枝箭射離拉成滿弦的弓一般,唆地一下飛得無影無蹤了。阿卡心裡有數,他這樣做存心想顯顯身手壓她一頭,但是她卻一點沒有在意。她等了一會兒,等到男孩子把被白鸛甩掉的木鞋找回來穿好後,就把男孩子馱到自己背上,飛去追趕白鸛。這一回男孩子連一句不願意去之類的話都沒有說,因為他非常生白鸛的氣,他騎在雁背上還禁不住發出一陣陣氣憤的冷笑。哼,那個長著紅色細長腿的傢伙太小看他啦,以為他人長得太小就什麼事情都做不了,他將要做出一番事來,讓他見識見識,從西鹹曼豪格鄉來的尼爾斯·豪格爾森可是個真正的男子漢。

過了片刻,阿卡就來到了格里敏大樓房頂上的白鸛的窩巢裡。那真是一個又寬敞又漂亮的窩。它的底部是一個車輪,上面鋪墊著好幾層樹枝和草莖。這個窩巢是有了年頭的,許多灌木和野草都已經在它上面生根發芽了。當雌白鸛蹲在窩中央的圓坑裡孵蛋的時候,她可以極目遠眺斯康耐一大片的美麗景色來使自己心曠神怡,而且她還可以就近觀賞四周的野薔薇花和長生草。

男孩子和阿卡一眼就看出,這裡正在發生一場使得生活的正常秩序完全被顛倒過來的大亂子。在鸛鳥的窩巢邊沿上坐著兩隻貓頭鷹,一隻身上長滿灰色斑紋的老貓和十來只牙齒已經長得太長、眼淚汪汪的年邁的老鼠。這些動物平日是很難像這樣和睦地聚在一起的。

他們當中沒有哪一個掉轉頭來看阿卡一眼,或者對她表示歡迎。他們心無二用,目不轉睛地盯住了在嚴冬過後還光禿禿的田野上這裡那裡隱約可見的蜿蜒伸展的幾條灰色長線。

所有的黑老鼠都默默無言,從他們的神態表情上可以看得出來,他們已經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之中。他們顯然明白自己的性命難保,而且這座城堡也發發可危。兩隻貓頭鷹坐在那裡轉動著大眼睛,抖動著眼睫毛,用尖銳刺耳、難聽得要命的聲音控訴著灰老鼠的殘暴罪行,並且說他們不得不背井離鄉投奔他方,因為他們聽說灰老鼠決計不會輕易放過他們的蛋和幼雛的。那隻滿身斑紋的貓兒斷定,一旦城堡失陷,大批灰老鼠蜂擁而至時,他們會把他咬死的。他一刻不停地責罵黑老鼠:「你們怎麼愚蠢到這般地步,竟然讓你們最好的鬥士統統走了?」他責問道,「你們怎麼可以輕信灰老鼠?這是絕對不能饒恕的過失。」

那十二隻黑老鼠無言以對,不過那隻白鸛雖然心裡也很焦慮,卻免不了還要去逗弄那隻老貓。「不必那樣心慌意亂嘛,老貓芒斯,」他說道,「難道你沒有看到,阿卡大嬸和大拇指兒特地前來拯救這座城堡?你儘管放心吧,他們會成功的。現在我可是要睡覺了,而且是高枕無憂地睡個好覺。明天我睜眼醒過來的時候,格里敏大樓裡決計不會有一隻灰老鼠的。」

男孩子瞅了瞅阿卡,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說:要是白鸛果真在這時候蜷起一條長腿放在窩巢邊沿上睡過去的話,他就動手把這個傢伙推到下面坡地上去。但是阿卡制止了他。她似乎一點也不動氣,相反她還用心滿意足的腔調說道:「我這麼一把年紀,要是解決不了這麼一點點麻煩的話,那也太不中用啦。倘若可以徹夜不眠的貓頭鷹夫婦肯出力為我去傳遞資訊,那麼我想一切都會順當的。」

