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唧唧、唧唧、唧唧……電腦主機開始運作之際傳出這聲音,表示正在讀取軟體資料。
有些人對電腦開機必須等待一、兩分鐘感到相當不耐煩,但是這對宮垣建也來說,卻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唧唧、唧唧、唧唧……就像蒼蠅臨死前痛苦地扭動身軀、揮舞翅膀的聲音一樣,主機運作的聲音在他聽來,有如一種無法言喻的悅耳琴聲。
聽到這個聲音,他清楚地感覺到,耳底的那一團陳年黴菌正一層一層地剝落。
耳朵裡的黴菌困擾了宮垣許久,他會被任職長達七年之久的警衛公司解僱,也是因為耳垢引起耳鳴,讓他一時失去理智,才會憤怒地用警棍毆打同事。
「他」的靈眼看到的黴菌,原是七千年前在魔巫神殿所祭拜的象身偶像中孳生的,聽說這種陳年黴菌常黏貼在神官的耳朵裡困擾他們。所以陳年黴菌會在宮垣的耳朵生長,正是他由魔巫神官轉世的證據。
為甚麼陳年黴菌會隨著電腦主機運轉發生的聲音而剝落呢?
這個無解的問題終於在「他」那裡得到答案。
電腦主機運轉產生的聲音,對經過高度電腦化文明的古代魔巫王國而言是一個具有神聖意義的東西,它可以加強正面精力和壓抑負面精力。
在古代魔巫王國裡,那聲音可以治療各種疾病和障礙,所以耳朵裡的陳年黴菌會因為這個聲音而剝落,一點也不奇怪。
唧唧、唧唧、唧唧……電腦開機完成,十七寸的crt螢幕桌面上出現那斯卡影像。宮垣點了一下螢幕右邊的連線圖示,三十秒不到便上了網路。
耳朵深處的陳年黴菌已經消失,令人難忍的騷癢和耳鳴也痊癒了。
這時,一種像是服用興奮劑後的亢奮和充實感,傳遞到宮垣右手的滑鼠上,進而活絡全身細胞。
當螢幕上出現連線到「他」門扉的圖形時,宮垣微眯著眼睛,大大地吁了一口氣說:「啊!終於到了……」
門的對面有一條街,和痛苦的現代文明有相當距離的古老世界,就在眼前等著自己。
這裡是魔巫王國的一條街道,裡面住著自己的朋友、情人、自己「真正」的父母和「他」。
宮垣點了一下門的鑰匙洞,上面顯示著:「請輸入密碼和id。」
宮垣輸入這鍵入不下幾千次的id和密碼後,電腦喇叭隨後傳出「唧唧……」的聲音,緊接著,大門向左右兩側開啟。
由此開始,畫面呈現一道金黃色的漩渦型光束,繼而轉入別的場景。
首先出現的是石板地面長廊,再往下走即碰到三個門。
左邊的門是接觸人民生活百態的「市街區」,屬於五聖徒之一的宮垣鮮少進入這扇門,只要一進去,必然會受到民眾的歡迎和愛戴。
遇到這種情況,宮垣通常會說幾句祝福的話回應熱情的民眾。
由於他對病人和傷患施展超能力的奇蹟,因此而擺脫痛苦的人們都對宮垣讚不絕口,最後才開始一整夜的祭典活動。
右邊的門是進入聖徒和女官們住所的通道,宮垣等聖徒的生活非常優渥,日常生活都是由美麗的女官照料。
住在閃亮的銀色宮殿中,宮垣和前世就通靈的「真正」父母,以及談得來的朋友、情人一起生活。在這裡所享有的一切幸福,都是宮垣在虛偽的現代生活中享受不到的。
中間的門除了聖徒以外,其他人一律禁止進入。因為那是「他」的住處,同時也是通往復活之都「新魔巫王國」的中心――黃金神殿之路。
宮垣縱使身為聖徒,但在進入這扇門時,也會因為心情太過緊張和亢奮,致使手上握著的滑鼠不禁微微顫抖,掌中也滲出些許汗水來。
宮垣點了大門的手把一下,「卡」地一聲,電腦喇叭傳出一陣陣震撼人心的交響樂曲,接下來,隨著銅鈸的聲音響起,門緩緩地開啟了。
