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克納梵·杜堊登:導師,我的摯友。在由於挫折所造成的盲目痛苦中,我不只一次抹煞了札克納梵所扮演的這些角色。難道我對他的要求太高了嗎?我對那受苦的靈魂要求完美是否過份?我是不是用太高的標準來判斷他,我是否用他的經驗中無法達到的標準來要求他?
我也許會變成他。我可能會被困在那無助的狂怒之中,被埋葬在魔索布萊城每日的淫邪惡行突擊之下,被我家族不知廉恥的詭詐所掩沒,終其一生都找不到出路。
從長輩所犯的過錯中學習是很合理的一件事情。我相信,這就是我的救贖。如果沒有札克納梵犧牲自己做例子,我這輩子就絕對找不到生路。
我所選擇的這條路會比札克納梵的這一生要高尚嗎?我想,是的,雖然有時我會因為絕望而希望當初所作的並非是這樣的選擇。如是,一切將會簡單許多。即使是真理在自欺欺人之前也會相形失色,如果理想主義者無法執行自己的信條,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
這,是最好的一個選擇。
我身上揹負著許多的哀傷回憶,為我的同胞,為了我自己,但更多的部分是為了那名我已無法再見的武技長。是他教導我如何使用刀劍,以及更重要的,為了什麼去使用刀劍。
沒有比這更痛苦的回憶,鋸齒匕首的切割、火龍的烈焰和這比起來都是小巫見大巫。沒有任何的痛苦比得上在你學到某樣東西真正的價值之前,它就已經消失的失落感。我常常會對月舉杯,對著已經無法聽見的耳朵說:
敬札克,是你啟發了我內心的勇氣。
崔斯特·杜堊登
第二十四章瞭解我們的敵人
「八名黑暗精靈陣亡,其中一名還是牧師,」布里莎在杜堊登家族的陽臺上對馬烈絲主母說。布里莎一聽到這次遭遇戰的訊息之後立刻就衝回來報告,讓妹妹們留在魔索布萊城的中央廣場,靜候更新的訊息。「但是將近二十名的侏儒死了,算是次壓倒性的勝利。」
「你的兄弟們呢?」馬烈絲問道。「杜堊登家族在這次的遭遇中成果如何?」
「就和上次攻擊地表精靈一樣,狄寧獨力殺死了五名侏儒。他們說他毫無畏懼地率領部隊突進,殺死了最多的侏儒。」
馬烈絲主母聽到這個訊息瞬時變得容光煥發,但她注意到布里莎耐心地站著,臉上掛著一抹詭異的笑容,於是認為她還留有一些戲劇性的訊息要給她驚喜。「崔斯特呢?」主母質疑道,沒有耐性和女兒玩遊戲。「有多少地深侏儒死在他刀下?」
「一個都沒有,」布里莎答道,但笑容依舊留在臉上。「但最大的勝利依舊屬於崔斯特!」她看見母親的臉上出現了怒容,於是很快的說道。馬烈絲看起來並不覺得這有趣。
「崔斯特擊敗了一隻地元素,」布里莎大吼道,「甲槍匹馬,只有一名法師在最後幫了一點小忙!巡邏隊的高階祭司宣佈這是他的功勞!」
馬烈絲主母大吃一驚,立刻轉過身。崔斯特對她來說一直是個謎團,他像是一柄鋒利的寶刀,卻不知如何做人處事,也不知尊敬長上。現在又發生了這件事:竟然打敗了一隻地玩素!馬烈絲自己親眼見過地元素肆虐的模樣,它曾經擊潰整個巡邏隊,殺死了數十名身經百戰的黑暗精靈,然後揚長而去。但是她的兒子,那迷惑不知所以的兒子,竟然單槍匹馬地毀滅了一隻地元素!
