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框下的廂座是該咖啡屋最內側的座位,水戶大助就坐在那裡。可是,女人卻坐在入口右側的廂座,距大門最近,兩人位置完全相反,而且,她未離座,直到離去……」
「……」
「由此可知她並無行兇的機會。另外,還有一項決定性的事實,那就是女店員的證詞,女店員說,那女人在水戶出現後約四、五分鐘離開,當時,曾看一下手錶,喃喃低語說錶停了,同時問女店員,現在什麼時候?女店員告訴對方正確時刻之後,對方就走出店門。」大川停頓一下,似乎在等檢察官判斷,然後說:「女店員一面望著對方離開店門走出的背影,一面端咖啡至水戶大助的座位。亦即,咖啡置於水戶面前時,那女人已在店門外,所以,她沒有行兇的機會,她不可能是兇手……」
「水戶所坐的廂座附近沒有門窗嗎?」
「很遺憾,沒有……」
「也沒什麼好遺憾的。」檢察官苦笑。「另一位和水戶擦身而過,走出店外的客人呢?」
「他是男客人,而且,水戶進來時,他已找好零錢準備離開,兩人雖在門口擦身而過,但,說不定連彼此的臉都沒看清楚呢!」
「那麼,這是用忍術下毒了。」
「別開玩笑。」探長也笑出聲來。「我們還是必須解開這個謎。」
「不必悲觀,總會有辦法的。」電話交談在兩人的笑聲中結束。擱回話筒,檢察官撥出一口氣,吸著煙。「查出什麼內情了嗎?」山岸問。
檢察官簡扼地說明電話內容。
山岸自言自語:「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突然,檢察官也自言自語:「為什麼問時間……手錶……入口……注視著背影……雜誌……嗯,確實可能……」
「怎麼回事?」山岸訝異地問。
「不,沒什麼。」檢察官笑著站起身。「山岸,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這……」
「不想去?」
「也不是這樣。我可以陪你!」
「好,我們搭計程車。」
「喝咖啡還要搭計程車?」
「對了,地方稍微遠一些。」
「要去哪邊?」
「‘荷馬’。那兒的咖啡不錯!」
「也沒什麼特殊,這附近,不錯的咖啡廳很多呢!」
「不,就是去‘荷馬’。」檢察官堅決地說。
5
計程車直抵世田谷。
在巷道入口下車,兩人並肩前行。那晚的記憶恍如昨日般地浮現眼前。但是,命案發生至今,已經過了一星期。
「是這一帶吧!」來到‘荷馬’門前,書記官指著路上的一點,說。
「嗯。」檢察官只是點點頭,推開店門。
天花板上的美術燈將正面的櫃檯照得很明亮,但是,客人的座位只有淡淡的燈光,店裡流洩著音樂。
看了店內一圈,檢察官面向櫃檯,坐在高腳椅上,和店老闆打個招呼,然後,又向站在櫃檯旁的女店員笑了笑。但是,女店員只是輕輕點頭。
「那件事很麻煩吧?」檢察官問店老闆。
「不,只是……」店老闆臉上毫無笑容,他知道對方是地檢處的檢察官和書記官,兩人一道前來,不會只是單純的喝咖啡。「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我們剛好路過這邊,就進來看看了。對了,兩杯咖啡。」
「是的。」店老闆像是鬆了一口氣,然後,上身微向前,說:「剛剛也有刑事來過,拿照片讓我們看,問說,那晚在店裡的女客人是不是她?」
「不是嗎?」
「好像不是。當然,我並沒有仔細觀察那位女客人,所以,才問麗子。」說著,他叫女店員:「麗子,照片內的人不是那位女客人吧?」
女店員走到檢察官和書記官之間說:「是的,不是同一個人。那位女客人濃妝豔抹,看起來就像低階酒廊的女侍應生,可是,照片內的女人卻有一副富於知性的臉孔,而且,沒畫上可怕的眼影!」
店老闆壓低嗓門說:「已查出兇手是女人嗎?」
「還很難說。」
「最好是趕快解決掉。」店老闆聲音更低了。「最近,客人的臉孔都換了,一些知道命案的老客人都不敢來,甚至有人說我們這兒的咖啡摻有毒藥。」
「不可能吧?」
