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訴說死亡的詩

盲目的烏鴉 土屋隆夫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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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化名‘日高志乃’的女人究竟長得怎麼樣,你能想像得出嗎?」大川轉變話題。

「我也毫無頭緒。但,可能不會太年輕,至少有三十多歲吧!而且富於文學教養和知識。能說服、又獲得真木英介信任,還得有充分的表現力和創作力!」

「真想娶來當老婆哩!」大川憮然輕嘆。

有人敲門,然後,穿制服的警員探頭進來。

「什麼事?」大川探長問。

「對不起。」警員向檢察官點頭示意,走至探長面前。「四季書房的吉野奈穗子來了,說是想見木內巡官……」

「吉野?是負責和真木英介聯絡的那位編輯?」

「是的,敝局的木內巡官前天曾去見過她。她說有事要當面說明……」

「木內不在局裡吧?沒關係,帶她到這裡來,正好檢察官也在,可一起聽聽她怎麼說,說不定帶來好訊息也未可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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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野奈穗子身上隨時都散發一股青春氣息,無論是那漆黑的眼眸、波浪狀的秀髮、迷人的酒窩、潔白的貝齒,都予人清新的印象,似乎自她體內不斷有活力湧出。

但是,此刻的奈穗子臉上卻浮現疲倦已極的神情!

「請坐。」大川說。「這位是千草檢察官,我是警視廳的大川。」

「抱歉,我是吉野。」奈穗子凝重的致意。坐下之後,望著探長。「……我看了今天的報紙,見到真木先生已被殺害的訊息,那是真的嗎?」

「很遺憾,警方是這樣判斷的。」大川回答。「這是依科學根據所做的判斷,再配合各種情況分析,我想,應該不會有錯。所以,現在已視為命案,正開始進行調查。」

奈穗子默默頷首,咬緊嘴唇,低著頭,置於膝上的雙手手指,抓緊裙子,似乎正強自忍住悲傷!

年輕警員端茶進來,在三人面前放好。

大川端起冒著熱氣的茶杯,說:「請用茶。」然後,自己也啜了一口。「關於這件命案,你有什麼要說明,是嗎?」

「是的。」奈穗子抬起臉。「前天,木內先生和小諸來的一位刑事曾至公司找我,當時,提到說發現了真木先生的上衣,以及一張紙片之事。」

「嗯。」

「那張紙片上寫著‘我也是那盲目之鴉’,所以,木內先生問我,真木先生是否曾跟我提過有關盲目之鴉的事。後來,我告訴主編,主編說,盲目之鴉可能是真木先生喜歡使用的名詞,說不定在他的作品中會存在。因此,這兩天我一直在讀他的著作。」

靜靜聽著的千草檢察官忍不住上身傾向前,問:「你發現了嗎?」

「是的。」奈穗子點頭,從印有公司名稱的信封裡拿出一冊書。「這是真木先生的著作《異端詩人的家譜》,其中引用的詩之一節,有盲目之鴉的名詞,作者是詩人大手拓次……」

「什麼?大手拓次!」一瞬之間,檢察官眼中炯炯發光。這位詩人的姓名,他記憶猶新。水戶大助所拍攝的最後兩張照片是拓次的文學碑,碑面上刻有「陶器之鴉」的詩。看來,兩起命案背後都有大手拓次的影子存在……

「請讓我看看。」檢察官說。

「請。」奈穗子翻開以別針夾住的書頁,遞給檢察官。「這裡面有關大手拓次的文章相當長,我已將重要的部份全部劃出來了。」

「就是用紅筆括弧的部份?」

「是的。」奈穗子又從信封裡拿出數張紙,置於大川探長面前。「這是同一部份內容的影印。我不知道是否有助於案情的偵查,不過,先影印了三分!」

「嘿!這太好了,當編輯的人畢竟心思比較縝密,謝謝你。」

「不,我只是……」奈穗子說著,咬緊下唇。

她本來想說:我只是憎恨殺害真木先生的兇手,希望找出兇手予以報復!那句「盲目之鴉」或許只是追出兇手的微弱線索,但,我一定要親自找出。這兩天我不分晝夜的讀著真木先生的著作,終於找到了,我只不過是做了這點事而已……

突然之間,淚水奪眶而出,沿著奈穗子臉頰往下流。

但是,千草檢察官和大川探長並未注意到,他倆的視線都已被真木的文章吸引住了。

6

「詩人常具有病痛的靈魂,但是,大手拓次同時兼具病痛的肉體。

如前在《拓次——其青春》中所述,他在十七歲時罹患中耳炎,更受併發的腦病所苦,一般認為,那是結核性腦膜炎。因為,他的父親在三十歲,母親在三十三歲就病逝,都是死於結核!

