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這個男孩子

「哞、哞、哞,」那頭名叫五月玫瑰的奶牛吼叫道,「真好極了,世界上還有公道!」

「哞、哞、哞,」三頭奶牛齊聲吼叫起來,她們的聲音一個蓋過一個,他簡直沒法子聽清楚她們在叫喊什麼。

男孩子想要張口問問小精靈住在哪裡,可是奶牛們吵鬧得天翻地覆,他根本沒法子讓她們聽見自己在講的話。她們怒氣衝衝,就像是他平日把一條陌生的狗放進來,在她們之間亂竄時候的情景一樣。她們後腿亂蹦亂踢,頸脖肉來回晃動,腦袋朝外伸出,尖角都直對著他。

「你快上這兒來,」五月玫瑰吼叫道,「我非要踢你一蹄子,管叫你永遠忘不了!」

「你過來,」另一頭名叫金百合花的奶牛哼哼道,「我要讓你吊在我的犄角上跳舞!」

「你過來,我讓你嚐嚐挨木頭鞋揍的滋味,你在去年夏天老是這麼打我來著,」那頭名叫小星星的奶牛也怒吼道。

「你過來,你把馬蜂放進過我的耳朵裡,現在要你得到報應。」金百合花狠狠地咆哮。

五月玫瑰是她們當中年紀最大、最聰明的,她的怒氣也最大。「你過來,」她訓斥說,「你幹下了那麼多壞事,我要讓你統統得到懲罰。有多少次你從你媽媽身下抽走她擠奶時坐的小板凳!有多少次你媽媽提著牛奶桶走過的時候你伸出腿來絆得她跌跤!又有多少次你氣得她站在這兒為你直流眼淚!」

男孩想要告訴她們,他已經後悔了,他過去一直欺負她們,可是隻要她們告訴他小精靈在哪裡,他就決計不會虧待她們,會對她們很好很好的。然而奶牛們都不聽他說,她們吵嚷得非常兇,他真害怕有哪頭牛會掙脫韁繩衝過來,所以還是趁早從牛棚裡溜出來為妙。

他垂頭喪氣地走了出來。他心裡明白,這個農莊上恐怕不會有人肯幫他的忙去尋找小精靈的。再說就算他找到了小精靈,也不見得會有多大用處。

他爬上了環繞農莊四周的那堵厚厚的石頭圍牆,圍牆上長滿了荊棘,還攀緣著黑莓的藤蔓。他在那裡坐了下來,思索著萬一他變不回去,不再是人的話,那日子怎麼過呀!爸爸媽媽從教堂回家一定會大吃一驚。是呀,連全國各地都會大吃一驚那!從東威曼豪格鎮、托爾坡鎮還有斯可魯坡鎮都會有人來看他的洋相,整個威曼豪格縣遠遠近近都會有人趕來看他。說不定,爸爸和媽媽還會把他領到基維克的集市上去給大家開開眼哪。

唉,愈想愈叫人心驚膽戰。他真願意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一個人看到他的怪模樣。

他真是太不幸了。世界上再沒有人像他那樣不幸。他已經不再是人了,而成了一個妖精。

他漸漸地開始明白過來,要是他變不回去,不再是人的話,那會有什麼結果。他將喪失人世間所有的一切:他再不能夠同別的孩子一起玩耍,也不能夠繼承父母的小農莊,而且休想找到哪個姑娘肯同他結婚。

他坐在那裡,凝視著自己的家。那是一幢很小的農舍,圓木交叉做成的樑柱,泥土壘成的牆壁,它彷彿承受不了那高而陡峭的乾草房頂的重壓而深深陷進了地裡。外面的偏屋也全都小得可憐。耕地更是狹窄得幾乎難容一匹馬翻身打滾。儘管這個地方那麼小、那麼貧窮,對他來說已經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他現在只消有個牛棚地板底下的洞穴就可以容身居住了。