炫目華麗的黃金聖堂立刻呈現在眼前。
寬敞的聖堂正中央那座無人的天皇寶座周圍,聚集了一些「候選人」。
目前,已有五個人在此集合,除了藍色的「他」之外,其餘五人各以五種不同的顏色代表自己。
宮垣開啟門,找到進入這個世界不久即代表自己的「人物」後,馬上陶醉在一種無與倫比的歡愉中。只有在這個地方,他才有被重視的感覺。
忽然間,螢幕下方三分之一的部份變黑,接著,藍色、黃色、綠色和紫色的文字相繼出現,「他」正和聖徒們談論,宮垣也隨即敲打鍵盤加入交談行列。
「國王還沒有來嗎?」
黑色字幕上浮現的紅字表示宮垣正在「發言」。
在黃金神殿裡,所有的人都以顏色表示國王賦予的性格,宮垣的顏色是代表勇氣的紅色,即是勇敢的聖徒。
為了不辜負紅色的榮耀,宮垣必須比任何人還要勇敢果決。
「還沒到,雷德(red)。」
綠色文字回答宮垣的問題。
「那麼我們五位聖徒先討論計劃的細節。」
綠色文字是「五聖徒」的第二位――葛林(green),他是主宰智慧的聖徒,東大畢業,現實生活中是任職某大公司的企業菁英。
「也好,那麼現在先由耶羅(yellow)報告。」
宮垣快速敲打鍵盤,畫面上馬上出現紅色文字。
在這裡,宮垣代表的「雷德」必須擺出威嚴的態度說話,他身負著國王賦予他的任務,也就是使神聖王國――新魔巫復活的主控權,這份責任感讓宮垣身心始終處在緊張的狀態下。
在宮垣的催促下,黃色文字馬上回答:「前幾天我到上海視察時,依照記憶中的地點,找到了『歐里哈魯空』。它儲存的狀態比想像中要好,只要將其中幾部份稍加整修,相信還可以使用很久。另外,我在當地遇見了五十五年前認識的人,我已經拜託他幫我確實將東西運送到港口。」
一連串簡單扼要的黃色文字迅速出現在螢幕上,讓人無法想像耶羅已是七十八歲高齡的老人。
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他在九州帝國大學就讀時,為了研發新型炮彈,曾經被招聘到上海去研究武器,所以是這回作戰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耶羅在某研究機關任職到六十歲退休,之後在故鄉沖繩的離島――也就是即將作戰的舞臺,僅僅五十餘人居住的紺碧島當漁夫。
他除了有一點白內障外,智力和體力一點都不像是快八十歲的老人。
一年前,在那霸市的咖啡店初見身穿藍色工作服的耶羅時,宮垣完全猜不到他的實際年齡。
他的皮膚曬成古銅色,身軀瘦小卻保有五十歲的強健肌肉。與他握手時,還以壓迫性的力量回應擁有空手道段級資格的宮垣。
瞬間,宮垣馬上明白「他」為何給耶羅代表「軍人」聖徒的理由。
那時候,耶羅帶來的兩人,相繼成為歐瑞吉(orange)和樸波(purple)。
歐瑞吉代表「武鬥」,樸波則是「電腦」的意思。
縱然歐瑞吉曾經由祖父耶羅那裡學得琉球拳法,可是當他和十五歲的樸波同時被封為聖徒時,的確引起眾人相當大的疑惑。
如今,事實擺在眼前,「他」的這項判斷足以證明「他」有神奇的預知能力。
樸波接受過一年的網路教育,充份發揮程式設計的才華,目前已是作戰時無法欠缺的一名戰力。
「雷德,我要報告!」
螢幕上出現屬於樸波的紫色文字。
「昨夜,我們第七次侵入『深藍樂園飯店』的主電腦,讓主機感染時間控制病毒。只要開始作戰,飯店裡的保全系統將會自動被破壞。」
「嗯,做得很好。樸波,為了表揚你的功勞,國家復興之際,勝利女神神殿的石碑上將刻上你的名字。」
