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
是謊言的傳播讓黑暗精靈的社會團結在一起;這些瞞天過海的謊言被一遍又一遍傳誦,導致任何鐵證都無法動搖這堅定如山的信仰。年輕的黑暗精靈所接受的教育,接受的一切有關正義與真理的邪說和魔索布萊城每天的生活徹頭徹尾相違背,讓人不敢相信為什麼會有任何人相信它們。但他們依舊相信這些課程。
即使現在,數十年之後,一想到那個地方,我還是會不由自主感到害怕。這並不是為了任何肉體的痛苦或隨時隨地性命可能不保的危險,我在許多旅程中都曾經面對相同的挑戰。魔索布萊城學院的可怕之處是在於那些倖存者,那些畢業生們全都深信不疑地沉溺在邪惡世界的架構中。
他們相信,只要能夠躲過制裁,一切惡行都是可以接受的。他們存在的最高、最重要的目的就是為了滿足自身的需求。獲得權力的唯一方法,就只有夠聰明、夠狡詐的人才能從不再配擁有權力的屍體上奪走。魔索布萊城容不下同情心,但讓大多數種族和平共存的不是恐懼,正是同情心。是這種和諧的生活,朝向共同目標努力的行為,才能讓各個種族創下偉大的功業。
謊言讓黑暗精靈被恐懼和懷疑所吞蝕,羅絲女神所祝福的劍尖讓他們拒絕了任何的友誼。這些毫無道德觀念的教義所培養出來的仇恨和野心是我同胞的末日,也是他們誤認為優勢的弱點。結果導致了麻痺、自欺欺人,卻被黑暗精靈稱為枕戈待旦的態度。
我不確定我是怎麼從學院的磨練中生存下來,或是如何在一開始的時候就揭發這些虛偽的騙局、藉此加強我最珍惜的信念。
我想,我必須相信,這都是因為我的導師札克納梵。藉著札克納梵痛苦的過去和經驗,我也聽見了那些慘叫聲:那些抗議出賣、背叛、謀殺種種惡行的慘叫聲;那些黑暗精靈社會的領導者,蜘蛛神後的高階祭司憤怒的叫喊聲,一直在我的腦中迴響。永遠在我的腦中佔領著一席之地。尤其是,那些瀕死孩童的慘叫聲。
崔斯特·杜堊登
第十二章所謂的敵人,「他們」
崔斯特穿著貴族的服飾,在狄寧的建議下於靴子內塞了柄匕首,昂首闊步地走上通往提爾·布里契,黑暗精靈學院的石階。崔斯特走到頂端,來到巨大的石柱之間,坦然面對兩名守衛,也是格鬥武塔應屆畢業生灼灼的目光。
二、三十名其它的年輕黑暗精靈在學院的四周聚集,但崔斯特根本沒有心思注意他們。三個建築物佔領了他的視線和全部的思緒。他左邊矗立著術士學校,也就是教導魔法的學校所座落的尖細鐘乳石。崔斯特開始的六個月和第十年,也是最後的一年都會在這邊進修。
在他的眼前,處在其他建築後方的是蜘蛛教院,羅絲女神的傳道所,是一座由岩石雕刻成的巨大蜘蛛。在黑暗精靈的價值觀中,這是學院中最重要的建築,通常保留給女性。只有在最後六個月的研習中,男性學生才有可能會進駐這座城堡。
雖然術士學校和蜘蛛教院是最優雅的建築,但對於目前的崔斯特來說,最重要的建築還是那座佔滿他右邊視線的巨大金字塔。這座金字塔就是格鬥武塔,戰士的學校。也就是崔斯特未來九年的家。他現在才意識到這些一同站在廣場上的黑暗精靈都是他未來的同學,也都是正要開始接受正式訓練的戰士。對於戰士學校,這有二十五人的班級大得十分不尋常。
更不尋常的是,這些新生中有許多的貴族。崔斯特思索著,不知道自己的武功和這些人比起來怎麼樣?札克納梵和他之間的練習對打,以及這些人和他們自己家族武技長之間的對打不知道又是什麼樣的光景?
