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野鳥的生活

那位教師還站在那裡口若懸河他講著。突然之間一陣高聲呼喊打斷了他。「抓住他!抓住他!」廚房裡跑出來的那些人高喊道。那些年輕人也紛紛轉身去追趕那個比老鼠還竄得快的小人兒。他們想在大門口截住他,可是卻沒有堵住,因為想要抓住那麼小的一個玩意兒倒也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小人兒終於脫身出來,跑到了露天之下。

小人兒沒有敢從那條寬敞的林蔭大道方向那邊跑,而是一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跑了。他奔跑著穿過花園進入了後院。那些人一直高聲大叫大笑地追趕他。這個小人兒用盡力氣拼命奔跑,有好幾次總算化險為夷幸而逃脫了,但是看樣子似乎遲早要給人抓住的。

當他跑過一幢僱工住的小屋時,他猛聽得有一隻鵝在那裡呼叫,他低頭一看,見到臺階上有一根白色的鵝毛。啊!原來就在這裡面,雄鵝就在這裡面!真是踏破鐵鞋無處覓,他早先白費了功夫走錯了路。這時候他已經顧不得在後面追趕的那些女僕和男學生了,馬上爬上臺階,奔進門廊。可是他再也沒有法子往前走了,因為房門是鎖著的。他聽得很分明,雄鵝在裡面哀哀啼叫和呻吟,但是他卻打不開門。而後面那些人卻追得越來越近了,屋裡雄鵝哀號得也越來越悽慘了。在這種危急的處境之中,小人兒鼓足了勇氣,用出全身力氣在門上捶得乒乓直響。

一個小孩走出來把門開啟。小人兒乘機朝屋子裡一看,但見有個女人坐在地板的中央,手裡緊緊攥住了雄鵝,正要剪掉他的翅膀尖。雄鵝是她的孩子找回家來的,她沒有什麼惡意,只不過想把雄鵝的翅尖剪短,使他沒法再飛走,這樣就可以把他留在家裡餵養了。雄鵝其實沒有遭受到更大的不幸,但是不斷地拼命哀叫。

幸虧那個女人動手晚,還沒有真正下剪刀。在門被開啟,小人兒站在門檻上的時候,只有兩根長翼毛被剪刀剪了下來。像他這樣一副模樣,那個女人過去從來沒有看見過。她嚇了一大跳,心想保準是小精靈顯靈了,她嚇得手一鬆剪刀掉到了地上。她雙手絞在一起,忘記了去攥緊雄鵝。

雄鵝覺得自己身上被放鬆了,就立即跑向門口。他腳不停步地向前飛奔,順便就一口叼住小人兒的衣領把他帶走了。他在臺階上張開翅膀飛向天空。與此同時,他那長長的頸脖姿勢優美地往後一扭,把小人兒馱到他的羽毛平滑的背上。

他們就這樣飛向了天空,整個威特斯克弗萊地區的居民們都站在那兒,仰起了頭,凝目觀望。

在上奧德修遭院的公園裡

就在大雁們戲弄狐狸的那一天,男孩子躺在一個早已被廢棄的松鼠窩裡睡著了。快到傍晚時分,他醒過來了,心裡怏怏不樂。「我很快就要被送回家去了,看樣子免不了只好像現在這副模樣去見爸爸媽媽啦。」他苦惱地想道。

可是當他找到遊大在維姆布湖上,並且在湖裡洗澡的大雁們的時候,他們當中沒有人提到過一個字要讓他回去。「他們大約覺得白鵝已經太累了,今天晚上沒法子送我回家去啦,」男孩子這樣猜測。

第二天一清早,大雁們在晨曦微明,離太陽露臉還有很長時間就已經醒過來了。男孩子馬上斷定他就要動身回家了,但是奇怪的是雁群照樣讓他和白鵝參加他們每天天剛亮時在空中繞一大圈的例行飛翔。男孩子一時之間想不出來推遲打發他回家的緣故,可是他猜想大雁們不肯在讓雄鵝飽餐一頓之前就打發他去進行路途那麼遙遠的長途飛行。不管怎麼說,他還是為了晚點見到爸爸媽媽而感到高興,哪怕晚一時一刻也好。