宮垣馬上給她適時的獎勵。
接下來是葛林的報告。在現實生活裡,葛林的工作是進口建築配件。
中國上海的建築業經過一段蓬勃發展後,突然碰上經濟不景氣,使得鋼鐵和瓦斯管線裝置等建築配件生產過剩。
之後,由於日本國內放寬建築方面的限制,他任職的公司也開始進口一些便宜的建築材料。
葛林的任務就是將歐里哈魯空混入建築配件中由上海運到日本。
作戰用的歐里哈魯空有兩個,一個是事前的示威行動所用,另一個則是為了作戰用。
歐里哈魯空原本是傳說中的海洋文明――亞特蘭提斯帝國中常用的一種萬能金屬。
為了掌握作戰成功的關鍵,宮垣將萬能金屬「歐里哈魯空」這名稱提出來作為魔巫王國的象徵,旨在提高聖徒的作戰士氣。
當時「他」也贊成宮垣的建議,還賜予他七百年的祝福。
經過五十五的時間,使王國復活的殺戮兵器――歐里哈魯空主要的攻擊物件,就是那些企圖汙染聖地「深藍」的愚民們。
古老的傳說預言到:當聖地甦醒的那一天,天空的星星將連成巨大的十字形搖晃著大地,歐里哈魯空將協助魔巫人民發揮力量,達成復國的目的。
「葛林,前往上海的手續都準備好了嗎?」
「是的,我已經預約了耶羅和雷德三天後――星期六的機票。」
綠色文字回答宮垣的問題。
葛林話一說完,螢幕上突然出現遭到雷擊的激烈畫面,黃金神殿的3d影像彷佛遇熱溶化般,變得歪七扭八。
「啊!國王降臨了……」
耶羅歡呼道。
登時,宮垣馬上移動滑鼠,讓代表自己的「人物」趴下,見狀,其他四人也都照做。
一會兒,螢幕上出現一個小開口,洞口深處緩緩出現的「藍色人影」逐漸向前逼近,電腦喇叭也同時播放著莊嚴的巴洛克音樂。
這會兒,宮垣感覺身體被某種興奮感包圍著,全身的細胞都蠢蠢欲動。
(這是啟示――敘述著破壞與重生……天空、大地、宇宙,不,應該是支配百億顆星星的救世主降臨了……「他」甚至連遺傳分子都算好了,還將精華的一部份留下來給我們。)
復活之都――新魔巫的國王,現在正站立在眾人面前。
宮垣開啟抽屜,拿出與國王見面時不能欠缺的「秘藥」。這顆小小的膠囊,國王只贈予親信,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古代魔巫王國的秘藥。
吞下忠心表徵的秘藥,宮垣立即飛進螢幕上那片豪華舞臺中。
最後,黃金神殿的主人,以深藍色的國王影像出現在皇冠寶座上。
他就是由網路上蘊育出來的新魔巫王國的統治者――西薩王,一個神與惡魔的綜合體。
2
清晨的陽光透射進屋子裡,我新買的麥金塔電腦外殼的顏色,就像珊瑚礁海面般白藍相間。
這臺電腦是由柔和的白色和冷清的藍色組合而成,硬質的鋼製機體透露出堅固、可信賴的現代感。
其實在秋葉原商店裡這臺電腦被日光燈照耀時,我就發現到一個有趣的現象了。
這款電腦在設計時,不知設計師是否特意以太平洋的藍海和珊瑚礁白化的色彩搭配製造而成。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個設計顯然是成功了。
它使我想起自己漂流到海面附近,由上往下俯視那片不可思議的景象――一座被冷酷又厚實的海水封鎖住,已經滅亡的文明殘骸的情景……在藍色透明的樹脂外殼裡面,安置著電腦心臟部位銀色鐵塊包裹的硬碟,就像沉積已久的海底遺蹟,那微暗肅靜的藍色,正好調和了圍繞著遺蹟的肅穆死寂。
沖繩島擁有高度文明的事實,在歷史書上是找不到的。
(那麼這個奇怪的遺蹟究竟意味著甚麼呢?)