「羅絲女神今天將會賜福給我們,」布里莎評論道,不太明白母親的反應。
布里莎的話語在馬烈絲的腦中激起了一個點子。「召集你的妹妹們,」她命令道。「我們在神堂中碰面。如果杜堊登家族今天在隧道中大獲全勝,也許蜘蛛神後會洩漏一些天機。」
「維爾娜和瑪雅都在城中等待進一步的訊息,」布里莎解釋道,誤認為母親所提到的天機指的是這次的戰鬥。「一個小時之內我們就可以知道詳情了。」「我關心的不是對侏儒的戰鬥!」馬烈絲皺眉道。「你已經把一切對我們家族重要的事情都說出來了,其它的無關痛癢。我們必須要好好利用你弟弟們的英雄事蹟。」
「探查我們的敵人!」布里莎這才明白母親的意思。
「完全正確,」馬烈絲回答道。「要調查到底是那個家族威脅到杜堊登家族。如果蜘蛛神後真的願意降福於我們,她可能會對我們洩漏足以擊敗敵人的天機!」
片刻之後,杜堊登家族的四名高階祭快速齊聚在神堂中的蜘蛛聖像前。在她們面前,一個由最烏黑的瑪璃所雕刻成的碗中,燃燒著有著甜膩、如同死亡一般氣味的聖香,這也是蜘蛛神後的貼身侍女最偏愛的味道。
火焰在不同的光譜間飄移,從橘色到綠色,最後成了亮紅色。然後它聽見了四名高階祭快速的召喚和馬烈絲話聲中的十萬火急之意,慢慢地成形。火焰的尖端不再舞動,變得圓滑,幻化成一顆無毛的腦袋,然後繼續往上延伸、膨脹。火焰被蠟融妖的形體給吞沒了,一團半融的熱蠟構成了拉長的雙眼和不停滴蠟的血盆大口。
「是我,神後侍女,」馬烈絲大聲地回答,想要讓女兒們聽見。主母低下頭。「我是馬烈絲,蜘蛛神後的忠實僕人。」
在一陣輕煙之後,臘融妖消失了,只留下瑪瑙碗中發光的香灰餘燼。片刻之後,神後侍女又再度出現馬烈絲身後,這次形體是正常的大小。布巴莎、維爾娜和瑪雅屏住氣息,看著那生物把兩隻令人作惡的觸手放到母親的肩膀上。
馬烈絲主母動也不動地接受了那些觸手,對於自己召喚臘融妖的原因相當有自信。
「告訴我你為什麼膽敢打攪我,」臘融妖用讓人頭暈目眩的心電感應說。
「只是為了問一個簡單的問題,」馬烈絲沉默地回答,因為和神後侍女交談不需要人問的話語。「這個您已經知道的答案。」
「這個問題讓你這麼好奇嗎?!」臘融妖問道。「你冒了這麼大的風險只為了一個問題。」
「我必須要知道答案才行,」馬烈絲主母回答。她的一名女兒好奇地觀察著,聽得見臘融妖的思想,但對於母親沉默的回應只能用猜測的。
「如果這個答案這麼重要,侍女們也知道,蜘蛛神後當然更瞭若指掌。你難道不認為羅絲女神如果願意的話,自然會告訴你?」
「也許,在今天以前,蜘蛛神後不認為我們有資格知道,」馬烈絲回答道。「很多事情改變了。」
蜘蛛神後的貼身持女邪異的雙眼一翻,彷彿在跟遙遠的次元溝通。
「你好,馬烈絲·杜堊登主母。」在緊張的幾分鐘過後,臘融妖開口道。那生物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冷靜、優雅,和她變形的外表毫不相符。
「我向您問好,同時也問候您的主人,統御蜘蛛的女王。」馬烈絲回答道。她對女兒們露出得意的笑容,依舊不轉身面對背後的生物。很明顯馬烈絲對於羅絲女神寵幸的猜測是正確的。
「德蒙·納夏斯巴農取悅了羅絲女神,」貼身女侍說。「你家族的男性今天戰功彪炳,甚至超越了那些和他們一起行動的女性。我必須接受馬烈絲·杜堊登主母的召喚。」觸手滑下馬烈絲的肩膀,臘融妖靜候著她的命令。