大雁們正在上奧德修道院的那座大莊園上空飛行,那座莊園坐落在湖岸東畔風光宜人的園林地帶。但見一座高大宏偉的宅邸,背側有石板鋪地的精緻庭院,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地分佈在各處,四周有矮矮的圍牆環繞。宅邸的前面是格調高雅的古典式大花園,那裡面精心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灌木樹叢排列成一行行樹籬,參天的古樹濃蔭匝地,林中小路曲折彎繞。池塘裡綠水盈盈,噴泉旁水珠迸濺。大片大片的草坪修剪得平平整整,草坪邊上的花壇裡盛開著色彩繽紛的春花。這一切真是美不勝收。

當大雁們那天清早從莊園上空飛過的時候,那裡沒有任何動靜,連個人影都看不到。他們確信下面真的沒有人,便朝著一個狗棚俯衝下去,叫喊著問道:「那裡是什麼小木棚?那裡是什麼小木棚?」

從狗棚裡立即竄出一條被鐵鏈鎖著的狗,憤怒地唁唁狂吠起來,喊道:

「你們居然敢把這叫做小木棚嗎?你們這批到處流浪的無賴漢!難道你們沒有長眼睛看看,這是一座用岩石砌成的宏偉宮殿?你們難道竟沒有看到這座宮殿的牆壁有多麼美麗?你們難道沒有看到這裡有那麼多扇窗戶、那麼寬闊的大門和那麼有氣派的平臺嗎?汪!汪!汪!而你們卻把這裡叫做小木棚,真是豈有此理!你們也不睜開眼睛去看看它的大花園和庭園,難道你們沒有看到它的溫室?沒有看到大理石的雕塑?你們敢把這個地方叫做小木棚,真是豈有此理!難道小木棚外面通常都有大花園的嗎?而且大花園裡滿是山毛櫸樹林、榛樹林、槲樹林、雲杉林,樹林間有著大片草地,鹿圃裡養著許多麋鹿!汪!汪!汪!你們竟把這個地方叫做小木棚,真是豈有此理!難道你們見到過有哪個小木棚四周有像一個村子那麼多的附屬房屋?你們可曾聽說過有哪個小木棚能夠擁有自己的教堂、自己的牧師宅邸,而且管轄著那麼多的大莊園,那麼多的自耕農農莊、僅農房舍和長工工房?汪!汪!汪!你們居然把這個地方叫做小木棚,真是豈有此理!要知道斯康耐一帶最大的地產都屬於這個小木棚,你們這批叫花子,你們從空中放眼朝四面望吧,你們能望見的土地沒有哪一塊不屬於這個小木棚的。汪!汪!汪!」

那條看家狗一口氣嘮叨出了這麼一大串話,大雁們在莊園上空來回盤旋,默不作聲地傾聽著他的叫喊。當他不得不歇口氣的時候,大雁們這才喊叫著回答:「你又何必生這麼大的氣?我們問的不是那座宮殿,我們問的恰恰是你那個狗窩。」

小男孩聽到他們這樣詼諧地取笑時,起先忍俊不住笑出聲來,隨後有一個想法從他腦海中鑽了出來,使他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唉,只消想想,如果能跟隨著大雁們一道飛過全國直到拉普蘭,那該能聽到多少這類有趣的笑話呀!」他自言自語說道,「如今你已經倒霉透了,能夠進行這樣一次旅行是你最好的盼頭了。」

大雁們飛到莊園東邊一片荒蕪的土地上去尋找草根吃,他們找呀,找呀,一找就是幾個小時。在這段時間裡,小男孩跑到耕地旁邊的那個大花園裡,在榛樹林裡仔細尋找,看看能不能找得到去年秋天殘留下來的果實。當他在花園裡走動時,跟隨著大雁們去旅行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地浮現在他的心頭。他津津有味地為自己描繪著,倘若能跟隨大雁們一起旅行,那該有多美好。當然,他要忍飢挨凍,這是預料之中的,而且會常常挨餓受凍。但是,他卻可以逃避幹活和讀書。

正當他在那裡走著的時候,那隻年老的灰色領頭雁走到他的面前,問他有沒有找到什麼可以果腹的東西。沒有哇,他告訴說,找了大半天啥也沒有找到。於是,那隻老灰雁也盡力幫他尋找。可是她也沒有能夠找到榛子一類的堅果,不過她終於在野薔薇叢中發現了幾個還掛在株梗上的野薔薇果。小男孩狼吞虎嚥地把它們吃掉了。這時候他忽然想到,如果媽媽知道他現在是靠生吞活魚和吃冬天殘留下來的野薔蔽果充飢的話,她會說些什麼呢?