長久以來揮之不去的疑問,如今仍盤旋在我的腦海裡。
雖然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可是我只要一想到海底那片「深藍」遺蹟,思緒就會變得混亂。
德國有一位汗裡西.休裡曼先生,畢生致力於挖掘希臘的特洛伊遺蹟。
他為了籌措挖掘遺蹟的資金,先是努力發展事業,獲得雄厚的資本。之後又毫不猶豫地將全部財產投入挖掘工作,終於發現特洛伊遺蹟。
將來計劃成功,我也要效法休裡曼,投注所有的財產探勘海底「深藍」遺蹟。
沒錯,我要做的事就是要創造這份歷史性的事業,沒有這項「計劃」,那麼我在世間留下英名的遠大計劃將無法實現。
因為這樣,我必須有心理準備,如果將來出現「預定外」的犧牲者,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在挖掘技術還沒成熟的時代,隧道里發生工作人員大規模意外傷亡事件是常有的事。換句話說,隧道設計者在繪製設計圖時,早已明白工作人員有可能罹難,可是卻仍然照著設計圖進行。
為了完成大業,少數人勢必要犧牲性命。
犧牲、犧牲、犧牲、犧牲……在某層意義上,其實我也是個犧牲者。
突然間,一股莫名的衝動像岩漿般從我的腹部底處湧上來。
我站起身跳上床,不停地搥打枕頭,心中強忍著笑意放聲大喊,甚至很想跳出窗戶恣意飛翔。
我已經二十四小時沒閤眼了,可是頭腦仍然清醒無比,全身充滿精力。
螢幕上,我們的「軍隊」在我塑造的「世界」里正熱烈地討論作戰計劃。
我趴在狹窄的床上,以旁觀者的身份看著他們「對話」。
在華麗的3d影像神殿中,我和其他五位參加計劃的聖徒正在談話。
畫面下三分之一的黑色部份是對話位置,每位角色都用代表自己的顏色輸入文字。
指令輸入後,代表我的人物會在螢幕上自動發言,我促使其他五人交談,因此,他們是我在網路上佈置的遊戲參加者,可是他們卻不認為那是遊戲。
雷德(red)、葛林(green)、歐瑞吉(orange)、耶羅(yellow)、樸波(purple)是我給他們取的名字。
實際上,我只是以他們五個人自身的性格與資質來塑造,但是他們使用了這個名字之後,卻漸漸變成我所賦予他們的性格。
這證實了一點:所謂人格大部份是由後天造成的。
事實上,我這種行為不能稱之為「洗腦」。這是人類本質的問題,我們會因為環境的改變而成為瘋子,當然也可能變成聖人。
我在電腦遊戲中為他們塑造的環境,正是可以培育這兩種特性的最佳溫床,因為瘋子和聖人之間往往無法清楚地畫清界線。
人的體內其實隱藏著瘋狂因子,人類也可能犯下和動物一樣同族相殘,或是近親相姦等瘋狂行為。
這是我有一天突然萌生的瘋狂奇想,並且頓悟出來的結論。
(不,那不是瘋狂,瘋狂只不過是一種衝動的行為,嚴格的說應該是「超越常軌」。)
人類組成這個有如城堡或監獄般牢不可破的社會時,同時建立了一套維繫秩序的體系與規則,而我只是脫離這個常軌罷了。
只要不違法,殺人也能被合理化;相反的,如果沒有法律根據,面對痛苦萬分想安樂死的病患,如果醫生真的協助他達成心願,反而會被視為殺人。
所謂犯罪,根本是一種不確定的行為。
誰能判定人類的罪行?為了吃而殺豬和為了活下去而殺人,這兩件事有何差異?這不過是人類社會中多數人主觀觀念訂立的強制規範罷了。
另外,無論怎樣殘暴的犯罪行為,警方詢問嫌犯時必須掌握一項原則,那就是要將所有的證據提出來。
今後我所要做的事,或許是一件足以震撼整個世界的事,但是我只要計劃得宜,那麼再瘋狂的計劃都不會招來致命的傷害。
我曾不下百次自問,為了達到目的,有必要實施這個冒險性極大的計劃嗎?
