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蒙特裡的試煉

「怎麼……」崔斯特問道。

此時蒙特裡的聲音聽起來比以往都來得尖銳。「你低估我了,黑暗精靈。你覺得我又瞎又弱。以後別再這樣想!」

在這一瞬間,崔斯特確實覺得蒙特裡已經憤怒到像是真的要殺了他。他知道自己這種輕視的態度傷害到老遊俠了,但他也發現,這個充滿自信與能力的蒙特裡·迪布洛奇,在他年老的肩上卻揹負著所有的重擔。這是從他遇見遊俠以來第一次想到,當這個人失去視覺時是多麼的痛苦。崔斯特心想,除此之外,蒙特裡還失去了什麼?

「太顯而易見了,」在短暫的沉默後,蒙特裡開口說道。他的語氣又趨於和緩。「你想從高處攻擊我。」

「除非你能感覺到黑暗術消失,否則那並不明顯。」崔斯特答道,心想究竟蒙特裡的盲眼是到了什麼樣的程度。「我絕不會在黑暗中使用交叉下壓,因為我看不見。但是一個瞎眼的人怎麼能知道法術已經消失了呢,」

「你自己告訴我的!」蒙特裡反駁道,依舊沒有要從崔斯特背上下來的意思。「你的態度!你的腳突然快速移動,在絕對的黑暗中那樣的腳步太快了。還有你嘆氣的聲音!代表你鬆了一口氣的嘆氣聲,因為你知道自己無法在失去視力的情況下贏我。」

蒙特裡從崔斯特的背上起來,但黑暗精靈卻依舊趴著,思索著剛才的教訓。他了解到自己對於這位同伴實在所知甚少,有許多蒙特裡看重的事,他卻視為理所當然。

「起來吧,」蒙特裡說。「今晚的第一課就此結束了。這是很寶貴的經驗,不過我們還有很多事得做呢。」

「你之前說過我可以去睡覺,」崔斯特提醒他。

「那是因為我以為你會更厲害些。」蒙特裡朝趴在地上的黑暗精靈微笑著。

當天晚上崔斯特忙於吸收許多蒙特裡所灌輸的知識,在那時以及之後的許多天,老遊俠便開始收集有關這位黑暗精靈的資訊。他們的課程著重於眼前的事物,蒙特裡教導崔斯特關於世界的事,以及如何在此求生存。有意無意間,崔斯特總會避開談論自己的過去。像這樣故意提起過去的事,觀察對方受到刺激的程度,而非提出明確的問題與答案,幾乎已經成為兩人之間的一種遊戲了。蒙特裡說了許多他冒險時的奇聞軼事,比如與地精們的戰役、以及那些嚴肅遊俠們彼此拿來開的玩笑。不過崔斯特對過去的事還是有所防備,但他說了關於魔索布萊城、詭詐的學院以及家族間野蠻的鬥爭等等……這些都遠超出了蒙特裡的想象。

雖然黑暗精靈的故事已經十分精彩,蒙特裡知道崔斯特還是有所保留,他的肩上依舊扛著重擔。最初遊俠並不想逼迫崔斯特說出來。他耐著性子,對於崔斯特在遊俠技能上突飛猛進,又能與他以相同的原則看待世界感到十分滿足。

某天晚上,在銀白色的月光下,崔斯特與蒙特裡躺在木椅上休息,椅子是遊俠在一棵大常綠樹高處的粗枝上所搭蓋而成。下弦月的光暈在快速流動的雲層間忽隱忽現,美景令黑暗精靈心醉神馳。

此時關海法正舒服地趴在老遊俠腿上,當然,蒙特裡無法看到月亮,但他也同樣享受著這美好的夜晚。他輕撫關海法頸部的厚暖毛皮,一邊聆聽著微風帶來的許多聲音,雖然崔斯特的聽力勝過蒙特里,但其中有許多生物的聲音黑暗精靈卻未曾注意到,每當蒙特裡聽到田鼠不滿某隻貓頭鷹(可能是霍特)打擾其用餐所發出的憤怒啾吱聲,要將貓頭鷹趕回洞裡時,便不時輕笑著。