大雁們終於吃飽了肚子以後就返回到湖上去了。他們在那裡玩耍散心,一直到中午時分。大雁們向白雄鵝提出挑戰,要同他比試比試各項運動的技藝。他們比賽了游泳、賽跑和飛行。那隻在農家馴養已久的大雄鵝使出了渾身本事,但是卻總是敗給那些身子敏捷的大雁們。小男孩一直騎坐在大雄鵝的背上,為他打氣加油,玩得和大家一樣痛快。湖面上回蕩著呼喊聲、歡笑聲,喧譁成一片,奇怪的是住在莊園上的人卻什麼也沒有聽見。

大雁玩累了以後就飛到冰上,在那裡休息了一兩個小時。那天下午幾乎也是同上午一樣度過的,先是覓食了一兩小時,然後在浮冰四周的水裡游泳嬉戲,一直玩到太陽落山。而太陽一落山,他們馬上就睡覺了。

「這種生活倒對我挺合適,」當小男孩鑽到雄鵝翅膀底下去的時候,他這樣想道。「可惜明天我就要被趕回家去啦!」

他久久未能入眠,他躺在那裡想著,要是他能夠跟隨著大雁們一起去旅行,他起碼可以免得因為懶惰而遭到訓斥責怪。他那時可以整天東遊西逛,無所事事。惟一的煩惱就是要尋覓吃的東西。可是他如今吃得很少,總是可以找出解決辦法來的。

他在腦子裡為自己描繪出一路上將會看到哪些新鮮東西,還有將親身經歷哪些冒險活動。不錯,那跟悶在家裡埋頭幹活和讀書簡直沒有法子相提並論了。「倘若我能夠跟著大雁們去旅行,我也就不會因為自己變得這麼小而傷心了。」小男孩想道。

他現在對別的什麼都不害怕,惟獨害怕被送回家去。但是到了星期三,大雁們一句都沒有提到要把他打發回家。那一天是同星期二一樣度過的,小男孩對荒野上的生活更加習慣了。他覺得上奧德修道院旁邊那個大小同大森林差不多的公園幾乎成了他自己一人所有的了,他不再想回到家裡那幢擁擠不堪的農舍和狹窄的耕地上去。

在星期三,他滿心以為大雁們打算收留他跟隨他們一起了,可是到了星期四,他的希望全都落空了。

星期四那一天起初同往常沒有什麼兩樣。大雁們在荒野上覓食,小男孩到公園裡去尋找自己吃的東西。過了一會兒,阿卡走到他面前,問他可曾找到什麼吃食沒有。沒有,他啥都沒有找到。於是,她為他找來了一株乾枯了的葛縷,那些小果實仍舊完整地懸掛在它的莖杆上。

小男孩吃完了之後,阿卡便對他說道,她認為他在公園裡到處亂跑,未免太過於不謹慎了。她問他是不是知道像他這樣的一個小人兒究竟有需要時刻小心提防多少敵人。不知道,他心中一點無數。於是,阿卡便一五一十地把那些敵人逐個訴說給他聽。

她告訴他說,當他在公園裡走動時,他務必提防狐狸和水貂。當他走到湖岸邊去的時候,他務必留心有水獺。如果他想要在石頭圍牆上坐下來的話,他絕對不能忘記鼬鼠,因為鼬鼠可以從很小很小的洞孔裡鑽出來。倘若他想要在一堆樹葉上躺下身來睡會兒覺,他要先檢查一下有沒有正在冬眠的螟蛇。只消他身子一露在四面空曠的開闊地帶,他就要留神看看空中有沒有正在盤旋的鷹隼和雕鷲。到榛樹林裡去的時候,他說不定會被雀鷹一下子叼走。喜鵲和烏鴉到處都可以碰到,但是對於他們也千萬不可掉以輕心。只要天一黑,他就應該豎起耳朵讓真細聽,有沒有大貓頭鷹飛過來,他們拍打起翅膀無聲無息,往往還沒有等人發覺,他們就已經來到了你的身邊。

小男孩聽明白了原來有那麼多敵人要傷害他的性命,他覺得要想保全自己似乎是不大可能了。他井不特別怕死,可是他很討厭被別人吃掉。於是他問阿卡,他究竟應該怎樣做,才能免得成為這些殘暴的禽獸的口中之食。

