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克又再遞給崔斯特兩枚硬幣。崔斯特覺得這遊戲十分好玩,毫不遲疑的讓它們飛入空中。六枚硬幣彈入空中,六枚硬幣落了下來,每隻手中握著和原來的一樣的三枚硬幣,連位置都沒有改變。
「雙巧手,」札克再度強調道。馬烈絲主母示意他繼續下去,無法忽視這兒優雅動作所代表的驚人反射神經。
「你可以再做一次嗎?」札克要求崔斯特。
崔斯特兩隻手分別開始動作,很快地就把硬幣堆好,準備動作。札克示意他暫停下來,再掏出四枚硬幣,讓兩邊各變成五枚硬幣。札克暫停片刻,觀察年輕精靈意志集中的表情(同時也讓自己的手多放在硬幣上一段時間,好讓它的溫度增高,讓崔斯特在黑暗之中可以清楚看見它們的形體)。
「把它們全部接住,杜堊登家族的次子,」他認真地說。「把它們全都接住,否則你就會進入衛士學校,學習魔法的地方。這可不是你應該去的地方!」
崔斯特依舊只大概明白札克在說些什麼,但是他可以從武技長認真的表情中看出來這件事情的重要性。他深吸一口氣,穩住自己,然後將硬幣全部彈出去。他很快地分辨出它們的溫度,專注在每一枚硬幣上。頭兩枚毫無意外的落在他手心,但崔斯特從其它硬幣的軌跡中看出來事情恐怕不會這麼順利。崔斯特如閃電般的反射神經立刻開始運作,在原地轉了一圈,雙手如疾電般的在空中揮舞,變成一道模糊的影像。接著他突然停止不動,僵直地站在札克面前。他的雙手緊握成拳,臉上露出凝重的表情。
札克和馬烈絲主母交換著眼神,彼此都不太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崔斯特對著札克伸出手,緩緩地張開,孩子氣的臉上露出漸漸擴散的自信笑容。
每隻手中都有五枚硬幣。
札克呼了一口氣。即使是他,身為家族的武技長,也花了十幾次的練習才成功地接到十枚硬幣。他走向馬烈絲主母。
「雙巧手,」他第三次說。「他是名戰士,而且我也沒有多的硬幣了。」
「他能夠接到多少枚硬幣?」馬烈絲有些剋制不住地追問道。
「我們可以堆多少枚?」札克納梵臉上露出勝利的微笑。
馬烈絲主母大聲笑出來,緩緩地搖搖頭。她自己想要讓崔斯特取代諾梵身為家族法師的地位;但是,她手下頑固的武技長如同以往一樣改變了她的計劃。「很好,札克納梵,」她承認自己的失敗。「次子是個戰士的料。」
札克點點頭,開始走向崔斯特。
「也許很快就會成為杜堊登家族的武技長,」馬烈絲主母對著札克的背後說。她的譏諷讓札克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她。
「有這樣的身手,」馬烈絲主母靠著她一貫的厚顏無恥再度搶回上風,「還會做不到嗎?」
銳森,目前家族的侍父不安地變換著姿勢。他知道,連杜堊登家族的奴隸們都明白,這傢伙不是他的孩子。
「三個房間?」當崔斯特和札克進入杜堊登家族最南邊的巨大練功房時,他忍不住問道。多彩的魔光球間隔著定的距離安放在這挑高的房間中,讓整個房間都沐浴在柔和的光芒中。這個練功房只有三個門:東人的是通往外面的房間,連線著家族的陽臺;另外一個就在南邊牆上,崔斯特的正對面,通往建築中的最後個房間。那扇通往走廊的門,光從札克鎖上的層層大鎖看來,崔斯特就知道這條路不太常用。
「只有一個房間,」札克更正他。
「但是有另外兩扇門,」崔斯特推斷道,看著房間中的擺設。「都沒有鎖。」
「啊,」札克糾正道,「它們的鎖是由每個人對此處的常識所打造的。」崔斯特似乎慢慢開始理解了。「那扇門,」札克指著南方說,「通往我的房間。你可不會想要讓我抓到你待在裡面。另外一扇門是通往戰棋室,只有戰爭的時候才會派上用場。如果你的表現讓我滿意,那麼也許我會邀請你和我一起進去。不過,那天恐怕還要好幾年才會到來;所以,在那之前把這個巨大的房間——」他將手揮了個大圓——「就當作你的家吧。」
崔斯特四下打量著,並沒有被嚇到。他大膽地認為自己已經可以將這樣的對待和王子見習生的生涯一起拋棄。不過,眼前的情況,把他甚至帶回了一開始那十年歲月中,讓他感覺好像又和維爾娜回到了神堂中。這間房間甚至沒有家族的神堂那麼大,對於這個精力旺盛的精靈來說也嫌太小了。他的下個問題是皺著眉頭低吼出來的。
「我要睡在哪裡?」
「你的家,」札克若無其事地說。
「我要在哪裡吃飯?」
「你的家。」
崔斯特的眼睛眯成一線,臉上的溫度節節升高,在紅外線的視線之下開始發亮。「我要在哪裡…」他頑固地說,內心暗自下定決心要推翻武技長的邏輯。