看著遊俠與關海法如此輕鬆自在,並接納對方,崔斯特卻感到友誼與罪惡感帶給他的一陣刺痛。「或許我根本不該來這裡。」他輕聲說著,回頭凝視著月亮。

「為什麼?」蒙特裡低聲問道。「你不喜歡我煮的菜嗎?」當崔斯特一臉陰鬱地回頭時,這句話卸下了他的防備。

「我是說,來到地表,」崔斯特試著從憂鬱中擠出一絲笑容。「有時候我會覺得這是一種自私的行為。」

「生存通常就是這樣,」蒙特裡回答。「有時候我也會覺得自己自私。我曾經被迫持劍刺入某人的心臟。殘酷的世界會苛責你的良心,但它最好只成為過往雲煙,而不是把這種感情帶到戰鬥裡。」

「我真希望能忘記那一切。」崔斯特像是對著月亮自言自語,而非對著蒙特裡說話。

崔斯特的話震攝了蒙特裡。當遊俠越是熟悉崔斯特,也越能感受到他肩上無形的重擔。這個黑暗精靈在精靈中雖然還很年輕,卻已深通世故,戰鬥的技能也遠勝於職業戰士。不可否認的,崔斯特所遺傳到的黑暗天賦可以在地表世界裡庇護著他。根據蒙特裡的推測,崔斯特應該可以不理會那些偏見,靠著他優秀的天賦過著長久平安的生活。蒙特裡心想,那麼究竟是什麼,成為了這個精靈肩頭的重擔?崔斯特痛苦的表情總比笑容多,也太過苛責自己了。

「那麼你所悔恨的都是真的嗎?」蒙特裡問道。「其實大部分都不是。大部分自己所承受的重擔都是一種錯覺。我們……至少對我們這些誠實的個體而言,總是嚴己律己、寬以待人。我猜想這是一種過程,或是一種祝福,就看你怎麼看待了。」他對崔斯特發出了無聲的嘆息。「把它當成一種祝福吧,朋友,來自內心的呼喚會迫使你朝高標準努力……」

「可真是令人沮喪的祝福。」崔斯特漫不經心地答道。

「那是因為你沒有停下來思考:這樣的奮鬥會帶給你什麼好處,」蒙特裡不加思索地說道,他早猜到崔斯特會這麼回答。「志向愈小的人成就也愈小。這是毫無疑問的。我認為伸出手摘星星會比因為知道自己辦不到,就沮喪地坐在原處來得好。」他對崔斯特露出他的招牌笑容。「至少那個試著去摘的人也算伸了個懶腰,可能看到不錯的景色,說不到還能摘到蘋果哩!」

「也可能被某個躲在暗處的殺手看到,放出低空箭射中。」崔斯特不悅地說著。

聽到崔斯特不斷湧出的悲觀想法,蒙特裡無奈地偏著頭。看到這個善良黑暗精靈內心傷痕累累,也令他感到十分痛苦。「或許他會被射中,」蒙特裡的語氣轉為嚴厲,「只有對好好過活的人而言,死亡才會顯得重要!就讓箭低飛去射中那個蜷縮在地上的傢伙吧!他的死根本還不算是場悲劇。」

崔斯特無法反駁這個理論,也無法接受蒙特裡給他的安慰。在過去的幾周裡,蒙特裡的即席哲學與對世界的看法,不但務實,又不失年輕人的豐沛情感,自從崔斯特過去在札克納梵訓練場的那些日子以來,他從來沒有這麼自在過。言語可以撫慰心靈,但卻無法抹滅崔斯特過去的那段回憶,死去的札克納梵、喀拉卡與農夫們遙遠的聲音依舊迴盪在耳邊。一句心中的「崔斯怪」,便使蒙特裡所有善意的建議、所花的時日都付諸流水。

「我受夠這些愚蠢的玩笑了,」蒙特裡似乎有些慌亂地繼續說道。「我把你當朋友,崔斯特·杜堊登,而我希望你也能同等看待我。如果我不能更瞭解壓在你肩上的重擔,又要怎麼當一個為你分憂解勞的朋友呢?但如果我不算是你的朋友,那我又何必與你同享這樣美好的夜晚?告訴我,崔斯特,否則就請離開我家!」