天氣真是好極了,溝渠裡流水淙淙作響,枝頭上綠芽綻發,小鳥嘰嘰喳喳在啼叫,四周一片欣欣向榮。而他卻坐在那裡,心情非常沉重,難過得要命。隨便什麼事情都無法使他高興起來。

他從來沒有看到過天空像今天那麼碧藍碧藍的。候鳥成群結隊匆匆飛翔。他們長途跋涉剛剛從國外飛回來,橫越過波羅的海,繞過斯密格霍克,如今正在朝北行進的途中。一群群鳥各式各樣種類不同,可是他只認出了幾隻大雁,他們分為兩行,排成楔形的隊伍飛行前進。

已經有好幾群大雁飛過去了。他們飛得很高很高,然而他卻還能隱約地聽得到他們在叫喊:「加把勁兒飛向高山!加把勁兒飛向高山!」

當大雁們看到那些正在院子裡慢慢吞吞、邁著方步的家鵝的時候,他們朝地面俯衝下來,齊聲呼喚道:「跟我們一起來吧!跟我們一起來吧!一起飛向高山!」

家鵝禁不住仰起了頭仔細傾聽。可是他們明智地回答說:「我們的日子過得很好!我們的日子過得很好!」

就像剛才講的那樣,這一天天氣格外晴朗,空氣是那麼新鮮,那麼和煦。在這樣的晴空麗日中翱翔,那真是一種絕妙的樂趣。隨著一群又一群大雁飛過,家鵝越來越蠢蠢欲動了。有好幾次,他們振拍起翅翼,似乎打算跟著大雁一起飛上藍天。可是有一隻上了年歲的鵝媽媽每次都告誡說:「千萬別發瘋!他們在空中一定又捱餓又受凍的。」

大雁的呼喚使得一隻年輕的雄鵝勃然心動,真的萌發了長途旅行的念頭。「再過來一群,我就跟他們一起去。」他說道。

又是一群大雁飛過來了,他們照樣呼喚。這時候那隻年輕的雄鵝就回答說:「等一下,等一下,我來啦!」

他張開兩隻翅膀,撲向空中。但是他不經常飛行,結果又跌下來,落在地面上。

大雁們大概聽見了他的叫喊,他們掉轉身體,慢慢地飛回來,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要跟上來。

「等一下,等一下,」他叫道,又做了一次新的嘗試。

躺在石頭圍牆上的男孩子對這一切都聽得一清二楚。「啊喲,這隻大雄鵝飛走的話,那該是多麼大的損失呀,」他想道,「爸爸媽媽從教堂裡回來,一看大雄鵝不見了,他們一定會非常傷心的。」

他這麼想的時候卻又忘記了自己是那麼矮小,那麼沒有力氣。他一下子從牆上跳了下來,恰好跳到鵝群當中,用雙臂緊緊抱住了雄鵝的頸脖。「你可千萬別飛走啊。」他央求著喊叫。

不料就在這一瞬間,雄鵝恰恰弄明白了應該怎樣動作才能使自己離開地面騰空而起。他來不及停下來把小男孩從身上抖掉,只好帶著他一起飛到了空中。

一下子很快上升到空中,這使得男孩子頭暈目眩。等到他想到應該鬆手放開雄鵝的脖子的時候,他早已身在高空了。倘若他這時候再鬆開手,他必定會掉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想要稍微舒服一點的話,他惟一可做的事情就是試圖爬到鵝背上去。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到底爬了上去。不過要在兩隻不斷上下扇動的翅膀之間坐穩在光溜溜的鵝背上,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不得不用兩隻手牢牢地抓住雄鵝的翎羽和絨毛,免得滑落下去。

方格子布

男孩子覺得天旋地轉,好長一段時間頭腦暈暈乎乎的。一陣陣氣流強勁地朝他撲面吹來。隨著翅膀的上下扇動,翎毛裡發出暴風雨般的嗚嗚巨響。有十三隻大雁在他身邊飛翔,個個都振翼揮翅,都放聲啼鳴。他的眼前眩暈旋轉,耳朵裡嗡嗡鳴響。他不知道大雁們飛行的高低如何,也不曉得究竟飛向哪裡去。