貓頭鷹夫婦雙雙表示願意效勞。於是阿卡請求雄貓頭鷹馬上動身去找到那些外出未歸的黑老鼠,叫他們火速趕回來。她派雌貓頭鷹到居住在隆德大教堂的草鵑鳥弗拉敏亞那裡去執行一項任務,那項任務非常秘密,阿卡不敢大聲說出來,只是壓低了嗓門小聲地說給雌貓頭鷹聽。

捕鼠者

到了午夜時分,灰老鼠終於尋覓到一個敞開著口的通往地窖的孔道。那個洞穴在牆壁上相當高的地方,不過老鼠一個踩著一個的肩膀往上爬,不消多少時間,他們當中最勇敢的那一個就爬到了洞口,準備闖入格里敏大樓,而在這幢大樓的牆角下,灰老鼠的許多祖先前輩曾在戰爭中殞命捐軀。

那隻灰老鼠在洞口稍稍停留了一會兒,提防著會遭受到暗算。儘管守衛者的主力部隊已經外出了,但是灰老鼠估計留在城堡裡的黑老鼠是決計不肯束手待斃的。他膽戰心驚地傾聽著哪怕是最細小的動靜。但是到處一片寂靜。於是灰老鼠的頭領便鼓足勇氣,縱身一竄,跳進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地窖裡。

灰老鼠一隻連一隻跟著他們的頭領跳下去。他們全都輕手輕腳保持寂靜,大家隨時都警惕著黑老鼠的埋伏。一直等到大批灰老鼠進入了地窖,窖底上再也容納不下更多的老鼠時,他們才敢向前推進。

儘管他們過去一步也沒有踏進過這幢建築物,但是這並沒有給他們尋找道路造成困難。他們很快就在牆壁內部找到了黑老鼠用來爬到上面幾層樓的通道。在他們爬上這些狹窄而陡峭的孔道之前,他們又認真細心地傾聽了周圍的動靜。黑老鼠這樣地神出鬼沒更叫他們心涼肉跳,這比面對面地明陣對仗更可怕。當他們安然無事地來到一層樓的時候,他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那麼走運。

他們剛一進門就聞到地上大堆大堆的穀物的香味撲鼻而來。不過對於他們來說現在就開始消受勝利果實未免為時過早。他們先要仔仔細細地把那些陰森逼人而又空空蕩蕩的房間搜尋一遍。他們逐個角落進行搜查,甚至跳到城堡老式大廚房的地板中央的爐灶上去,而在廚房的裡間他們險些兒掉進水井裡去了。每個透光線用的小孔都被仔仔細細地檢查過,但是卻仍舊尋找不到黑老鼠的蹤跡。他們在完全佔領了這一層樓之後,便以同樣小心翼翼的方式朝第二層樓推進。他們不得不硬著頭皮在牆壁裡面爬過一段艱難險阻的路程,與此同時還必須凝氣屏息隨時提防著敵人猝然猛撲上來。儘管穀物堆朝他們散發著誘惑力極強的芬芳香味,他們還是強忍住了,仍舊每個角落都不放過地仔細搜尋早先兵士們住過的那些用豎柱加固的崗房、他們曾經用過的石頭桌椅和爐灶、深深嵌人牆壁的窗龕和在地板上鑿通的大窟窿眼兒,從前人們把熬得滾燙的石蠟從這些洞孔中灌澆下去,用來對付入侵的敵人。

一直到這個時候仍然見下到黑老鼠的蹤影,灰老鼠搜尋前進,來到了第三層。城堡主人的寬敞的大客廳就在這一層上,這個大客廳也早已經失去了昔日的光輝,如今同城堡裡其他房間一樣陰森寒冷和空空蕩蕩。,他們甚至還爬到了只有一個淒涼可怕的大房間的最高一層樓。惟獨房頂上白鸛的那個大窩巢他們卻沒有在意,想不到要去搜查。恰恰就在這時候,雌貓頭鷹把阿卡叫醒,並且告訴她,草鴞鳥弗拉敏亞同意了她的要求,並把她想要的東西送來了。