崔斯特幾乎不敢相信,一向溫和而有耐心的蒙特裡,居然會將他逼到這種境地。黑暗精靈最初的反應便是退縮,面對老遊俠的無禮、對他的私事窮追不捨,崔斯特築起一道憤怒的城牆。但是隨著時間慢慢過去,崔斯特漸漸從驚嚇的情緒中平復,細細思索蒙特裡的話,他才找到了可以解釋這種無禮的真相:他與蒙特裡已經成為朋友,而且大多是靠著遊俠的努力才達成的。

蒙特裡想要分享崔斯特的過去,如此他才能更瞭解,並安慰他的新朋友。

「你知道魔索布萊城嗎?那是我與我族人們的出生地。」崔斯特柔聲問著。即使只是提到這個名字,也令他痛苦萬分。「你知道我族人們的行徑,以及蜘蛛神後的諭令嗎?」

蒙特裡回答的聲音轉為陰沉。「拜託,告訴我所有的事吧。」

崔斯特點點頭,放鬆身體倚著一棵樹,雖然蒙特裡看不見,但還是可以感覺到他的動作。他盯著月亮,目光卻望向更遙遠的地方。他的心靈穿過之前的冒險旅程,往下到魔索布萊城的路上,回到學院,回到杜堊登家族。他在那兒暫停了一下思緒,徘徊在複雜的黑暗精靈家族生活,以及與札克納梵一起在訓練場的那段純真日子。

蒙特裡耐心地觀察著,猜想崔斯特正在找地方起頭。他從過去崔斯特所提到的內容得知,他曾渡過了充滿冒險、動亂的時代,由於崔斯特還不能很熟練地使用共通語,蒙特裡也知道,要仔細地回溯這一切,對崔斯特來說並不容易。另外,要黑暗精靈放下已經明顯揹負著的重擔、罪惡感與悲傷,蒙特裡懷疑他是否正為此猶豫不決。

「我在一個家族史上的重要日子裡出生。」崔斯特開始說道。「那天,杜堊登家族除掉了迪佛家族。」

「除掉?」

「大屠殺,」崔斯特解釋道。蒙特裡的盲眼沒有任何反應,但也正如崔斯特所預料,露出了明顯的反感表情。崔斯特希望他的朋友能瞭解黑暗精靈社會的恐怖程度,所以繼續毫不保留地說著,「而且在那天,我的哥哥狄寧舉劍刺穿我另一個哥哥——諾梵的心臟。」

蒙特裡覺得背脊發涼,打了個冷顫,搖搖頭。他體認到其實他才剛剛開始要了解崔斯特所揹負的重擔。

「這就是黑暗精靈的風格。」崔斯特平靜地說著,事實上,他正試著表現出一般黑暗精靈面對謀殺時的態度。魔索布萊城的階級結構分明。不論是個人或家族,要想爬到更高的階級,只要殺掉那些在你上面的人就可以了。

崔斯特聲音中的一絲顫抖出賣了他。蒙特裡清楚地知道,崔斯特過去不能接受這種邪惡的行徑,而且將來也不會接受。

崔斯特繼續說著他的故事,自從他在幽暗地域的四十多年以來,這是說得最完整也最詳細的一次。他說出過去受到姐姐維爾娜嚴苛的教育,他必須不斷地清掃家族神堂,並學習他在黑暗精靈社會中的天賦力量與地位。崔斯特花了不少時間對蒙特裡解釋黑暗精靈的特殊社會結構。社會是由嚴格的階級制度構成,黑暗精靈「律法」相當偽善,這座城市由殘酷的外表掩飾其內徹底的混亂。他們之間的野蠻鬥爭使失敗的貴族無一生還,即使是小孩子也一樣。崔斯特提到黑暗精靈的「正義」,若勝利者的家族未能徹底消滅另一個家族,則會使整個家族遭受恐怖的報復行動,此時蒙特裡露出了更加厭惡的表情。

