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歲月與里程

「彎刀?」

「對,彎刀。」另一個人回答。

「他有告訴你的他的名字嗎!」羅狄問著,正當矮胖的男人猶豫思考著時,羅狄揪住他的領子將他拉近桌邊。「他有告訴你的他的名字嗎?」賞金獵人重複一次剛才的話,並貼近男人的臉。

「沒……呃,嗯……崔……」

「崔斯特?」

男人無奈地聳聳肩,羅狄便將他丟到地上。「他在哪兒?」賞金獵人吼道。「什麼時候的事?」

「潛行森林,」啤酒肚男人發抖著重複一遍之前所說的話。「三個禮拜以前的事。那個黑暗精靈要跟哀泣修道會的人一起前往米拉巴,我猜是這樣。」

當他提到這個狂熱的宗教組織時,有許多人發出噓聲。哀泣修道會是一群衣衫襤褸的行乞苦行僧,他們相信,或是說他們宣稱世界上的痛苦是有限的。若自己承受越多的痛苦,世上的苦難便會少些。大部分的人都輕蔑這個組織。他們的成員有些很虔誠,但有些人則只想討些好處,並保證會替施予者承受許多可怕的痛苦。

「他們是黑暗精靈的同伴,」啤酒肚男人繼續說道。「他們總是會去米拉巴,因為冬天要來了,他們要去那兒受凍。」

「那要走很遠呢,」有個人說。

「比你想的還遠,」另一個人說道。「哀泣修道會總是走地道過去。」

「大約三百哩,」最初注意到羅狄的那個人加入了討論,試著想使焦慮不安的賞金獵人冷靜下來。但羅狄根本沒聽到他說的話。他拖著黃狗,重重地甩上門,像陣風似地離開達瑞酒吧,只留下一群驚愕的人在那兒議論紛紛。

「是崔斯特奪走了羅狄的狗,還有他的耳朵。」矮胖男人繼續說他的故事,吸引了群眾的注意力。其實他之前根本不知道黑暗精靈的名字,只是依著羅狄的反應做出推論罷了。現在所有的人都圍向他,引頸企盼著羅狄·麥葛斯特與紫眼卓爾精靈的故事。就像其他達瑞酒吧的常客一樣,這個人即使沒有足夠的事實根據,也絕不會影響他編造故事。他將手插在腰上繼續說著,他在事件中未知的部分,隨意攙入任何他覺得合理的橋段。

這晚,許多人對此事拍案叫絕,在達瑞酒吧外頭,讚歎聲迴響著整條街道。但羅狄與他的黃狗已經驅車賓士在大路上,所以沒能聽到這些。

「嘿,你在幹嘛?」從羅狄座位底下的一個袋子裡,傳出不耐的抱怨聲。特法尼斯爬了出來。「為什麼我們要走?」

羅狄轉過身來猛朝他一拍,但特法尼斯即使在睡眼惺忪的情況下,依然能躲過這種方式的攻擊。

「你騙了我,你這狗頭人養的!」羅狄怒吼著。「你說那個黑暗精靈已經死了。但他沒死!他正在往米拉巴的路上,而我要逮住他!」

「米拉巴?」特法尼斯大叫。「太遠太遠啦!」今年春天,小妖精與羅狄才剛經過米拉巴。特法尼斯覺得那裡真是個超級爛地方,那兒充斥著撲克臉的矮人與眼神銳利的人類,而且氣候對他來說又太冷了。「我們得去南方過冬。去溫暖的南方,」

羅狄狠狠瞪了小妖精一眼,特法尼斯便安靜了下來。「我可以原諒你,」他大聲說道,並又語帶威脅地加了一句,「前提是我們要找到那個黑暗精靈。」語畢他轉過身去,特法尼斯則是滿腹委屈地爬回袋子裡,心想羅狄是否值得讓他這麼犧牲。

羅狄徹夜駕車飛奔,他壓低身子,好讓馬兒能跑得更快。「整整六年了!」他如此反覆咕噥著。

崔斯特靠向火堆,烈焰正在一個裝有礦石的舊桶子裡熊熊燃燒著。這已經是黑暗精靈在地表的第七個冬天,但他還是很不習慣這種寒冷的氣候。崔斯特以及他的族人在溫暖的幽暗地域下過了數十、甚至數千年的歲月。雖然離冬天還有幾個月,但從世界之脊吹下的冷風已表示了冬天的腳步。崔斯特只用一條破舊的毯子圍著外衣、鎖子甲與身上的武器。

黑暗精靈看到他的夥伴們為了一瓶剛討到的酒爭吵不已,其內容大多是誰該喝下一口,或是剛剛誰喝了比較多等等,這使他忍不住笑了出來。崔斯特獨自坐在木桶旁,雖然哀泣修道會的人不會刻意迴避,但還是很少接近他。崔斯特也接受這樣的情況,他知道這些狂熱的僧侶們會接納他,乃是因為實際上的需要,而非真的喜歡自己。雖然這群人裡有些人很享受於被各式各樣的怪物襲擊,認為這才是受苦的絕佳時機,但比較實際一點人都寧可有個武功高強、裝備齊全的黑暗精靈來保護他們。

這樣的關係崔斯特雖不滿意,但還可以接受。當年他離開蒙奇的小樹林時,心中滿懷希望,現在卻漸漸屈服於現實。一次又一次!當崔斯特接近村莊時,人們刻薄的言語、咒罵以及武力威脅形成了一道無形的牆將他擋在外頭。崔斯特對這些冷嘲熱諷並不予理會。身為遊俠,就必須堅強心智,勇敢地面對自己的命運!而他現在已是個名符其實的遊俠了。