「你的家,」在崔斯特來得及說完之前,札克就用同樣的語調和音量回答了他的問題。
崔斯特雙腳站穩,雙手交叉在胸前。「這聽起來很糟,」他低吼道。
「真希望對你來說不會這樣,」札克也低吼回去。
「這有什麼意義?」崔斯特開口道「你讓我離開母親身邊——」
「你必須稱呼她為馬烈絲主母」札克警告道「你永遠都得叫她馬烈絲主母。」
「從我母親——」
札克的下一個行動不是用言語糾正他,而是用緊握的拳頭一揮。
崔斯特大概二十分鐘之後才醒過來。
「第一課,」札克隨意的靠在幾尺之外的牆上。「是為你自己好。你最好一直稱呼她為馬烈絲主母。」
崔斯特翻過身,想要用手肘撐起來,但很快就發現腦袋一離開地板就天旋地轉。札克抓住他,一把將他拖起來。
「這比接硬幣難多了吧,」武技長解釋道。
「什麼?」
「擋住別人的攻擊。」
「什麼攻擊?」
「同意吧,你這個頑固的孩子。」
「我是次子!!」崔斯特糾正道,他的聲音又再度化成低吼,雙手堅定地回到胸前。
札克的手又再度緊握成拳,崔斯特可沒有粗心到忽略這個動作。「你想要再睡一覺嗎?」武技長冷靜地問。
「家族的次子其實也是小孩子,」崔斯特聰明地妥協了。
札克難以置信地搖搖頭。看來這會很有趣。「你也許會覺得待在這裡的時間很快樂,」他領著崔斯特來到一個又長、又厚、裝飾多彩(不過大多數的顏色都十分灰暗)的簾幕前。「但是你必須先學會控制你那張賤嘴。」札克猛力一拉,讓簾幕飄落下來,露出了崔斯特所看過最驚人的武器陳列(許多比他年長的精靈也沒看過這麼多樣的武器)。各種樣式的長柄武器、劍、斧頭、錘子以及許多崔斯特想象不到,甚至想像十到的武器都陳列在那精緻的武器掛架上。
「檢檢視看,」札克告訴他。「花時間好好享受一下。看看哪種武器最適用,照著你的想法來選擇。在我們完成訓練之後,你會學著把每樣武器都當作自己最信任的夥伴。」
崔斯特睜大眼睛,仔仔細細地看著眼前的每一樣武器和它們所可能帶來的樂趣。在他短暫的這輩子中,他最大的敵人就是無聊。現在,看起來崔斯特似乎已經找到了對抗這敵人的武器。
札克走向自己的房間,認為這剛開始接觸武器的笨拙時刻應該讓他自己獨處。
不過,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武技長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年輕的崔斯特。崔斯特正緩緩地揮舞著一柄又長又重的戟,那武器的高度幾乎比他高上兩倍。儘管崔斯特花費全部的力量試圖控制這柄武器,但它的慣性還是讓他瘦小的身體止不住地彎向地面。
札克聽見自己咯咯的笑聲,但這笑聲只是提醒了自己殘酷的事實。他必須訓練崔斯特成為戰士,就如同之前的幾千名黑暗精靈一樣。他必須讓他準備好面對學院的試煉,以及魔索布萊城中危險的生活。他必須要把崔斯特訓練成殺手。
這樣的課程和這個年輕人的天性根本是背道而馳啊!札克暗地裡想。崔斯特太愛笑了;他冷酷地將刀劍刺進另外一個生物心臟的景象讓札克納梵覺得反胃。不過,這就是黑暗精靈的生活模式,札克過去四百年中都無法抗拒的鐵律。札克把目光從把玩著武器的崔斯特身上移開,孤單走入房間,將門關了起來。
「他們一開始都像這樣嗎?」他在空曠的房間中自問。「所有黑暗精靈的孩子都擁有這種無辜、單純、不受汙染的笑容;難道這樣的笑容無一倖免,都無法在我們殘酷的世界中生存下來?」札克走向小書桌,準備將遮住發光陶瓷球的布掀開來,照亮這房間。但是,崔斯特看見武器欣喜的景象拒絕從他的腦中消失,他改變主意走向門對面的那張大床。
「或者,崔斯特·杜堊登,你會和他們都不一樣?」他躺在鬆軟的床上,繼續道。「如果你這麼與眾不同,那又是為了什麼?是因為血統,因為我的血脈在你的身體內流動嗎?還是因為你和養母共處的那段時間?」
札克舉手遮住雙眼,考慮著這許多的問題。他最後終於決定,崔斯特和其它人都不一樣,但是他不知道該感謝維爾娜,還是感謝自己。
一段時間之後,他陷入沉睡。但是這並沒有讓武技長獲得多少的安慰。一個熟悉的夢境出現了,一段永遠不會消退的生動記憶。
札克納梵再度聽見迪佛家族孩童的淒厲叫聲,他一手訓練出來的杜堊登家族士兵毫不留情地砍殺他們。
「他和其它人不一樣!」札克從床上彈了起來,哭喊著。他擦去臉上的冷汗。
「他和其它人不一樣。」他必須要這樣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