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扎羅夫很快讀了一遍,強自抑制住突然迸發的幸災樂禍感,不讓它流露。
「好呀,」他說,「昨兒您還認為,他對卡捷琳娜-謝爾蓋耶芙娜的愛是兄妹之愛呢。現在您打算怎麼辦?」
「您的意見呢?」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問,依然在笑。
「我認為,」巴扎羅夫也含笑回答,雖則他壓根兒不高興,像她一樣半點兒也不想笑.「我認為應該為年輕人祝福。這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基爾薩諾夫家相當富裕,他是獨生子,他父親也是個老好人,對這樁婚事是不會反對的。」
奧金左娃在房裡不住地踱步,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您是這樣想的嗎?」她說,「為什麼不呢?我看不出有什麼障礙……我為卡捷琳娜感到高興……也為阿爾卡季-尼古拉伊奇。當然,我要等他父親的答覆。我將派他自己回去。這麼看來,我昨兒說對了:我倆都已年老……我怎麼沒覺察出來呢?真奇怪!」
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又笑了,她忙把臉躲開。
「現在,青年變得狡猾多了,」巴扎羅夫發出感嘆,也報之以笑……「別了,」他靜了一小會兒,說,「祝您圓滿地辦好這樁婚事,我雖在遠方,也將為此高興。」
奧金左娃立刻回頭瞧他。
「難道您要走?為什麼您現在卻不能留下呢?留下吧……能跟您說話,也覺得好受些……就像在懸崖邊上走路,起初怪害怕的,但走著走著,也就不怕了。留下吧!」
「謝謝您的建議,安娜-謝爾蓋耶芙娜,並感謝您對我口才的誇獎,但我覺得在不屬於我的圈子裡呆得太久了。飛魚能夠在空中飛上一陣子,但它應及時游回海里。請允許我回到原來的環境吧。」
奧金左娃瞧了瞧巴扎羅夫,見他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苦笑,「這人確曾愛過我!」她想,不由覺得可憐,她同情般伸手給他。
巴扎羅夫立刻明白了她的內心奧秘。
「不!」他說著後退了一步。「我是個清寒的平民,但至今沒乞求過施捨。別了,夫人,祝您健康!」
「我確信這不是我倆的最後一次見面,」安娜-謝爾蓋耶芙娜說,說得不太自然。
「世上什麼事都能發生,」巴扎羅夫說罷一躬,便走出去了。
「就是說,你想為自己築個窩了?」同一天,他一邊蹲著身子整理箱子,一邊對阿爾卡季說。「這原是件好事,只是沒必要耍小聰明,我還以為你另有打算呢。或者是你手足無措了?」
「我和你分別的時候,我自己也沒料到,」阿爾卡季回答。
「但為什麼你也弄假,說‘這是好事’,彷彿我不知道你對婚姻的看法似的?」
「唉,親愛的朋友!」巴扎羅夫答道,「瞧你說的!我箱子裡面有空缺的地方,所以在空缺處我填了些乾草。我們生活的箱子也是如此,為了不存在空缺,總得有什麼東西填滿它。請不要見怪,你必記得我平時對卡捷琳娜-謝爾蓋耶芙娜的看法。通常說一個年輕小姐聰明,是因為她嘆氣嘆得聰明,但你那位,聰明在於她穩重,有心眼,她還能管住你——今後必然如此。」他合上箱蓋站起身來。「在我們道別的這會兒我再說一遍……因為用不著欺騙我們自己,我們這次別後再不見面了,你也能感覺得出來……你做得很聰明,你生來不是過我們那種艱辛和貧窮生活的人。你沒有不顧一切的銳氣和激越的忿懣,但有年輕人的勇敢和年輕人的熱忱,而這些,對我們的事業是沒有用的。你們是貴族公子,除了高貴的順從和高貴的忿懣外就無所作為了。但僅僅是順從或忿慨是無濟於事的,舉個例說,你們不肯去鬥爭,可自認為是蓋世英雄,而我們要去拼搏。好啦!你怕我們的塵埃會迷糊你的眼睛,我們的骯髒弄汙了你的衣服,你哪能成為我們這樣的人呢!你不由自主地欣賞自己,你愉快地把自己小罵一通,但我們討厭這些,我們要來實際點兒的!我們要去摧枯拉朽!你無疑是個出色的人,但總嫌柔弱,只是位愛好自由的少爺,一如我父親所說的埃沃拉塔1。」——
1法語音讀,是「僅此而已」的意思。
「你真是要和我永遠告別嗎,葉夫根尼?」阿爾卡季悲哀地問,「就沒有別的話要跟我說了?」
巴扎羅夫搔搔後腦。
「有,阿爾卡季,還有話要說,但不想說,因為都是些浪漫主義,也就是說都是些多愁善感之詞。你快快結婚吧,快快築好窩,生他一大群孩子。他們會是很聰明的,因為他們將生活在新的時代,不像我們這樣生不逢時。哦,馬車已準備好了,該上路啦!我已和所有的人告過別……咱倆要不要擁抱一下?」
阿爾卡季抱住曾有過一段師友之誼的巴扎羅夫的脖子,淚水潸然而下。
「哎,這就是青春!」巴扎羅夫平靜地說道,「我寄希望於卡捷琳娜-謝爾蓋耶芙娜。等著瞧,她會很好地寬慰你的。」
登上馬車的時候,他指著蹲在馬廄屋頂上的一對寒鴉又對阿爾卡季補充說:「別了,老弟!那是給你作的榜樣,你好好研究一番吧!」
「這是什麼意思呀?」阿爾卡季問。
「怎麼,是你自然科學史知道得太差,還是把它忘了?寒鴉是最最熱愛家庭、雌雄最最你恩我愛的鳥類,它就是你學習的好榜樣!……別了,先生!」
馬車轆轆地上路了。
巴扎羅夫說對了,那天晚上阿爾卡季和卡捷琳娜談話時便已忘了他原先的導師,改而聽命於她了。卡捷琳娜也感覺到這一點,所以並不覺得奇怪。他應該明天去瑪麗伊諾見他父親。安娜-謝爾蓋耶芙娜不想在年輕人一旁礙眼,只是為了必要的禮節才不讓他倆在一起待得太久,她出於寬厚之心,還有意支開了老公爵小姐,因為後者聽說起未來的婚事甚至氣出了眼淚。起初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害怕年輕人充滿幸福的景象會使得她不好受,但事出意外,不單沒使她不好受,反而被它所吸引、所感動,最後安娜-謝爾蓋耶芙娜竟然為此又高興又憂傷,「看來巴扎羅夫說得對,」她暗自想,「而在我身上,只是出於一種好奇性所驅而已,其實我貪圖安逸,我自私……」
「孩子們,」她高聲說,「愛情怎麼會是虛假的感情?」
但無論卡捷琳娜或阿爾卡季都沒能理解她的話,他倆存有戒心,偶然偷聽到的話還在他們頭腦裡縈繞。然則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很快就使得他們寬了心,因為她自己的心也已寬了