「我很高興能夠為蜘蛛神後效勞,」馬烈絲開口道。她搜尋著適當的方式來描述她的疑問。「至於召喚您來的原因,如果我之前所說的,只是祈求您能夠告知一個簡單的答案。」
「就問吧。」臘融妖提示道,那輕蔑的語調讓馬烈絲和女兒們隱隱覺得這怪物根本已經知道了問題是什麼。
「謠言說,我的家族受到了威脅。」馬烈絲說。
「謠言?」臘融妖發出了邪惡,如同鋼鐵摩擦一樣刺耳的笑聲。
「我相信我的訊息來源,」馬烈絲辯解道。「如果我不相信真有此事,我根本不敢斗膽召喚您前來。」
「繼續說,」臘融妖對這整個情況感到十分有趣。「這不只是謠言,馬烈絲·杜堊登。的確有另外一個家族計劃要對你們宣戰。」
瑪雅幼稚的低呼聲讓母親和姐妹們不肩地白了她一眼。
「把這家族的名號告訴我,」馬烈絲懇求道。「如果德蒙·納夏斯巴農今天真的取悅了蜘蛛神後,我懇求羅絲女神將敵人揭露在我面前,好讓我們可以徹底摧毀對方!」
「萬一這另外一個家族也同樣受蜘蛛神後的寵愛呢?」侍女質問道。「羅絲女神會將她們的訊息出賣給你們嗎?」
「我們的敵人佔盡了優勢,」馬烈絲抗議道。「她們瞭解杜堊登家族。她們毫無疑問的每天觀察我們的一舉一動,安排他們的每一步計劃。我們只是祈求羅絲女神讓我們得知和我們敵人一樣多的情報。只要讓我們知道同樣多的情報,我們就會證明到底那個家族才是最強!」
「如果你的敵人比你們強呢?」女侍說。「馬烈絲主母會哀求蜘蛛神後拯救你們這個可憐的家族嗎?」
「不!」馬烈絲大吼道。「我們將會藉著羅絲女神賜與我們的力量來和敵人作戰。即使敵人比我們強,我向羅絲女神立誓,他們將會為了攻擊杜堊登家族而付出慘重的代價!」
神後侍女再度陷入失神狀態,和它原先所屬的界域,一個比魔索布萊城還要黑暗的地方溝通。馬烈絲緊握著在右方布里莎的手,以及在左方維爾娜的手。然後她們把這股力量依序傳遞給圓圈最後的瑪雅。
蛛神後的確對你們的行為感到欣慰,馬烈絲·杜堊登主母,」侍女長篇大論地說。「相信當戰爭開始的時候,她將會賜福於你們家族,也許……」最後兩個字所留下來的模糊空間讓馬烈絲感到不安,只能接受羅絲女神在任何時候永不給予任何承諾的事實。
「那麼我的問題呢?」馬烈絲大膽地抗議道,「我召喚您來的理由呢?」
一陣強光讓四名牧師目眩。當她們的視線恢復之後,她們發現臘融妖又再度縮小,又從瑪瑙碗中瞪著她們。
「蜘蛛神後不會告訴你們已經知道的答案!」神後侍女宣佈道,從異界傳來的聲音帶來強而有力的壓迫感,毫不留情地刺進黑暗精靈的耳朵。火焰又再度冒出刺眼的光芒,蠟融妖跟著消失了,讓那珍貴的碗碎成無數的碎片。
馬烈絲撿起一片較大的碎片,往牆壁擲去。「已經知道了?」她憤怒地大吼。「誰知道?我的家族中有誰膽敢對我隱瞞這件事實?」
「也許知道的人並不知道自己發現了這個秘密,」布里莎插嘴道,試著讓母親冷靜下來。「也許她才剛發現這個訊息,還沒有機會向您報告。」
「她?」馬烈絲主母怒目道。「你說的會是哪個‘她’,布里莎?我們都在這裡。我的女兒中有哪個傢伙會笨到忽略了對我們這麼明顯的威脅?」
「不,主母!」維爾娜和瑪雅異口同聲地大喊,兩人看見母親越來越暴躁的脾氣,都同時失去了自制力。
「我從來沒有注意到任何的蛛絲馬跡!」維爾娜說。
「我也沒有!」瑪雅跟著說。「我這幾周以來都在您身後,我看到的跡象並不會比您多!」
「你暗示是我遺漏了什麼蛛絲馬跡嗎?」馬烈絲面目猙獰地說,指節泛白。
