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一!起床啦!」
媽媽尖銳的叫聲從金田一的左耳鑽進來,貫穿腦袋,又從右耳飛了出去。
「哇!」
阿一倏地從床上跳起來,媽媽丟過來的襯衫正好不偏不倚打在他的臉上。
「你還想睡到什麼時候?美雪已經來了!」
「啊!什麼?暑假結束啦?又要上學啦?」
阿一一邊慌張地脫下身上那件皺巴巴的t恤,一邊揉著惺忪睡眼問道。
媽媽撿起地上的牛仔褲丟給他。
「啊!好痛!」
褲子上沒抽掉的皮帶扣,直接命中阿一的額頭。
「你還在做夢啊?你今天不是要去旅行嗎?那個叫‘歌劇院’的旅館不是寄了邀請函來,說要招待你去玩嗎?」
「啊!媽媽,現在幾點了?」
「八點。」
「什麼!為什麼你不早點叫我?」
「自己不起床還怪我?趕快換好衣服下樓來,人家美雪早就在樓下等你了。我已經幫你整理好行李,早餐就隨便吃點麵包打發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要換褲子了,媽媽,你趕快出去嘛!」
七瀨美雪站在金田一家的玄關,和時鐘乾瞪眼。
她聽到二樓傳來的怒吼聲、慘叫聲和腳步聲,心中不由得嘀咕著:
「我應該早點來才對!」美雪瞄了一眼掛在玄關的鏡子。
今天她穿著一件領口褶的白色罩衫,看起來比較成熟嫵媚,這是特別為了今天的旅行而買的。她還以要在「歌劇院」吃西餐為由,向媽媽撒嬌,要到了一雙白色便鞋。
臨出門前,鄰家姊姊也稱讚她那件迷你花裙帶有夏天的氣息,十分俏麗。
(這樣的日子實在不適合發脾氣……)
過了一會兒,天花板上又傳來了一陣匆促的腳步聲,阿一的媽媽帶著刻意裝出的笑容下樓來。
「對不起,美雪。啊!請上來坐啊!阿一現在正在梳洗,你先上來喝杯茶吧!」
「不用了,伯母。我們馬上就要走了。」
話還沒說完,美雪的聲音就被阿一打斷。
「讓你久等了!」
阿一抱著「耐克」背包下樓來了。
「喂!你不吃麵包嗎?」
媽媽問道。
阿一一邊將背包甩到背上一邊回答:
「我帶出去一邊走一邊吃!走吧!美雪。」
「好!不過,阿一,那個……」
美雪說著便移開了視線,指著阿一的褲檔。
「你……石門水庫忘了關唉!」
「啊!」
阿一往自己褲襠一瞧,原來褲襠拉鏈整個大開著。而且那個尚未「收斂」起來的「東西」還隱約從洞口……
「啊!這個……這個……哈哈哈哈……」
阿一尷尬地笑著,趕緊把拉鏈往上一拉!
「啊……」
阿一慘叫一聲,倏地鬆開手的背包,雙手抓住下襠跳了起來!
