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桑達巴城

第二篇遊俠

這個世界上,有比罪惡感還要沉重的負荷嗎?在人生的旅途中,我似乎已經註定要揹負著自責與內疚,蹣跚而孤獨地走完這漫長的道路。

罪惡感彷彿是一把雙面刃。它可以使畏懼它的人走向正途,讓人們拒絕魔鬼的誘惑,進而實踐美德。有良知的存在,才有罪惡感的產生。這,正是善與惡的分野。在有利可圖的情況之下,絕大多數的卓爾族人都會毫不猶豫地大開殺戒。他們也許會害怕對方報復,但是,他們是不會為死者流下半滴眼淚的。人命對卓爾族來說,一文不值。

對人類、精靈、和其他善良種族而言,良知的影響力通常大過一切外界的脅迫。因此有些人會認為,罪惡感,或者說是良知,就是世界上善良和邪惡生物的最大不同之處。就這一方面說來,罪惡感應該是一股正面的力量。

然而,罪惡感也會產生其他方面的影響。儘管良知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感覺,但它並非總是源自於理性的判斷。從魔索布萊城到冰風谷,一路上,我有著很深的感觸。在魔索布萊城,我的父親札克納梵為我而犧牲了。在布靈登石城,地底侏儒貝爾瓦·迪森格被我的兄弟殺成了重傷。不只這些,喀拉卡是喪生於追殺我的人手裡,還有豺狼人,我自己親手結束了他們的生命。最後,最令我感到痛苦的,那個單純的人類家庭,所有的成員都被犬魔謀殺了。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我自責不已。

雖然良知一再告訴我,這些都不是我的錯,事情的發展也不是我可以左右的(豺狼人例外,我認為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但這仍舊阻止不了罪惡感的滋長。

也許,藉由朋友的信任與鼓勵,我可以拋去其中一些包袱。但我仍須揹負起剩下的自責與內疚,讓它引導我走向正確的道路。

我相信,這就是良知的真正作用——

崔斯特·杜堊登

第六章桑達巴城

「啊呀,夠了,弗烈特,」高個子的女人用手指梳理她那亂成一團的濃密棕發,對身穿白袍的白鬚矮人說著。

「嘖嘖,」矮人饒過了頭髮,但隨即發現女人的斗篷上有一塊汙點。他拼命想把斗篷刷乾淨,但對方卻不領情地玩起了捉迷藏。「喂,鷹手女士,我想你應該找個時間好好看點書,學習一下禮儀。」

「我才剛從銀月城騎馬回來嘛,」遊俠多芙·鷹手沒好氣地回答。同時,她對著房裡另一名高大的撲克臉戰士加布里爾,頑皮地眨了眨眼。「你要知道,趕路時多少都會弄髒衣服的呀。」

「才怪!那是一星期以前的事了!」矮人大聲抗議。「你居然穿著這件斗篷參加昨天的宴會,」接著,不幸的弗烈特發覺自己的絲袍沾到遊俠斗篷上的灰塵,不由得氣極敗壞地清理了起來。

「親愛的弗烈特,」多芙說。「你可是宴會里最特別的來賓呀。」說完,她用手指沾了一些口水,隨便擦了擦斗篷上的汙點。

矮人漲紅了臉,用閃閃發光的鞋子用力蹬著地板。「來賓?」矮人氣咻咻地回答。「你應該說……」

「說什麼?」多芙大笑。

「我是整個北方最有成就的學者……之一!我的論文提到了種族宴會上所應該保持的禮儀……」

「以及不當的禮儀……」加布里爾忍不住打岔。矮人不高興地望著他。「至少,以矮人的標準來說。」高大的戰士把話說完,無辜地聳了聳肩。

弗烈特氣得全身發抖,不停地跺著腳。

「喔,親愛的弗烈特,」多芙溫柔地按摩矮人的肩膀,理理他整齊而漂亮的長鬍子,希望能夠安撫他的情緒。

「是弗烈德!」矮人推開遊俠的手,發出強烈的抗議。「弗烈德加!」

多芙和加布里爾對望了一眼,他們同時想起了矮人的姓氏,不由得大笑起來。「碎石者!弗烈德加·碎石者!」

「我看,叫弗烈德加·拿鵝毛筆者還差不多咧!」加布里爾火上加油。不過,當戰士看到矮人的難看臉色之後,他覺得自己該開溜了。加布里爾一把撈起裝備,向多芙眨眨眼,然後逃離了房間。