無論如何,折磨他的頭痛之苦,以及中耳炎後遺症引發的重聽(左耳幾乎聽不見聲音),在其青春前期投下了陰影。

他的‘病痛的肉體’之另一創痛為左眼的暫時性失明。拓次直至四十七歲生命終結為止,從未娶妻,有人認為他是純潔孤高的詩人,一生連女人身體都沒碰觸過。但是,只有一次,他和女性有了交往,對方是在他的故鄉群馬縣磯部溫泉的旅館女服務生。

從目前的各種資料可知,他由於此次經驗,被女人傳染了惡疾,招致左耳失聰。當時,他二十五歲。

當然,他接受治療了,失明的不安一直沒有消失。其後,他仍常至眼科醫院檢查。對他而言,眼和耳是終生的痼疾!

我之所以敘述他的疾病及身體的缺陷,並非故意貶低這位特異的詩人,我的著眼點是要解明這種生理因素在其心理,甚至作品上有產生何等的作用。文藝心理學或文藝生理學的名詞尚未有定論,但,假定這能成為學問的一個部門,詩人大手拓次的存在,無疑是最佳研究物件。

他是‘密室的詩人’,關閉向外界開啟的窗戶,封閉在自己砌成的心理暗室之中,追求怪異的幻想。既害怕現實的女人肉體,卻又持續創作‘似被女人擁抱而顫慄的詩’。

他的詩中飄蕩著的妖冶色情氣息,可說是幻想中對於女性肉體的贊仰,這點,和其生理亦有關聯。他的詩中,以香料為題材者甚多,像《納希薩斯的香料》、《鈴蘭的香料》、《香料之舞》、《香料的墳場》、《香料之頰》等等。對於在失明的不安威脅下,受痼疾耳病所苦惱的拓次而言,悠遊於不需要光和聲音的香料(嗅覺)世界,能帶給他安詳。也唯有在此世界裡,他才能在‘自認為盲者’的心理密室中,描繪出奔放的幻想,像《我是盲者》、《盲目的珠寶商人》、《盲目之鴉》等,就是這樣誕生的。

盲目之鴉

桃紅色的瑪瑙香爐中,

升起妖眩的輕煙,

迷惘的褐色飛蛾,

白腹朝天、頹然而死,

秋日就這樣無聲無息地,

進入我們心底。

深秋的冷霾日子裡,

盲目之鴉哀啼於枝椏之間。

皆眼裂眶的烏鴉!

幻現紫陽光般雲翳的烏鴉之眼!

你那悽然悲鳴,

讓秋葉片片萎墮。

從你的啼聲裡,

躍出錐心的花朵。

彷彿啃噬濁清磁碟上的兔肉一般,

你的聲音,

是叢生於盡幻地面的雜草。

振翅、搔爪、伸喙,

穿枚枝椏間的盲目之鴉,

呱、呱聲嘶哀啼。

在通往無涯的黑暗宮殿中,

像藍白色的閃電,

盲目之鴉呱、呱叫聲迴響不已!

拓次說‘虛幻是我的真實世界’,所以,‘對於詩人而言,虛幻既然真實存在,必有形、色,香、味、重,叩之有聲,與現實世界的物體無異’,因而,盲目之鴉也實際存在拓次自身的幻想之中。

即使這樣,此種幻想仍太可悲、太悽愴,讓我由其中感受到投影於拓次心理上的生理之重擔!他將自己轉化為盲目之鴉。亦即,啼囀於枝椏之間的盲目之鴉,乃是受失明的不安威脅的拓次自身落寞的心象風景。」

檢察官抬起頭的同時,大川也用力撥出一口氣,抬起頭來。

「嗯,確實有盲目之鴉的字眼。」大川皺眉。「但是,這首詩的意義,我卻……」

「我很感激找出這段內容的吉野小姐。和真木英介的上衣一塊掉落的紙片上寫著‘我也是那盲目之鴉’,亦即,‘那盲目之鴉’應該是‘那首詩中的盲目之鴉’!」

「不錯。這麼說,寫‘我也是’之人到底是誰?是真木英介?或是兇手?這張紙片是信的一部份,究竟是他倆中的哪一位寫的?」

「以可能性而論,真木有,兇手也有。」檢察官唇際浮現笑意。「但是,不能限定為他們兩人。也可能是我們所不知的人物x,寫給兇手的信。只是,可斷定接獲此信之人並非真木。」

「為什麼?」

「他去小諸的目的是去會見化名‘日高志乃’的農家家庭主婦,想獲得田中英光這位作家的資料,所以,不可能隨身帶著與工作無關的信。因此,我們可認定這封信原本就在兇手手上。」

「嗯,照這麼說,接到此信的人是兇手,但是,寄件人卻不知是誰了。亦即,只要知道‘盲目之鴉’這首詩的人,皆能寫這封信,也就是不特定多數的人物!」

檢察官默默點頭。

這時,一旁的奈穗子低聲說:「我還有一些東西想讓兩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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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穗子站起來,伸手按住放在檢察官面前的《異端詩人之家譜》,翻開卷頭的彩色專頁,說:「這邊有大手拓次親筆寫的詩句之照片。」

探長也將臉靠過來看著:

人生乃是

墳前的燭火

拓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