「呵呵呵……」
美雪見狀捂住嘴猛笑,幾乎岔了氣,連腰都直不起來。
【2】
列車發出了嘎嘎的刺耳聲,毫無警告地滑進月臺。
這裡是位於伊豆半島東南方,一個人煙稀少的鄉下車站。
列車上生滿鐵鏽的車門緩緩地開啟,阿一踏出腳步,越過了老舊的列車和月臺之間的深溝,籃球鞋底踩到了已經碎裂的水泥塊,發出一聲「叭」的乾裂聲音。
這時,播報站名的廣播和即將發車的鈴聲幾乎同時響起。
「你在幹什麼呀?美雪!還不趕快下車!電車馬上就要開了。」
阿一回頭催促美雪。
阿一朝著出口快步走去,美雪也勉為其難地下了車,走在阿一後面。
「你還在為今天早上的事情生氣啊!」
阿一回過頭,看著刻意與他保持距離的美雪問道。
「沒有。」
美雪故意把眼光移開。
「對不起嘛!我的鬧鐘也不知怎麼搞的沒響……」
「不是指那件事啦!」
「那到底怎麼了嘛?」
美雪加快腳步,走到阿一身旁。
「阿一,你真的只帶那些衣服嗎?」
「嗯。」
「你可真夠瀟灑!」
「沒辦法呀!當時那麼急……反正我有帶換洗的衣褲,沒關係的。」
「四天了!而且今天晚上會吃豪華的西餐,你穿牛仔褲去參加,未免太寒酸了吧!」
「傻瓜!這有什麼關係嘛!我爺爺不管走到哪裡都是穿和服。」
「時代不同啦!笨蛋!」
阿一的祖父叫金田一耕助,是當年聲名顯赫的大偵探。
或許是承襲了祖父優秀血統的關係吧!阿一才不過高二,就已經發揮驚人的推理能力,解決了幾件棘手的案子,轟動警視廳。
而阿一他們這次能受到「歌劇院」這家名旅館的招待,事實上也是緣於他以前曾經為該旅館解決了一件轟動全國的恐怖連續殺人事件。
當時發生殺人事件的古老劇院事後也被拆毀,重建新劇院。
為了慶祝新劇院的落成,旅館方面決定以紀念公演的形式私底下好好慶祝一番,而阿一他們就是第一批被招待的客人。
「美雪,你的父母還真是開通哪!」
阿一從口袋裡拿出車票遞給票務人員,同時對美雪說。
「怎麼說?」
美雪把一個遠大於阿一背包的手提袋放在地上,一邊翻著小皮包一邊反問。
「因為,他們竟然放心讓寶貝女兒和男人單獨外出旅行。」
「男人?你是指你嗎?」
「還會有誰?」
「哈!這種情形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們從幼稚園就成天混在一起,我爸媽根本就不會擔心你。」
美雪卟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阿一若無其事地說道,其實心裡有些失望。
他曾經自己猜想著,或許美雪得跟父母撒謊說是和話劇社的同學一起去……
一時之間,阿一突然覺得有點難為情,忍不住摸摸臨出門前胡亂塞進屁股口袋裡的「橡膠製品」。他開始渾身不自在起來。
(口袋會不會浮出圓形的樣子?走路時,那個東西會不會突出來?)
阿一站在車站前等待來接他們的車子,時而坐立不安地摩挲著臀部,時而改變身體的方向。
(唉!乾脆丟了吧!萬一有需要的話……)
就在阿一胡思亂想之際,眼前有一輛車子朝他按了按喇叭。
那輛門上寫著靜崗縣警局的巡邏車停在他們面前,副駕駛座的窗子搖了下來,有位滿臉鬍渣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對他們叫:
「讓你們久等了!」
「你也來啦!劍持老兄!」
阿一看見劍持,反而有鬆一口氣的感覺。
「是啊!我本來只是想順便到靜崗縣警局去打聲招呼,結果卻叨擾了他們一頓午飯。」
劍持警官說著便哇哈哈地笑了起來。
這位劍持警官和阿一是因那次「歌劇院」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之後才成為好朋友。
而劍持也因為破了歌劇院旅館史無前例的棘手案件而升了官。
但是實際上破案的人是阿一,所以從那時開始,這個天下聞名的優秀警官,在阿一面前就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此次劍持警官也在受邀之列。
「你們快上來吧!喂!小兄弟,開往漁港吧!」
劍持對穿著制服、充當駕駛的警察說完,便整個人靠向椅背,舒舒服服地睡了起來,簡直把巡邏車當成計程車了。
阿一非常瞭解劍持隱藏在頑固的外表底下,其實有一顆善解人意的心,所以對他那種不可一世的態度感到有些納悶。但是仔細想想,警察廳搜查一課的警官,是警界中最前線中的第一線,對這種鄉下地方的小小警察而言,簡直如同高不可攀的神明一般,所以也沒什麼奇怪的了。
不過,這小小的警察對阿一把這麼個高不可攀的人物稱為「老兄」,不知會有什麼看法?或許他會認為阿一是某個大官的兒子吧!