「不是的,主母!」布里莎壓過眾人的喧鬧大喊道。她的嗓門大到注意讓馬烈絲暫時平靜下來,把注意力都轉移長女身上。
「那麼就不是‘她’了,」布里莎推斷道。「那麼就是‘他’了。你的某名兒子可能有了答案,又也許是札克納梵和銳森。」
「是的,」維爾娜同意道。「他們只是低劣的男人,根本無法瞭解這些細節所代表的重大意義。」
「崔斯特和狄寧出城去了,」布里莎又說道,「他們參加的是出城的巡邏隊。在他們所屬的巡邏隊中安插有所有位高權重家族的孩子,換言之,也就是每個膽敢威脅我們的家族都有可能!」
馬烈絲眼中的烈火熊熊燃起,但她的外表卻因為這合理的推論而放鬆下來。「當他們回到魔索布萊城的時候,帶他們回來見我,」她指示著維爾娜和瑪雅。「你,」她對布里莎說,「把銳森和札克納梵帶過來。家族的所有成員都必須出席,這樣我們才會知道到底誰知道了什麼訊息!」
「包括了表親和土兵們嗎?」布里莎問道。「也許在我們近親之外的人知道答案。」
「我們也該把他們召集起來嗎?」維爾娜自告奮勇地說,她的聲音中隱隱含著興奮的氣息。「所有家族的人,也就是杜堊登家族的戰鬥編制部集合起來嗎?」
「不用,」馬烈絲回答道,「別找士兵和表親們。我不相信他們和這件事情會有所牽連。如果我們的近親不知道,神後侍女一定會告訴我們的。詢問我們根本已經知道的答案是讓我很丟人的件事,我的家人竟然知道這問題的答案。」她鋼牙緊咬一字一句地緩緩把剩下的思緒說出。「我不喜歡丟人!」
崔斯特和狄寧不久之後同到家中,兩個人都精疲力竭,很高興冒險終於結束了。他們才剛走到通往房間那方向的走廊就撞上了從另外一邊急匆匆趕來的札克納梵。
「英雄已經回來了哇,」札克直視著崔斯特說。崔斯特並沒有忽略他聲音中的嘲諷之意。
「我們已經成功地完成了任務,」狄寧針鋒相對地說,他因為札克沒有理睬他而感到不甚高興。「我率領著——」
「我知道那場衝突,」札克對他保證道。「城中的人已經傳頌了無數次。快點離開,長子。我和你的弟弟有要事要處理。」
「我想離開的時候就會離開,」狄寧怒目道。
札克瞪了他一眼。「我想要和崔斯特談談,也只有他能聽,你還是離開吧。」
狄寧的手放到了劍柄上,這可不是個聰明的選擇。他還來不及把劍從鞘中移出一寸,札克納梵就單手賞了他兩個巴掌。另外一隻手不知從哪裡變出一把匕首抵著狄寧的咽喉。
崔斯特驚訝地看著,確信如果繼續下去,札克一定會殺死狄寧的。「如果你還想活命,」札克再度說,「滾!」
狄寧雙手舉起,緩緩後退。「馬烈絲主母會知道這件事情的!」他警告道。
「我會親自告訴她的,」札克對他笑道。「你認為她願意為了你這個蠢蛋費心嗎?馬烈絲主母認為家族中的男性應該自己決定地位的高低。快滾!等你有了敢挑戰我的膽子之後再回來。」
「跟我走,弟弟。」狄寧對崔斯特說。
「我們有事要處理。」札克提醒崔斯特。
崔斯特看著兩人,先打量著狄寧,然後看著札克,震懾於這兩人之間高漲的殺氣。「我留下來,」他決定道。「我和武技長的確有事情要作個了結。」
「隨你便,大英雄。」狄寧轉過身,怒氣衝衝地離開。
「你又多樹立了一名敵人,」崔斯特對札克說。
「不差這一個,」札克豪邁地笑著說,「在我氣數告終之前,我還會樹立更多的敵人!不用替我在意這麼多。但是,你的行為已經勾起了你哥哥的妒意。該小心的是你。」
「他擺明了恨你入骨,」崔斯特繼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