後來,他的頭腦終於清醒了一些,他想到他應該弄明白那些大雁究竟把他帶到哪裡去。不過這並不那麼容易做到,因為不曉得自己有沒有勇氣低頭朝下看。他幾乎敢肯定,只要朝下一看,他非要暈眩不可。

大雁們飛得並不特別高,因為這位新來的旅伴在稀薄的空氣中會透不過氣來。為了照顧他起見,他們比平常飛得慢一點。

後來男孩子勉強朝地面上瞄了一眼。他覺得在自己的身下,鋪著一塊很大很大的布,布面上分佈著數目多得叫人難以相信的大大小小的方格子。

「我究竟來到了什麼地方呀?」他問道。

除了接二連三的方格子以外,他啥都看不見。有些方格是斜方形的,有的是長方形的,但是每塊方格都有稜有角,四邊筆直。既看不到有圓形的,也看不到有曲裡拐彎的東西。

「我朝下看到的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塊大方格子布呢?」男孩子自言自語地問道,並不期待有人回答他。

但是,在他身邊飛翔的大雁卻馬上齊聲叫道:「耕地和牧場,耕地和牧場。」

這一下他恍然大悟,那塊大方格子布原來就是斯康耐的平坦大地,而他就在它的上空飛行。他開始明白過來,為什麼大地看上去那麼色彩斑斕,而且都是方格子形狀了。那些碧綠顏色的方格子他首先認出來了,那是去年秋天播種的黑麥田,在積雪覆蓋之下一直保住了綠顏色。那些灰黃顏色的方塊是去年夏天莊稼收割後殘留著茬根的田地。那些褐色的是老苜蓿地,而那些黑色的是還沒有長出草來的牧場或者已經犁過的休耕地。

那些鑲著黃色邊的褐色方塊諒必是山毛櫸樹林,因為在這種樹林裡大樹多半長在中央,到了冬天大樹葉子脫落得光禿禿的,而長在樹林邊上的那些小山毛櫸樹卻能夠把枯黃的幹樹葉儲存到來年春天。還有些顏色暗淡模糊而中央部分呈灰色的方塊,那是很大的莊園,四周蓋著房屋,屋頂上的乾草已經變得黑乎乎的,中央是鋪著石板的庭院。還有些方格,中間部分是綠色的,四周是褐色的,那是一些花園,草坪已經開始泛出綠顏色,而四周的籬笆和樹木仍然裸露著光禿禿的褐色軀體。

男孩子看清楚所有這一切都是那麼四四方方的,忍俊不禁嘻嘻地笑出聲來。

大雁們聽到他的笑聲,便不無責備地叫喊道:「肥美的土地!肥美的土地!」

男孩子馬上神情嚴肅起來。「唉呀,你碰上了隨便哪個人所能遇到的最倒霉的事情,虧你還笑得出來!」他想道。

他的神情莊重了不長一會兒,又笑了起來。

他越來越習慣於騎著鵝在空中迅速飛行了,所以非但能夠穩穩當當地坐在鵝背上,還可以分神想點別的東西。他注意到天空中熙熙攘攘全都是朝北方飛去的鳥群。而且這群鳥同那群鳥之間還你喊我嚷,大聲啼叫著打招呼。「哦,原來你們今天也飛過來啦,」有些鳥叫道。「不錯,我們飛過來了,」大雁們回答說。「你們覺得今年春天的光景怎麼樣?」「樹木上還沒有長出一片葉子,湖裡的水還是冰涼的哩,」有些鳥兒這樣說道。

大雁們飛過一處地方,那裡有些家禽在場院裡信步闡走,他們鳴叫著問道:「這個農莊叫什麼名字?這個農莊叫什麼名字?」有隻公雞仰起頭來朝天大喊:「這個農莊叫做‘小田園’!今年和去年,名字一個樣!今年和去年,名字一個樣!」