【3】
在鄉下道路上賓士了十五分鐘左右,他們來到了一個小漁港。
在許多破損汙穢的漁船當中,有一艘非常顯眼的純白色遊艇,船身上寫著「幽靈號」。
這艘可以搭載十五人的高速快艇,是前往旅館那座小孤島的唯一交通工具。
「各位,好久不見了!」
遊艇上露出歌劇院旅館主人黑澤和馬的面孔,他帶著如往昔般的柔和笑容迎接阿一他們。
黑澤的左臉頰上有一道很大而且明顯的疤痕,這道疤痕讓他沉穩智慧的容貌罩上一層陰影。
有關他臉上的疤痕--
「這道疤痕嗎?哈哈哈!的確,有時候客人會被我的模樣嚇著,其實,這道疤痕並不是因為耍流氓而造成的,請各位不要害怕!」
阿一相當喜歡黑澤爽朗的性格。他一直希望還能再跟他見面,所以當接到黑澤的邀請函時,他感到十分高興。
以前和阿一一起來過這兒的高中學們,都不願再重溫那次恐怖的經歷,對這次的邀請活動沒有興趣,因此最後只有阿一和美雪兩個人參加。
遊艇的乘客除了阿一、美雪和劍持警官之外,還有另外兩個男人。
這兩個男人坐在阿一這群人對面的位子,正低聲交談著,有時候還從喉頭髮出令人聽了猛起雞皮疙瘩的笑聲。
轟隆隆的引擎聲掩蓋了他們的談話聲,讓人根本聽不到他們在講些什麼,不過光是從他們的眼神和表情來看,就可以知道他們正不懷好意地對美雪品頭論足。
其中一個有著一副如雕像般深邃的五官,個子很小,年紀大約二十歲左右,晦暗的臉色搭配那件顯眼的橘色襯衫,看來非常不搭調。
而他歪斜的嘴角、諂媚的笑容,更將他卑鄙、小心眼的性情表露無遺。
另一個則是皮膚白皙、身材微胖的男人。他生了一副端正的五官,只可惜腹部和下巴的脂肪毀了整體的美感。
他應該比那個穿橘色襯衫的男人稍微年長些吧?
只見他眼睛咕嚕咕嚕不停地轉著,似乎是個神經質的男人。
「我看過那個比較胖的人。」
美雪在阿一的耳邊低聲說道。
「哦!他是誰?」
「我記得好像是‘幻想’劇團的演員,我曾經看過他們的公演。」
「哦!你真不愧是話劇社的社員,好細心哪!」
「阿一,你不也是話劇社的社員嗎?」
「我?我只不過去幫忙打雜罷了,我不記得什麼時候入過社啊!」
「真是的。」
「喂,你們對演戲有興趣嗎?」
胖男人突然朝著美雪探出身子問道。
「對不起,我們只是高中生,無法參加社會上的戲劇演出。」
阿一搶在美雪之前先回答胖男人的問題。
「你們是高中生?啊!難道你就是黑澤老師提過的名偵探?」
他一笑,參差不齊的牙齒整個露出來了,更讓人產生一種噁心的低階的印象。這一看,也害得阿一和美雪不禁縮起脖子。
「請問你們是……」
阿一吞了一口口水,反問胖男人。
「金田一兄弟,他們是我以前的學生。」
黑澤從駕駛室探出頭來說道。
「學生?老闆,您以前是學校的老師嗎?」
劍持警官驚訝地問道。
黑澤聽到,露出白皙的牙齒回答:
「哈哈哈!不是啦!大約在四年前,我曾參加某個劇團演出。這兩個人是當時收下的徒弟,他們現在都是優秀而活躍的演員,是我要他們來幫忙我籌備這次公演的。事實上三天前就開始排演了,他們剛才是到城裡去買點東西。」
「什麼!老闆,難不成您就是‘幻想’劇團的黑澤和馬?」
美雪興奮得發出高亢的聲音。
「這個嘛!其實也不是那麼有名啦!」
黑澤不好意思地搔搔頭,笑著說。
「唉呀!我以前怎麼沒有發現?」
「啊!老闆是個名人?」
阿一不解地問道。