「我只是想幫忙,」矮人垂頭喪氣地說著。

「你有呀!」多芙安慰他。

「我是說,你就要覲見海爾姆·矮友了,」弗烈特說著,稍稍恢復了一些自尊。「你總不能隨隨便便地去拜謁桑達巴城的城主吧。」

「你說的沒錯,」多芙同意。「不過,親愛的弗烈特,現在我只有這套髒兮兮的衣服。如果穿這個去,我就沒辦法給桑達巴城的城主留下一個好印象了。可是,他和我姐姐是這麼要好的朋友……」多芙裝出煩惱的樣子,向矮人撒嬌。雖然屈服於遊俠劍下的強敵不知兒幾,但必要時,她也有能力扮演好其他的角色。

「我該怎麼辦?」她把頭一偏,望著弗烈特。「也許,」她故意說。「你能……」

矮人的臉上發出了光芒。

「不,不行,」多芙重重嘆了一口氣。「我怎麼能麻煩你呢?」

弗烈特終於忍不住了。他跳起來,興高采烈地拍著手。「當然可以了,鷹手女士!當然可以!」

遊俠緊抿著嘴唇,努力忍住笑。好不容易,興奮的矮人終於離開房間去張羅一切。儘管多芙經常取笑弗烈特,但她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很喜歡這位矮人朋友。弗烈特曾經在多芙姐姐治理的銀月城中住了一段時間,對當地圖書館的建立有著極大的貢獻。事實上,矮人是一位著名的學者,對許多善良或邪惡種族的習俗,有著相當深入的研究。他精通各種類人生物的特性,同時,也是一位不錯的作曲家。多芙不禁想起,每次自己一個人孤獨地騎馬趕路時,都是唱著可愛矮人編寫的歌來提振精神。

弗烈特很快就回來了,他的手臂上掛著一件絲質禮服(當然已經摺得整整齊齊,這樣,拿的時候才不會拖在地上!)另一隻手則拿著一些珠寶和一雙漂亮的鞋子。此外,矮人緊閉的嘴裡咬著至少一打的縫衣針,耳朵上則繞了一串量尺。看到這種陣仗,多芙不禁低呼。「喔,親愛的弗烈特。」她藏起笑容全面投降,任由矮人整治。看來,她得穿著絲質禮服,踮起腳尖走進海爾姆·矮友的覲見室中,而驕傲的矮人將伴隨在她身旁。

從此刻起,多芙就知道,這雙漂亮的鞋子將緊緊夾住自己的腳,而絲質禮服也會使她全身發癢。然而,為了符合自己的身份,她只有乖乖穿上這些有的沒的。當遊俠看到弗烈特臉上充滿光彩的神情時,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就當作是在報答矮人的友誼吧,她心想。

農夫已經不眠不休地騎馬趕了一整天的路,他的心裡因為黑暗精靈的出現而充滿恐懼。對純樸的村民而言,這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從馬多巴出發時,農夫帶了兩匹馬替換,以調節馬力。現在,路才走到一半,其中一匹就已經疲憊不堪了。農夫只好把跑不動的馬留在路旁,騎上最後的,也是自己最自豪的一匹馬,並壓低身子繼續策馬趕路。幸運的話,他也許可以在回程時找回留在路上的那匹馬。黑夜逐漸籠罩大地,不知過了多久,桑達巴城夜間守城的篝火終於在望,在火光的照射之下,厚實的城牆隱約可見。

「停!你是誰?」一個半小時之後,守城衛兵的隊長髮現有人騎馬接近城門,便上前盤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