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那麼究竟有沒有原型呢?或是有自己的影子嗎?
土屋:呵呵,不、不,他們和我一點都不像的。
詹:先生在作品中常常會引用日本近代文學作品,很多詩句總是信手拈來的,您都是將這些作品的內容融合並應用到推理小說之中,《盲目的烏鴉》就是如此。在我閱讀的時候可以感覺到先生對於日本文學作品非常嫻熟和淵博,並且有很深的感情。這樣的文學修養在大眾小說的作家裡,其實是不多見的。您這麼喜歡純文學作品,為什麼選擇了接近大眾的推理小說的創作?您在大眾小說裡放這麼多純文學的詩句和典故,不會擔心它變成廣大讀者閱讀上的困難嗎?
土屋:我從三、四歲起就開始讀書了,幾乎讀遍了日本的文學作品。像是有很多種版本的文學全集,三十本也好、四十本也好,我全都讀完了。因此我在寫作時,這些東西很自然地便浮現在腦海。哪位作家曾經這樣寫過,哪位詩人曾經寫到這種場面等等,很自然地便會想起從前讀過的內容。因此我認為,如果在我的作品裡引用一些作家的詞句,可以替自己的作品增色,就像是替自己的作品增添點色彩。所以我就借用那些作家的一些文字,或者稍微介紹別人的作品,我覺得這樣挺好的。總之,就是我對文學的熱愛自然流露在作品中吧。還有一點,我曾引用過作品的那些作家,幾乎都以自殺終結此生。例如大手拓次,他耳朵不好,一生都很悲慘,其他我引用過的作家也都以自殺終了。我喜歡自殺的作家。(笑)
詹:關於您在小說裡的一些情節設計,如果回頭看當時寫作的時間,就會發現那些正是當時很流行的話題。比如人工授精、血型等等,這個趣味的地方和使用純文學作品是很不一樣的傾向,這又是怎麼回事?
土屋:那正是所謂的關注「現在」啊,我總不能寫脫離時代太久的東西。別的作家也是這樣吧。
詹:您用到這些題材的時候,是很新、很時髦的。
土屋:因為是寫「現在」,當然會這樣了。
詹:您曾經在《天國太遠了》(浪速書房版)的後記裡寫著:「我想要追求兩者合一。」即是將推理小說當中的文學精神和解謎的樂趣,您是說想把日本推理文學中的本格派和社會派的對抗,把它從對抗轉成融合。在這些小說的發展之中,這似乎是很難兩全的。可能本格派的世界要比真實世界簡單太多了——就是解開一個謎團;而社會派這種比較複雜的描寫,則可能不太適合抽絲剝繭的解謎。但是,您說要讓這兩者合一,而從您的作品來看,也可以看出您達成了一部分,有一個接近真實的世界,但還是注重一種古典解謎的樂趣,這是非常非常少見的。您可不可以談談您對這一部分的看法?您針對兩者可以合一的創作觀點有什麼想法?
土屋:我似乎沒有特別介意這點。我以前曾經談過鬆本清張,他也和我一樣嘗試過這種做法,也就是說不止我一個人這麼做,很多人都有這種嘗試。
詹:這種真實性很高的古典本格推理創作的關鍵是什麼?
土屋:我以前看過很多偵探小說,如果問從前那些偵探作家,偵探小說最大的樂趣是什麼?也許他們會回答:是非常出奇的詭計設計,別人還沒用過的出奇詭計設計,那才是偵探小說的生命;但我不這樣認為。依我看,這個世界上的犯罪者也是和我們一樣有著普通智力的人,詭計也是這些人思考出來的。詭計不該是非常離奇的,而應該是在我們身邊的,只不過人有時會懶於思考或是思考不周,結果便失敗了。這不正是偵探小說的有趣之處嗎?這是我的看法。我至今從未設計缺乏真實性的詭計。我曾對一個評論家說過,我所寫的詭計都是自己實際驗證過的,這點令他覺得很有趣。例如,我曾經設計使用照相機構成的詭計,看起來像是今天拍的照片,實際上是昨天拍好的,這個詭計就在《影子的告發》裡。要這樣做有很多種方式,比如將照相機的日期往回推之類的,而我則是拍好這張照片,然後翻拍,形成一種不必去現場而看起來像去過了現場的假象。總之這些都是我自己實際驗證的。翻拍的照片和普通拍攝的照片究竟有何不同呢,總之我全都一一實驗。又比如《天狗面具》裡,運用了神社祈福驅邪時神官拿的拂塵。如果在那拂塵的竹棍上開一個洞,用滴管注入毒素,是否就能將毒下到別人的茶杯裡呢?因為驅邪時人們都低著頭,若是茶裡被下了毒,應該沒人會知道吧?我想用這個方法設計詭計。事實上,我找了一根竹棍,開了一個小洞,上面綁了白紙,然後把太太叫來,讓她就像神社裡請神官驅邪時那樣在我面前,然後我告訴她我倒了茶給她,她嚇了一跳,問我什麼時候倒的茶?我說你不知道?她說一點兒也不知道。我心想這個詭計用得上了。我的詭計都是經過這樣實證的,很真實,我不會寫不可能發生的詭計,但是我也曾經碰上糟糕的事情。有一次,我寫了一部有關中元的作品,所謂中元就是夏天時送禮給人的日子。中元禮品都是由百貨公司包裝的,如果我另外買一份,然後包裝好,請百貨公司的人傳送,結果,吃了這份中元禮品的人死掉了。這可是百貨公司的人傳送的禮品,和我完全無關吧?任誰也不會知道我是兇手。沒想到在我的周圍發生了類似的事件,有人吃了從百貨公司送來的中元禮物,結果吃壞肚子。當時雜誌上已經刊登這篇作品,我覺得這真是太糟糕了。讀過這篇作品的人對我說,有人因為看了你的文章,所以跟著做了。我真沒想到有人會用我作品中的手段,那一定是偶然吧?結果對方居然說,莫非就是你做的?我與那人根本毫無關係。因為和那人沒關係,所以警方沒有懷疑我,但是發生了與我所寫的手段同樣的事情,真有這種事呢!也就是所,我的詭計是十分真實的,誰都可以模仿照做。如果是非常離奇的詭計,就沒有人能模仿了,但我的卻是誰都可以做到。雖然偶爾發生類似的事件,讓我覺得很為難,但我還是認為,只有帶有真實性的詭計才可以用在小說裡。
詹:從讀者來看,您就像一個隱者,長期居住在這長野的山中,過著晴耕雨書的生活,很少出現在公眾場合或比較熱鬧的地方。大家對您的生活都很好奇。晴耕雨書,您真的是有一塊田地嗎?是種稻米、種蔬菜嗎?還是這塊田地只是文學上的一種比喻?能否談一談您在家鄉這種平靜的生活?您有那麼多的機會,為何選擇住在長野縣?這種生活與您的小說有怎樣的關係?