這些想法讓崔斯特忍不住又開始回想和導師最後一次的相遇。他很快地將那場令人不快的決鬥記憶趕出腦海,特別是札克逼他思考的那些問題。此時、此地都不適合有任何的懷疑。格鬥武塔,他年輕生活中最大、最嚴酷的挑戰霸佔了他的整個視線。
「你好,」他身後的一個聲音說。崔斯特轉身面對一名和他一樣的新生,對方在腰間插著一柄匕首和長劍,畏畏縮縮的;而且,他看起來比崔斯特還要緊張,這可讓同樣忐忑不安的崔斯特放心不少。
「我是凱納芬家族的凱諾司,第十五家族,」那名新生說。
「我是德蒙·納更斯巴農家的崔斯特·杜堊登,杜堊登家族,魔索布萊城的第九家族,」崔斯特照著馬烈絲主母的指示下意識地回答。
「是個貴族啊,」凱諾司說道,他明白崔斯特擁有和所屬家族一樣的姓氏代表什麼意義。凱諾司立刻深深一鞠躬。「您的大駕光臨讓我深感榮幸。」
崔斯特已經開始喜歡上這個地方。想起自己平常所受到的待遇,他實在不覺得自己是個貴族。不過,因為凱諾司的舉動所激起的自傲感在不久之後,在大師們踏出大門時都煙消雲散了。
崔斯特看見哥哥狄寧就在隊伍中,狄寧事先警告過他,必須假裝不認識他,也不準期待有任何特殊的待遇;崔斯特乖乖地照做了。當皮鞭撕裂空氣的聲音響起,大師們開始警告他們拖延的後果時,崔斯特和所有的新生一樣蜂擁入格鬥武塔中。接著他們就被趕進寬大的走廊中,擠進一間橢圓形的房間內。
「要坐要站隨你們高興!」其中一名教官吼道。他從眼角注意到有兩名學生正在角落竊竊私語,立刻抽出鞭子,啪的一聲,把其中一名冒犯者登時打飛。崔斯特難以相信從那時開始房間安靜下來的速度。
「我是哈契聶特,」教官用雄渾的聲音說,「我是歷史的傳道者。在納邦德爾時柱五十個迴圈之內,這裡就是你們的教室。」他看著每個人身上裝飾用的腰帶。「你們不準攜帶任何的武器進這個地方!」
哈契聶特開始繞著教室踱步,確定每雙眼睛都專注地看著他的舉動。「你們是黑暗精靈,」他突然說。「你們知道這代表的意義嗎?你們知道你們從何而來,知道自己種族的歷史嗎?魔索布萊城並不是我們自古以來的家園,幽暗地域的任何洞穴也都不是。曾有一度,我們居住在地表的世界中。」他猛然轉過身,直勾勾地瞪著崔斯特。
「你瞭解地表嗎?」哈契聶特教官怒吼道。
崔斯特下意識地縮了縮,搖搖頭。
「是個恐怖的地方,」哈契聶特繼續道,轉身面對全部的聽眾。「每一天,隨著納邦德爾時柱上的光芒升起的時候,一個巨大的火球就會躍入空中,放射出比羅絲女神祭司用來懲罰罪人的炫光術更耀眼的奪目光芒!」他的雙手外伸,雙眼直視天空,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猙獰表情。
學生驚訝的呼聲此起彼落。
「即使在晚間,當火球落到地平面底下之後,」哈契聶特繼續道,彷彿在敘述一個恐怖的故事,「沒有人能夠逃脫地面上難以描述的恐懼。無數的小亮點,有時還有一顆較小的銀色火球,將會打碎祥和的黑暗天空,讓人無法忘記第二天將會降臨的懲罰。」
「我們的同胞曾經一度在地面上生活,」他重複道,語調現在帶著哀痛,「那是在遙遠的過去,甚至比各家族的血脈都還要久遠。在那洪荒的年代,我們和那些膚色死白的精靈,也就是那些該死的妖精生活在一起,」
「這不可能是真的!」旁邊有一名學生大喊道。
哈契聶特認真地看著他,思索著到底應該懲罰這個魯莽插嘴的學生還是要讓聽眾有參與的機會。「這是真的!」他回答道,終於決定還是後者的獲益較多。「我們把那些妖精當作朋友;我們稱呼它們為同胞!在我們天真的腦海中,我們根本不知道,它們骨子裡包藏著純粹的虛偽和邪惡。我們更不知道,它們會突然出賣我們,驅趕我們,甚至屠殺我們的老幼和婦孺!」
「那些邪惡的妖精毫不留情地在地表的世界中追殺我們。我們一直祈求和平,但染血的刀劍和致命的弓矢是我們得到唯一的答案!」
他暫停片刻,表情扭曲地展露出一個漸漸擴散,猙獰的笑容。「但是接著我們找到了偉大的女神!」
「讚美羅絲!」眾人同聲喊道。哈契聶特寬容的原諒了這樣的打擾,因為他知道每一聲的讚美都會讓聽眾更深陷入他欺瞞的網路中。
「的確,」教官回答道。「每個人都應該讚美蜘蛛神後。是她把我們這個被遺棄的種族收容到她的聖境。是她讓我們擊退了殘暴的敵人。是她引導著我們的先賢先烈來到幽暗地域的天堂。是她,」他暴吼道,握拳的手伸向空中。「賜給我們意志力和魔力來報復我們的敵人。」