現在,答案已經出來了。問題不是「如何殺死」,而是「要如何做才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如今,我找到了最完美的殺人方式,那就是――遊戲!我借著完美的殺戮遊戲,向上天詢問生存的價值……我以西薩王的名字出現,從開始到最後,一直是不存在的新魔巫王國的統治者,可是我絕對不會現身。
忽然間,一陣濃厚的睡意襲來,我的眼皮變得越來越沉重。
我閉上雙眼,腦中又出現沖繩島的海底景觀,它寂靜地支配深藍色的海底世界。
陡峭的巖壁、整齊劃一的石階、筆直的線條彷佛是下水道的溝渠、等距離排列的石柱柱腳的窪洞……海底景象從黑暗的對面滲透過來,我像死去般,陷入深深的睡夢中。
3
下了約十天的雨,上海的街道蒙上一片灰褐色。黃浦江的河水看似漆黑,船隻交錯滑行而過,卻濺起一波波白色水花。
楊小龍會出現在港口,實在純屬偶然。
年紀小小的他,掌管整個歷史悠久的楊氏雜技團,讓人不得不佩服他的精明能幹。
此刻,他正在港口倉庫檢查明天將運往日本貨船上的貨物。
但是他萬萬想不到自己會因為一件突發事件被捲入一個小案件,最後甚至演變成一樁殺人事件。
「我想差不多了,可以了嗎?」
看守倉庫的老人百般無聊地扭動脖子說。
小龍握著手電筒對著貨物的單子看了看後,說道:「好的,這樣就可以了。」
話一說完,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檢查所有的貨物了……)
距離上次被邀請至日本作秀,已經有兩年的時間。
那一次的表演是在東京的大禮堂,當時就算準備不周,處在熱鬧的市區,多少還是找得到補救的方法。
但是這次的舞臺是在沖繩南端紺碧島開幕的飯店,要是舞臺裝置或衣服方面有問題,那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小龍不在的時候,新來的辦事員沒有好好檢查已經運往日本的行李,不過自己因為太忙,也忘了提醒辦事員向他報告這件事。
(看來只能到那裡再確認了。)
距離飯店開幕還有一段時間,在開幕之前,主辦單位不只一次邀請楊氏雜技團團長小龍,前往參加為經營者和少部份貴賓舉辦的舞會。
(就當做是先去會場檢查已經搬運過去的行李,順便再參加舞會好了。
對了,只要能在表演以前回到日本,然後再找時間到東京,或許能找個機會去見見那傢伙……)
登時,一個綁著馬尾,有一雙濃眉的少年的笑臉浮現在小龍眼前,兩人曾一同欣賞長江那輪黃澄澄、溫暖人心的落日。
那段與好友共處的難忘歲月,的確令人懷念……那時兩人約好了,總有一天還要再相見。
當初上海發生了一樁悲慘事件,如果沒有那個日本男孩的幫助,小龍很可能會再失去一個所愛的人。
無論如何,他真的想再見他一面,心中還有一滿籮筐的話要跟他說。
(行程上若抽不出時間前往東京,至少可以和主辦單位商量招待他吧?
聽說這次表演的舞臺是在一座孤島的綜合遊樂區裡,我相信那傢伙一定也會很高興。)
「甚麼人?」
突然,一陣怒罵聲打斷了小龍的思緒。
「誰在那裡?快點出來!」
老人手提著煤油燈正在探照倉庫裡堆積如山的貨物。
「發生了甚麼事?」
看見老人的表情十分緊張,小龍連忙詢問。
「好像有人在這裡……就在那個貨物後面,說不定有人要偷東西!好!看我的……」
老人握著警棍,順著光線的方向走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三條人影從暗處竄出,迅速跑向出口處。
「別跑!」
老人身手敏捷地隨著陌生影子追出去,小龍也隨後跟上。
黑影跑到緊閉的倉庫大門前,其中一人忽然翻了個筋斗,跳到追趕他們的老人面前。
對方身材高大,看起來應該是個男人,他的臉上戴著黑色口罩,雙手緩緩地放下,肩膀也開始放鬆。
小龍從那男人身上嗅到一股騰騰的殺氣。
「好!不要動!」
看見男人擺出架勢,老人警覺地握著警棍,小心翼翼地走向前。
「啊!」
男人大喝一聲,上半身往下一蹲,接著再啪地一聲往上踢。
老人雖有功夫底子,但卻來不及躲開男人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右手的警棍倏地被踢掉。
「哇啊!」
老人驚叫一聲,警棍迴旋在半空中。
「危險!」
小龍趁著男人再次踢向老人的空隙,趕緊插進兩人之間,他先用右手將老人推開,同時奮力舉起左手應付敵人的攻勢。
劈咻!一聲恍如皮鞭抽打的聲音劃破黑暗的寧靜,男人致命的一腳被小龍的手擋住。
小龍強忍著敵人強烈的衝擊力,重新整理姿態,接著便全身軟綿綿地往敵人的懷裡倒去,就像喝醉酒的醉漢一樣。
「……」
蒙面男人面對小龍突兀的動作,本能地直覺到危險,兩手不斷地交錯抵擋,身體節節後退。但是那男人已經陷入小龍施展「醉拳」的有效範圍裡。
「喝!」
小龍一股作氣揮拳,將男人的兩手劈開。
「……」
接著小龍搖晃地再往右邊另一男人的方向傾斜倒過去。
男人面對醉拳獨特且無法預測的動向,憑著天賦的本能反應,巧妙地躲避小龍的致命招式。
(好厲害!)
