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你一定得知道,」蒙特裡柔聲說道。「這就是技巧所在。你必須像只鳥一樣從上方觀察整個區域以後,再決定行動的順序。」
「我可不會飛,」崔斯特挖苦道。
「我也不會!」遊俠大喊。「你往上看。」
崔斯特眯著眼望向晦暗的天空,一個孤獨的身影正悠遊地展翅翱翔。
「是老鷹,」黑暗精靈說道。
「它乘著風從南邊飛來,」蒙特裡解釋著,「並在峭壁的氣流改變處斜向西滑行。藉由觀察它的飛行路徑,你便可得知此處可能有地形上的變化。」
「那是不可能的,」崔斯特無力地說。
「是嗎?」蒙特裡別過頭望向遠處偷笑著。當然,黑暗精靈說的沒錯,沒有人可以藉由觀察老鷹的飛行路線,就得知整個區域的鳥瞰圖。蒙特裡之所以知道風向改變,是因為當崔斯特從楓樹那兒出發的時候,他就派某隻狡猾的貓頭鷹去偷偷偵查過了,不過這沒必要跟崔斯特說。老遊俠決定撒個小謊,讓黑暗精靈思考一下。讓他重新複習並深思所學過的東西,也是相當重要的過程。
「是霍特告訴你的,」半個小時後在他們回到小樹林的路上,崔斯特這麼說道。「霍特告訴你風向跟老鷹的事情。」
「你好像很確定喔。」
「沒錯,」崔斯特堅定地說著。「我終於想起來,老鷹並不會鳴叫。你看不見那隻鳥,而且,不管你怎麼說,我相信你也聽不見它鼓動翅膀的聲音!」
蒙特裡的笑聲使黑暗精靈的臉上浮現了自信的笑容。
「你今天表現得很好,」老遊俠說。
「我沒能靠近那隻鹿,」崔斯特提醒他。
「那並不是測試,」蒙特裡回答。「你可以應用知識反駁我的話,表示你對所學必定很有信心。不過你現在可再多學些。讓我教你一些技巧,可用於接近易受驚嚇的小鹿。」
他們在回到小樹林的一路上不停地聊著,直到深夜。崔斯特熱切地傾聽,像是要吸收進所有世上的神秘事物。
一週後在另一片原野上,崔斯特將手放到一隻母鹿的臀上,另一手則摸到了她那斑點毛皮的小鹿,兩隻鹿都被這突然的動作嚇得跳走,但蒙特裡遠在一百碼外都可以「看見」崔斯特的笑容。
夏天即將結束,崔斯特的課程離完成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但蒙特裡已不再花許多時間指導他。崔斯特已經學得足以讓他出外自我學習,傾聽、觀察樹木與動物,便能聽到寧靜的聲音,見到隱含的指示。由於崔斯特正專心致力於學習,以致於他幾乎沒注意到蒙特裡的巨大改變。遊俠覺得自己老了很多。在寒冷的早晨裡,他幾乎無法挺直背,手也常發麻。蒙特裡漠視這些現象,但很少人能不自悲自憐、哀嘆於即將面臨的事。
他已經活得夠久,也夠豐盛了。他完成了許多事,也遠比一般人體驗了更有活力的人生。
「你接下來要怎麼辦?」某個晚上他們一起用晚餐的時候,他突然這樣問道,這時崔斯特正在燉蔬菜湯。
這個問題重重地打擊了崔斯特。他對今後沒有任何的打算,為什麼要打算?現在的生活如此快活自在,對一個走投無路的黑暗精靈叛徒來說,夫復何求?崔斯特真的很不想思考這個問題,他將小餅丟給關海法以轉移話題。黑豹正舒服地躲在崔斯特的鋪蓋卷裡,全身都包著毯子!崔斯特心想,若想把關海法弄出來,恐怕得把他送回星界才有可能。
裡並不死心。「你今後有什麼計劃,崔斯特·杜堊登?」老遊俠再次堅決地說道。「你今後要去哪兒?要靠什麼維生?」
「你要把我趕走嗎?」崔斯特問。
「當然不會。」
「那麼我要跟你在一起,」崔斯特平靜地回答。
「我是說在那以後,」蒙特裡開始有些激動。
「在什麼以後?」崔斯特覺得蒙特裡似乎在瞞著他什麼。
蒙特裡的笑聲消除了他的疑慮。「我是個老人,」遊俠解釋著。「而你是個年輕的精靈。我年歲比你大,但即使我是個嬰兒,你的人生依舊比我長很多。當蒙特裡·迪布洛奇不復存在時,崔斯特·杜堊登接下來有什麼計劃呢?」
