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克不可置信地搖搖頭,看著神堂的大門飛過身邊。「真有力,馬烈絲。」他低聲一笑,一閃身進了神堂。利用他的夜視能力,他飛快地打量了一下室內的七名活口,每個人的袍子都破爛不堪,正掙扎著站起。札克再度對眼前馬烈絲所展現的強大力量搖搖頭,同時拉下兜帽,遮住整張臉。
當他將腰中的陶瓷圓球掏出,砸碎在地面上的時候,另外一隻手已經同時抽出一鞭。陶球碎片飛散開來,掉出一顆經過布里莎施法,為了這場合而準備的圓球,一顆放射出白晝一樣光亮的圓球。
對於習慣於黑暗,利用熱影像來視物的生物來說,這樣強烈的光芒將會帶來目眩和難以承受的疼痛。牧師們的痛苦呼喊只不過幫助了札克有系統地掃蕩這間房間;每當他感覺到自己的武器刺進黑暗精靈的血肉中時,兜帽底下的面孔就會露出滿足的笑容。
在半路他聽見了咒文吟唱聲,他知道迪佛家族有人已經從驚駭中恢復過來,成了危險的對手。不過,經驗老道的武技長不需要雙眼來瞄準,鞭子揮舞的破空聲之後,吉娜菲主母的舌頭就被硬生生地拉斷。
布里莎把新生的嬰兒放到蜘蛛聖像的背上,並且舉起了祭祀用的匕首;在好戲上場之前,她暫停了片刻,欣賞手中這柄殘酷的武器。匕首的柄是隻伸出八隻腳的蜘蛛,上面佈滿了倒勾,看來如同蜘蛛身上的剛毛,這八隻腳都以同樣的角度往下彎,排成了銳利的刀刃。布里莎把匕首舉到嬰兒的胸口上。「賜名給這個孩子,」她提示母親。「蜘蛛神後不會接受沒有命名的祭品!」
馬烈絲主母轉過頭,試著弄清楚女兒的意思。主母剛剛已經把所有的力氣耗盡在施法和生產中,意識已經開始模糊起來。
「賜名給這孩子!」布里莎命令母親,迫切地想要餵養她飢渴的女神。
「已經快結束了,」當兄弟們在迪佛家族建築物的底層大廳中見面的時候,狄寧對哥哥說。「銳森已經快要攻下頂樓了,大家也相信札克納梵的幕後工作也已經完成了。」
「已經有四十名迪佛家族計程車兵投靠了我們,」諾梵回答道。
「他們已經看到結局了,」狄寧笑道。「任何一個家族都可以餵飽他們,而在平民的眼中,沒有任何家族值得犧牲性命。我們的任務很快就會結束了。」
「快到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諾梵說。「現在杜堊登家族,德蒙·納夏斯巴農成了魔索布萊城的第九家族,迪佛家族去死吧!」
「小心!」狄寧突然大喊,假裝害怕得雙眼圓睜,看著哥哥的背後。
諾梵立刻作出反應,轉過身面對背後的危險,殊不知此時真正的危險正在他背後露出獰笑。即使當諾梵意識到弟弟的詭計時,狄寧的利劍已經刺進了他的脊髓。狄寧把頭靠在哥哥的肩膀,面頰貼著諾梵,看著哥哥眼中紅色的光芒慢慢熄滅。
「快到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狄寧嘲弄著,模仿哥哥早先的話語。
他將屍體丟在腳邊,「現在狄寧成了杜堊登家族的長子,諾梵去死吧。」
「崔斯特,」馬絲主母喘息道。「孩子的名字是崔斯特!」
布里莎握緊匕首,開始獻祭的儀式。「蜘蛛神後,收下這個嬰兒,」她道。她高舉匕首準備刺下。「我們將崔斯特·杜堊登獻給你,換取我們光榮的勝——」「等等!」瑪雅從房間的旁邊大喊道。她和諾梵之間的心靈連結突然中斷了。家一個可能。「諾梵死了,」她宣佈道。「嬰兒不再是第三名兒子了。」