小龍馬上判斷出男人的實力比想像中還要強。
(這不是中國拳法,對方到底是哪一路的?)
小龍一面冷靜分析敵人的動作,一面應付對方的招式。
「歐瑞吉!停手!」
突然一名男人發聲制止另一人。
(他說的是日本話……)
敵人趁小龍猶豫的空檔,翻身向出口逃走。
「喂!」
小龍趕緊往前追去,蒙面男人往外跑時,隨手將厚重的鐵門帶上,門就在小龍眼前「砰!」地關上了。
「砰磅!」小龍用身體撞門所發出的渾厚聲音響徹倉庫。
「去他的!」
最後門開啟了,那三人卻早已不見蹤影。
嘩啦啦的雨聲掩蓋了敵人逃去的腳步聲,想再追下去已經不容易了。
「哼!讓他們溜掉了!」
小龍氣得直跺腳,不過他確定那男人說的是日本話。
(那些人到底是誰?)
小龍認為對方的目的並不是要搶劫倉庫。
因為今天七號倉庫的貨物全是楊氏雜技團的東西,根本值不了多少錢。
而且剛才那三個人並沒有帶走任何一件東西,就這一點來說,大部份的人都會以為他們是偷竊失敗才逃跑,可是一種懷疑和不安的感覺卻像濃霧般籠罩著小龍,久久揮之不去。
(總覺得好像會發生甚麼事才對。)
剎那間他想到一個人。不管發生甚麼事,他都能立即找出答案,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如果能和那個人見面的話,就可以和他討論今天的事,說不定他還能由這件懸疑事件中找到其他端倪。
他就是人稱日本第一的名偵探的後代,是個推理天才,也是小龍最信賴的好朋友。
望著因下雨而灰濛濛的天空,小龍更加深了決心。
(嗯,明天一早詢問一下主辦單位吧!)
小龍獲准在一週後參加開幕舞會,只是他最想見的金田一一和七瀨美雪,不知道主辦單位肯不肯邀請?
4
一大早就被電話鈴聲吵起,是明智健悟最討厭的事。
睡眠時間不夠,腦神經的應變能力就會變得很差。若繼續惡性迴圈下去,那麼要恢復以前的正常生理時鐘,不知道要花多少天的工夫呢!
當他還是東京大學法律系的學生時,晚上睡覺前一定會將電話拔掉,然而現在的工作卻不容許他這麼做。
別說是一大早擾人清夢,三更半夜被電話鈴聲吵醒,根本是家常便飯的事。
明智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階級是警視。
對於這份公認的天職,明智唯一感到不滿的,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時裡不知道甚麼時候會響的電話鈴聲。
前幾天,明智被枕頭邊刺耳的鈴聲吵醒,打來的人是搜查一課的直屬部下――劍持警官,劍持的大嗓門讓明智感到有些不悅。
「劍持,不用這樣大聲嚷嚷我也聽得清楚。」
這位年紀比自己大一輪以上的部下,明智平常對他就有些感冒。
理由之一是,他一向不喜歡像劍持這種苦熬上來的警官,其次是劍持一直認為明智是一個既驕傲又乳臭未乾的傢伙。
不過最重要的原因是劍持有一個很要好的年輕朋友。
只要看到劍持的臉,或是聽到他的聲音,明智就會想起那個少年,心裡也會萌生不愉快的情緒。
「對不起,明智警視。」
劍持壓抑住心中的不滿,低聲下氣地道歉,但隨即又用剛剛的大嗓門說:「一大早打擾您,真是抱歉!兩個小時前,也就是四點過後,八王子市的廢棄遊樂區發生疑似恐怖份子乾的爆炸事件。今天早上九點,當地管區警察已經和搜查一課的檢調組和專案組組成專案小組,負責調查這次案件,請您過來署裡一趟。」
劍持像是在朗誦公文般,語氣生硬地報告著。
「遊樂區發生恐怖活動?甚麼意思?管理員不在場嗎?」