阿卡馬上回答說,小男孩應該努力同樹林裡和田野上的小動物和睦友愛地相處,同松鼠和兔子、同山雀和白頭翁、同啄木鳥和雲雀都很好地結交。如果同他們交成了好朋友,一有什麼危險,他們就會向他發出警告,為他找好藏身之所,而且在緊急關頭還會挺身而出,齊心協力地保護他。

男孩子聽從了這番忠告,那天晚些時候便去找松鼠西爾萊,想要求得他的幫助。但是事情卻並不順遂,松鼠不願意幫他的忙。「你不要指望從我或者其他小動物那裡得到任何幫助,」西爾萊一口拒絕說,「你難道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就是放鵝娃尼爾斯?你去年拆毀了燕子的住窩,打碎了椋鳥的蛋,把烏鴉的幼雛扔進泥灰石坑裡,用捕鳥網捕捉了鶇鳥,還抓了松鼠關在籠子裡,是不是?哼,你休想有人會來幫你。我們沒有聯合起來對付你,把你趕回老家去,就算你走運。」

要是他還是早先的那個放鵝娃尼爾斯,那麼他一聽到這樣的回答自然不肯善罷甘休,非要報復一下不可,然而他現在卻非常害怕大雁們會知道原來他竟是這麼調皮搗蛋。他一直提心吊膽,生怕不能被留在大雁們身邊,因此他自從同大雁們結伴以來,一直規規矩矩,不敢做出一點點不安分的事情來。當然,像他如今這麼小,他沒有能力去做大的壞事。但是隻要想動手的話,打碎許多個鳥蛋,拆毀許多個鳥巢,他還是可以做得到的。可是他沒有那樣做,他一直很溫順和善,他沒有從鵝翅膀上拔過一根羽毛,回答別人問話時從不失禮,每天清早向阿卡問候時總是脫下帽子恭恭敬敬地鞠躬。

星期四整整一天他都在想,大雁們所以不帶他到拉普蘭去旅行,肯定是因為他們曉得了他以前調皮搗蛋所做的種種劣跡。所以,那天晚上,他聽到訊息說松鼠西爾萊的妻子被人抓走,孩子們快要餓死的時候,他便決心去營救他們。他營救成功,乾得很出色,這在前面已經講過了。

男孩子在星期五那天走進公園裡時,他聽到每個灌木叢裡蒼頭燕雀都在歌唱,唱的都是松鼠西爾萊的妻子如何被野蠻的強盜擄去,留下了嗷嗷待哺的嬰兒,而放鵝娃如何英勇地闖入人類之中,把松鼠嬰兒送到她的身邊。

「現在在上奧德修道院公園裡,」蒼頭燕雀這樣唱道。「有誰像大拇指兒那樣受人讚揚?當他還是放鵝娃尼爾斯的時候,人人都害怕他。可是現在不同啦!松鼠西爾萊會送給他堅果。貧窮的野兔會陪他一起玩耍。當狐狸斯密爾出現的時候,麋鹿就會馱起他逃走。雀鷹露面的時候,山雀會向他發出警報。燕雀和雲雀都歌頌他的英雄事蹟。」

男孩子可以肯定阿卡和大雁們都聽到了這一切,但是星期五整整一天過去了,他們還是沒有說出他可以留在他們身邊的話。

直到星期六之前,大雁們還可以在上奧德周圍一帶的田野上自由自在覓食,而不受到狐狸斯密爾的騷擾。可是星期六清早大雁們來到田野的時候,他早已埋伏在那裡虎視眈眈地等候著。他緊隨不捨地從一塊田地追到另一塊田地,使他們無法安安生生地覓食。當阿卡明白過來斯密爾存心不讓他們得到安寧的時候,她便當機立斷,揮動翅膀飛上天空,率領雁群一口氣飛了幾十公里,飛越過菲什縣平原和林德厄德爾山峁上長滿杜松的山背後。他們一直飛到威特斯克弗萊一帶才降落下來歇歇腳。

可是,在前面已經講過了,大雄鵝在威特斯克弗萊被人偷偷地擄走了。倘若不是男孩子竭盡全力捨命相救的話,恐怕大雄鵝已經屍骸無存了。

當男孩子同雄鵝在星期六晚上一齊返回維姆布湖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這一天見義勇為,表現得十分出色。他很想知道阿卡和大雁們會說些什麼。大雁們委實把他誇獎了一番,然而他們卻偏偏沒有說出他所渴望聽到的話來。