崔斯特轉過身去。「我沒有……」他開始猶豫不決。「我要留在這裡。」
「不行,」蒙特裡堅定地說道。「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也但願如此。這種生活不適合你。」
「但是適合你啊,」崔斯特反駁著,語氣比他預期的還要強硬。
「那是隻待五年的情況,」蒙特裡平靜地、不帶攻擊地說道。「在歷經了許多冒險與刺激之後的五年。」
「我過去的人生並不算平和,」崔斯特提醒他。
「但你還是個孩子啊,」蒙特裡說,「五年不等於五百年,而你的人生還有五百年要過。現在就答應我,在我走了以後,你會重新考慮自己的人生旅途。我的好友,外面的世界如此寬闊,充滿痛苦卻也洋溢喜樂,前者使你成長,後者則讓你的旅途不至於無法忍受。
「現在就答應我,」蒙特裡說道,「當蒙奇不復存在時,崔斯特會去尋找屬於自己的歸宿。」
崔斯特試著要辯駁,他想告訴遊俠自己是多麼確定小樹林就是「歸宿」。這時他的心情七上八下,他憶起在馬多巴的事、農人們的死、在這之前他所歷經的旅程以及總是如影隨形的邪惡力量。與之抗衡的是在他心中對外面世界的嚮往。他還能遇見幾個蒙奇?能有多少朋友?如果小樹林裡只剩下他與關海法,那又是多麼的空虛寂寞?
蒙特裡瞭解黑暗精靈的困惑,並接受他的沉默。「至少答應我,在我走了以後,你會重新考慮我所說過的話。」
他相信崔斯特,所以也不需要看見他好友的堅定頷首。
今年的初雪落得早,輕柔的棉絮破雲而出,與滿月玩著捉迷藏。崔斯特與關海法在外出時發現了季節的變化,徜徉於這無止盡的迴圈之中。崔斯特興高采烈地回到小樹叢,在進入洞穴前順道抖落松枝上的積雪。
營火微弱地燃燒著,霍特蹲距在低矮的樹枝上,風似乎也噤住了它的聲音。崔斯特望向關海法,希望他能給予解釋,但黑豹只是安靜地坐在營火旁,陰鬱地一動也不動。
恐懼是一種奇特的情緒,太多曖昧不明的跡象所帶來的困惑,轉化為恐懼。
「蒙奇?」崔斯特輕聲喚著,慢慢走近老遊俠的洞穴。他將毯子拉到面前,遮住營火餘燼所發出的光線,讓他的視力進入紅外線的範圍。
他在那兒愣了好久,看著最後一絲溫度從遊俠的身體裡消失。但即使蒙奇身體已冷,他的笑容卻依舊溫暖。
崔斯特接連好幾天都在強忍淚水,但當他想到蒙特裡最後的微笑,老人在人生終點所享有的安寧,他便提醒自己,眼淚是為了自己而流,並非為了蒙奇。
崔斯特在與小樹林相鄰的石堆處火化遊俠,並安靜地度過這個冬天,他每日做著例行的工作並思考著。霍特越來越少來這裡,在某次離開時,霍特將目光投向崔斯特,黑暗精靈知道它再也不會回小樹林了。
當春天來臨時,崔斯特才瞭解霍特的心情。過去幾十年來,他一直在找尋自己的歸宿,而在蒙特裡這兒找到了。但隨著遊俠隕逝,小樹林已經不如從前那樣適合居住。這兒是蒙特裡的家,不是崔斯特的。
「我會遵守約定,」某天早晨崔斯特這樣喃喃自語著。蒙特裡要求崔斯特在他走了以後,重新考慮自己的人生,現在他必須實踐這個諾言。他在小樹林裡過得相當自在,也依舊喜歡這裡,但此處已不再是他的家了。他知道,他的家在外面,那個蒙特裡曾告訴他的「充滿痛苦卻也洋溢喜樂」的廣闊世界。
崔斯特收拾行李,帶著必要的裝備以及遊俠最喜歡看的書,他將彎刀系在腰間,將長弓扛上肩膀,繞著小樹林走最後一趟。繩橋、武器庫、白蘭地酒桶、水槽、他與巨人作戰時所站的樹根、以及蒙奇站過的隱匿瀑布。他召來關海法,黑豹到達之後便明白了。
他們頭也不回地沿著小徑下山,走向悲喜交織的遼闊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