聽見明智的問題,劍持用比剛才稍微輕鬆的語氣回答:「沒有人在,周圍也沒有住家,現在還無法確認有無傷亡者。」
劍持說完,便靜靜等待明智的回答。
「無人廢墟發生爆炸案?為甚麼你會判斷是恐怖份子所為?在我去總部前一定要問清楚。」
因為睡眠不足的關係,明智說話的語調火藥味十足。
劍持雖然睡得更少,但他一向逆來順受慣了,並不在意明智說話的口氣。
「剛才我從管區那裡得到的訊息是,這個爆炸案使用的炸彈構造相當特殊,至於細節部份還不是很清楚。」
「炸彈很特殊?」
「是的,好像是非常久以前用的東西,根據推算恐怕有五十年以上的歷史。」
「是第二次世界大戰遺留下來的東西嗎?說不定是啞彈。」
明智懶懶地回答,睡意不斷地向他襲來。
如果是戰時美軍遺留下來的炸彈爆炸,根本不用明智出面處理,那應該是八王子管區和消防大隊,甚至是警備署災難急救組管轄的事。
「不,好像不是啞彈。」
劍持嚴肅地回答。
「我要再次宣告,爆炸的不是美製炸彈,那是很特殊的東西。」
「劍持警官,你說話不要拐彎抹角的,說重點好嗎?」
「好的,在八王子市內廢棄遊樂區爆炸的炸彈是太平洋戰爭時期,舊日本軍制造的一種化學武器,也就是毒氣炸彈。」
原本瀰漫在明智腦袋裡的睡意,一下子一掃而空。
「怎麼辦?明智警視,您是要到總部,還是要和我一起到現場勘察?」
「嗯,我和你一起去好了。」
「那麼三十分鐘後我去接您。」
劍持掛上電話,明智馬上從床上彈跳起來,在換衣服之前,他先走到廚房燒開水。
明智從餐具櫃拿出滴落式咖啡壺和咖啡過濾器,再將從冰箱裡拿出藍山咖啡,比平常多放一些到咖啡攪拌機裡。
水燒開以前,他迅速衝個澡,然後穿上浴衣回到廚房,這會兒,咖啡正緩緩地滴落到咖啡過濾壺裡。
要是平時,他可以悠閒地品嚐藍山咖啡,不過今天是別想了。現在,他只希望咖啡因的提神作用能讓他混沌的腦袋早點清醒。
「廢棄的遊樂區引爆毒氣炸彈?這算哪門子的事……」
明智自言自語地說,將煮好的咖啡倒進咖啡杯裡,咖啡濃得可以麻痺舌頭,明智不知怎地又想起那個少年的事。
一個在一般高中上課的高中生,身上流著著名的神探金田一耕助血液的的少年――金田一。
5
「喂!阿一,你有沒有在聽我說?」
七瀨美雪嘟著嘴喊道。
「我借你的書都看完了嗎?」
「我只看過後序。」
金田一漫不經心地回答美雪的問題後,隨即向四處張望。
這艘船的客艙能容納五十人左右,但是包含美雪在內,乘客大概只有兩、三人,看來這艘船是被人整個包租下來了。
今天的天氣非常晴朗,窗外的景色真是名副其實的碧海藍天。
載著金田一等人的船隻,猶如低空飛行的飛機,隨著海面上幾處偶爾揚起的波浪急速前行。
「氣墊船」這種只在小孩子閱讀的科學雜誌裡才看得見的船,現在正將金田一和美雪送往目的地。
「阿一,你也太混了吧!借你一個星期了,你才看過後序部份。」
美雪說著,拍了一下他的背後,金田一馬上回頭說:「我從以前就是這樣,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氣墊船很少有機會能坐得到,當然要好好體會乘坐的感覺,我覺得搭氣墊船比看那本書有趣多了。」
「這種船回去也能坐呀!更何況我們能不能安全回去,還是個問題呢!你沒聽說嗎?因為現在的天象正值群星匯聚成大十字時期,越接近赤道的地區,受到的影響越大。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有啦!我當然有在聽。我並不清楚是否因為預言家太在乎天象的變化,所以才會有甚麼大十字星的說法,反正我也不覺得現在這個和平的世界還能維持多久,因此一些怪異社團才會不斷地興起……」