但最近一次當他被拒絕時,崔斯特的信心開始動搖。他被逐出路斯坎,一個劍灣附近的城市,但並不是被守衛逐出,事實上他根本還沒靠近那兒。崔斯特心中的恐懼使他遠離人群,這比任何武力威脅還要令他害怕。在城外的路上,崔斯特遇到了一群哀泣修道會的人,這些流浪的信眾暫時接納了他,一方面是因為他們沒辦法趕走他,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這些人深陷於痛苦的情緒中,無暇顧及任何種族上的差異。其中甚至有兩個人爬到崔斯特腳邊,乞求他解放心中的「懼卓爾症」,並使他們受苦。

經過了春夏,他們之間的關係稍有進展,在僧侶們乞討、受苦的時候,崔斯特會沉默地守護著他們。大致上來說,黑暗精靈討厭這樣的關係,對恪守原則的他來說,甚至是種欺騙的行為,但他實在沒什麼選擇。

崔斯特盯著躍動的火焰,反覆思考自己的命運。關海法依然會應他的召喚前來,彎刀與長弓也使他在很多次的戰鬥中無往不利。每天他都告訴自己,雖然他跟著那些無能的信徒,但卻依舊信奉著梅莉凱,以及他的心。他並不尊崇那些信徒,也不把他們當朋友看待。看看那五個傢伙,喝得醉醺醺,還淌著口水,崔斯特絕不想讓自己變成那樣。

「揍我!砍我啊!」一個僧侶突然大叫著衝向木桶,撞上了崔斯特。崔斯特抓著他使他平靜下來,但並沒有維持很久。

「晃開我!裡這個學惡的灰暗精靈!」滿臉鬍渣的骯髒僧侶對著崔斯特吐沫,他瘦骨鱗晌的身子搖晃著,跌倒在一個不平整的小土堆上。

崔斯特轉過身去,搖搖頭,無意識地將手放到口袋中觸控小瑪瑙像,惟有這樣做才能使他覺得自己並不孤單。他活了下來,打一場永無止盡的、寂寞的仗,但他一點都不滿足。他或許找到了一個容身之處,但這絕不是家。

「就像少了蒙特裡的小樹林。」黑暗精靈沉思著。「不是家。」

「你說什麼?」一個肥胖的僧侶,馬汀斯問道,他走過來喚回那些喝醉的同伴們。「朋友,請你原諒傑金兄弟。我想他是喝多了。」

崔斯特無奈地笑著說他不介意,但接下來的話卻引起了馬汀斯的注意。馬汀斯是僧侶中的領導者,也是較有理性的一個(但並不是最誠實的)。

「我會與你們一同到米拉巴。」崔斯特解釋著,「然後我要離開。」

「離開?」馬汀斯關切地問著。

「這裡並不屬於我,」崔斯特解釋著。

「裡該去十鎮!」傑金脫口而出。

「如果有人冒犯了你……」馬汀斯不理會喝醉的傑金,對崔斯特說道。

「不是的,」崔斯特再次微笑地說著。「馬汀斯兄弟,我這一生還有許多事要做。請您不要生氣,但我真的得離開。我已經仔細考慮過了」

馬汀斯思考了一下他的話。「我尊重你的選擇,」他說,「但能請你至少護送我們通過通往米拉巴的隧道嗎?」「十鎮!」傑金堅持。「辣就是嗽苦之地!灰暗精靈,裡也會許歡辣裡的!流浪者之地!所有的流浪者,都會在辣裡找到歸樹!」

「那裡有些傢伙會攻擊毫無防備的僧侶們,」馬汀斯打斷他的話,用力搖著傑金。

傑金的話令崔斯特為之一愣。但傑金已經倒了下去,黑暗精靈只好問馬汀斯。「這不就是你們選擇走隧道的原因嗎?」崔斯特問著胖僧侶。通常隧道是保留給採礦車使用,讓車子從世界之脊滑下,但僧侶們總是走這條路,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也要繞一大圈,選擇最遠的一條路進入城裡。「成為被襲擊的目標,然後受苦?」崔斯特繼續說道。「畢竟冬天還有好幾個月才到,現在地上的路面相當好走,也方便多了。」崔斯特並不喜歡通往米拉巴的隧道。因為這兒的道路狹窄,若是碰到其他流浪者,過近的距離會使他很難隱藏身份。過去兩次崔斯特通過那兒的時候,都被人搭訕。

「其他人堅持我們該走隧道,雖然那樣會使我們繞遠路,」馬汀斯答道,他突然改變語氣。「但我偏好以自己的方式受苦,所以希望你能護送我們到米拉巴。」崔斯特很想痛罵這個虛偽的僧侶。馬汀斯認為一餐沒吃就是非常嚴重的苦難,而且很注重外貌,因為大部份的人比較願意把錢捐給穿著長袍的僧侶,而不是全身發臭的傢伙。

崔斯特點點頭,看著馬汀斯把傑金拖走。「然後我就走,」他低聲說著。他可以不斷地告訴自己,藉由保護這些看來很無能的僧侶,也是遵循著梅莉凱與他的心,但這群人的作為總讓這些話變得毫無說服力。

「灰暗精靈!灰暗精靈!」傑金兄弟淌著口水大叫,這時馬汀斯把他拖回僧侶們聚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