「真的。」女店負憤怒而低聲地說。「連警方都這麼認為,不是嗎?店裡的咖啡豆也被檢查過,我……實在受不了!警方還問我認不認識被害者水戶,是否和他有交往……開玩笑!他是第一次到店裡來的客人,跟我毫無關係。」
「那實在太不好意思了。」檢察官安慰道。「為了調查,總是需要確定一些事實,只有請你儘量協助了。」
「這一點我當然知道。但,我真的一無所知。沒錯,是我端咖啡去給水戶先生,之後,有女人打電話找他,他接完電話,立即回座,站著喝下咖啡,把錢置於桌上,就走出店門。這是我所知道的……」
「對不起。」檢察官說。「打電話給水戶的女人聲音,和你剛才說的那位女客人像不像?」
「這……我記不起來了。何況,那女人和命案不會有關係吧!她沒和水戶先生交談,兩人的座位又相隔很遠。」
「是在門口進來的座位吧!」檢察官往後看了一眼。
「是的。」
「水戶進來後不久,那女人離開了。當時,水戶所叫的咖啡已沖泡好了嗎?」
「我記不太清楚了,不過……我端咖啡去給水戶先生時,似乎見到那女人的背影。大概是老闆向她道謝,我也很自然的看向門口一眼。當時,她正好推開門。」
「不錯。也就是說,你一面瞥了女人背影一眼,一面端咖啡至水戶的座位?」
「是的,就是這樣。」
「謝謝你,對了,現在什麼時間了?」
女店員抬頭望著櫃檯正面牆上掛著的大型電鐘,同時,店老闆也轉身望向後面的牆上,回答:「八時十五分。」
一瞬之間,檢察官臉上浮現笑容。
直到走出「荷馬」,漫步在夜晚的街道上之後,山岸書記官才知道那笑容的真正意義!
6
「還好來了這一趟。」走出霓虹燈影的大街,檢察官對默默走在一旁的山岸說。
「那麼難喝的咖啡……」
「咖啡味道確實很差,但是,心情卻很愉快,至少事件之謎……」說到這兒,檢察官忽然停住腳步,舉起手,指著前方的建築物。「山岸,你看,就是它!」
書記官的視線順著檢察官手指方向望去。
「七、八家前面,掛著中國料理的大招牌,看到了沒?就是其隔壁的那家。」
「是那幢白色建築物……」
「沒錯,你看店名‘白色的酒杯’,而且,其正對面有座公用電話亭。這一來,一切都明白了,我的想像並沒錯。」
「你究竟明白了什麼?」
「謎題解開了,毒殺水戶大助的兇手之心理和行動已經可以確定。」
「你的意思是……」
「你有沒注意到‘荷馬’牆上掛著的大型電鐘?」
「是那圓型的掛鐘嗎?文字盤和針會隨著燈光閃爍。它又怎麼了?」
「那個鍾在這次命案裡具有很重要的意義。我之所以懷疑某一人物的行動,也是因為那座鐘……」檢察官像是在重新整理自己的思考內容,慢慢開始說明:
「我記得女店員沒這麼說。」
「她確實是說記不太清楚,不過,我已利用實驗加以輔證了。」
「什麼實驗?」
「從‘荷馬’的櫃檯走到門口的距離,正好是七步。雖然每個人的步幅不同,但是,依距離,應該約五秒鐘的時間,走快一點,也許是四秒。不過,這幾秒的時間就有很重要的意義了。」
——女店員說,她正要送咖啡去水戶座位時,好像見到女客人的背影,當時,女客人正好推開門。她就是一面瞥著對方背影,一面走向水戶座位。
女客人問過時刻,離開女店員身旁,到達門口的時間為四至五秒,假定水戶的咖啡還未沖泡好,女店員不可能邊送咖啡,邊望著對方背影。
也許,女人是等待著水戶叫的咖啡沖泡好,就在女店員將咖啡端上盤子,準備送出時,她才走過去讓對方視線轉移至時鐘,然後……
「這麼說,確實有摻入毒藥的機會。」山岸書記官用力點頭。「問題是那女人的真正身分,是早苗的姊姊嗎?」
「嗯,湯川香代的嫌疑愈濃厚了。她曾有過劇團工作的經驗,又是目前活躍的編劇作家,化裝對她而言,應是家常便飯。她甚至能改變容貌、聲音,好像另一個人般的出現在‘荷馬’。這一來,女店員當然無法分辨了。」
——湯川香代選擇‘荷馬’為下手的地點,可能在前一天已經事先勘查過地點了。最好是規模不要太大,客人出入不要太多,只有一位店員的地點,而‘荷馬’正符合其條件。
決定好行兇地點,接下來就是如何誘出水戶大助了。不能讓對方懷疑,也不能因對方要求而變更時間和地點,必須使對方依自己的指示行動!