維爾娜好奇地瞪著妹妹。在瑪雅感應到諾梵身亡的同時,和狄寧融合的維爾娜感應到一股強烈的情感衝動。興高采烈?維爾娜將手指放在上揚的嘴唇上,不知道狄寧是否已經成功的擺脫這次暗殺的嫌疑。
布里莎依舊握著匕首,放在嬰兒的胸口,等著將這孩子獻給羅絲女神。
「我們應承了蜘蛛神後第三名活著的男孩,」瑪雅警告道。「而我們已經獻上了。」
「但不是用獻祭的方式,」布里莎爭辯道。
維爾娜聳聳肩,不知如何是好。「如果羅絲女神接受了諾梵,那我們就已經獻祭了。要是再畫蛇添足反而可能惹惱羅絲女神。」
「但是不獻上我們所承諾的將會帶來更大的災難!」布里莎堅持道。
「那就趕快動手吧。」瑪雅說。
布里莎緊握匕首,再度開始唸誦咒語。
「留人,」馬絲主母命令道,在椅子中直起身來。「羅絲女神已經滿意了,我們已經獲得了勝利。所以,歡迎你的弟弟,杜堊登家族最新的成員。」
「只不過是個男孩,」布里莎用明顯不屑的口吻說,走離那孩子和聖像。
「下次我們會做得更好,」馬絲主母咯咯笑道,不過內心其實懷疑會不會有下次。她已經將近六百歲了,而且,即使是年輕的黑暗精靈也並不多產。布里莎是馬絲在一百歲的少女時代所生的,而在那之後漫長的四百年內,她也不過再生了另外五名小孩。連這個嬰兒崔斯特都算是個意外,馬絲實在不認為自己可能會再受孕了。
「想夠了,」馬絲對自己低聲說,感覺到精疲力盡。「會有足夠的時間…」她躺回椅子上,立刻陷入了滿足、美妙,步步高昇的邪惡美夢中。
札克納梵大踏步地走過迪佛家族的中央尖塔,手中握著兜帽,鞭子和利劍輕鬆地插在腰間。四周時常傳來迅即消失的格鬥聲。杜堊登家族已經獲得了勝利,剩下的只是剷除證據和目擊者。一群地位低下的女性牧師走了過來,醫治輕傷的杜堊登家人,並且將那些傷勢太重,無法醫治的人操縱成行屍,好讓他們自行走離犯罪現場。一旦回到杜堊登家族的根據地,沒有受到徹底破壞的屍體將會經由牧師的手復活。
札克轉過身,打了個冷顫,看著牧師昂首闊步地走著,身後跟著不斷增加的杜堊登家族的殭屍。
眼前的景象雖然足夠讓札克納梵感到噁心,但接下來的事情更糟糕。兩名杜堊登家族的牧師領著一隊士兵,用偵測法術來搜尋迪佛家族倖存者躲藏的地方。其中一名牧師在札克面前停了下來,雙眼無神,彷彿正在感應法術的輕微顫動。她伸出手指,緩慢地在空中划動,彷彿某種偵測黑暗精靈血肉的聖杖。
「就在那邊!」她大聲宣佈,手指著地板上的一塊隱密的板子。士兵們像是惡狼一樣衝向前,飛快地撞破這塊密門。在一個秘密洞穴裡面擠滿了迪佛家族的孩子。這些是貴族,不是平民,不能夠留活口。
札克加快腳步離開這醜惡的地方,但是他依舊可以聽見飢渴的杜堊登家族士兵撲向前,依舊躲不過那些孩子們無助、清晰刺耳的慘叫聲。札克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跑了起來,飛快地轉過眼前的轉角,差點撞上狄寧和銳森。
「諾梵死了,」銳森不帶感情地說。
札克立刻狐疑地瞪著杜堊登家年輕的次子。
「我已經把那動手的迪佛家族士兵給殺死了,」狄寧對他保證,甚至毫不隱藏臉上得意的笑容。