這次輪到穿橘色襯衫的男子說:
「喂!你太失禮了吧?黑澤老師以前可是日本數一數二的名演員哪!對於改革現代話劇,推動話劇成為一項成功的事業來說,黑澤老師也是幕後英雄呢!黑澤老師表演的領域之寬和種類之豐富,到目前為止尚無人能出其右哩!光是‘歌劇院怪人’這出戲,就曾經嘗試八種不同的表演方式,每一種表演形態都極為成功。你們聽過‘歌劇院怪人’嗎?」
阿一和美雪不禁相視無言。
他們當然都知道那出歌劇,甚至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們曾經因為那出歌劇而捲入一連串的殺人事件……
「不知道吧?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的,那是卡斯頓.路爾有名的恐怖小說。內容描述匿居在巴黎歌劇院地下的幽靈怪人,愛上了美麗的歌劇演員克莉絲汀,為了實現她的心願,他不斷地犯下殺人罪行。從倫敦到紐約的百老匯,世界各地都曾將這故事編為舞臺劇或音樂……現在幾乎已經找不出更突出的表演方式了,而當年黑澤老師表演的‘歌劇院怪人’備受好評,連百老匯的演員都特地趕來觀看。我們是黑澤老師第十二期的門生,連這一次算起來,已經是第九次舉行紀念表演了……」
「綠川,你太羅嗦了!閉嘴吧!」
胖男人嚴厲地制止綠川,綠川馬上露出畏縮的神色,默不作聲。
「對不起啊!各位,這傢伙就是喜歡大發謬論。對了,他叫綠川由紀夫,我是瀧澤厚,有關這次的公演,還要請你們多指教、捧場。」
瀧澤對著美雪和阿一謙虛地說著。
「啊!彼……彼此彼此……我是金田一一,她叫七瀨美雪,請多多指教。」
阿一一邊搔著頭一邊說。
但是瀧澤和綠川卻沒有任何回應,徑自交頭接耳地竊笑。
「美雪。」
阿一露出驚愕的表情在美雪耳邊低語著:
「我看你還是不要涉入話劇圈比較好。」
這時,船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引擎聲也越來越弱,相對的,波濤聲卻不斷在耳邊衝擊著。
「各位,就快到目的地了。」
黑澤一邊操縱著船舵一邊說道。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眼前竟然聳立一片陡峭的崖壁,崖壁上巍巍屹立著一座巨大的館邸。
「看哪!阿一!」
美雪興奮地開啟窗戶,壓住在風中飛舞的頭髮叫道。
「那是歌劇院旅館!」阿一的胸口湧上一股奇妙的感動。
像是回到日夜思念的故鄉,又像是被推回不想再次看到的地獄……阿一覺得這或是一種不祥的預兆。
「歌劇院」高高矗立在懸崖上,靜靜地俯視著這群拜訪它的客人們。
【4】
「歌劇院」旅館位於南伊豆海面的孤島上,那是一個面積只有四、五平方公里左右的小島。島上大半部分都被雜草所覆蓋,僅有幾棵稀疏的樹木錯落其間。
自從明治時代有位資產家在此處蓋起別墅之後,這個無人島才被人開墾。
之後,這個孤島幾度更換主人,也曾一度荒廢,一直到十年前才被現在的老闆黑澤將它買了下來。
黑澤花了六年的時間改建荒廢許久的館邸,四年前以新建的面目重新展現在世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