當崔斯特提到札克納梵,他的父親兼最好的朋友時,故事才顯得比較不那麼殘酷。不過,崔斯特對父親的愉快回憶僅是一段短暫的緩衝,也是揭開札克納梵死亡的序曲而已。「我母親殺了我父親,」崔斯特陰鬱地說著,顯示出他深沉的痛苦,「為了我犯下的罪,將他獻祭給羅絲,之後為了懲罰我背叛家族與蜘蛛神後,又活化他的屍體來追殺我。」

崔斯特花了不少時間才能繼續說下去,但當他再次開口時,卻能十分真誠地說出一切,包括揭露他在幽暗地域荒野裡的失敗事蹟。「我深恐自己已經失去了自我與原則,成為一種本能的、野蠻的怪物。」崔斯特沮喪地說著。但接著他逐漸低落的情緒又高昂了起來,當他回憶起與貝爾瓦,最受尊崇的地底侏儒洞穴守衛,以及喀拉卡,被變形成恐爪怪的巖精,與他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讓崔斯特的臉上浮現出微笑。同樣地,這個微笑也無法維持很久,因為崔斯特的故事接著便說到,喀拉卡被瑪烈絲主母派出的不死生物所殺。又一個朋友因崔斯特而死。接著崔斯特提到他跑出幽暗地域時,晨曦從東邊的山頭探出。此時崔斯特在用字遣詞上更加小心,並不準備說出關於那場農家的悲劇,因為他害怕蒙特裡會因此論斷他、責怪他,毀掉他們之間的新關係。在理智上,崔斯特提醒自己並沒有殺了那些農夫,也為他們死復仇了,但罪惡感實在不是一種理智的情感,而且崔斯特也不知該怎麼說出口。

在這個區域裡蒙特裡擁有許多動物斥候,老成睿智的他知道崔斯特還隱瞞了一些事情。當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黑暗精靈有提到一個被毀掉的農家,另外蒙特里也有聽說在馬多巴的一處村莊裡,有一家人被屠殺的事情。蒙特裡不相信那是黑暗精靈乾的,不過他懷疑崔斯特可能牽涉其中。不過他並沒有逼崔斯特說出來。崔斯特的故事已經比蒙特裡所預期的要更誠實、更完整了,而且遊俠相信,待黑暗精靈覺得合適的時候,會自己說出來,填補這處明顯的空洞。

「這是個好故事,」最後蒙特裡這麼說著。「在你過去的幾十年裡,經歷過的事情比一般精靈在三百年內的還要多。但是創傷並不多,而且以後會復原的。」

崔斯特並不確定,他用哀傷表情望著遊俠。當他起身往床鋪走去時,蒙特裡也只能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當蒙特裡在霍特腳上綁上厚厚的紙條時,崔斯特還在睡。霍特不太喜歡蒙特裡給他的指示,這段旅程要花一週以上的時間,更何況現在可是難能可貴的快樂獵鼠、繁殖季節。雖然它不斷髮出抱怨似的咕咕聲,這隻貓頭鷹還是無法不服從於他。

霍特張開翅膀,抓好起風的時機,便毫不費力地翱翔攀升,越過覆著白雪的山脈,飛往馬多巴,如果有必要的話再飛到桑達巴。蒙特裡藉由他的動物關係得知:某個頗富盛名的遊俠,銀月女士的妹妹還在這個區域裡。派出霍特便是為了要找到她。

「難道這真的沒完沒了嗎?」小妖精看著那個魁梧的男人沿小徑走去,不斷嗡嗡地念著。「先是噁心的黑暗精靈,現在又來個大老粗!難道我永遠都沒辦法擺脫這些惹事生非的傢伙嗎?」特法尼斯捶打著自己的頭,雙腳不斷地踱著地,他的速度快到在地上挖出了一個小洞。

路上那隻巨大、滿身傷痕的黃狗咆哮著露出它的牙齒,特法尼斯這才發現他可能抱怨得太大聲了,便咻地在空中飛過一個半圓,在旅行者的後方遠處越過小徑,躲到另一側去。黃狗依舊望著後方,斜著頭,疑惑地低吠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