札克已經活了將近四個世紀了,他當然不會對同胞的野心勃勃視而不見。杜堊登家族原先的長子是以守勢來到第二線,他和敵人之間還有一大群杜堊登計程車兵。當他們終於遭遇到敵對的黑暗精靈時,大部分迪佛家族計程車兵都已經投降了。札克懷疑杜堊登家族的兩名男性到底是否真的有目擊到雙方的爭鬥。
「神堂裡面所發生的慘劇已經傳遍了我方的陣營,」銳森對武技長說。「你和平常一樣乾淨利落,就和我們所期待的一模一樣。」
札克對杜堊登家族的侍父投以不屑的眼光,自顧自地往前走,走出建築物,踏出魔法所造成的黑暗和沉寂,走進魔索布萊城漆黑的黎明。銳森只不過是馬烈絲主母成群面首的其中一個而已。當馬烈絲厭倦他之後,她可能會命他重新回到士兵的行列中,剝奪他的姓以及伴隨而來的一切權利,或者她會直接除掉他。札克並沒有必要尊敬他。
札克走出蕈類的圍欄,到了他能夠找到最高的制高點,在地上坐了下來。幾分鐘之後,他驚訝地看著杜堊登家族的軍隊井然有序地移動著,侍父和兒子、士兵和牧師、以及背後緩緩移動的兩行殭屍都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在這場戰鬥中,杜堊登家族失去了所有的奴隸和炮灰,但是離開的隊伍卻比當初進攻的時候長得多。奴隸們被迪佛家族兩倍之多的奴隸所取代,五十名以上迪佛家族的平民土兵也自願加入了攻擊者的陣營。這些叛變計程車兵將會經過牧師們的拷問,以確保他們的誠心。
他們每個人都會通過拷問,札克深信。因為黑暗精靈們是隻求生存的生物,不是死守信條的人。士兵們將會獲得新的身份,並且暫時安全地待在杜堊登家族大院幾個月,直到迪佛家族的毀滅被人遺忘為止。
札克並沒有立刻跟上去。相反的,他穿過一連串的蕈類植物,找到了一個隱密的小山谷。他在那裡找了片苔蘚躺了下來,看著穴頂永恆的黑暗,同時也目睹著自己永恆黑暗的人生。
當時他保持沉默只是行事小心;因為他是城中最有勢力區域的入侵者。他想到了可能有人聽見他所說的話,就是那些全心全意的欣賞迪佛家族被摧毀的同樣邪惡的黑暗精靈。在目賭了今晚的惡行和屠殺之後,札克再也沒辦法壓抑他的情感。他的懊悔轉化成了對某名未知神靈的哀告。
「我的世界到底算是什麼樣的煉獄;我的靈魂到底陷入了什麼樣的邪惡糾纏?」他咬牙切齒地低聲迸出一向存在心中的憤怒。「在光明中,我的肌膚是烏黑的;而在黑暗中,它又因為我無法排解的憤怒而顯示出炙烈的白熱來。」
「我是否能擁有足夠的勇氣離開這個地方、這種生活,公開地對抗我的同胞、這個世界的錯誤?找到一個能夠不和我的信念相沖突,讓我堅持自己信念的地方。」
「我的名字叫做札克納梵·杜堊登,但是不管從行為或是從我的內心來看,我都不是黑暗精靈。那麼,就讓他們發現我是這樣的人,讓他們把怒火降在我這雙已經無法再承擔魔索布萊城絕望無助的衰老肩膀吧。」
武技長不顧後果,猛然站起身來大喊,「魔索布萊城,你到底他媽的是個什麼東西?!」
在寂靜的城市許久都沒有回答之後,札克活動筋骨,把布里莎施展在身上的寒氣驅走。當他拍著腰間的鞭子時,勉強感覺到一些快慰。因為那是將一名主母舌頭扯出來的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