又是一個星期天來到了,男孩子被妖術改變形象已經有一個星期了,而他的模樣一直是那麼小。

不過,他似乎已經並不因為這個緣故而煩惱不堪了。星期天下午,他蜷曲著身體,坐在湖邊一大片茂密的杞柳叢裡,吹奏起用蘆葦做成的口笛。他身邊的灌木叢中的每個空隙裡都擠滿了山雀、燕雀和椋鳥,他們啁啁瞅瞅不停地歌唱,他試圖按著曲調學習吹奏。可是男孩子的吹奏技術還沒有人門,吹得常常走調,那些精於此道的小先生們聽得身上的羽毛直豎起來,失望地嘆息和拍打翅膀。男孩子對於他們的焦急感到很好笑,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連手中的口笛都掉到了地上。

他又重新開始吹奏,但是仍舊吹得那麼難聽,所有的小鳥都氣呼呼地埋怨說:「大拇指兒,你今天吹得比往常更糟糕。你吹得老是走調。你腦袋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呀,大拇指兒?」

「我一心不能二用嘛。」男孩子無精打采地回答說,其實他的確心事重重。他坐在那裡,心裡老在嘴咕自己究竟還能同大雁們在一起呆多久,說不定當天下午就會被打發回家去。

突然之間,男孩子將口笛一扔,從灌木叢縱身跳下來,鑽了出去。他已經一眼瞅見阿卡率領著所有的大雁排成一列長隊朝他這邊走來,他們的步伐異乎尋常地緩慢而莊重。男孩子馬上就明白了,他將會知道他們究竟打算將他怎麼辦。

他們停下來以後,阿卡開口說道:「你有一切道理對我產生疑心,大拇指兒,因為你從狐狸斯密爾的魔爪中將我搭救出來,而我卻沒有對你說過一句感激的話。可是,我是那種寧願用行動而不用言語來表示感謝的人。大拇指兒,現在我相信我已經為你做了一件大好事來報答你。我曾經派人去找過對你施展妖術的那個小精靈。起先,他連聽都不要聽那些想要讓他把你重新變成人的話。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去告訴他,你在我們之間表現是何等的出色。他終於讓我們祝賀你,只要你一回到家裡,就會重新變目跟原來一樣的人。」

事情真是出乎意料,大雁剛開始講話的時候,男孩子還是高高興興的。而當她講完話的時候,他竟然變得那麼傷心!他一言不發,扭過頭去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這究竟是怎麼啦?」阿卡問道,「你似乎指望我比現在做更多的事情來報答你,是不是?」

然而,男孩子心裡想的卻是,那麼多無憂無慮的愉快日子,那麼逗笑的戲謔,那麼驚心動魄的冒險和毫無約束的自由,還有在遠離地面的那麼高的空中飛翔,這一切他統統都將喪失殆盡。他禁不住傷心地嚎陶起來。

「我一點都不在乎是不是重新變成人,」他大呼小喊地哭道。「我只要跟你們到拉普蘭去。」

「聽我一句話,」阿卡勸慰道,「那個小精靈脾氣很大,容易發火,如果你這次不接受他的好意,那麼下一回你再想去求他那就犯難啦。」

這個男孩子真是古怪得不可思議。他從一生出來就沒有喜歡過任何人。他不喜歡自己的爸爸和媽媽,也不喜歡學校裡的老師和同學,更不喜歡鄰居家的孩子。無論是在玩耍的時候,還是幹正經事情的時候,凡是他們想要叫他做的事,他都討厭煩惱。所以,他如今既不掛念哪個人,也不留戀哪個人。

只有兩個同他一樣在地頭放鵝的孩子,看鵝姑娘奧薩和小馬茨,還可以勉強同他合得來。不過,他也沒有真心實意地對待他們,一點也不真心喜歡他們。

「我不要變成人嘛,」男孩子呼喊著,「我要跟你們一起到拉普蘭去。就是這個緣故,我才規規矩矩了整整一星期。」

「我也不是一口拒絕你跟著我們旅行,倘若你當真願意的話,」阿卡回答說,「可是你要先想明白,你是不是更願意回家去。說不定有一天你會後悔莫及的。」

「不會的,」男孩子一口咬定說,「沒有什麼可後悔的。我從來沒有像跟你們在一起這麼快活。」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隨你的便吧。」阿卡說道。

「謝謝!」男孩子興奮地回答說,他高興得流下了眼淚,方才哭泣是因為傷心的緣故,而這一回哭泣卻是因為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