「我們是黑暗精靈!」哈契聶特大喊著。「你們是黑暗精靈,再也不是被人輕賤的次等民族;相反的,你們是所有慾望的統治者,也是你們選擇居住之地的征服者!」
「是地表嗎?」有人問道。
「地表?」哈契聶特輕蔑地笑道。「誰會願意回到那醜惡的地方?讓妖精們擁有那巴牢!讓他們接受開闊天空中烈火的烘烤!我們要的是幽暗地域,在這裡,我們可以感覺到地心規律的脈動,這裡的石牆會顯示出我們世界的熱度!」
崔斯特靜靜地坐著,把這個舌燦蓮花的講師不停重複的一字一句都吸收起來。崔斯特和其它的學生一樣,都被這名教官如同傳道般,渲染誇大,滔滔不絕的講詞給完全掌控住了。哈契聶特在學院中擔任歷史教官已經超過兩百年,他的名氣和地位幾乎可以說是魔索布萊城中所有男性最高的,甚至還超越了許多的女性。執政家族的主母們十分明白他三寸不爛之舌的真正價值。
同樣的狀況日復一日的繼續下去,仇恨、歧視、唾棄的言詞永無止盡地灌輸進學生的腦海中,而所針對的物件卻是他們從來沒有看過的敵人。哈契聶特噬咬的目標並不只有地表的精靈。矮人、侏儒、人類、半身人以及所有地表的種族;甚至還包括了地面下的種族,像是時常和他們並肩作戰、貿易的灰矮人。這些種族無一例外的被教官批評得體無完膚,一文不值。
崔斯特慢慢地明白為什麼不能攜帶武器進入這個房間。當他們每天下課的時候,他都會發現自己憤怒不已,雙手下意識的想要握住並不存在的彎刀刀柄。從學生之間的鬥毆看來,幾乎每個人都有一樣的感覺。不過,有樣超乎一切的事實壓抑住他們浮動的情緒,那是教官對於外界恐怖世界的描繪和學生對彼此之間共同血統所產生的認同感。這血統,學生們很快就會相信,讓他們除了彼此之外,還能擁有足夠的敵人。
在橢圓形的房間中漫長、讓人精疲力盡的課程使得學生沒有時間彼此往來。他們住在通鋪中,但在哈契聶特課程之外的工作:包括了服侍學長和老師,打飯菜、清潔環境等等,讓他們連休息的時間都不太夠。在第一週結束的時候,他們已經完全虛脫;而崔斯特意識到這種情況更加深了哈契聶特課程洗腦的效力。
崔斯特冷靜地接受這樣的安排,因為他覺得這樣的環境比他在擔任王子見習生,服侍母親和姐妹的六年間要好多了。不過,對於崔斯特來說,在格鬥武塔的第一週,依然有件事情讓他十分失望。他發現自己很懷念過去練功的時間。
一天深夜,他坐在被子上,把彎刀舉在閃閃發光的雙眼前,回憶起那些和札克納梵套招練功的時光。
「我們兩個小時之後就要繼續上課了,」凱諾司在旁邊床上提醒他。「早點休息吧。」
「我覺得反應有些遲鈍了,」崔斯特靜靜地回答。「我的刀感覺起來變重了,人刀一體的感覺消失了。」
「不到十天之後就是比武大會了,」凱諾司說。「那個時候你就會找到所有想要的練習機會了!別害怕,不管你在學歷史的這段時間失去了多少,很快就會恢復。接下來的九年,你這對寶刀將和你形影不離!」
崔斯特把彎刀插進刀鞘,躺回床上。他開始害怕,他生命中的許多事情,包括他在魔索布萊城中的未來,恐怕都只能認命地接受。
「你們這階段的訓練就要結束了,」哈契聶特在第十五天的早上宣佈。另外一位教官,也就是狄寧走進房間內,領著一個借魔法漂浮起來的箱子。裡面裝滿了各種各樣貼滿軟墊的木棍;這些木棍長度、大小各異,幾乎黑暗精靈所使用的每一種武器都擁有相近的對應。
「選擇和你慣用的武器最像的練習棍,」當狄寧繞著房間分發裝備的時候,哈契聶特解釋道。狄寧走到弟弟身邊,崔斯特的眼睛馬上就停留在一對練習棍上:兩根形狀微彎的棍子,大約長三尺半。崔斯特將它們拿起來,試著揮舞了一下。它們的重量和感覺與他專用的那兩把兵器幾乎無分軒輊。
「為了德蒙·納夏斯巴農的驕傲,」狄寧壓低聲音說,然後就繼續往前走。
崔斯特再度揮舞著這對仿造的武器。現在該是測試札克和他之間練習成果的時候了。
「你們的課程必須有些規則,」當崔斯特終於把注意力從新武器上移開的時候,哈契聶特正好說。「這就是比武大會。記得,冠軍只有一名!」
哈契聶特和狄寧把學生們趕出了橢圓型的房間,離開了格鬥武塔,進入了提爾·布里契後方的兩座巨蜘蛛所守衛的通道中。對於所有的學生來說,這都是他們第一次離開魔索布萊城。
「規則到底是什麼?」崔斯特問在他旁邊的凱諾司。
「如果教官說你出局,你就出局了,」凱諾司回答道。
「戰鬥的規則呢?」崔斯特又再問。
凱諾司對他投以難以置信的眼光。「獲勝,」他簡單地說,彷彿不需要任何其它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