在斯康耐這個地方,農家田舍多半是跟著主人的姓名來稱呼的。然而,那些公雞卻不願約定成俗地回答說:這是彼爾·馬蒂森的家,或者那是烏拉·布森的家。他們挖空心思給各個農舍起些更名符其實的名字。如果他們住在窮人或者佃農家裡,他們就會叫道:「這個農莊名字叫做‘沒餘糧’!」而那些最貧困的人家的公雞則叫道:「這個農莊名叫‘吃不飽’、‘吃不飽’!」

那些日子過得紅火的富裕大農莊,公雞們都給起了響亮動聽的名字,什麼「幸福地」啦,「蛋山莊」啦,還有「金錢村」啦,等等。

可是貴族莊園裡的公雞又是另外一個模樣,他們太高傲自大,不屑於講這樣的俏皮話。有過這樣一隻公雞,他用足聲聞九天外的力氣來啼叫,大概是想讓太陽也聽到他的聲音,他喊道:「本莊乃是迪貝克老爺的莊園!今年和去年,名字一個樣!今年和去年,名字一個樣!」

就在稍過去一點的地方,另外一隻公雞也在啼叫:「本莊乃是天鵝島莊園,諒必全世界都知道!」

男孩子注意到,大雁們並沒有筆直地往前飛。他們在整個南方平原各個角落的上空盤旋翱翔,似乎他們對於來到斯康耐舊地重遊感到分外喜悅,所以他們想要向每個農莊問候致意。

他們來到了一個地方,那裡矗立著幾座雄偉而笨重的建築物,高高的煙囪指向空中,周圍是一片稀疏的房子。「這是約德伯亞糖廠,」大雁們叫道,「這是約德伯亞糖廠!」

男孩子坐在鵝背上頓時全身一震,他早該把這個地方認出來。這家廠離他家不遠,他去年還在這裡當過放鵝娃吶!這大概是從空中看下去,一切東西都變了樣的緣故。

唉,想想看!唉,想想看!放鵝的小姑娘奧薩還有小馬茨,去年他的小夥伴,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男孩子真想知道他們是不是還在這裡走動。要是他們萬一知道了他就在他們的頭頂上高高飛過的話,他們會說些什麼呢?

約德伯亞漸漸從視野中消失了。他們飛到了斯威達拉和斯卡伯湖,然後又折回到布里恩格修道院和海克伯亞的上空。男孩子在這一天裡見到的斯康耐的地方要遠比他出生到現在那麼多年裡所見到的還要多。

當大雁們看到家鵝的時候,他們是最開心不過了。他們會慢慢地飛到家鵝頭頂上,往下呼喚道:「我們飛向高山,你們也跟著來嗎?你們跟著來嗎?」

可是家鵝回答說:「地上還是冬天,你們出來得太早,快回去吧,快回去吧!」

大雁們飛得更低一些,為的是讓家鵝聽得更清楚。他們呼喚道:「快來吧,我們會教你們飛上天和下水游泳。」

這一來家鵝都生氣起來了,連一聲啞啞也不回答。

大雁們飛得更低了,身子幾乎擦到了地面,然而又像電光火花一般直衝到空中,好像他們突然受到了什麼驚嚇。

「哎呀,哎呀!」他們驚呼道,「這些原來不是家鵝,而是一群綿羊,而是一群綿羊!」

地上的家鵝氣得暴跳如雷,狂怒地喊叫:「但願你們都挨槍子兒,都挨槍子兒,一個都不剩,一個都不剩。」

男孩子聽到這些嘲弄戲謔,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就在這時候,他記起了自己是如何倒霉,又忍不住嗚嗚咽咽哭了起來。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又笑了起來。

他從來不曾以這樣猛烈的速度向前飛馳過,也不曾這樣風馳電掣地乘騎狂奔,雖然他一直喜歡這麼做。他當然從來也想像不出來,在空中遨遊竟會這樣痛快愜意。地面上冉冉升起一股泥土和松脂的芬芳味道。他從來也想像不出在離開地面那麼高的地方翱翔是怎樣的滋味。這就像是從一切能想得到的憂愁、悲傷和煩惱中飛了出去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