「你說的怪異社團是指研究推理的社團嗎?」
「當然,光是天文舞臺的佈置就很辛苦了,文藝社團的社長竟然還能腳踏兩條船,真是厲害啊!」
金田一是怪異社團的社員,不過他是在偶然的情況下入團的,而且入團沒多久,就和美雪兩人捲入一宗殺人事件,吃了不少苦頭。
像這種不吉利的社團,他實在無法瞭解美雪毛遂自薦當社長的心情。
「你管我,我這麼做當然有我的理由。」
美雪略帶驕傲地嘟著嘴回答。
美雪這個表情,金田一從小到大不知看過多少回了,但此時的他心跳竟莫名其妙地加速,讓他怎麼也無法理解這種感覺。
「算了。」
他假裝毫不在意地說,而後離開美雪身邊,坐到其他位置上。
然而美雪並沒有留意到金田一的異樣,她起身坐到他身邊的位置,繼續談論幾分鐘前的話題。
「喂!你剛才一口否認預言家的看法,那麼你對大十字星的事知道多少?」
「完全不知道。」
「我就知道!其實所謂的大十字星就是……」
「啊!我知道了,就是滿壘全壘打。」
「阿一,你能不能正經一點?搞不好真的會發生麻煩事也說不定!」
「哦,好啦!」
「你仔細聽著,所謂的大十字星就是……」
「太陽系的行星正好排成十字形的特殊現象。」
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突然插入他倆的話題中,美雪連忙回頭看,只見一個年約二十七、八歲的男人不知何時坐在兩人背後的位置上。
男人雖然擁有西洋人凹凸有致的五官,但下垂的八字眉,乍見之下相當有趣,也給人一種親切感。
面對初次見面的金田一和美雪,他毫不陌生地繼續說道:「其實大十字星的正確說法應該是,遠離地球的天體中,群星呈現出十字形排列。雖然大家都害怕這段時間會發生甚麼事,但事實上,那些都是無稽之談。
就像海水的漲潮退潮受到月亮引力的影響,滿月當天,地殼會因為月亮的引力而傾斜,於是有人說這會引起大地震或是火山爆發。更有趣的是,太陽系的木星和火星等沒能變成恆星的巨大行星,它的引力具有粉碎星球附近小行星的力量,例如土星外圍的光圈就含有被破壞的小行星和彗星的殘骸。
另外,有一個更恐怖的事實是,有名的占星學家,雪兒.得.諾斯拉多姆斯曾發表關於一九九九年的預言。他在計算行星的執行時,發現一九九九年時太陽系的行星將會排成十字形,於是在他的預言書裡寫著那一年地球上將會引發大災難。
不過,哥白尼在一五四三年發表地動說,而預言家發表上述理論的時間是一五五○年代到六○年代,那個時候天動說仍然很有力量,大家還不認同地球和其他行星是繞著太陽轉的理論,預言家所說的大十字星可能是……嗯?你們怎麼了?」
男人滔滔不絕地說了半天,這會兒才注意到阿一和美雪滿臉的迷惑,於是搔搔頭說:「啊!真是不好意思,一個人自顧自地說了一堆。我叫藤島匠,是藍澤茜的未婚夫,請多指教!」
他邊說邊伸出右手問美雪:「對了,想必你就是小茜的朋友七瀨美雪吧!」
美雪見狀也慢慢伸出手回答:「你好!我是七瀨美雪。」
見美雪表現出善意的回應,藤島隨即露出一臉滿足的笑容對金田一說:「你一定是七瀨小姐的朋友吧!不過我先前倒是沒聽說有人也會一起來。」
「我是臨時決定來的。我是美雪的高中同學金田一一,請多指教。」
金田一搶先把話說完,接著伸出右手準備和對方握手。不知怎麼地,他覺得對付這種人一定要先下手為強。
或許是因為受到祖父的影響,雖然金田一僅是個高中生,卻早已經認識不少形形色色的人物,憑著直覺,他一眼便覺得這個男人不是個簡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