土屋:呵呵,這裡是我出生的地方呀。我們家族是從德川時代便移居至此的,算起來有四、五百年了,每一代都住在這裡。我家門前古時候叫中山道,是從東京可以直接步行走到京都的路,也是從前的諸侯到東京拜謁將軍時會經過的路途。當時的諸侯得組成諸侯行列,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徒步前去拜謁將軍。率領自己的部下去東京見將軍,得花費很多錢。將軍擔心手下積累資金謀反,因此讓他們花錢來見自己,也是安定天下之策。諸侯領著眾多部下浩浩蕩蕩走來,一天走五、六十公里,總不可能一直走,他們需要休息住宿的地方。為了好好休息,也為了晚上不被偷襲,所以有「本陣」這種地方當作他們的驛站。從我祖父的爺爺那代起,我家便經營本陣,從四百五十年前起,我們家族便一直住在這裡。我年輕時曾在東京工作,之後發生戰爭,我歷經了兩次徵兵。戰爭結束,我回到家鄉之後,便沒離開過,一直住在自己家裡。我還會種地呢,以前身體更好的時候,我種過稻米,也種過蔬菜,現在老了,揮不動鋤頭了。到五十歲為止,我都一直種菜過活,現在是我太太在種,家裡吃的蔬菜都不用花錢買。我習慣這種生活,現在叫我去都市,身體已經無法適應了。我一天花七、八小時看書,我沒有一天不看書。還是現在的生活方式最適合我,也最輕鬆。儘管不是說要特別贊這樣的生活,可是如果問我為何要過這樣的生活,我還真想不出答案呢。因為我就是順其自然,不知不覺便已經是這種生活了。
詹:您經常在作品中寫到家鄉,長野的很多風物和場景都出現在小說中,例如小諸、藤村碑、懷古園等等,那些場景替作品增添了真實的色彩,也在詭計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每次讀完,都像是走了一趟信州,就像個導遊一樣。我的編輯同事就說,讀過您的書再來到長野縣,好像每個地方都活了起來,因為書裡想像的世界和真實的世界相遇,激發了很多樂趣。您之所以選擇這些長野縣的場景,只是因為熟悉,還是有特別強烈的意識?
土屋:簡單來說,就是我只會寫自己知道的地方。別的作家會出門旅行,會去很多遙遠的地方,然後再以那些地方為舞臺。但是我不會,我是非常懶散的人,我懶得出外旅行,所以只能寫自己周圍、我所熟悉的場景。
詹:您已經花了了五十年的時間在寫推理小說,這個文類在全世界擁有許多讀者,以及許多努力的創作者,對您來說推理小說最終、最深層的樂趣究竟是什麼?
土屋:嗯……我好像沒有這麼深刻的感受。當初我想寫時代小說,後來不知不覺地寫起推理小說了,當然江戶川先生對此事是有影響的。不過要問我怎麼會選擇推理小說?可能還是因為容易寫吧?(笑)
詹:您在全世界都有很多追隨的讀者,特別是一些推理小說的精英讀者。這次商周出版社出版了您的長篇小說全集,這可能是臺灣第二次介紹您的作品。這次看起來是更加用心和大規模。我在臺灣看到很多推理小說的讀者,比如我認識的一些教授、法官,他們通常對讀的東西很挑剔,他們一般不讀推理小說,但是讀您的作品。讀者層次之高,令我印象深刻。我想問一下,您有什麼話對臺灣過去和未來的讀者說呢?
土屋:真有那麼多讀者看我的書嗎?(笑)我覺得不會吧。以前在臺灣出版過兩本我的作品,是林白出版社,出了兩本,那以外都是盜版,是開本很小很小的書,出了好幾本,去臺灣旅行的人曾當禮物買來送我,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曾經想過為什麼臺灣的讀者會讀我的作品?我很感謝大家能讀我的作品。可是,我真不覺得會有很多人讀呢。
詹:經過這次商周出版社的推廣,臺灣的很多讀者可能會因此而想到長野縣,他們會受到小說的影響。土屋先生會對從臺灣來的讀者有什麼建議?到長野縣之後,應該去哪裡玩?應該吃什麼東西?
土屋:真的會有人來嗎?(笑)其實,我從前去過臺灣呢,戰爭以前我的伯父在臺灣當律師,我還記得他住在臺北市大同町二丁目三番地。而且他在北投溫泉那裡有別墅,後來他就搬過去了。臺灣的香蕉很好吃啊。
詹:希望您有機會能去臺灣看一看、玩一玩。謝謝土屋先生。
二〇〇五·七·五下午三時
於長野縣上田東急inn酒店會議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