灰老鼠把整個城堡裡裡外外仔細徹底搜查遍了之後,才放下心來。他們以為黑老鼠已經狼狽逃竄不再抵抗了。於是他們便興高采烈地撲到那一大堆一大堆的穀物上去。

可是灰老鼠剛剛把幾顆麥粒放到嘴裡還沒有來得及嚥下去的時候,就聽得下面庭院裡傳來了一隻小口哨發出來的尖銳刺耳的聲音。灰老鼠們從穀物堆上抬起頭來,心神不定地側耳細聽,他們跑了幾步,好像想要離開穀物堆,然而畢竟又捨不得,便再回身過去大嚼起來。

小口哨的猛烈刺耳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來了,這時候不可思議的咄咄怪事發生了。一隻老鼠、兩隻老鼠,啊呀,一大群老鼠丟下了穀物,從穀物堆上竄了下來,抄著最快的近路往地窖裡跑,以便儘快地跑出這幢房子。不過還有許許多多灰老鼠仍舊呆了下來,他們盤算著征服這幢格里敏大樓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委實勝利來之不易,因而他們戀戀不捨,不甘心離去。可是小口哨的聲音再一次催促他們,他們不得不服從了。於是他們滿腹委屈慌忙從穀物堆裡竄出來,順著牆壁裡面的狹窄通道一溜煙地滑了下去,他們爭先恐後地往外竄,顧不得你踩我、我踩你,滾成了一團。

在庭院中央站立著一個小人兒,他在吹奏一隻形狀像菸斗的小口哨。在他身邊四周,已經團團圍了一大圈老鼠,如痴似呆、心醉神迷地聳耳聆聽著他的吹奏,而且更多的老鼠還在絡繹不斷地來到。有一次,他把那隻小口哨從嘴邊拿開一會兒對他們做個鬼臉。這時候老鼠便按捺不住,好像要撲上去把他咬死。可是他一吹起那隻小口哨,他們便服服貼貼受制於他了。

那個小人兒一直吹奏到所有的灰老鼠都從格里敏大樓裡撤出來了以後,便掉轉身來,慢步走出庭院朝向通往田野的大路上走去。所有的灰老鼠都尾隨在後面,因為那隻小口哨發出的聲音實在好聽得很,他們無法抗拒它的魔力。

小人兒走在他們前面,把他們引向通到瓦爾比鎮的路上去。一路他存心引領著他們大兜各式各樣的圈子,並且他故意地專揀著難走的地方走,他七繞八拐,爬過許多道籬笆,還穿過了好幾條地溝。可是無論他朝哪邊走去,那些灰老鼠都不得不緊跟不捨。他不停吹奏的那隻小口哨似乎是用一隻獸角做成的,不過那隻獸角非常之小,在如今的年代裡已經再也見不到有哪一種動物的前額上長著這麼一個小巧玲瓏的獸角了。至於那個小口哨是哪個匠人制造的,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了。草鴞鳥弗拉敏亞在隆德大教堂的一個窗龕裡發現它,便把它拿給渡鴉巴塔奇去鑑賞。他們倆一致認定,這樣的小口哨是早先那些捕捉老鼠和田鼠的人常常製作的。渡鴉是阿卡的好朋友,阿卡從他那裡曉得了弗拉敏亞有這麼一件寶物。

小口哨的確魔力無窮,老鼠根本無力抗拒。男孩子走在他們前面吹奏著。從星光灑滿大地時分吹奏起,老鼠們便迷戀不捨跟著他轉悠,一直吹奏到熹微破曉,吹奏到旭日冉冉升起,大隊大隊的老鼠仍舊浩浩蕩蕩地跟隨在他身後,被他引領得離開格里敏大樓的大谷倉愈來愈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