方法很簡單,只要利用水戶大助的入選作品就行了。單只是一句:你的作品將被演出!就已足夠吸引水戶大助盲目的服從了,因為,她自己也是走同一條路過來的。此一推斷,從水戶隨身帶著刊登自己作品的《開幕》雜誌,就可得到證實……
「還有一件暗示是湯川香代行兇的事實存在!」檢察官休息一下,繼續說。
——她在咖啡內下毒之後,立即離開「荷馬」。由於是速效性的劇毒,中毒者頃刻會死亡。水戶一旦喝下咖啡,頂多一、兩分鐘,店內就會一片混亂,而且,馬上會有救護車趕來。她必須親眼見到這一幕才能放心,所以,走出店門後,她可能就是在這公用電話亭後等待著……
7
「可是,等了好幾分鐘,沒發現有救護車趕來的跡象。」檢察官繼續說。「因為,水戶大助並未喝咖啡,只是反覆閱讀自己的作品。」
——香代著急了,五分鐘……六分鐘……救護車並未出現。那男人到底在幹什麼呢?七分鐘……八分鐘過去了,也沒聽見警笛聲。難道是計劃失敗了?這時,她的內心一定交錯著不安與焦躁。
正好,眼前就是公用電話亭,她下定決心……
「這就是水戶接聽的那通電話?」書記官問。
「不錯。聽到女店員叫水戶的聲音,她發現事態出乎自己預料之外,而且,很明顯的,水戶尚未喝咖啡。這樣絕對不行,必須設法讓他把咖啡喝下!」
——電話內容無法得知。但是,香代既為編劇作家,臨機應變的能力必然很好,所以,可能先道歉說自己遲到了,不過,為了方便趕去,必須改變碰面的地點。她等於是在下賭注:要離開「荷馬」之前,水戶應該會喝下咖啡!
水戶當然會問:要在什麼地方見面?這時,毫無準備的香代狼狽地抬起頭見到正對面餐館的招牌「白色的酒杯」,這一瞬間,她告訴水戶:「白色的烏鴉」……
「本來真正的店名應該是白色的酒杯,她卻故意說成白色的烏鴉,是吧?」書記官問。
檢察官搖頭。「不,她確實想說白色的酒杯,可是,一齣口,酒杯卻變成烏鴉了。不僅是因為這兩個單字的讀音很相近(注:烏鴉音為:karasu;酒杯音為:gurasu),更重要的是,在她的意識深處,常有一隻烏鴉盤踞著,烏鴉這個字眼已化入其思想之中,因此,不經意的就會脫口而出。」
「原來如此,看來已經快到破案的階段了。」書記官高興的說。
「還早得很呢!這一切都只是想像和推測,而且,真木英介的屍體也未發現。另外,從罪犯的計劃性方面來說,兇手並未露出絲毫破綻,要解決此案並不那麼容易!」
這時,野本刑事正坐在由大宮往東京的電車內。他去拜訪浦邊富野,此刻正在歸途。這位老太婆和月村早苗的養母民子,感情很好,就像親姊妹一般。身材矮小,極其和藹,視力和聽力都還很好。一提起往事,刑事就只有默默聽著的份!
「茅畸有家叫‘南湖院’的醫院,在當時相當有名,是結核病患者的療養院。民子是裡面的護士,我是清潔工,大約從昭和七年或八年開始,我們就有很好的交情,後來一直持續不斷,當她轉至大磯小學當醫護教員時,特別懇求校長,讓我們在校內當職員。本來以為這樣即使死了,也會在一起,沒想到,比我年輕的民子竟然先離開了人世,而我還活著給兒子媳婦新增麻煩。這些也不必多說了,對啦,你所問的早苗,我當然很瞭解,但是,她不是那種合讓警方調查的女孩,究竟她幹了什麼事呢……」
在搖晃的電車裡,刑事茫茫然望著窗外掠過的光影。要儘快寫成報告才行!雖然浦邊富野的話裡只有一件事讓他產生興趣,但是,是否有助於調查的進展?或是反而成為否定千草檢察官推理之材料,野本也無法判斷。反正,一切都得等回到專案小組總部之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